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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來到這裡,一個在報導媒體上出現頻仍,位在大台北地區的某塊不為人知的小角落上。
對台北政府來說,這是一根針,狠狠的插在行水區上,時時刺痛著官員們。
對於原住民來說,這卻是他們在台北落地生根胼手胝足的家園,
沒有這裡
沒有後院的麵包樹
沒有蜿蜒的新店溪,這就不是家。
依戀的僅止於此,他們捨不得離開。
總算來了!
跳下車,我深深吸一口氣,頓時覺得有點暈眩。
五分鐘前,我還在台北市區車水馬龍的氛圍籠罩中,一切看起來都很台北,但是過了碧潭橋,穿進毫不起眼的小巷弄內,高爾夫球場裡光鮮亮麗的人們還在振臂揮杆,轉角就有個隨時面臨被拆遷命運的小小聚落。
當地人用奇怪的眼神打量我們這群不速之客,但可能是因為近來媒體人士蜂擁而至,他們也漸漸習慣了外人的侵擾,對他們來說,我們到底能給他們什麼幫助?
我也不知道。
破舊的白布高舉著原住民們的訴求:「不要隆恩埔」「搶救溪洲部落」「還我們尊嚴」,沾滿厚厚的灰塵,讓布條無力迎風招展,只能氣勢頹喪的癱軟在支撐的竿子上。我想到了耶穌,祂也曾經疲軟的懸吊在十字架上,可是沒有人知道祂是否真的重生。
聯絡人張祖淼還沒回到村裡,我們一行四人就在村裡閒晃。這是我第一次沒有列出任何問題的採訪,沒有任何預定受訪對象,沒有想過我會得到什麼樣的回答。彼得是個既專業又業餘的樂青,竟然知道要帶零食去賄賂小朋友;taki學長是超酷炫攝影師,背兩台相機很有「扮飾」;十八先生是司機,雖然他被彼得說有點煩,但也因為他是個討厭馬英九的憤青。
三四個阿姨在門外的小方桌上串著珠鍊。幾個閃亮的成品已經擺在桌上,我和彼得都自嘆不如,原住民的手都好巧,以串珠打發時間,以共同工作聯繫情感,瞇著眼,彎著腰,好多好多精巧的手作品就在街道巷弄的朗朗談笑聲中完成。風好涼,我們在阿姨身邊坐下,其實我真的想不到要問什麼問題,我只想看,只想聽他們閒話家常。
阿姨很熱情的拿出檳榔和「特調三合一」請我們。看到檳榔我本來有點怕,但彼得說要吃,我也躍躍欲試。不像阿姨們熟練的先咬掉檳榔頭,我遲疑了一下,帶著狐疑將整顆檳榔塞進嘴裡。一股熱辣在齒縫間蔓延開來,醬紅色的汁液在我的口腔間氾濫,好想吐掉,但是想到是阿姨們的一片好意,我就奮力的繼續嚼。
要認識原住民部落,起碼要從這一顆小小檳榔先開始!我嚼得面紅耳赤,連臉上的皮膚都感到火燙,頭暈的像是猛灌了一大瓶酒,天呀我的酒量很好的,總不會敗給一顆檳榔吧!連握著筆的手都在微微顫抖,我興奮的張開血盆大口叫學長幫我拍照,人生中第一顆檳榔,原來要跨越這個禁忌的界線如此容易!
嚼了好久,我不敢吞,也不敢吐,正在為難的時候,阿姨其中之一大笑叫我去吐掉。我發現我吐的檳榔渣還沒嚼透,還有一點一點的綠隱藏在紅色的渣中,原來嚼檳榔也有技巧。馬上,阿姨拿出免洗杯請我們喝特調三合一。所謂特調三合一,是以兩罐國農鮮乳、半罐伯朗咖啡、一瓶米酒調製而成,先前有耳聞,親口品嚐,果然很讚,誰叫我是天生的酒鬼,會貪杯。
彼得和阿姨們要了一根菸,還連被嗆了兩次,害我還以為彼得也變煙槍了,幸好是偽裝的。突然間,我不太討厭香菸了,當他帶有一種聚會的歡愉和文化的意涵時,香菸竟然變成溝通的媒介。
告別了阿姨們,我們去了河邊,看到一些叔叔在釣魚。我又興奮的跑去要試試,天知道我嚮往釣魚這回事嚮往多久了,事實證明我連拋竿的天份都沒有,還差點上演魚鉤殺人事件,只好放棄,坐下來聊天。
打給張祖淼,他總算回到部落,答應來河邊找我們。他和我們談了很多關於部落的現況,和政府抗爭的過程,以及其他面臨拆遷問題的部落的近況。他真的太熟練於面對媒體了,我可以想像這套說詞他說過不曉得幾千幾萬遍,我明白他滿腔的不平想要宣洩,但是總覺得距離我好遙遠,這不是部落的故事,就算我同情他們,我也不想用很公關很批判的角度來講他們的故事。
對不起張大哥,你的話我沒什麼在認真聽,我只是在想著部落裡的那些老人、婦女、小孩們,他們的未來到底在哪裡。
回到村中,又有好心的阿姨請我們吃雞屁股,意外遇上部落裡的歌手黃日華,他為我們唱了〈溪洲路的誕生〉,說還有另外一首〈完美的溪洲路〉,先欠著,下次來再唱給我們聽。
離開前,我們在部落裡看到一群小孩。大概有點排斥外人,對我們很兇,一點也不像我在青葉國小看到的小朋友們那般親切,還很想和我吵架,嘲笑我的痘痘,真是一群不討喜的小朋友。
發動機車,我們離開了,但是很多想法還在腦袋瓜中盤旋。其實,我根本就沒有資格做這個專題,有好多好多的大學生,不辭辛勞勤跑部落,只為了幫居民們出一份心力,多爭取一些什麼,但是我們只不過來個一兩次,就妄想能寫出一篇專題,沒有深入的耕耘,還寄望有什麼產出?
明明我對部落就不了解,我不是發自內心的想要為他們做些什麼,只不過今天藉著菁報的名義,我來溪洲部落找題材,但是對他們來說我根本就是局外人,我想要的「深度」哪裡是這麼簡單就可以得到?只能說我自以為的把這一切都想的太美好,採訪這種事情不是永遠的制式化,我以前可以採完人物輕鬆下筆,這次卻讓我怎麼樣都不知道該從何著手。
我不是個搞社會運動的年輕人,我缺乏理想性,我只是個想要聽故事的人,我寧可做個紀錄者也不想做開路先鋒。如果今天要我站在第一線以肉身抵抗拆遷,我絕對不敢,不是說我不同情村民,但是還沒有那麼多的熱情讓我情願燃燒我自己,甚至到了燒成灰都要抗爭那樣的衝動,我沒有。
突然覺得自己有點廢,到底我可以做些什麼。之所以想要以故事的方式呈現專題,說穿了也不過是因為我們不願、不會處理硬性又敏感的題材,想一想覺得這樣也是有點鴕鳥心態,雖然討論完後很開心的自認不失為一個好方法,但是我真的很想要做點什麼,這是我個人的矛盾,照找和彼得都很厲害,照找以前就來過,他是政大新聞系的開路先鋒。彼得是樂青,就算他說他有時候都只在旁邊圍觀,但是起碼他有參與的那份心。
但是我呢?我什麼都不是。還被老爸說過我沒什麼對時事批判的能力,當我被迫要有自己的觀點,要選邊站的時候,我卻只自以為中立客觀的想要兩邊平衡,兩邊逃避,我覺得我喜歡寫人物稿的理由,只是因為不想暴露我寫不出具有針砭時弊的文章的弱點罷了。
這世界上還有好多人在奮鬥,不論是為自己、為別人,那我應該要做點什麼。新聞系學生,應該要做點什麼,才20歲,我就已經讓瑣碎的事情壓垮了自己,突然,原本自以為很有未來方向的,現在卻不知道方向在哪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