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記憶，都是潮濕的」，這是〈2046〉導演王家衛引自劉以鬯小說〈酒徒〉中的句子，正巧也印證了我從2003年三月到2004年五月的軍隊生活。

不單單是因為那時候很狼狽地結束一段戀情，而且是因為我在海軍，分發到長年泊在碼頭等待除役的AOG507，長白軍艦，過了十四個月與海比鄰的日子。可能是我當兵過太爽，或是心理學所說的自我壓抑，導致我現在覺得，在艦上的那十四個月裡，出海值勤的日子少，看海發閒的日子多，看著看著，也就退伍了，成就一段傍水而居、說奢侈也不過份的生活。

上禮拜六，四月一日，這條參與過第二次世界的長白軍艦，也跟了另外兩艘老油船一起除役了。曾經，我信誓旦旦說要回去觀禮的，可是當天我要上最有興趣的「賽局理論」，捨不得蹺課，而且原本相約一起要回去的DOC，也先行到日本鬼混了，我找不到伴一起回去。最後，變成只發了簡訊跟前後兩任艦長打招呼，說明自己不克前往的理由。

這兩天，我在網路上搜尋是否有這三條軍艦除役的新聞，結果是沒有，連海軍總部與國防部的網站也沒有發新聞稿。我猜，這件事對目前正在處理棘手的軍購案、人事案與風紀案的國軍（尤其是海軍）而言，並不是什麼大事，所以可能在內部刊物上會有版面（不然它也沒新聞可報了），但不需要花太多心力去對外宣傳，於是很難在民間媒體曝光，畢竟，民眾通常也只會對新艦（例如拉法葉）有興趣。

不過，在網路上搜尋的結果，我卻發現最後一任艦長，竟然（有心，且有時間）在PChome架了一個紀念網站「長白情長」（網址：http://home.pchome.com.tw/good/na910392001/），作為曾經在這艘船上服役的弟兄們的交流平台。我就在那裡逛啊逛的，看著那些多半是自己去年交接下去的一張張照片，讓那些早就被退伍令震懾得遠遠的回憶，又一下子在腦海裡湧了回來。

據說，在台灣，「當兵」是男性初識的各種聚會中，最容易被提起的破冰話題。大家先比「梯數」，再表明「軍種」，後討論「單位」，前前後後大概可以撐個十分鐘，剛好用來拉近關係。我因為是海軍，就跟「處女座」一樣，一旦說出口，話題便結束了——我的理解（以及切身的經驗）是，跟這兩類人，好像沒什麼共同的話題可以談。

這樣倒也好。我不太好意思跟別人說自己當兵的生活：甚少出海、做的事比陸軍的同梯少，領得錢卻比他們多很多。雖然，有時候我也會「靠夭」長官丟下一堆業務給我做，但比起我享有的軍官福利和薪資待遇，再不滿足的話，可是會遭人吐口水的。

我想，「當兵」之所以會成為共同話題，一方面是因為它大規模地動員了台灣將近一半的人口，是迅速可以在團體中找到的參考點，另一方面，則是因為每個當過兵的人，或多或少都在軍隊裡經歷過一些狗屁倒灶的事，剛好可以拿來作為閒聊吹噓的交流話題—我在馬祖「東引」當過兵的同學A說得更徹底：「當兵，根本就是一件狗屁倒灶的事吧！」—所以也就有了像〈報告班長〉這種把當兵看成是一堆荒謬事件集合而成的電影，直接反映了好幾個世代的共同記憶。

不僅是我們義務役弟兄覺得當兵很「賽」（屎），對於那些軍校出身的志願役軍士官，也會有類似的心情，例如他們也講期數，也注重學、經歷，也會不爽上級長官硬是把任務發包下來。在一些他們的年班網站裡，我們更可以看出，因為他們的養成過程中，就是經歷一連串的階級統治，等到苦媳婦熬成婆之後，當然也會有惡婆婆的姿態，這對不是從那個體系出身的我們而言，總是很難適應的。

在裁軍節員、役期縮短、替代役與國防役的實施、以及國軍逐漸朝向募兵制的趨勢下，當兵不再是非死即傷的夢魘，而比較像是去經歷一段「身不由己」的人生：把時間交給國家、自由交給長官，只有假期、交情以及各種摸到的魚，才屬於自己，而這些林林種種加起來的有的沒的事情，最後也就成了所謂「當兵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