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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D:welkin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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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21, 2008

 
 
前言:標題跟內文的相關處,真的只有視角。(毆)
 

 
 
086
第一人稱視角
 
 
 
我第一次見到那兩個人一起的時候,幾乎是沒有出聲的。
那個口口聲聲說討厭曹錦輝的林英傑竟然跟所謂的死對頭有說有笑,要不是親眼目睹我怎麼也不會相信。
 
不會相信英傑願意就這樣跟在曹錦輝身邊直到現實將他們分離。
 
×
 
曹錦輝剛進高苑的時候,其實話很少。
倒也不是內向,只是不到必要時候他不會開口。
不像英傑,那小子天生就是聒噪。
 
我記得報到的第一天,英傑就跟我說光復國中那個很厲害的二壘手也加入了高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曹錦輝跟另外兩個應該是國中隊友的人排在隊伍最末端。
 
那時候我是怎麼也想不到英傑會跟曹錦輝扯上關係的。
 
他們就像是天秤的兩端,想要接近另一方就非得有些什麼扯近距離,否則就只會永遠在兩側。
 
英傑雖然是跟誰都能胡扯的個性,卻單獨對曹錦輝敬而遠之。
他說他不喜歡曹錦輝,我卻是在很久以後才知道,那是英傑式的自我保護。
 
他說如果靠得太近,離開的時候會很難很難。
 
×
 
曹錦輝剛進球隊就取代了學長的位置鎮守二壘。
我對他在二壘的身影其實很模糊不清,腦海裡盡是十七號站在投手丘上的背影。
 
我原本以為英傑也是,畢竟他們是快要升高三的時候才開始有互動,在那之前英傑可以說是能避就避,曹錦輝也是一副毫不關心的樣子。
 
進入高苑才練球不到一個月,隊裡就有了奇怪的傳聞。
什麼林英傑國中就看曹錦輝不順眼,曹錦輝不屑林英傑之類的,鬧得兩人莫名其妙變成對立狀態。
 
其實他們根本沒有交集,即使是一起入選青少棒代表隊的時候。
這麼說似乎也不太對。
 
曹錦輝怎樣我是不清楚,英傑其實對曹錦輝沒那麼心不在焉。
只是他沒說,也不想被發現。那是以後的事情了。
 
×
 
在球隊裡頭服從學長是常識。每天除了要洗自己的衣物,只要學長們開口,多洗個三十分鐘根本是稀鬆平常的事情。在球場上更是要假裝自己沒那能耐,假裝學長們各各都是強棒強投。
 
我記得很清楚,那是加入球隊四個月之後發生的事情。
 
因為我們這群菜鳥贏了跟學長們的對抗賽,所以那陣子被學長們操的很厲害。
某一天,曹錦輝就像人間蒸發一樣失去了蹤影。所有的人都找不到他,找遍學校各個角落包括廁所體育器材室體育館地下室,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
 
那時曹錦輝住在我跟英傑的隔壁房間。
我遵照蔡教練的吩咐要回寢室看曹錦輝的書包還在不在,一打開鄭志雄跟曹錦輝的房門,就看見英傑。
 
他趴在原本屬於曹錦輝的座位上。
那瞬間我覺得英傑在哭。
 
之後跑去跟英傑求證,他只是一邊罵屁一邊說他怎麼可能會為了曹錦輝那個良心被狗叼走的傢伙哭。
 
「曹錦輝那卒仔竟然還逃回家真是沒用…」
英傑損的很開心,挑起的嘴角怎麼看都有著依戀。
 
 
只有我知道。
說正確一點是只有我發現,就連英傑本人也許都沒有意識到。
 
守備練習的時候,站在外野,英傑的目光總是投注在二壘壘包上。
那時候因為曹錦輝還身兼二壘,壘上有人的牽制練習是必備的,而英傑牽制二壘跑者總是失誤連連。有幾次真的太誇張,教練還特別把他跟曹錦輝留下來進行特訓。
 
就算是單獨特訓,他們也沒有開口交談,頂多就是球場上的喊聲。
而英傑總是在練習結束之後漾著笑容跑來跟我數落曹錦輝技巧有多濫。
對,他是笑著的。
 
大家都不明白,也都不敢多問。
一個看起來能用眼神殺人的右投,一個一副你是不想要命才敢問的左投,就這樣他們錯過了兩個夏天兩個秋天兩個冬天兩個春天。
 
英傑一直都像太陽一樣。
因為他的笑、很真。不用刻意開口就能感染到那種開朗的氣息。
這樣溫暖的人自然會吸引很多人圍繞。
就連那個人也不例外。
 
曹錦輝曾經對我說,他很羨慕我能跟英傑在一起那麼長時間。
坐在我旁邊盯著在中外野守備的英傑,曹錦輝的語氣好像雲淡風輕,眼神卻隱了些不甘寂寞。
 
那時候我才驚覺,那兩個人都看著彼此太久太久了。
兩個都不願意被對方束縛住的人,又都渴望某個能安心的處所。
 
一直到一九九八那個炎熱的夏天到來之前,他們之間就像是有座無形的城牆。
兩人都無法攻陷對方的堡壘,也都不願意敞開城門。
 
×
 
依英傑死鴨子嘴硬的個性,他們甚至可以就這樣不熟到畢業。
所以後來英傑提起的時候我真的嚇了一大跳,我一直認為那兩個人就算要交流,也該是曹錦輝先開口。
 
「啊就說了一句借過而已。」
英傑搔搔頭露出的笑容至今也還是很清晰浮現在我的腦海裡。
 
他說就這樣一直裝不熟下去也不是辦法,既然都是隊友大家要打好關係才好培養比賽默契。就這樣一句話,那個總是對英傑一臉漠然的曹錦輝開始跟他形影不離。
 
其實英傑不知道,邊說話邊搔頭一直是他口是心非時候的習性。
我也只是笑笑帶過,沒有戳破。
 
很久之後英傑跟我說。
說他要是早知道他們在一起的時間只有一年那麼短暫,早在當初前往日本千葉打青少棒錦標賽的時候,他就會跟曹錦輝說:「借過,我要拿個東西。」
 
只不過一個曹錦輝,就讓英傑牽絆了幾乎是整個年少。
 
×
 
個性其實迴然不同的他們。互相吸引不知道是必然或是偶然。
而對他們來說,影響幾乎是顯而易見的。
 
曹錦輝其實一直是球隊的中心人物,說真的個性是有那麼一丁點孤僻。
雖然大家都很喜歡他,也都奉曹錦輝為精神領袖,但總是覺得有著看不見的橫溝。他不會明確告訴你他不喜歡你,更不會特意接近討好你。合則來,不合則去。
 
英傑剛好相反。他就是那種會想要跟每個人都當好朋友的類型。
曹錦輝大概是他人生中第一個例外吧。
 
隨著兩人的親近,大家都感覺的出來曹錦輝變得更平易近人,英傑則是多了些球場上的執著。這對高一持續在養傷,一直到高二才開始認真打球的英傑來說,是很巨大的轉變。
 
英傑甚至常跟我聊起曹錦輝。說他就是那萬人之中的天才。
事實也真是如此。
 
一個半路才轉任投手的傢伙,在投手丘上顯露的天份絕對是無庸置疑。英傑常常半開玩笑地跟我抱怨曹錦輝搶了他的飯碗。卻更常在結束比賽之後跑到曹錦輝的房間討論當天的投球內容,甚至就這樣待在曹的房間一晚上都沒回來。
 
我不知道曹錦輝是用什麼方法讓英傑棄械投降,更不知道英傑是如何縮短曹錦輝給人的距離感。他們彼此融入了對方的個性,連一點違和感都不存在地契合。
 
在我眼中,他們太過不同,卻因彼此而增添了許多的相似。
 
毫不意外地,一搭一唱的兩人理所當然成為球隊的中心。
成了媒體口中的高苑兩大王牌。
他們就那樣搭著彼此的肩膀,帶領我們創下了青棒史上最強的三連霸。
 
高苑王朝的左右手。
 
而,在我們眼裡。看得出來更多。
沈鈺傑曾經問過我關於英傑跟曹錦輝的事情。
我沒有自以為是的跟他明說,只是打哈哈的帶過我認為英傑應該不會想讓大家知道的事實。
 
我只是猜想,那兩個人或許都對彼此越過了某個界線,但都沒有發覺。
或該說,不願意坦露出自己的改變。
 
這方面他們倒是挺相像的。都用著某種謊言掩蓋住真實的情感。
只有當他們在一起,才是毫無偽裝,完整的他們。
 
×
 
那天晨操的時候我只覺得英傑似乎沒睡醒,整個人幾乎在恍神。
跑步的時候一向跑在前頭的英傑,那天竟然落在隊伍的最後。
 
我在休息室問了英傑,他只說是沒睡飽所以氣色不太好。就如往常一般笑嘻嘻地跟著大夥打鬧。
 
然後曹錦輝走了過來。天經地義的佔據離英傑最近的位置,講了幾句話後,一把拉起英傑就往保健室走去。我根本來不及反應,也不覺得自己有理由阻止曹錦輝的行為。
 
那是曹錦輝只對英傑一個人的霸道。
 
後來一整個上午英傑都沒有來上課,曹錦輝倒是在第三節的英文課乖乖地回到教室。我本來很納悶最討厭英文的曹錦輝怎麼會放棄偷懶的機會,後來看到他走到英傑的座位上從抽屜拿出英傑的課本之後,就明白了。
 
百分之百是英傑叫曹錦輝回來上課,要是不走的話就給他好看之類的。
只是曹錦輝依然故我,坐下不到十分鐘就開始打起盹。
 
因為坐在曹錦輝的隔壁,我不用刻意就瞄到了壓在曹錦輝手臂之下,課本封面內側左下角,在林英傑的名字旁邊,躺著曹錦輝三個字。
 
我不清楚那是英傑原本就寫上去的,還是曹錦輝剛剛才寫上的。
只知道他們漸漸開始離不開彼此。
 
或許他們都是驕傲的不肯輕易承認怯懦的人。
所以曹錦輝才能發現英傑倔強之下的軟弱。
 
這樣下去是好是壞,我沒有頭緒。也不敢去多想。
只是看著那並排著的六個字,有種想要將他們的故事一直放在心底的念頭。
 
×
 
那場比賽我是怎麼也忘不了的。
陽光耀眼的令人睜不開眼,卻比不上站在投手丘上那兩人過分燦爛的笑容。
 
那次的聯賽其實英傑跟曹錦輝出賽的次數都很頻繁。
兩個人的手臂幾乎都得不到適當的休息。
我沒有擔任過投手,那種痛我沒有辦法想像。
聽英傑說,是痛到心坎裡的難受。
 
當時的狀況很緊繃。
 
曹錦輝前一天才先發六局,遇上難纏的南英商工自然耗費了很大氣力。
卻又在當天的比賽上場中繼,那不是被逼的。是他自願要站上投手丘。
那時候對我們來說,除了棒球之外沒有其他,只要拿下一場勝利,就意味著未來的路更明亮了些。我們都是這樣相信著。
 
七局下,無人出局,二、三壘有人。我們只僅僅領先了一分。
那場比賽先發的是英傑。
 
蔡教練其實也知道曹錦輝的疲累,但更看出了曹錦輝的堅持。
英傑起先根本不肯下場,他當然知道曹錦輝很想贏,卻不願意見他如此燃燒。
 
「那傢伙很討厭,自以為只要他出馬一切都能搞定。」
後來談起這件往事,英傑總是帶著不屑的語氣抱怨。
 
「不過,只要有他在,我們好像就真的不會輸。」
回憶的時候,英傑的神色彷彿回到當時那個高中少年,參了些眷念。
 
當兩人在投手丘上交會的時候。
 
我看到曹錦輝對著眉頭深鎖的英傑點了點頭,像在對他說:「交給我沒問題。」
英傑並沒有用手套跟曹錦輝擊掌,而是將手套放在曹錦輝的胸口輕拍了兩下。
兩人交換了眼神之後,英傑走了下來。
 
曹錦輝不負眾望的解決了接下來的三名打者,更成功守住八、九局。
我們就以一分之差擊敗了對手。
勝投是英傑。
 
大家都說曹錦輝站在投手丘上,給人的感覺就是捨我其誰。
我卻有些不一樣的感受。
 
我總覺得曹錦輝是為了守護某樣物品,才會那樣唯我獨尊。
那個我,並不是他自己,而是一項他願意用所有交換的獨一無二。
英傑就是那個獨一無二。
在發現他看著英傑的眼神是那樣殷切時,這樣的想法突然強烈地震懾了我。
 
我後來問過英傑,那次在投手丘上的動作是什麼意思。
他只微笑著說那是秘密。只有曹錦輝懂。
 
很久以後回想起來,我發現自己或許不是真的想知道那動作代表的意義。
只是,想要看到英傑談到曹錦輝的時候,出現的純粹笑容。
 
×
 
有陣子曹錦輝常常跑醫院,每次都是英傑陪著他去的。
聽說因為手臂常常酸痛,為了以防萬一必須接受固定頻率的檢查。
在這個圈子裡,因為手臂使用過度而永遠離開球場的人才不勝枚舉。
我們只能默默看著。
 
難得放假,英傑甚至會放下回台東的念頭,選擇在學校陪著曹錦輝。
我偶爾會在宿舍後頭的大片樹蔭底下發現聚在一起的兩人。
卻沒有一次想要去打擾他們。
 
那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會形成一股旁人無法介入的氛圍。
就好像世界與他們隔離,在那片陰影下除了他們再沒有其他。
我不懂他們之間到底為什麼有這麼多的話可以講,整天膩在一起居然不覺得厭煩。
 
英傑在曹錦輝身邊總是有很多表情。
我看過英傑哭,看過英傑笑,看過英傑鬧脾氣或是耍任性。
卻沒有見過英傑明明已經動了肝火,看著惹他生氣的對象,眼神竟然那樣柔和。
 
原本隱藏在外表之下的,因彼此的靠近而浮現。
 
×
 
每每看到賽後包著繁重的左右手還有說有笑的兩人,我就有種很莫名的感覺。
好像只要他們在一起,再怎麼痛,只要他們兩個一起就不算什麼。
 
那天傍晚,下了點毛毛雨。
吃過晚餐之後,我就一直沒看到英傑跟曹錦輝。
 
那禮拜負責保管鑰匙的是我,本來只是想在晚點名之前繞到球具室看看門有沒有鎖好,順便把前兩天藏在裡頭的籃球找出來還給籃球隊。
 
走到球具室,卻發現門沒有關上,燈光乘著門縫灑了一地。
 
我沒有出聲,緩緩走近,透過縫隙發現英傑跟曹錦輝在裡頭。
當時也不知怎麼回事,看到他們我並沒有驚訝的感覺。
 
英傑頭低低的,左手拉著曹錦輝的右手一直反覆低喃著:「你還有我的右手。」
啜泣聲迴盪在球具室裡。
 
曹錦輝的制服下擺被英傑的右手緊緊扯著。
壞掉的燈管閃爍不停,我看不清曹錦輝的表情,可以肯定的是英傑在哭。
 
我沒有看過那樣的英傑,無助地就像迷失在街頭的幼兒。
能抓住的只有陪在身邊的人。
曹錦輝只是用左手緩緩拍著英傑顫抖的背,像在安撫嬰兒那樣小心翼翼。
 
英傑為什麼哭,我可以猜到六七分、那時候卻不想去猜測。
只是看到曹錦輝手肘纏著的繃帶,有股沉重的感覺蔓延。
 
「不要擔心。」曹錦輝擦去了英傑臉頰上淌著的淚水。「需要你的時候,我才不會客氣咧。」笑著揉亂了英傑短髮。
 
「你有我的左手,我有你的右手。」
然後曹錦輝拾起英傑的右手,在掌心寫了些什麼,我看不到。
而英傑就在下一秒破涕為笑。
 
 
那時候我終於全然了解。
高苑的左右護法,注定要替對方守著另一條手臂。
注定要伴著、牽著。
 
用一次次投球的軌跡,紀錄他們璀璨的年少。
 
×
 
在後來的後來,在他們分開以後。
我也還是忘不了那兩人偎著彼此、在開著窗的教室裡頭熟睡的模樣。
 
輕風劃過英傑和曹錦輝的臉頰,伴著黃昏獨有的曖昧。
英傑靠在曹錦輝肩頭、曹錦輝倚著英傑的身子,
制服外套隨意擺放在兩人相抵的膝蓋上。
 
之下,是他們交握著的──
 
青、春、年、華。
 
 
 
 
 
.End
20071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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