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念汪平雲

現在是2007年三月二日的下午，從你這次出門離去以來，至今整整二十天，其他朋友們要我寫篇追念你的文章，於是我坐在書桌前，寫著這封給你的信。
親愛的朋友，我該說些什麼好呢？

二月十二日那天清晨，春芳來電說你不告而別。因為我知道你長期承受失眠之苦，同時，也因為我自己的切身經驗，我告訴她這次也和以往一般，你出去走走就會回來。倒是在傍晚的另外一通電話裡，我鄭重告訴春芳「如果」你這次回來，記得要如何如何。後來，在我陪伴我母親出國旅行的飛機上，我不斷想起我用「如果回來」這樣的字句來計畫你回來後的事情，不安感持續在旅途中瀰漫。

終於，不安變成事實，十六日到達道後溫泉之前，領隊告訴我從台灣傳來你已經離去的消息。

從我們相識以來，不知已經道別幾次而又重逢幾次。沒想到這回，我們居然來不及說再會。

你先我們一步走進另外一段生命的旅程，沒有人來得及與你道別，為你餞行。有人問我怎麼會這樣，我的標準答案是，就當你臨時搬家，忘了通知我們吧。師長、朋友們都以巨星殞落來形容你的離去，以表達他們的不捨之情。但我不這麼想。我寧可相信，此刻你已掙脫所有的疲憊、重擔與傷感，悠悠然然，如你名字一般，平安漫步雲端之上。我相信，即使是步入另外一段旅程，你都不會是「殞落」，而是向上提升。

我們都喜歡川端，我們也都喜歡他在《雪國》開頭那帥氣得無與倫比的開場白︰「火車穿過長長的隧道，就是雪國」。借用這句話，我想，只要能穿過水晶般透明潔淨的蒼穹，我們一定能找到你的蹤跡。這幾天，我猜景美溪與你離去前的家到天空中間，一定擠滿了忙碌的天使，手忙腳亂迎接你提早的來臨，好讓你早日安頓在未來的新居。

今天，天氣好得簡直不像冬天，空氣乾淨得不染一絲塵埃，天空藍得好像有人用力擦拭過。阪本九曾經唱道︰「為了不讓眼淚落下，我抬頭向上望。」這幾天，不知是不是為了不讓眼淚落下，我常不自覺地抬頭往天上看。我不知道這樣做是不是真能不讓眼淚落下，我知道的是，我眼力有限，除了時而快晴時而陰雨的天空之外，暫時還看不到你那邊。但我相信，會有那麼一天，你會很高興帶我去你的新家坐坐。

在我這邊，下午窗前整個臺大的操場，被如同上天恩寵般的金黃色陽光所覆蓋。操場上球場上運動的人們，彷彿也感染到這冬日難得的恩賜，很多人臉上表情、肢體動作，都透露出滿滿的笑容。看到他們，雖然無法看到你現在的模樣，但我彷彿重新見到那個就讀歷史系，時常蹺課的優等生，一等雨停就急忙吆喝同伴往球場跑，正經八百的系學會長臉上難得一見的調皮神情。

對朋友們來說，你永遠是那麼鄭重自持、溫和待人、勇於任事，只要是有助於人權的保障、國家的建立，凡事你都當成自己的責任。我知道，在你這些責任重擔的背後，在你身為人權鬥士、國家公僕的身影背後，你還是那個希望找到時間可以蹺課，好好打場球，好好享受一頓美食，好好酣眠一場的那個調皮學生。不過，作為你多年的朋友，我知道，在你心中同時也存在著對公義無可抑遏的實踐動力，這時唯有讓你放手奔馳去戰鬥去實踐夢想，對你來說，才是最好的選擇。

畢卡索一生之中，每天都藉著嚴格規律的生活來抑制他充沛澎湃的創作才華，好讓生活不至因無從駕御的天賦而脫離軌道，進而影響創作。對我等凡夫俗子來說，單是為了在生命中努力擠出一點才華，都必須勤勤懇懇努力不懈，才能對自己、對他人有點交代。相反地，我猜，對你和莫札特和畢卡索此等天才而言，你們的生命課題，反而是要努力地克制自己才情的揮散，以免將別人花一輩子也累積不到的才華，在短短數年之間失去控制，絢爛地燃燒殆盡。

關於這點，我想你也明白。不過，你並未選擇讓自己走得比較安穩的那條道路。我知道，正因為你所在意的那些關懷、你放不下的那些責任，對你的意義是如此重大，才讓你在外有強敵內有投機動搖之徒，我們面臨最嚴苛的挑戰之際，明知該持盈保泰當個袖手旁觀的聰明人，卻義無反顧挺身而出，為自己的信仰、自己的價值，為保護苦樂同擔的戰友，不計毀譽，奮戰到最後一刻。

正因為基於這樣理所當然的勇氣與責任感，你會放棄在國際律師事務所的優渥收入，放棄補教界崇隆的實績，投入待遇相對微薄，工作相對繁重的公職行列。在繁重的工作之外，李老師、許老師、兩位師母帶給你同門師徒的溫厚關懷與夥伴間志同道合的歸屬感。這樣的情誼，讓你一再婉拒個人更上一層樓的仕途發展，自願留在老師身邊，在幕後默默盡自己的心力。

我也知道，正是基於同樣的理由，在2003年秋天，我剛剛結束暑假，重新飛抵法國之時，你會急急來電要我趕快畢業，好為將來的制憲做準備。在我留學的這幾年間，你我屢次為國內面臨的棘手憲政問題，長時間地自費與我在國際電話中一再討論，反覆推敲。還記得，我們為了第一次的公投，多次在電話裡討論公投法草案中該有的精神與條款設計。後來，立法院通過了在野黨版的「鳥籠公投法」，我們又是如何在電話中不斷詰難討論，尋求突破，努力找到第一次公投的立足點。到現在我都還記得，公投成案當天，你來電裡那興奮的語氣，要我快快束裝返國參與歷史的那種興奮之情。我知道，對你的才情而言，我的建議其實無關大局。你一再與我研商探討，為的是讓好友有點參與歷史的感覺。我知道，你不願獨自佔有成功的喜悅，你寧願不誇耀自己的功勞，讓朋友分享榮耀。

基於同樣的勇氣與責任感，你會在立法院舉行的公聽會裡，嚴詞詰難違憲機關不知進退的主管。當在野黨籍的委員會主席意圖以違背行政倫理來責難你，你還昂然以「行政倫理之上還有憲政秩序」的雄辯來讓那些心中只有立場沒有是非的政治人物無言以對。而當惱羞成怒的委員會主席以「打手」一詞來污蔑你，也因有你如此的勇氣與責任感，讓你甘之如飴地回以「主席，今天下午你只有這句話講對了」來調侃那些只知護航違憲機關，心中沒有絲毫憲政秩序、是非善惡的在野政客，獨自承擔外界對你的莫名指控。

親愛的朋友，我知道你對你所愛、對真理公義的追求是如此急切，所以我很高興此刻我能回想到在你服兵役時，好幾次半夜我接到你的電話，躡手躡腳摸進我母親房間，拿到汽車鑰匙，星夜飛車到桃園基地旁，迎接爬牆外出的你，去談你的夜半戀愛，然後等到天微微發亮之時，再載著滿懷惆悵的你，把你扔回兵營的事蹟。還記得你每次要翻牆回營之前，總會對我說聲抱歉。親愛的朋友，如果，如果我們還有下次同樣的節目要上演，請記得，不要對我說抱歉。請你記得，作為師長、朋友，很多人都很願意一起承擔你的重擔，分擔你的憂愁。

人們常以「幽冥兩隔」來形容我等此世和你那個世界的隔閡與未知。記得每次當你面臨險惡的政治波瀾或憲政問題的挑戰時，我總會調侃你作為「李黨扁系雄組平班」的班長，就該承擔如此重擔，藉著這樣的玩笑來勉勵你。當我每次開這樣的玩笑時，你總會回應我這個「李黨扁系雄組培班」的班兵，要我別置身事外，快快回來承擔重擔。現在你已離去，「李黨扁系雄組平班」算是裁撤了，身為遺留下來的「同黨戰友」，我們遇到問題時，少了你，我們該當如何？

我不知道你那個世界是不是還需要法庭，我同樣不知道你那個世界是不是有人權憲政的諸多問題。我知道，如果你那個世界也有我們這個世界的同樣問題，親愛的朋友，我願以我僅存的一點尊嚴來打賭，你依然會義無反顧，慎選時機，站在第一線，為你那個世界的基本權利與尊嚴，為那個世界實建構成員的共同價值的秩序而努力。我們以前常大言不慚開玩笑說，要不是憲法訴訟賺不了錢，我們早就合開事務所賺錢去了。親愛的朋友，如果你那個世界還是有類似的問題、類似的解決紛爭機構，我相信，你依然會雄辯滔滔，在那個法庭上，為需要的人們竭盡心力。

只是，請你記得，這次，不要再一個人承受重擔。如果有一天我們可以的話，請讓我們加入，好嗎？

現在，夕陽把台大染成一片燦爛奪目的金黃色，連遠處遠企、101也染成同樣的顏色。金黃色的世界裡，人們運動完畢，帶著笑容回家準備晚餐，共享天倫。我知道，你已經遠去，暫時不會與這些朋友有任何黃昏後的約見了。雖然只少了你一人，但我知道，朋友們很多人的心情，猶如飛機全部起飛後的航空母艦甲板一樣空空蕩蕩。我們將懷著這樣的心情，直到與你再會之日。

親愛的朋友，這次，還是要對你說再會。只不過，以往我說「再會」之際，從未曾如這次的「再會」那般深切地想要「再會」。我想，我們會「再會」的。不過，在那天到來之前，我希望能繼續完成你在此未完成的心願。等到那天到來之時，我希望能看到那張熟悉的笑容，迎接我成為他的合夥人，繼續為共同的志業而奮鬥。

再會了，我親愛的朋友。這次，我真的希望「再會」，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