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一年按照系上規定,總共修了六門課,其中上學期修了「政治學方法論」、「比較政治導論」、「初等統計」,下學期則修「迴歸分析」、「美國政治導論」、「政黨與選舉」。不過因為我不用幫系上工作的關係,有多一點時間,所以自己另外去旁聽了兩門課,分別是「賽局理論導論」與「比較制度分析」,有點算是偷跑。只是話說回來,唸書這種事也沒有什麼先來後到之分,念多少是一回事,吸收多少又是另一回事,能夠利用這些唸過的東西做出新穎的研究,更是各人的本事,不全然是念多或念少所決定。
其實,只看課名沒辦法判斷這些課程到底在賣什麼膏藥。畢竟教課這件事,跟唱歌一樣,屬於言論自由的一部份,每個人都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思來呈現,所以同一首歌有不同的唱法(《背叛》不就有曹格版和楊宗緯版?),某一門課自然也有「同一課名、各自表述」的現象。例如我上學期修了「比較政治導論」,原本應該是介紹比較政治學中的各個主題,但授課老師則把主題聚焦在拉丁美洲政治經濟學,特別是拉丁美洲國家政治制度與經濟表現之間的關係,讓許多沒有政治學背景的同學叫苦連天,我也因為對於拉美國家不夠熟悉而遭遇一些瓶頸。不過老實說,因為這門課的關係,讓我理解到原來美國學術界在討論問題時,相當重視問題的脈絡背景以及各個學者所做的貢獻為何,學者所寫的文章基本上也都有一定的對話對象,打筆仗更是常態。換句話說,如果像我們這種外國學生/學者想要在美國的學術界混出頭,必須進入他們的研究脈絡的前沿去討論問題,提出新的觀點或解決既存的爭議,更不能重炒冷飯,把已經討論完畢的主題提出了無新意的論述,也不該僅僅是將已經成形的理論套上台灣或其他國家的例子而已。
就學術的角度來說,作研究,光有想法還不夠,還必須要有一套方法來證明這些想法,否則這些想法終究只是個人意見而已。其中「政治學方法論」與「初等統計」(以及進階課「迴歸分析」)、「賽局理論導論」就是教我們如何用科學方法去論證自己想法。這種實證主義的科學觀在美國政治學界曾經引發一場大辯論,至今學者之間依舊存在一些歧見,亦即,政治現象(或者是廣義的社會現象)究竟可否使用科學方法加以分析,還是其實本質上它們不屬於科學的範疇?然而當大多數學者接受學術研究必須符合科學精神並採用科學方法之後,下一個討論議題便圍繞在什麼才稱得上科學方法?有些人認為要效法自然科學,以數據為主,因此將統計方法大量引入政治學研究之中;有人則認為社會現象有其殊異性,不能一概論之,所以不必然(也不該)將所有「類似」現象視為「相同」,此時個案研究也就有其重要性。結果演變到現在,嚴謹或有野心的學者都會融合量化方法與個案研究,再酷炫一點甚至會附上賽局模型,讓研究更有可看性。只是這樣一來,又涉及到另一波圍繞在政治學研究應該是重視實質論點、還是研究方法的辯論。最後的折衷觀點當然就是要擇善而兼之,意味著我們在精通某種研究方法之餘,還要對其他方法有所涉獵,否則可能會看不懂同領域其他學者的文章,這也成了我既要修統計,還要上賽局的由來。
同樣地,在修習不同研究方法之餘,也必須熟悉對於理論的掌握,或者是去觀摩學者如何實際將這些研究方法應用到政治現象上。就這一點來說,我在「政黨與選舉」以及「比較制度分析」這兩門課的收穫,就像是劉備從諸葛亮口中聽到《隆中對》一樣,從此知道原來小蝦米也可能跟大鯨魚比拚。「政黨與選舉」這門課不是在討論政黨如何選舉,而是從比較政治經濟學的角度來討論政黨和選舉對於政策與經濟表現的影響,這是目前美國當紅的研究領域之一,授課老師也都盡量選擇二十一世紀以後所發表的文章,甚至要求我們每週都要撰寫讀書摘要,所以一學期下來,讓我對於比較政治經濟學中的幾個重要議題,多少都有一點涉獵,同時更認清到如果真得要有一點學術成就,在數量方法上的磨練還要再更多,因此這個暑假的重頭戲,除了「三國志11代」之外(已破關),就是六月中到八月中的兩期暑修課程,也就是到俗稱的ICPSR選修四門跟賽局以及統計相關的密集課程(一期一個月,一期修兩堂,除週末外天天上課四小時)。
「比較制度分析」這門課就更精彩了。儘管就內容上來說,它沒有比「政黨與選舉」這門課來得豐富,但是因為我同時在翻譯《否決者論》這本書的關係,所以我對於任課老師(事實上就是該書作者)採用否決者理論來貫穿比較政治學中諸多主題以及政治制度的作法和野心,有更深刻的體會,特別是當親炙以前在台灣會在教科書上看到的人所開設的課,同時發現原來所謂大師也可以如此平易近人之後,更是多少也建立對自己的學術信心。
倒是「美國政治導論」這門課,我覺得自己修得有點不夠紮實。今年這門課是由系上最資深的教授所開設,課程主題也是環繞在美國政治制度設計以及他本人所擅長的美國民意。這位老教授記憶力極佳,幾乎可以記得《美國政治學評論》上每一期的作者,以及許多美國政治人物以及政治學界的天寶遺事。因為美國政治向來是本系的重點研究領域,所以他也經常邀請其他學有專精的教授來客座演講,結果就變成他和那些教授在比賽誰的記憶力比較好,例如某某總統任職時發生了什麼事,還有誰誰誰在某一期《美國政治學評論》上發表過什麼不忍卒讀文章之類。聽這些軼聞固然很有趣,但對於像我這樣對於美國歷史不夠瞭解的外國學生,有時候就很難進入他們的語境之中,自然也就覺得他們從小事情上所看到大問題,離我相當遙遠。儘管如此,我下學期依然選修了「美國政治專題」,一方面是因為這向來是系上的招牌課,二則是希望可以從這個政治學中發展得最健全的次學門中,找出一些可以運用在比較政治領域中的角度和題目。
簡單介紹這學期所修過課之後,接下來也許有人會好奇,這些東西不能在台灣學到嗎?或者是說,有必要來美國念這些東西嗎?特別是在許多課程教材都已經可以在網路或大學圖書館取得的二十一世紀,還有必要遠渡重洋花四到五年來美國取經嗎?老實說,我對這些問題還沒有相當確切肯定的答案。因為這種拿美國和台灣相比的做法,很容易讓人忽略很多根本性因素。這種情況很像是武功秘笈上的口訣已經公開,但是要如何把那些口訣落實到招式然後使出來,就需要一些過來人的提點。有些師父比較有經驗,可以一眼看出學生的盲點和侷限,並且知道整套武功要怎麼使才會有威力,但是有些則無法幫助學生自我成長與突破,所以遇到好能夠領進門並好好實施訓練的老師是最關鍵的第一步。其次,如果自己天資聰穎可以自行領悟那些口訣,就像一些數學神童一般,也許就沒有必要花費許多金錢與時間成本來美國唸書了吧?反過來說,我深深覺得來美國唸書就是尋求一個完善的環境,讓人可以按部就班去領悟這些口訣,以及讓人能夠和其他同儕與師長較量的場合,甚至是可以和他們研發新武功的機會——就這一點而言,台灣整體來說並不太容易創造這樣的學術環境,讓學生有所刺激和成長。
最後要附帶一提的是,儘管整體而言美國博士班對於學生的訓練相當紮實,但是並無法保證學生成為一個具有研究能力的學者。事實上,系上教「政治學方法論」的美國老師也坦言,教授們很大一部份是在教我們如何把問題轉化成研究,但是如何找出問題,則是更重要但卻最難教(或者是根本無法教)的部分。有些人對於某些現象就是比較敏感,有些人則是需要多一點資訊才能作判斷,偏偏這種從現象中看到問題的能力,並非一朝一夕或是一門課就可以培養而得,也是我們在修課之餘,必須想辦法自行研發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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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上教「政治學方法論」的美國老師也坦言,教授們很大一部份是在教我們如何把問題轉化成研究,但是如何找出問題,則是更重要但卻最難教(或者是根本無法教)的部分。”如果你能將過去八年台﹑美兩地的政治做一比較﹑分析(台灣政治體系不是大部抄襲美國嗎﹖)﹑相信會是一很好博士論文議題﹗布希證明了一件事﹑那就是美國憲法無法阻止總統的毀憲﹑亂政﹑相信探討這個議題的研究會在日後版主的領域內成為顯學﹑且讓我們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