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念汪平雲

黃文雄│前台灣人權促進會長、前總統府國策顧問

如果平雲沒有逝世，或如果他逝世了而他主筆國務機要費釋憲一事，並沒有偶然在媒體曝光，除了早年學運、法學界、社運界、鄰居、民進黨、府、院、部會中的某些人之外，在一般社會大眾之中，會知道他的，將多半只有聽過他演講，或因為欣賞他在報章以「律師」名義所發表的文章而留下印象的人。這樣的低調本來是平雲最想要的，不只因為他對名利全無興趣，而且因為他認為這種低調最能讓他做他想做的許多事情。
然而事與願違，學運和外省軍人子弟的背景與國務機要費釋憲連繫起來，召來媒體不見得友善的注意。他過年前落水死亡，更添加了媒體所愛的戲劇性和邀人想像的懸疑。在幾天的幾則新聞過後，他就這樣在被消費的同時，也被「界定」而分類歸檔了。這在目前的台灣本來是最「自然」不過的事，但如果如此聽其「自然」，我相信對這個社會――尤其是對關心人權、法治、民主、和平、國家前途和社會發展的人――這將是極大的損失。

回想平雲時，我常常想到和他的一段討論。那是他剛開始在張俊雄內閣服務的時候。有天談到Michael Walzer一篇叫〈論證公民社會〉的論文。我說這篇文章有一個令我深有同感的地方。平雲要我先不要講，讓他猜一猜。他猜對了：在分析、描繪他理想中的公民社會後，Walzer花了不少文字強調「控制和使用」國家體系（the state）任其自行運作，公民社會會製造出極端不平等的權力關係，而此一權力關係，只有國家體系的權力有能力挑戰」，所以「只有民主的國家體系才能創造民主的公民社會；也只有民主的公民社會才能維繫民主的國家體系。」

任何嚮往一個充滿活力的公民社會、而又知道不能將其浪漫化的人，都會欣賞Walzer這番警告的重要和適切。但是如何在上述的脈絡裡「控制和使用」（在我國還有「改造」）國家機器？多數民主運動的知識份子選擇了「控制」：組織、發展公民社會以從外面督導國家。平雲的選擇卻是把重點（只是重點）放在國家這一端。而且像他一位學弟所說的，「捲起袖子，進了廚房」；或像他自己說的：「我還年輕，我願意花幾年瞭解它，也看看我能做些甚麼？」平雲不是唯一走這條路的人，但平雲不是平常人，而且他也找到了一個不平常的位置和機會。

平雲不是平常人，這是他的朋友和「敵人」都深知的：超高的智力、淵博的跨領域學識、廣闊的歷史視野、敏銳的批判和問題意識、精準的策略感、insider/outsider的雙重位置、看似優為而其實自律極嚴的工作狂。他是一個熱情而又耐煩的理想主義者，一個有方法學的唐吉訶德。也許我有作為朋友的偏見，但我相信，我們至少要等上幾代才有可能再看到像他那樣的公務員。

不平常的位置和機會。平雲留下的履歷資料裡有這麼一則：「2002年由許志雄政委延攬進入政府迄今，擔任蒙藏委員會參事（後升任委員）並兼負政務委員幕僚工作，負責行政院有關憲政、法務、治安、內政、海防、選舉、公民投票、人權、國防、外交、兩岸、人事、研考等法案或政策研擬或審議」。部份因為在張俊雄以下四任內閣中，除了不到一年的一段時間，許政委是內閣唯一的公法學者，事實上還有許多院、府、黨（雖然平雲不是民進黨員）指派或請託的臨時任務，而平雲正是許政委的左右手。

我第一次從平雲口中聽到這麼長的一張清單時，幾乎有點目瞪口呆。這些領域涵蓋如此之廣，如此的分工本身就是國家有待改造的一部份。人事配備也一樣：許政委在不到半年前才從行政院多爭取到另一名助手，而且還是來自政務幕僚已經非常短缺的蔡英文副院長的配額。任何國家都是一部極端複雜的機器，我們的這一部，更還是黨國合一時代遺留而未經改造的。（記得民主化開始後，當時央廣董事長朱婉清還擁有多少位秘書嗎？）這還只是人事的結構問題。談到運作，那又更是千倍萬倍的複雜了。平雲是一個浪漫青年，對做官沒有興趣，以他的才華能力，也有很多其他的選擇。他知道他選擇走進的是一個什麼樣的世界。「花幾年瞭解它，也看看我能做些甚麼？」聽來輕描淡寫，背後其實有著嚴肅的知識好奇心、誠摯的價值和理想的承諾，以及無比的勇氣。

經歷四個內閣，平雲都以他獨特的精力和風格努力以赴。最重要的是，他從不曾一刻忘記國家存在的目的是甚麼。這份執著和他維持原則的耐心、用心和策略技巧，必須描述脈絡細節才能充分呈現，這使得描述他的成就與挫折變得極不容易。我一擔任國策顧問，一腳踏在政府裡，和一腳踏在公民社會的平雲一起為人權、為如何培養、加強台灣的軟權力（soft power）奮鬥過。我會找機會和其他戰友把這些戰役中的平雲寫出來。但這只是前頁那張清單中的一項半而已。其他的領域呢？一些朋友已經在討論的平雲傳記計畫絕對必要，但在他逝世後的各種傷痛裡，我常常想起的是他無可取代的「回憶錄」。

記得好像是前年，有一次他問我甚麼時候會動手寫回憶錄。我說我寫不寫不重要，反倒是他絕對該寫。他說在離開政府沉澱一段時間後，一定會寫。我希望平雲的其他朋友不會認為我太「知性」。二月十五日下午，當我趕到景美溪畔為他招魂時，所流的淚中，我相信有些是為他這部永遠不會出現的回憶錄而流的。以平雲的價值、理想和志向、過人的洞察和分析綜合能力、知識上的正直（intellectual integrity）、完備的資料檔案，參與、參贊的實務之廣，以及在中學時代就那麼出色的文字能力，認識平雲的朋友都不難想像，對台灣這個內外環境都極為特殊的年輕民主國家，這部探險紀錄將是一項多麼寶貴的知識和運動資產。不但如此，如果平雲沒有去世，有了這番鍛練和沉澱，不管他是回到公民社會或繼續留在國家內部，他將可以為他所愛的台灣做多少事？

因為欣賞平雲出色的才華，不少不同領域的朋友認為平雲進入政府工作太「可惜」了，但我不認為如此。單純想像平雲原本可以輕易擁有的其他選擇，愛他、關心他的人的確會希望他走的是一條更有可能讓他跟我們多在一起而仍有其他貢獻的路，但是，看看他高一時在《建中青年》寫的這段文字：

選擇，是一門太深的哲學。記得韋伯曾有一段精彩的分析：「選擇」是一個人的「終極關懷」及「支援意識」的自然歸趨，是超越「理性」範疇的獨立生命情感。若是單由理性來指引選擇，在純客觀的實證比較後，只會造成偏執；但選擇架構在生命的終極關懷及良知的支援意識，才會產生對宇宙真實的歸屬。一個人有了歸屬，他的行為才能落實穩當，他才能執於大處，完成一己生命之發揮。

一個從高一就如此重視生命的意義和選擇的重要的人，我想我們也只能在痛惜他英年早逝之餘，尊重他在這一段（可惜竟是最後一段）的人生抉擇。

這篇紀念短文已經超出預計的長度，但是結束之前，還是得回頭談談文首所提的國務機要費釋憲案，因為悲痛之外，我還有憤怒。就像他主筆或扮演過關鑑角色的十幾項成功的釋憲聲請，平雲從來不做不是基於他獨立判斷和知識基礎的公共辯證。總統作為最高國家領袖的權限，是任何一個未來的總統和整個社會都必須面對的重要問題，不能因挺扁反扁而個案思考。平雲公開（有什麼比釋憲聲請更公開且需要論證？）提出了他的見解，姑且不論他對或錯，除了或明或暗的片面或匿名的攻擊，這個社會可曾有任何人提出他一直渴望的對案，讓不同的方案可以有公開誠實的辯論？這一切並不出乎平雲的預料，但是學界不論正反的缺席和沈默，卻讓他極為失望甚至傷心。我想我會在我報廢之前自己做，或請朋友在我報廢後代勞：蒐集這個問題的新發展，定期到景美溪邊燒給他，然後想像他在天上的諷刺或欣慰的微笑。這樣也許會稍減天人永隔之痛。

前天在捷運上，有一位在社區大學聽過平雲有關兩岸和平的演講的朋友問我，我會用怎樣的一句話形容平雲。我想起平雲一向喜歡Michael Walzer，而在當代思想界中，Walzer一向是一個難以歸類的人物，就隨口回答：「一個難以歸類的愛國者」。平雲豐富的一生，當然不可能用任何一句話來概括，但我在那一刻的確想到：各式各樣的愛國者太多了，會不會像平雲這種難以歸類的愛國者，才是最值得珍惜的愛國者呢？

本文刊登於2007/3/13中國時報A1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