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念汪平雲

原來以為自己對生老病死已經看多了、看慣了、也看淡了，沒想到乍接到平雲的死訊時，心中竟然是一陣悸痛。家裡正巧有兩位朋友，並不認識平雲，察覺到我心情的驟變，而我只是一再說太可惜了，說不出的是那股心痛。
其實認識平雲不過半年，不要說知交，就連好友恐怕都稱不上，但是寥寥幾次相遇，他給我的印象豈止相見恨晚。去年在《當代》雜誌社與台灣智庫連續舉辦的兩次研討會上，我初次領教到平雲的「功力」，會議的主題都是有關中國國民黨黨產與轉型正義的關聯，平雲在席間侃侃而談，讓我這個自詡對黨產問題素有鑽研者，有獲益匪淺的驚喜；倒不只是他發言內容的旁徵博引、鞭辟入裡，更是他言談中不經意散發出的那份堅定與自信。以我的經驗，若不是發自內心的正義本色，若不曾對問題做過縝密透徹的思考，很難如此在短暫的發言中，令人眼睛一亮。直到舊曆年前，在行政院主導的追討不義黨產一項籌劃活動中，平雲也發揮統合意見、釐清爭點的功能，令人對他產生莫大的期待，萬萬沒有料到卻是見到他的最後一面。

自認識以來，我私下以平雲為台灣政治界的一顆明日之星，不時與家人及朋友提起，平雲堪稱「綠營」年輕一輩的典範人物。綠營雖有不少「英雄出少年」，但是有些長期在政壇歷練、選戰打個不停，疏忽了必要的進修充實，以致對一些較具專業性的議題，多少會陷入老調重談、隔靴搔癢的困境，思考與論辯能力僵化；另一方面，也有些後起之秀選擇出國深造，企圖取得學者身份做為未來參政基礎，但往往在功成名就之後，卻陷入「政治正確」的困境，為免被歸類為「保皇黨」或「既得利益者」，向清高的「中道路線」游移。平雲顯然大不相同，以陳總統「國務機要費」案為例，平雲對憲法第52條所做的細膩詮釋與明確表態，在在證明他「見人未能見」的法律學養與「言人未敢言」的道德勇氣。奈何這顆明星竟成流星，可嘆這個亂世無以留才。

一個月前，美國的台灣同鄉會為了今年夏令會的講員打聽人選時，我毫不猶疑推薦平雲。只是因為台美兩地仍有資訊隔閡，平雲又非電視媒體常客，所以主辦者正在設法蒐集他過去公開發表的文章，想對他有較深入的瞭解，不料噩耗就此傳出，令許多人錯愕。當時若是立即邀請了他、若是他也應允，會不會因為多了一件對台灣有意義的任務，而使他更加珍惜自己，我們當然永遠無法知道。我只知道，每次想到這事，心中不止的傷痛。

平雲，有些話遺憾在你生前沒有機會對你說，現在只有說聲：永別了，一路好走。

本文刊登於2007/3/13自由時報A1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