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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中華民國空軍黑蝙蝠中隊的故事，近來已經有不少資料與口述歷史問世，如國防部推出的口述歷史、殉職官兵遺屬的文集等。其中胡又天的感言〈高空的風流──寫給黑蝙蝠中隊的成員、家屬與歷史〉在網路上已經發表多時，就一位殉職官兵的後人、歷史系學生的角度來反思應當如何看待自己先人的故事，頗有可觀。本文原本發表在ptt2上胡兄的個板，就他文章中的一個看法略作商榷與續貂，現在加上一些圖片、文字修正以及內容補註之後將圖文版發表於自己的blog。
胡兄的原文：
但是，我很快就發現這種想法不對。因為，歷史應該是學來清楚我們的認識，而不是用來加深自己的意識型態的。我讀紀念集與坊間的報導，頗有太強調黑蝙蝠的貢獻者，如：「因為有他們出生入死，美國才重視台灣，才有美援，台灣的局勢才得以鞏固」；這裡，我就懷疑了：美國扶持台灣，是冷戰以來圍堵中、蘇大戰略的一環，即使沒有黑蝙蝠，老美還是要給美元、給武器的吧？黑蝙蝠功績雖燦爛，但對老美來說，頂多也只能給台灣的價值加些分數，怎麼可能會是決定因素呢？後人為何要如此強調呢？
我的回應：
我試著推衍一下他們能加的是什麼樣的分數。
美國圍堵中國的大戰略是怎麼起來的呢？現在我聽過看過的一些學界大頭說法，多認定是要從中蘇友好同盟互助條約開始──中蘇友好同盟互助條約的締結確定一件事：毛澤東的一面倒不是嘴炮亂打，他是玩真的，既然他都玩真的了，那麼原本的拉毛打史、中共狄托化的構想，只好謝謝收看。沈志華講得更絕：從條約締定起，美國對台政策就扭轉了，就算金日成沒有南下打統一戰爭，美國遲早也會找其他的碴子介入台海。(註一)
(這種說法其實可能會引起一些爭論：畢竟就在金日成南下護駕拯救台灣的兩三天前，艾其遜還在跟記者們夸夸其談，「美國對台灣的政策仍一如1月5日杜魯門談話所言，要放著台灣自生自滅這樣」)
不過呢，美國希望圍堵中國，並不代表美國就一定會扶助台灣在地政權。台灣固然有地略優勢可以加分──麥克阿瑟說的，福爾摩薩是不沉的航艦；但基本上我很懷疑有多少人在引用麥克阿瑟那一句時會注意到，他說的是「一旦福爾摩薩落入敵手，將成為敵人的不沉航艦」。
連麥克阿瑟都只是這樣講了，其他美國高層對於台灣的戰略地位評估當然也就不會太好看。開玩笑，美國海軍光是「會沉的」航艦就已經不曉得幾條去了，如果要不沉的那種，北有沖繩南有蘇比克，也不希罕多台灣一條。
而且，這條不沉航艦上的官兵還都是蔣介石底下國民黨的人馬，阿娘喂，這些人才剛從滿洲一路垮到剩個台灣，敗退路線媲美歷史上任何一次族群大遷徙(其實也確實就是大遷徙了....)跟這種不沉航艦攪和在一起，聽起來跟去和義大利結盟差不多嘛。
問題在於，既然要跟中共搗蛋，除了福爾摩薩島上的蔣政權軍隊之外還有誰可以用呢，是留在大陸的那些純屬烏合之眾的反共地武呢，還是留在香港的那些純屬嘴炮的第三勢力？美國實務上的操作是：大家一起來，烏合之眾和嘴炮多少都均霑了點好處，但是要真的讓共產黨痛，或許找老蔣一起搞事會更加有點把握。
於是就回到最基本的實力問題：如果國民黨軍還是跟內戰末期一樣地不堪一擊，好比說哪天廈門匪軍放個兩炮就讓金門守軍嚇得演出旅鼠逃亡秀，那就什麼都不用談了，美軍東西收一收看是要轉進普天間還是轉進克拉克，然後再到夏威夷還是關島物色一棟房子給老蔣，讓他有地方可以每年定期發表反攻文告，就算很對得起他啦。
那要怎麼證明蔣軍的實力阿？軍隊不打仗，百病叢生，美國既不放老蔣反攻大陸，那就玩點別的虛擬實戰，好比說桂永清的新海軍很新是吧，勞駕到太平洋去抓一條鳥船大家看看，抓得到是你本事，順便擺平了美國國務院心頭大患，抓不到的話，科科。
還好歷史上發生的結果是前者而不是科科。(註二)
我總覺得後來發生的很多事就是從這邊一路延續的，不管是干犯國際法在公海上抓外國船還是衝進阿共領空橫挑解放軍，官兵拿命換津貼，國家拿命換美援，美國灑了銀子也當然要看到點成果，於是中華民國成了美國在東亞的黑手套（哦不止東亞，這魔爪怕是遍佈半個世界）(註三)而且還是很有用很值得繼續合作用力壓榨的那種黑手套。
從這一點來說，對，美援或許終究是要給的，國軍這些玩命去幫美帝玩3D任務(註四)的人或許就只是幫忙加點分，但是從39分加五分跟從85分加五分，意義當然不同，並不是說仗著人家不會把咱退學就可以不去爭取補考機會，對吧。
陣亡官兵的旌忠狀。注意其陣亡地點是在「韓國空中」。
更何況，老美會不會這麼講情義不把老蔣政權謝謝收看，天知道呢。在那個狄托化構想還沒破滅的辰光，國務院曾還要求各地美國使館向駐在國解釋台灣的戰略地位沒那麼重要，就算被老共拿下來也無關痛癢......「不沉航艦」，聽起來很屌，但是如果內部裝備太舊太爛、維持費靠背高，一年有三百天只能停在塢裡外加沒事火災一下爆炸一下，那業主還一味堅持要砸錢養他幹什麼，趁早拆了賣掉不是很好嗎？
以上，也請各位看倌不吝指正，謝謝。
(註一)見沈志華，〈中共進攻台灣的決策變化及其制約因素(1949-1950)〉，「跨越1949年的中華民國史學術研討會」，台北：中國近代史學會、國立政治大學歷史學系、國立政治大學文學院中國近代史研究中心，2008年12月21日。
(註二)這裡講的是1951年2月12日發生在與那國島以東公海上的挪威貨輪海后號(Hoi Houw)被國軍太平艦攔捕一案。美國國務院於年初發現該輪準備載運美國生產的藥品前往華北，可能是要用於援助韓戰戰場上正苦於傳染病的中朝官兵，故曾向挪威(船籍國)、英國(控制該輪必經的新加坡、香港等地)等國洽商，希望能阻止這批船貨，然而竟找不出合乎國際法的手段。最後是由美國駐台軍方(或情治機構)暗中向中華民國政府透露此事並要求海軍出面截捕，才以"似乎不合法"的手段達成攔阻目的。
(註三)關於中華民國軍方在全世界從事秘密任務及軍事外交的史事，最佳的參考來源除了《兵器戰術圖解》之外，傅鏡平的《空軍特種作戰秘史》、近期國防部推出的一系列口述歷史如《越戰憶往》都可一讀，另外小弟也推薦郭乃日的《失落的台灣軍事秘密檔案》，這一本的優點是使用了不少國軍官方檔案，史料品質較口述歷史穩定。
(註四)3D任務：Dull, Dirty, Dangerous. "枯燥、危險、見不得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