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7, 2006

【急短篇】下次,不要說愛我。

她拎著百貨週年慶的戰利品到不遠處的捷運站準備回家,卻在剛要下走道的時候,遇到他;一個在一起過的男人。簡短的打過招呼之後,兩個人對望著,無語。 

男人臉上突然出現一個促狹的笑容,提著電腦包的右手輕輕晃著,「想做愛嗎?」他問。「不想。不過一直難忘在你懷裡睡覺的感覺。」她絲毫沒有猶豫的回答,還帶著笑容。

「那…,走吧。」他在前頭走著,與她隔著兩步距離。一直到進了房間,兩個人放下手上的物件,一直到脫下鞋子,她像從前一樣側躺著將臉靠在他胸前,手環抱住他的腰之前,兩個人一直都沒有說話。

「睡吧,時間到了我叫妳。」她聽著他的聲音,只「嗯」的一聲回答,很快的就安穩睡去。 

◆ ◆ ◆ ◆

……………。

叫醒她之後,他看著很快起身拉整睡皺的衣物的女人,開口問,「愛我嗎?」她聞言一愣,隨即將眼光移開,尋找地上的高跟鞋。「愛」,她回答。

「不要說愛我啦。」他躺在床上,輕聲低語的說。「愛我嗎?」她直視著男人,也問。「愛」,他嘆了一口氣。但馬上又提高聲音,故作輕挑的看著她,「不要說愛我,我才能好好愛妳啊。」她順著他的視線,看向他隆起的欲望。「啊,你辛苦了。」女人不禁笑了起來,看著這個自制力極強的男人。

「還能見面嗎?」她問。「如果再遇見的話吧。」他答。「下次我還是會問妳相同的問題。」「你希望聽到與今天不同的回答?」「我承認我很矛盾。」他苦笑。只要還愛著對方,有些事情,就做不到。

她等著他收拾整裝,帶上門,一直到出了電梯,走出門口;距離兩步遠的他們始終沒有說一句話。她往左走,思量著到哪家店打發晚餐,他往右走,想著回到家裡,老婆應該會將已冷的飯菜重新熱過。

下次吧,下次吧…。



November 2, 2006

【急短篇】向著我走來

她總是可以迅速無誤的從背影認出他來,即使周圍人山人海。可能是戀慕中帶著不可及的自覺使然,表現出來就像是無害的崇拜,隔著安全的距離,守候他的背影。

站在他看不見的背後,她有了幾分對自己堅貞執著的想像與安慰。而遺憾的是,因為站在他看不見的背後,當他向前走,對她而言,都是一種遠離。

「可終於也有一次,他向著我走來。」她淡淡說著,止住那些催促著她表白的姐妹淘們。

某一天,他在她預期的時間、預期的地點出現,但手中緊握住一個女人的手,接著如她所習慣的一樣,越走越遠。對她而言,他身邊有人出現,也是意料之中的;只是她想像中,那是可以心平氣和的默默祝福他的某一天,而不是這樣的突如其來。

「也許,無論哪一天,對我而言都是突如其來吧。」她苦笑著,對姐妹淘們自嘲。「後來呢?」有人好奇的問。

她依然淡淡的,接續了話題。「後來,我忍不住想看看,他喜歡的究竟是怎麼樣的女人,於是我快步趕上他們,搶在他們之前藉故回頭,看著他和她,向著我走來。

四周一片沉默,直到她又接著說,「他叫住我,說了一句『真難得遇見妳』。我突然覺得,站在他面前比站在他背後,感覺更遙遠沒有人再對她多說什麼;偶而刀叉與磁盤發出清脆的敲擊聲,都像是就要發出空洞的迴音一樣。

遙遠。


August 5, 2006

【急短篇】遲到

今天她送還睡眼惺忪的女兒到幼稚園的時候,已經過了兩堂課。

「因為她爸爸凌晨三點才回到家,明明女兒都已經睡熟了,還忍不住把她搖醒,說是想要聊聊天。」她對同事說起經年累月出差的丈夫,這次回到家的狀況。

那一大一小在床上摟抱著聊天說得起勁,內容盡是一些風馬牛不相干的話。一個問「妳有沒有聽媽媽的話?」一個回答「學校裡有很多小朋友啊。」一句一笑,直到女兒在爸爸懷中沉沉睡去。

「睡不了多久就要起床上學了。」她對丈夫說。「讓她睡到自然醒吧。跟爸爸聊天所以遲到,有多少小朋友都沒機會呢。」看著女兒與自己極相似的臉,男人輕輕的在天色轉白的早上五點半說。

有同事聽了指著她說,「結果妳也陪著沒睡,熬出黑眼圈來了。」「就敷個眼膜吧。能看著生命中最緊密的兩個人以致於沒睡好,有多少女人都沒機會呢。」她一邊爲上午的缺席寫假卡,一邊燦爛的笑著。


July 15, 2006

急短篇【黑心產品】

在M與N不期而遇的時候,她不由的在心中暗自咒罵這種爛天氣,颱風前夕的風雨夾雜,要護著裙子唯恐走光,踩著高跟鞋閃避水漥,撐著的輕巧三折傘,更不時上演開花劇碼。

每一個女人都會這樣想;希望與分手的情人在街頭偶遇的時候,自己是自信美麗,意氣風發或幸福洋溢的。「沒有你,我可以過的更好」,這樣的印象,怎麼也要表現出來。

「好久不見」,N先開了口。深藍色大傘之下的他,在這種時刻還是一派輕鬆自在,往後梳理的服貼黑髮,捲到手肘的灰藍色襯衫,深灰色西裝褲。M「啊」的一聲勉強撐住因為一陣狂風而險些吹翻的傘,接著騰出左手,將風吹亂的長髮撥順,雖然在這樣的氣候中顯得無濟於事,但M還是認真且覺得必要的這樣做。

「好久不見」,她說著,為了自己的狼狽感到懊惱。「來開會?」M望了左邊那棟隸屬於N所工作的集團的大樓一眼。「嗯。」N勾起嘴角,笑著回答。「妳看起來很不錯。」他繼續說。M楞了一下,「看起來很不錯?」在這種披頭散髮全身濕的情況下?「是啊,很不錯。」但隨即她抬起頭,像是挑釁似的來看著N回答。

「看見妳還有這樣的神情,就知道妳還跟以前一樣。」「喔,怎樣?」M還是看著N;挑釁之外,還有著把他鎖進眼裡的貪戀。「好強、不服輸、冰雪聰明…。」N依然勾著嘴角,說出一長串M很熟悉的話。「是這個無趣的世界中,你的開心果,解語花。」她突然插進話,把好多年前N對她說過的,一字一字重複。

N的笑容一剎那間凍結;無語。頓了一會兒才說,「剛剛漏了說,妳還是一樣伶牙俐齒。」「那是一定要的。」明明是句俏皮的話,但M低下頭,不知怎麼的,覺得自己沒辦法在這個時候面對N。

「N,我是黑心產品啦。」當M再次抬起頭,她說了這句話。N在這時候,沒有一點遲疑的開口,就如同當年他們令人咋舌的默契從未中斷許多年一般,「不行,不能只有外表好好的,心裡也要好好的。」「你好棒,你總是懂得我說什麼。」M笑了,但是那種帶著莫可奈何的大笑。

「颱風天,回家路上小心。」他們幾乎在同一時間開口。「我先。」隨即又是一樣的情形搶著說。多年以前,他們倆在一起的時候就是這樣了;老是同時說出同樣的話,然後搶著到底是誰先開口的,那種,甜蜜的爭執。

兩人的方向是相反的,好半响之後,M深深吸了一口氣,恢復爽朗的聲音說:「好啦,這回,就讓我先走吧。」她往前跨步,走過佇立的N身邊,似乎勇敢的就像她所設定的偶遇場景一般,自信美麗,意氣風發。

但她明白也知道N深刻的明白,自己過了這些年,還是一件只有外表好好的黑心產品,經不起拆解經不起試驗。

而N,不知怎麼,一直站在原處;如同落幕前,最令人沉思的定格。


July 11, 2006

急短篇【聽說愛情回來過II 】

J下班時經過K的位置,和她打了聲招呼。K說:「趕著約會,不一起撘公車回去嗎?」J神秘兮兮卻喜形於色的回答:「趕時間,明天再跟妳說。」K笑著跟J揮揮手,難掩落寞。

第二天她們倆一起吃午餐,J開口說:「昨天下午L打電話給我;L,是L耶,他約我晚上吃飯看電影。所以,…對不起啦,昨天不能跟你一起搭車回家。」「他,回台灣了啊?」K征征的問;但在J以興奮的語調描述昨晚與L的約會下,那聲音,顯得虛弱而闌珊。

「不過,我想我不是他這次從美國回來過暑假唯一約的人啦。」J後來語調一低,撥弄盤中的義大利麵條,又繼續這麼說著,「A啊、D啊、G啊那些當初的傳聞,說不定都跟他出去吃過飯吧。」K瞇著眼睛,擠出一個笑容說:「回來這麼久了啊,身為前同事,怎麼沒想回來公司走走。說起來,他約的人可都是公司中眾人稱讚的美女喔。」

J俏皮的吐吐舌頭,「時間過的真快,L離職到美國唸書已經一年了;當時他可是大夥兒心目中的白馬王子唷。啊,我想起有一回的產品發表會,你們倆還是搭檔主持人呢。」

回到座位,K拿出手機,有個衝動想打給他;L,那個因為搭檔而發展出沒有人知道的祕密戀情,那個她費心安定自己、堅持相信他的遠距離情人,但卻明明知道,那個號碼早已因為L一年前到美國讀書而停用。「你在嗎?我想見你。」後來,她將MSN上的名稱改成這個如同請求的句子。K只能期望,L會上線,…或其實只是期待著,就算L刻意把自己設定為離線狀態,看到這句他應該明白的話,會主動打電話來。

「你在嗎?我想見你。」這個名字,放了幾乎兩個星期。

「怎麼啦?我當然在美國啊,前兩個月不是已經跟妳說了,沒有多餘的錢飛回去,暑假還得努力打工的。又再胡思亂想了嗎?」許久沒出現的L一上線就對K說。「要不要打開視訊給妳看看我坐在那兒上網啊?」K的視窗隨即出現視訊正在連線中的訊息。「沒有啊,沒有亂想。」K按下拒絕視訊邀約之後回答,甚至還打上一個笑臉。

「我只是,聽說…。」K想著,L一定不知道,他離開台灣這一年當中,她與不同部門的J,從只會在茶水間點頭招呼的交情,變成無話不說的姊妹掏了吧。「聽說什麼?聽別人亂說不如聽我說。」L接著說起他的課業有多繁忙,打工又搞的睡眠不足的事情;過了許久才問,「怎麼這麼靜?聽說了台灣現在什麼有趣的嗎?快說給我這個可憐的異鄉遊子聽聽。」

K靜靜的看著MSN視窗一行一行出現的字,想了一會兒;打上「聽說愛情回來過」這幾個字。「搞笑啊妳…。」那邊傳來K的回答,還有一個笑的不支倒地的歡樂表情。而K呢,突然想起為了飛去美國探望他而拼命存錢的自己,有多久連最喜歡的KTV唱歌這樣的娛樂都放棄了。

「沒有啦,就突然想唱林憶蓮這首歌。」她沒再理會L還在說些什麼,只是不知不覺開始唱著歌。唱了一遍之後,終於安靜的流出淚卻笑了出來。她想到,這首悲傷的歌,說的是一種男人四處打探女人的消息,而女人想見不敢見的傷痛,但L,連見也不見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