勁筆如番刀的城市獵人
文/鍾仁嫻
涉獵禁書初探台灣史
懷 著破碎的夢,瓦歷斯轉移目標,把自己埋首在書堆中,沒想到一囗氣唸上了台中師專。此時,漢名吳俊傑的瓦歷斯參加校內頗負盛名的「彗星詩社」,開始他青年詩 人的生命。初期,在現代詩中的艱澀奧義中泅泳、摸索的他毫無頭緒,一直到遇見吳晟其人其詩,才驚覺詩可以如其人般簡樸、土氣而有味。從那時他就發現自小生 長的山林環境、部落族人的日常語彙、祭典儀式裏都似乎湧動著詩的意象,但是長久受漢文化陶養的他,一時之間仍無法以薄弱的自信一舉顛覆所學,「山林的呼 喚」對他真正產生作用還是畢了業,當完兵,任教於花蓮富里國小時。
在花蓮教書的兩年當中,瓦歷斯接觸到許多往都巿謀生卻遍體鱗傷回鄉的原住民朋友,加上當時學校同事李榮善的影響,開始涉獵一些禁書。「我和李榮善每每相約,週六、日不外出的時間用來讀隱密購得的禁書,就在他二樓的閣樓狠 狠讀完一本書才下樓出外吃飯並且交換心得。」瓦歷斯回憶他初探台灣歷史真相時的震驚、疑惑、徘徊,及至參加一場黨外說明會,演講者自述︰「不是我不想知道 二二八,而是老師從來不講二二八,國民黨的教科書寫到共匪竊據大陸後,緊接著就是三七五減租、耕者有其田…」這一番話讓瓦歷斯幡然覺醒,「從此,我開始認 真的進入「台灣之旅」,認識台灣,才知道自己擁有原住民血液的孩子竟然不認識自己的族群,我也在這樣的因緣中開始進行我的「原住民之旅」,漸漸肯定自己的 族群,甚至也要為曾經生活在這塊土地的族人獻上最大的敬意。」
煮字療飢的城巿獵人
在結拜大哥,也是寫小說的林輝熊鼓勵之下,瓦歷斯開始嘗試原住民文學創作,但是無論如何一碰到自己族群的題材,他反而腸枯思竭,寫不出東西來。經過一段苦思,他才猛然發覺,他想用他熟悉的筆擁抱的部落已經跟他漸行漸遠了。為此他決心重回部落。
像鮭魚始終依戀著源頭
順著洶湧的黑潮回溯
狂風吹不斷路徑
暴雨阻不止鄉途
返鄉者始終依戀著母土
在 這首「返鄉者」的詩中,瓦歷斯也立下了歸鄉明志。請調回台中梧棲的梧南國小,有機會接觸到一些原住民團體,他的思考從文學創作逐漸擴及原住民族群意識、歷 史、社會、經濟、文化等各個層面。他的筆也從感性抒情摻入了理性議論,像是一支溫柔的箭鏃,穩準平和地刺入過度粉飾、懵懂的台灣社會。自小熱切發想的獵人 夢似乎又隱然萌發,或說被一片片地修復,只不過雅爸持的獵槍,換成了他手上的禿筆。煮字療飢的獵人,意志仍是十足泰雅地強壯威昴。 瓦歷斯雖不若八0年代初期即嶄露原住民文學風華的莫那能、田雅各等人早發,但屬於瓦歷斯的這一波浪潮卻以強勁而全面的攻勢為原住民運動推波助瀾。一九九0 年八月偕排灣族妻子利格拉樂‧阿兩 人合辦的「獵人文化」月刊即是當中一股後勁。以原住民觀點出發的「獵人文化」,呈現了原住民歷史探勘、社會現況報導、政治文化評論、山林文學等多樣「原 貌」,雖然二年後在人力、經費不足的情況之下停刊,但在原住民社群中引起的迴響及文化震盪卻是有目共睹的。對瓦歷斯個人的意義來說,夫妻兩人租賃在豐原巿 的小小工作室中合力編寫、跑遍各山地部落採集田野史料,串聯中部原住民知青的工作,卻是融回部落生命之前的重要暖身階段。部落的山林召喚不再是午夜夢迴的 囈語,「城巿獵人」的返鄉腳步穩健而堅定了。
返鄉致力部落改革
和阿烏帶著第一個兒子「Vasu」(飛鼠)回到部落,住在母校自由國小的對面一方斗室中,瓦歷斯總算更篤定以「部落文化」為安身立命的方向。從「獵人文化」改組成「台灣原住民人文研究中心」後,與廚房飯廳兼用的工作室就佔了宿舍的一半面積,熟用電腦科技的瓦歷斯連上了Internet和 各資訊網,多年來用功收集的原住民事務新聞檔案都掃瞄入磁碟,儼然是一座原住民網路圖書館。瓦歷斯說︰「過去,我們原住民只發展部落意識,我們的世界只有 部落和獵區,世界觀本來就很狹小。但是,我們不可能再回復以前的生活,也不應該停留在目前的狀況。」與國際原住民組織透過Internet的 雙向交流,是原住民向外跨步、尋求互助資源的起步。瓦歷斯身為一名文化獵人,技巧和工具是等量齊觀的,不再「提 筆」的他,在電腦鍵盤上敲擊出的力道有增無減。部落經濟遭資本主義解體,年輕人隨平地世俗的價值觀盲目起舞,這兩點一向是瓦歷斯文章中透露的危機,他憂心 忡忡的還有山地觀光化後對部落經濟、文化的更大傷害,以及政府遲遲不下放的民族教育。因此服膺「一公克的實踐,比一萬噸的理論更值錢」信條的他,回母校任 教首先自告奮勇教社會科的用心亦在此。每教一班學生的第一堂課,他都要問學生相同的問題︰「台灣在四百年前有沒有人?」所得的答案一律是斬釘截鐵的「沒 有!」因為教科書是國民政府的漢人中心論的產物,他由此問題開始為學生講述四百年前祖先活生生存在的歷史以及更早的神話傳說。他自嘲他的教學法是「訂正錯 誤」式的,所幸社會科的教學可容納的空間與彈性皆大,他可以從一年級新生就試著讓他們認識自己的家鄉,從「根」出發,再延伸到台灣原住民史、台灣史、世界 史…,「次序是重要的,對於恢復族群的自信心而言。同樣的對於小孩子的小小視野來說,中國的長江黃河哪比得上家門前的大安溪、大甲溪呢?」
從外地游回源頭的鮭魚,才逐漸在母土文化中吸取養分以補充之前的營養失調,「我受過很長的漢文教育,我現在慢慢丟掉一些漢人體制教給我的價值觀,例如同樣 是一棵樹,以前的教育大概會告訴我,把樹砍掉以後,可以做哪些用途、賺多少錢,是從商品、金錢的角度來看樹的價值。但是我們原住民的眼光卻完全不同,我們 的樹是可以供養鹿或飛鼠的食物或小鳥築巢的棲所,這是祖先傳承下來的自然生態價值觀。」
勁筆建構台灣文化
從漢名吳俊傑正名為瓦歷斯‧尤幹,又因一次田野調查發現名字的謬誤,再度正名為瓦歷斯‧諾幹,瓦歷斯解釋這段「在錯誤中學習」的經過︰「我們泰雅是父子聯 名制,我是瓦歷斯,尤幹是我父親的名字,可是在那次的田野調查後才知道父親尚在不能直呼其名,必須變音,因此改為瓦歷斯‧諾幹。」
既是詩人、散文、報導文學作家,又是原住民文化運動者的瓦歷斯常常感嘆,許多關心的朋友不斷加諸在文字獵人肩膀上的,是超載的道德正義上的期待,文字獵人 除了文學創作,還必須寫評論,必須從事組織運動,必須返鄉重建部落…等,他(她)必須是「族群代言人」的角色,於是疲於奔命的獵人一個個顯出委頓的疲態, 而最先被犧牲的往往是文學創作。因此,瓦歷斯和阿一九九二年成立的「台灣原住民人文研究中心」除了將觸角更深入田野工作及部落史的報導書寫外,培育更多專業分工的原住民人才並且結盟部落文化知青及草根組織更是當前緊要重點。
白天忙碌嚴謹的瓦歷斯是手持勁筆建構台灣本土文化大夢的文字獵人,一到晚上,與族人親友圍著後院篝火啖肉吃酒大聲談笑時,又搖身一變,彷彿腰間配著番刀,從歷史山林中走出的泰雅獵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