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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骰子」是近來教育部《國語一字多音審訂表》所引發的諸多讀音爭議裡,最讓社會大眾感到不解的詞例之一。在臺灣成長學習的人,十之八九會把這個詞念成「ㄕㄞˇ子」,但《審訂表》卻明文規定「骰」只能念ㄊㄡˊ,並於備注欄解釋:
「骰子」一名「色子」。「色子」之「色」音ㄕㄞˇ。
此外,教育部於今(98)年6月提出的「《國語一字多音審訂表》修訂版公聽會資料」裡,也有一段說明:
「色」除一般常用「顏色」之ㄙㄜˋ音外,另有「色子」(「骰子」的別稱)之ㄕㄞˇ音,又因僅該詞讀為此音,故以「(限讀)」標之。而「色(ㄕㄞˇ)子」因為「骰子」之別稱,「骰」字便混同「色」而有ㄕㄞˇ音,然於歷代字韻書,「骰」均為ㄊㄡˊ音。為符合字音源流,並利於辨析「骰子」、「色子」二字詞,本表「色」則兼取ㄙㄜˋ、ㄕㄞˇ二音,「骰」則取ㄊㄡˊ(為單音字)。「色子」應讀作ㄕㄞˇ ․ㄗ,「骰子」應讀作ㄊㄡˊ ․ㄗ。
這意思再明白不過了──「骰子」只能念「ㄊㄡˊ子」,一般人口語所說的「ㄕㄞˇ子」其實是「骰子」的別稱「色子」,倆詞雖同指一物,但讀音不能混淆。然而,同為教育部編修的《重編國語辭典》「骰」卻標示ㄊㄡˊ為讀音、ㄕㄞˇ為語音,言下之意就是說「骰子」的正確讀音雖是「ㄊㄡˊ子」,但是念「ㄕㄞˇ子」也不算錯。同屬教育部修纂且為中小學國語文教學準繩的語文工具書,卻沒有統一的見解,實在是讓社會大眾無所適從!本文就來談談為何教育部會規定「骰子」的讀音是幾乎沒人這麼說的「ㄊㄡˊ子」,而「ㄕㄞˇ子」的說法又是怎麼來的。
「骰子」的由來
骰子是一種以玉石製成的賭具,賭博時將其投擲於盤中以決定勝負,所以骰子本來叫做「投子」,唐人李匡乂《資暇集》卷下說:「投子者,投擲於盤筵之義。」這說明「投子」得名的緣由就是取其為賭博時用來投擲的小玩意兒。《重編國語辭典》收錄了「投子」一詞,釋義說是「骰子的別名」,嚴格說來不是十分準確,正確的說法應是「骰子的本名」才對。
《史記‧范睢蔡澤列傳》裡有段話:「君獨不觀夫博者乎?或欲大投,或欲分功,此皆君之所明知也」,文中「大投」和「分功」相對,前者意謂單筆重押,後者則指逐次下注以分散風險。裴駰《史記集解》解釋「投」字之義為「投瓊也」。所謂「投瓊」,按照明人陳繼儒《群碎錄》的說法,「即今之擲投子。」我們從「瓊」字的部首就可明白早期投子的製作材料是以玉石為主。但最晚從唐代開始,人們也會利用骨頭製作投子,而這也使得「投子」的詞形隨之發生變化。李匡乂《資暇集》說:「今或作『頭』字,言其骨頭所成,非也;因此兼有作『骰』字者。」宋人祝穆《古今事文類聚‧別集》卷六也說:「投子者,投擲之義。今或作『頭子』,言骨所成,非也;有作『骰子』,骰即投字。」以骨頭為之,所以既可把「投子」寫成「頭子」,也可將「投」的提手旁改成「骨」,因而創造了「骰」字。易言之,早期的「投子」和後出的「頭子」與「骰子」,只不過是用字不同而已,它們的讀音和意義都是完全相同的。
翻查字典可以發現,「骰」除了ㄊㄡˊ音之外,另有一音ㄍㄨˇ。念ㄍㄨˇ的「骰」其實就是「股」字,意指大腿部位。「股」之所以也可寫成「骰」,道理相當簡明易瞭──大腿部位有骨有肉,从肉造字就是「股」,从骨造字就是「骰」。「骰(股)」和「骰(投)」的造字概念毫無關係,彼此的音義也各自有別,但卻造出完全相同的字形,這在文字學上就稱之為「同形異字」。若從造字的先後來看,「骰(股)」的生成應當比「骰(投)」來得早,所以當「投子」被改寫成「骰子」時,就有一些人表示反對,例如李匡乂《資暇集》就說:「案諸家之書,骰即股字爾,不音投。」接著又加注說:
《史記》蔡澤說范睢曰:「博者或欲大投」,裴注云「投瓊也」,則知以玉石為投擲之義,安有頭、骰之理哉!
即使時至清代,也還是有持此主張者,例如金埴《巾箱說》:「投子者,投擲於盤筵之義,作骰子誤。」只是語言約定俗成的力量永遠大於少數文人學士的反對──現在若是不查字典,還有誰知道「骰」和「股」曾經有著相同的音義?而當人們普遍習慣以「骰子」指稱骰子之後,還有誰記得「投子」或「頭子」呢?
「色子」的由來
清光緒年間舉人徐珂在《清稗類鈔‧賭博類‧骰子之博》裡,考察了骰子的幾種別稱:
骰子,賭具也,古曰擲摴蒲。今以骨或象牙為之,成正方形,六面分刻一二三四五六之數,擲之,有四數者為紅色,餘皆黑。擲之於盆,視其轉止,以所見之色為勝負,故亦稱色子。相傳為魏曹植所造。本止有二,謂之投子,取投擲之義。質用玉石,故又謂之明瓊,所謂投瓊者是也。唐時加至六,改以骨製,始有骰子之名。溫庭筠詩「玲瓏骰子安紅豆」是也。
自唐代以後,「骰子」逐漸取代了「投子」,並在書面語當中獲得絕對的優勢,至今仍是如此。然而,假若語言只是這麼平順穩當地發展,那麼我們現在將會很自然地講「ㄊㄡˊ子」,也不會有「ㄕㄞˇ子」這玩意兒了。約莫是在元代前後,北方官話區開始時興骰子的新別稱,原來骰子上往往刻有大小不同之數,並塗以紅、黑等色,於是人們就管它叫做「色子」。北方人慣把顏色的「色」念成ㄕㄞˇ(前文引述教育部公聽會資料認為僅「色子」一詞讀ㄕㄞˇ,是錯誤的說法。),「ㄕㄞˇ子」一音於焉誕生。這個新穎的詞彙主要出現在小說戲曲等俗文學作品裡,可見其在民間的生命力相當強韌,只是民間的流傳主要以口語為主,所以「色子」的書面語形式終究不敵強勢的「骰子」,民國以來就極少見了;反倒是口語形式在普羅大眾口耳相傳的情況下,根深柢固地保存在北方官話區,於是竟出現了如此奇特的語言現象──骰子的書面語通用形式是「骰子」,但口語採用的卻是「色子」,久而久之,人們竟就以為「骰」音ㄕㄞˇ了!明末張自烈《正字通‧骨部》說:「骰取投擲義,俗讀色。」可見「骰」音的誤讀由來已久。
蒲松齡《聊齋志異‧念秧》有一段自稱清苑(在今河北省境)人氏的許某與操江南口音的金姓少年之間的對話:
少年深感謝,居無何,忽蹴然曰:「生平蹇滯,出門亦無好況。昨夜逆旅,與惡人居,擲骰叫呼,聒耳沸心,使人不眠。」南音呼骰為兜,許不解,固問之。少年手摹其狀,許乃笑於橐中出色一枚,曰:「是此物否?」少年諾。許乃以色為令,相歡飲。
其實許某與金姓少年根本是詐騙集團同夥,為求誘人入彀的伎倆得逞,倆人的交談自然必須切合社會現實,以免不慎露出馬腳。「南音呼骰為兜」,表示南方方言尚且保留著「骰」字的古音;許某不解其音,後又「出色一枚」,正反映了北方人只知「ㄕㄞˇ子」而不知「ㄊㄡˊ子」為何物。一則小故事,卻足以體現當時南北方言語彙的差異。
當我們釐清「骰子」和「色子」的關係,再觀照歷代字韻書從未承認「骰」音ㄕㄞˇ的合法地位,就可明白教育部堅持「骰子」必須念「ㄊㄡˊ子」確實是有其道理的。《國語一字多音審訂表》和《重編國語辭典》的不同見解,應當就是「辨正」與「從俗」兩種立場的搖擺不定。以教育部最近提出的公聽會資料來看,顯然目前是以「辨正」為思考主軸。只是現今社會上普遍的語用現象是──書面語「色子」早已不復可見,而將「骰子」讀作「ㄕㄞˇ子」的習慣也相當常見;更糟糕的是,連電腦的注音輸入法也不支援「骰(ㄊㄡˊ)子」與「色(ㄕㄞˇ)子」──打ㄊㄡˊ找不到「骰」,打ㄕㄞˇ卻又見「骰」而無「色」。由是觀之,試圖透過《審訂表》辨正讀音能否達成預期的目標,又該如何避免莘莘學子遭遇「一傅眾咻」的窘境,恐怕才是教育部聘請的諸位語音學者最傷腦筋的問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