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念汪平雲

黃國昌│中研院法律學研究所籌備處助研究員

生命中或許將不再有如此沈重的午後，在景美溪畔，無數的景象不斷在腦海中快速地閃動：同台研討時的意氣風發、羊肉火鍋旁的談笑風生、電話那端論及國事時的語重心長……，難以接受如此耀眼的一顆巨星，就此隕落。
平雲對台灣這塊土地無私的關懷與付出、對親密戰友的情深意重，使得身處學界而刻意與政治保持距離的自己，對平雲開口的事情，從未說不。畢竟，一向身居幕後的平雲，對憲政、法治、民主、人權與本土價值的種種努力付出，從來就不是在成就個人之功業，而係基於使命感所為，最真誠的奉獻。對於一個如此深具領袖魅力的天生領導者，願意委身舞台之後承擔所有繁重而艱困的工作，將鎂光燈與掌聲讓予他人，我只有深深感動。

當本土政權面臨最嚴峻的寒冬，在昔日朋友紛紛噤聲自保甚而落井下石之際，平雲挺身而出，不畏譏讒，為自己所堅持的信念而奮戰。這份情義與執著，讓我認識到什麼是真正值得信任、真正值得並肩作戰的同志。在國務機要費的案子上，平雲總是說「沒關係、壞人我來做、子彈我來擋」，處處展現對朋友的維護之情，思緒至此，個人只有無限深沈的懊悔與慚愧，在平雲飽受惡意污蔑嘲諷之際，竟未適時挺身辯護。在我心中，平雲對理想的執著、為實踐理想所展現的智慧與勇氣，實非許多偽以道德外衣而欺世盜名之徒所能相提並論。

每次和平雲聊天時，聽他神采飛揚地論及對目前工作所懷抱的使命與所賦予之意義，雖然對他近乎苛酷地壓榨自己深感不捨，但我卻也因此可以真正了解到，平雲何以願意捨棄錢途似錦的律師工作、何以願意卸下聞名補教界的「汪台大」身分，投身報酬甚微的公務部門，一肩扛起許多已遠遠超出其職責範圍的工作。任何一位曾坐在平雲辦公室喝杯茶的朋友，都會不免訝異地暗自思量：這個年輕人一天要接聽多少電話、處理多少事情？不過，更讓我印象深刻的是，平雲回應絡繹不絕的每一通前來請教、詢問、求助的電話時，所展現出不疾不徐的沈穩與耐心，如此成熟的態度絕非我所能望其項背，亦令我不禁深深著迷。

回國任教後，曾經不只一次在課堂上談起平雲，總希望汲汲營營於準備國家考試的學生，能從平雲的故事得到感動與啟發，認識到什麼是一位真正的法律人。每當我提到自己的才氣不及平雲的一半時，學生總投以懷疑的目光，似乎認為這一切都是我的虛構。的確，未曾接觸平雲的人，都將難以相信一個如此才華洋溢、卻又如此純真浪漫的理想實踐者，確實存在。

平雲走了，失去的不只是一個共同攜手奮鬥的同志，失去的更是一位相知相惜的摯友。平雲，我不知道是否有能力繼續實現你的理想，但我承諾，一定盡力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