《缺氧的幸福》011

第十章

『這邊請！』
方嵐和夏華的喜宴即將開始了，擔任招待的林如妍忙裡忙外的，招呼著來賓入席。
『如妍！』
『嗨，品鈞！』
邱品鈞來了，林如妍迎上前。
『妳……』邱品鈞一副吃驚樣。
『怎麼了？』
『頭髮。』
『喔……』林如妍笑著撫著自己那一頭鋼剪的俏麗短髮髮型。『好看嗎？』
『嗯，可是……』
自從目睹林如妍和馬聖祺決裂那一晚的情景，邱品鈞沒和林如妍見過面。
那件事的隔天，林如妍剪掉了蓄留多年的長髮。她不是為了馬聖祺，她是為了自己，為了讓自己改變。改變外型、改變心情。
『那天對不起，拿你當擋箭牌。』林如妍不迴避該起的話題。
『沒關係。那……妳和馬先生怎麼樣了？』她坦率，他也直問了。
林如妍聳肩。『就這樣了！』
刻意的輕鬆反而更容易讓人看穿。
邱品鈞懂得，也不問了。
『去坐著吧！』
林如妍帶他入座。
招呼完邱品鈞，林如妍要走回廳外。走道的另一端，迎面而來一個熟悉的身形。
該來的，總是會來的。她準備好了心情，大步走去。
『嗨，聖祺。』她的笑太過客套了。
馬聖祺的表情如剛才邱品鈞一樣。
『我的新髮型好看嗎？』她詢問他的觀感，卻用著對待普通朋友的語氣。
他覺得，有點痛，心頭上。
『我帶你到你的座位。』他的眼神，她看得懂，但她得裝不懂。
他沒有移動腳步。『我的行程訂好了，下個禮拜一的機票。』
『要我去送機嗎，我回去會排一下行程！』她還裝著笑。
『和我一起去。』他不拐彎抹角。
她得避開。『今天是方嵐的婚禮，別提這個了。』
『我求妳！』他捉住她的手。
場面熱鬧，人聲鼎沸，沒有人注意到他們的對峙。
『別這樣！』
她想掙脫，但他捉得緊。她只逃得開他那熱切的注視。
不安的情緒讓林如妍下意識地想撂把頭髮，但她抓空了。長髮，已剪去。習慣，卻惱人了。
『給我一次機會，也給我們一次機會！跟我走！』他不放棄。
『現在不要說這個！』
『不！就是現在！』
她望向他，奮力地再度拿起自己的堅決。『不是現在！那天！那天我已經決定了！也告訴過你了！』
他鬆開手。
她不再讓他看見自己的眼，那傷心欲決的眼。
＊　　＊
『唷呼！終於結束了！』方嵐快樂地大喊。
方嵐身上還穿著送客儀式的大紅旗袍，卻姿勢醜陋地癱軟在廳門口的沙發上。
『夏太太！』林如妍結束了工作，坐到方嵐身邊。『妳這個樣子好難看！』
『有什麼關係！客人都走光了，也該我輕鬆了！』
喜宴歷時三個鐘頭，剛結束最後的送客程序。夏華、夏琳和雙方父母在餐廳外給一些長輩們送行。廳裡，除了善後收拾的餐廳人員外，只有方嵐和林如妍了。
『哪有那麼累啊！』林如妍看著方嵐似乎快要閉起的雙眼。
『累喔！等妳和馬聖祺結婚的時候妳就知道有多累了！』方嵐大伸懶腰。
哪壺不開提那壺，林如妍已很習慣方嵐的調侃方式。『我是會結婚啦，但對象可不用您指定！』
『是嗎～』有人要抬槓，方嵐有勁了。『話別說得太早啊！』
『人家下禮拜就要去美國了，我想要他當我的新郎還沒辦法呢！』林如妍戲謔著自己。
方嵐看著林如妍，沒說話了。
『怎麼了？我臉上有東西嗎？』林如妍摸摸臉。
『其實妳這髮型滿不錯的呢，挺適合妳的。』方嵐突然變換話題。
『男人如髮型，想換就換囉！』林如妍笑著。
『妳會說，但做不到吧！』方嵐臉上泛起詭異的笑容。『長髮為君留，長髮為君剪！還不都是同一個人！自欺欺人嘛！』
『我……』被說中了自己不敢面對的真實，林如妍撇下了嘴角。
方嵐摟住她的肩膀。『別看我對馬聖祺的態度時這樣、時那樣的，那是因為我站妳這邊。妳不想要他，我挺妳！妳要他，我也挺妳！意思就是說，妳是我最好的朋友，不管妳做什麼決定，我都會挺妳的！』
『做決定？』林如妍迷糊了。
『去美國的事囉。』
不是早已決定了嗎？她的心裡有著一團迷霧。她撥著、揮著，試圖找尋一條出路來。
＊　　＊
『馬大哥什麼時候走啊？』
辦公室裡不成文的午茶時間，夏琳和同事們聊起馬聖祺的事。
『聽說下禮拜一清晨的飛機。』
『是喔，今天禮拜五，明後天不上班，那今天是他在台灣上班的最後一天囉。』
『對啊，下禮拜一我們的上司就換林經理了！』
『林家立很有一套的，才能步步高升！』
『哪一套啊？』
『我跟你們說……』
話題換了，覺得無趣的夏琳帶著自己的咖啡步出茶水間。
迎面而來，林家立！
『嗨，夏琳！』
『去哪兒？』
『泡杯茶。』林家立笑得燦爛。
『裡面沒位置了！』夏琳拉他往別處走。
『馬大哥最近怎麼樣了？』夏琳劈頭就問。
『沒怎樣啊。』
『他真的會去嗎？』
『當然！』林家立不加思索地回答。
『真的嗎？』夏琳歪起頭。『怎麼樣能讓他不去呢？』
『不可能！』林家立斬釘截鐵。『人事命令都發了！事已成定局！』
夏琳沒好氣地瞪著他。『我看你是擔心到嘴邊的經理位置會飛了吧！』
『別老是這樣看我！』林家立敲她的腦袋。
『沒別的意思啦，我只是擔心馬大哥和如妍姊的感情即將化為烏有！唉！』
林家立攤攤手。『這我們幫不上忙吧，一個想去，一個不想去，我們能怎麼樣呢？』
『唉！』夏琳又嘆氣。『我真想幫幫他們。』
『只有一個辦法了。』林家立有點子了，笑著。
『怎麼樣？快說！』
『等我升上總經理，把聖祺調回來！』
期待的答案竟是如此，夏琳瞪他瞪得更加淒厲。
『看妳這樣煩惱，我開個玩笑嘛！』
『無聊！』
『這事真的沒辦法。除非聖祺不走或如妍跟去，只有這樣才能解決。』
『那好！我們一人去勸一個！你勸馬大哥留下，我勸如妍姊一塊去！』
夏琳的點子讓林家立為難起來。
他那神情，讓夏琳很不屑。『我就知道！你怕馬大哥留下，你就沒經理位置了！』
『才不是！』林家立大聲疾呼。『聖祺如果現在說不去，事情會很嚴重！那邊什麼都安排好了，就等著他！他說不去了，老總肯定炒他魷魚！』
『那你還擔心什麼！』
『妳不懂得男人為理想的決心……』林家立搖著頭，苦澀的。『我和聖祺一樣，堅持自己的工作，努力地往上爬……』
『你這樣說，我真的會很不懂。』夏琳也搖頭。
『結果呢，讓自己喜歡的女人給誤解了……』
林家立迅速轉身離開，沒讓傷感的心情留下半絲痕跡。
夏琳看著握在手裡的咖啡。那快冷掉的溫度和一股茫然的感覺在她心裡泛起一陣漣漪。
＊　　＊
叮咚！
聽見門鈴聲，邱品鈞趕緊開門。
『馬先生！』來客是馬聖祺，邱品鈞很驚訝。『你怎麼知道我家！』
『你忘了，上回你喝醉，我送你回來的。』
『對喔！進來坐！』
『不了。』馬聖祺拒絕他的好意。『我說幾句就走。』
『怎麼了？』
『我明天就要調職去美國了。』
『如妍呢？跟你一塊嗎？』
『不。』馬聖祺低下頭。男人的無奈總是不想讓另一個男人徹底瞭解。『我知道你還是喜歡如妍的，希望……』
『你不會是想說……』邱品鈞打斷他，『希望你好好照顧她吧。』
馬聖祺點頭。
『馬先生。』
馬聖祺抬頭看向笑著的邱品鈞。
『我是很想幫你這個忙啦。可是……如妍不會讓我照顧的，她只需要你。』
『可是她不願意和我一起到美國。』
『你沒考慮不去嗎？』
馬聖祺又低下頭。
考慮，有過。決定，有過。但，考慮一遍遍，決定，也一遍遍。重複著的，只是一種無奈……
＊　　＊
馬聖祺打開衣櫥，將衣服拿下、折好、放進行李箱裡。一件件、一遍遍。
『事情都打理好了嗎？』林家立站在窗邊。
『嗯。』他持續著動作。
『待會收拾好，別忘了再檢查一遍，免得遺漏了什麼。』
『能遺漏什麼呢？』馬聖祺苦笑著。『不就一個人、一個皮箱。』
『如妍呢？』林家立將望向窗外的眼移向馬聖祺。
『很多東西帶不走。帶不走的，我能怎麼樣呢……』
接近離別的時刻，總是傷感的。林家立又望回窗外。
繁星點點、新月如勾。美景，總在無心時展現光華。
『冬天了，多帶件外套吧，那裡比這裡還冷呢。』
『嗯。』
『如妍會到機場送你嗎？』
『我想不會吧。』收進最後一件衣服，馬聖祺蓋上皮箱。『她不知道我幾點的飛機。』
『不告訴她嗎？』
馬聖祺將皮箱提起，放在房門邊。
『打個電話給人家吧。』
馬聖祺沒有反應。
『我到客廳和你父母聊天，你趕緊打吧。』
林家立留下他。
他，盯著書桌上的電話。
該不該打？打了，會不會改變什麼？他思索著，害怕著。
＊　　＊
『如妍姊！』
夏琳進入林如妍家的庭院，看見她一人呆坐著。
『琳琳，有什麼事嗎？』林如妍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夏琳坐到她身邊。『又晚又冷的，妳還沒睡啊。』
『妳還不是一樣。』
夏琳傻笑著。『所以我來找妳聊天囉。』
『謝謝。』她摸摸夏琳的頭。
『心情不好嗎？』
『沒有。』
『想馬大哥嗎？』
『沒有。』
『你們……真的就這樣了嗎？』
『就這樣了。』無奈的違心之論，她真的能如何呢？
『明天要去送機嗎？』
『不了。』
『去嘛，我陪妳啊。』
『算了，我連他幾點的飛機都不知道。』
『對喔！我也不知道耶！』夏琳驚慌。『我回去打個電話問！』
『不用。』林如妍拉住要離開的夏琳。
『別這樣嘛……』
『去了又怎麼樣呢？』林如妍笑著，很苦。『他不會為我留下，我不願為他離開。我們已經結束了。』
夏琳嘟起嘴、皺起眉。林如妍指示她望向天上。『妳看，冬夜裡的星光似乎特別亮，月亮的輪廓也特別地明顯喔。』
『是啊，挺漂亮的。』夏琳雖無心欣賞，但附和一下。
『西藏的夜空更美呢。我想，我該再去一次了。』
『現在去西藏，不冷死才怪。沒冷死也會窒息死亡！』
『呵呵……』
夏琳的毫無情趣反倒讓林如妍笑了起來。
『有過缺氧的經驗，才會懂得氧氣的珍貴啊……』
『不要等到沒有了，才在珍惜那種只能想想的回憶啊！』夏琳感慨的。
「缺氧的幸福」他說過的話，此刻響在她的腦裡。
不知怎地，她的心跳突然怦怦地大力了起來……缺氧了，心臟得用力多些吧！
『如妍！』披著睡袍的林老太太打開家門。
『奶奶。』
『怎麼沒睡覺，在這兒呢？』
『沒啦，和琳琳聊天呢。』
『剛才電話響了好久，我以為妳會接，原來妳在外頭啊。』
『誰打來的？』
『我也沒接呢。』
誰呢？林如妍的心跳更狂了。
『是馬大哥吧。』夏琳替她找了答案。
『算了。』老是錯過他的電話，是分離的前兆。她想，早該覺悟的。
『妳打電話給他看看嘛！』夏琳鼓吹。
『不要了，那麼晚了，他明天還要坐長途飛機，讓他休息吧。』
『唉唷！搞不好馬大哥要跟妳說他不去了！』夏琳管閒事的功夫不比她嫂子差。
『別傻了。』林如妍的手無助地尋著長髮絲。當然尋不到，她的不安更加慌亂。慌亂地，想不起自己的頭髮何時剪去了。
『別鬧了！還有機會的！妳真的要放棄了嗎！妳好不容易讓馬大哥改掉大男人心態，就這樣把他放走了嗎！』
『我……』
『如妍姊！』夏琳一臉氣憤。『妳還是像以前的妳嘛！總是扭捏做不了決定！妳真心不想他走！妳可以阻止的！妳就是不敢嘛！
』
『我才不是！』林如妍吶喊！
＊　　＊
清晨的機場裡，人是少些，卻依然是人來來往。有人回來，有人離開，重逢或離別的戲碼，總是在這裡上映著。
真的要走了？臨到此刻，馬聖祺才迷惘了起來。
一旁的林家立猛看錶。
『怎麼了嗎？如果你有事先走沒關係，我一個人可以的。』
『沒啦！』不看錶，但林家立東張西望起來。
『先去托運行李好了。』
『不急、不急！』
『現在辦比較好，萬一有什麼問題還有時間解決。』
『不急、不急！』林家立再度重複。
馬聖祺看著他。『你到底怎麼了？』
『我……我捨不得你啊！』林家立笑著。
馬聖祺覺得有異。
『來了！來了！』林家立大叫。
馬聖祺朝向他看著的方向。他看見，林如妍。
她也看見他了，加速腳步跑向他面前。
『我不准你去！』她抱著他。
『如妍……』
『不准！不准！不准！』她的眼淚隨著每個字的吶喊滴落到地面。
『如妍，我……』他拉開她的擁抱。
『等等我啊！』夏琳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孩提著一個行李箱。『如妍姊！妳的行李很重耶！跑那麼快都不等我！』
『為什麼帶著行李？』馬聖祺疑惑。
『我要跟你走！天涯海角都跟著！』林如妍還沒止住淚水。
但馬聖祺更是疑惑。『妳不是不准我走，怎麼？』
『你不走，我就和妳走！』
雖然他聽得很胡亂，但他很清楚她的眼淚。他幫她拭著。
『聖祺，這是你最後一次機會了！』
『是啊，馬大哥！如妍姊就站在你面前啊！你說不走，你們永遠都不會再分開了！』
林家立和夏琳在一旁敲邊鼓。
『我……』
『聖祺，不要丟下我……』
他擁她入懷。
她那似無止盡的淚水有了泊岸的胸懷，卻依然無止盡。
該如何讓她不哭，他是知道的。他得再一次抉擇。
『聖祺，你知道嗎，昨晚我和你爸媽聊天，其實他們也不是很希望你遠離故鄉啦。』林家立搖著頭。『兩個老人家都會很掛心你呢，唉！』
『唉！馬大哥你要拋棄如妍姊是小事，讓父母擔心是不孝的大事情呢！』夏琳搧風點火的功力不差啊。
『如妍，不哭了。』馬聖祺端起她的臉。
『你不要我了，我為什麼不能哭！』
那雙汪汪淚眼，他心疼。
『我不走了，好嗎！』
『聖祺！』林如妍鬆下緊繃的心，現在流下的，是喜悅的淚水。
『目標達成！』林家立和夏琳擊掌。
『好了，你們走吧！』夏琳將林如妍的行李交給她。
『自己拿著吧。』林家立也將馬聖祺的行李交給她。
『要去哪兒？』馬聖祺又一臉茫然。
『公司那裡，雖然你回不去了，我會和老總說明的，你放心吧。』林家立打包票。
『奶奶和我嫂子那裡，我待會會告訴他們的。』夏琳要林如妍放心。
『如妍，妳在玩什麼？』馬聖祺看向已破涕為笑的林如妍，他有些惱怒了。
林如妍勾住他的脖子，親暱地靠在他耳邊。『我們去西藏玩個十天半個月吧！』
『什麼！』
『反正你現在也沒工作可忙了，你早說過有空要陪我出國玩的。現在很有空啊！』
『似乎……一切你們都安排過了……』馬聖祺望向林家立。
『也不是刻意的安排啦。昨晚夏琳打給我，我們做的也不過是順水推舟罷了！』林家立坦白。
『是啊，馬大哥，你和如妍姊好好去玩幾天吧！』夏琳俏皮地眨眨眼。『回來的時候順便幫我買牛肉乾喔！』
有被設計的感觸，但馬聖祺以苦笑帶過。『好吧！』
『好耶！』
『再見了！』
林家立和夏琳目送著他們。
他牽著她，她依著他。要去享受一場缺氧的幸福！
愛情，不會讓任何事物阻擋！愛情，能阻擋一切事物！

ｅｎｄ
張曉葳
１８１５１１２３０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