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翅膀的人是怎樣度過一生

不妨就從這本書的結尾開始吧：「我沒有結論或明顯大聲的話可作為結束。注意非理性的事，無論多誘人。避免「先驗的」、以及所有邀你臣服與毀滅自我的人。不要相信同情；寧可要你自己與他人的尊嚴。不要怕被人認為自大或自私。從哺乳動物的觀點描繪所有專家。見不義與愚蠢之事絕不袖手旁觀。從它們自身出發，尋找論點與爭議點；墳墓會提供足夠的時間讓人沉默。懷疑自己的動機與一切藉口。再也不要為他人而活，以及期待他人為你而活。」

從書名和結尾不難想像這幾封寫給青年的信要強調的是什麼價值。這是一本極痛快的書，任何一個對社會公義尚未絕望，卻又不時感到迷茫的讀者必定會受到鼓舞。

雖然據我所知，目前在台灣，克里斯多福．希鈞斯（Christopher Hishens）中譯出版的作品僅有兩本（另一本是《上帝沒什麼了不起》／小異出版），台灣讀者可能對他相當不熟，但在國際間他早已是極重要的公共知識分子。第一次接觸到他的言論，是從他對德蕾德莎修女真實面目的尖銳揭發開始，從此我就知道，這傢伙寫的東西我一定會愛。他說：「你所知道的德蕾莎修女(可參考wiki)，不是部份是假的，而是全部都是假的。」

宗教是可以質疑的嗎？當然。至少這正是希鈞斯的重要戰場。因為越是至高無上的聖潔光環，越能矇蔽你的眼睛。而挑戰這種領域，顯然十分需要勇氣。讀這本書讓我屢次大笑，因為這個人實在是頑固得像個臭老太婆，譬如他極其反對以「種族」觀念定義任何人（簡單來說，至少種族觀念直接導致種族歧視與仇恨無庸置疑，某種程度上就像是分本省人與外省人。其餘論述可在書中找到），於是他每年到美國議院更新護照時，在表格上的「種族」欄他總是填入「人類」，這舉動年年遭罵。另一方面他肯定是那種人人會怕的朋友，因為他的直言會讓你膽戰心驚，尤其當你有權有勢的時候（譬如他的一些昔日戰友，後來有些當上高官或總統，這時就得小心你的任何重大言論或政策，捷克總統哈維爾就曾因政治上某個不當處理而當面被他質問得面紅耳赤）。

「反對」是當今社會認清真相的重要態度，一件看似正確的事可能遠比明顯錯誤的事造成更大的危害。雖然現今理應是資訊最開放自由的時代（某些國家除外），但也同時可能有最多的煙幕彈試圖遮掩事實（也正因為資訊流通，只要你抱著堅定的質疑，絕對比以往更有機會分辨真假）。這本書像是一個身經百戰的鬥士在叮嚀你作戰守則，要你質疑眼見的所有事物，要你不要打錯了敵人，教你如何面對團團圍上來的攻擊，跌倒而不退縮。

漫畫《死神Bleach》有這麼一句名言：「『崇拜』是距離『理解』最遠的一種感情。」我們已經不需要更多聖人了，因為聖人實在太多。不是聖人就是偉人，不是偉人至少也是偶像，這時代什麼人都可能被當成神來崇拜。這個人可能是政治人物、國際巨星、宗教領袖、經典（或暢銷）作家或什麼心靈導師之類的，也可能是數不盡的歷史人物。然後他們突然就變得神聖無瑕、說什麼做什麼都對了。莊子所謂：「聖人不死，大盜不止。」希鈞斯若讀過莊子（在東方傳統思想流行的今天，不無可能），肯定想跟他擊掌！

「最重要的是，追求正義與自由的本能是我們心中內在的力量，一如部落主義、性別歧視與迷信的本性一般。」希鈞斯說：「每個人都可以做點事，異議分子的角色不在於、也不應是加入聖人群的舉動。」面對任何一個你我所敬仰的人物，都應該從嚴厲的質疑開始，如果他真的是個夠格的對象，他肯定也會希望你這麼做。對於希鈞斯的所有論述與觀點我們當然都可以且應該強烈懷疑，逐一檢驗，我相信，那正是他希望他的讀者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