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弗⋅麗⋅的⋅風⋅華⋅日⋅記

MSN是我與親友聯絡感情的方式之一，但在線上和親友談天，對忙碌的我而言，是挺奢侈的一件事；除非事先約好，我很少上MSN 與親友聊近況互換生活心得。不過，偶爾，我也會沒來由地想去探探有誰和我一樣，在互聯網上抓著科技的羽翼，在世界不同的角落飛翔，隨緣依止，散放著屬於自己生命的訊息。也許，那是在忙碌生活中，心靈上突然有個缺口，寂寞乘虛而入、猛然來襲的時候。此時，那在電腦螢幕上出現的一個個代號，彷彿是我遙遠卻似親近，無語卻是貼心的，靜靜的陪伴。





中時電子報嚴選好文 09.22.2008
在一個欲暖乍寒的周末夜晚，冥思逰止，我不覺又敲了一下MSN的圖騰，登入帳號；與其說是期待知音的陪伴，不如說是在線上尋覓一個焚琴煮鶴般，驅趕乍來叨擾的蝕心寂寞的方式。呵，一檢索起自己這樣的心態來，竟是一陣厭惡自己的反胃；試想，古往今來，多少能夠卓然成家的人物，不是在寂寞中經營出屬於自己的一片天地？大文豪莎士比亞若不孤寂，不會有如許鉅作遺世，更不會有「獨行無侶者最速」的感悟。而古典樂派傑出作曲家海頓也說，他的樂曲之所以有其獨創性，不外是他孤絕於世、與寂寞共舞下的成果。 存在主義學者海德格所說的：「才能要在孤獨之中養成」，顯然不虛；高處不勝寒，古今多少功成名就者，他們所經歷過的寂寞 ，是一般人負擔不起的，豪華的寂寞。而我，竟是如此不敵寂寞的侵擾？ 想來，凡夫俗子與立名萬世的名家之間的分野，竟是在面對寂寞的功力高下上便可見一般了。

正當我登入MSN的那一刻，乍見一位朋友在她線上代號旁的個人訊息中，顯示著「 寂寞的美國」五個字；這簡短幾個字，在跳入眼簾的那一刻，讀來真是叫人觸目驚心！寂寞之情，人皆有之；而究有多少人能誠實地坦然面對自己的寂寞？ 甚而甘於品嚐寂寞，在寂寞之中透見生命的神髓呢？

此時，看到這位朋友如此赤裸裸般地向世人昭告她的寂寞愁情，她那勇於面對自己軟弱情緒的態度，不覺叫我肅然起敬；而她此刻的心聲，是否也正反映了我當下的情緒？同時也反映了大部份第一代美國移民者時起時落的心情寫照呢？

寂寞的美國； 美國因何讓人感覺寂寞？ 倘若置身於其他國度，難道就不會有寂寞心情的產生嗎？

美國，其實並不寂寞，寂寞的，事實上，是一個移民者思懷親遠、憶念故土的異鄉人的矛盾幽淒愁懷！美國的生活環境再好，那不能換移轉替的、屬於記憶中的故鄉味、故鄉音，還是會沒來由地、不能遏止地在我們的吸呼間漫流；而許多人會決定在退休之後，葉落歸根、遷返故土，也是基於這個原因的策動所致吧。人不親土親，故園舊景縱然在數十載流逝的歲月中多所變異，至少，在故土上，耳眼膚口所觸之處，還是同文同種、成長記憶中的熟悉人情； 而寂寞既是許多人最刻意逃躲的晚年生活情境，那麼，那熟悉的土地，或恐是遠離寂寞之苦的最好藥引了。

遠離鄉園的人，像是那離根很遠的葉子，身不由己地隨風飄盪，在霧中摸索著自己的方向，對許多人而言，清醒的時候很少，茫然的時候居多；獨處之刻，這種寂寞無助的心情，往往便形猖狂，尤其在挫折來臨時，更每每愈發深烈。

前陣子，我在e-mail中問候一位朋友的近況，她回我說，除了九月的一個出國旅遊計劃，生活還是只有“忙碌“與”無聊“可言。這位朋友和很多來美留學後，選擇在美居留的第一代移民一樣，任職於國際知名大公司，周中努力工作，周末購物整理家務，生活忙碌是真實的寫照，而無聊，自然是對單純而規律的生活型態，客觀的形容了。無聊，實則上，也是寂寞的一種型態。

最近，又有一位朋友決定放棄十六年來在美國經營的所有基礎，遷返故園臺灣，重新打造生涯；問她原因，她說美國的生活太寂寞，她孤家寡人一個，不想把生命浪費在與電視建立親密關係上。而她離去的理由適巧和去年我們另外一個單身朋友最終也選擇「 海歸」的原因如出一轍；只是那位朋友還兼顧慮到父母已近耄耋之年，他想回去陪伴垂垂已老的雙親。

與親人別離地活者， 對許多異鄉人而言 ，儼然是一種幾近酷刑的心靈煎熬；寂寞，對他們來說，彷彿是一束無解的咒語，每逢觸及那枯井般，恆尋不到慰藉之水的思親念伴的傷口，寂寞的咒語便如火如荼地糾纏上身，讓人不堪招架、難以逃躲。然而，如果真覺美國生活是如此寂寞，那麼，為甚麼還是有那麼多人，追捧著美國夢，處心積慮，就為了一張永久居留權的綠卡呢？

有位家庭主婦朋友形容那難捱的美國生活寂寞之苦，說，每每要逼得她四處打電話，邀友同聚，以放心中寂寞之毒；而如果找不到朋友的話，就只好看中文電視排遣時間。我問她說，如果妳真覺在美國生活太無聊寂寞，為甚麼不去找份工作，甚至搬回臺北過妳的熱鬧日子呢？她回我說， 美國是兒童的天堂 ，為了孩子的教育，再寂寞，也要甘之如貽。

這，不免讓我想起那句形容中國人在美國生活寫照的“名言“，那句形容是這麼說的：「美國是兒童的天堂，中年人的戰場，老年人的墳場。」

我曾經和朋友一起討論過那段話的真實度；結果，我們一致認為，美國是兒童的天堂、中年人的戰場，確實不虛；但，美國是老年人的墳場的形容，則流於武斷、有失偏頗。

對於和我們一樣，來美國求學，學成就業，如此一路走過來的人而言，在語文、文化及生活上沒有障礙，退休計劃也做得完善的話，懂得安排社交生活，晚境應該悠適自在，因此，豈有美國是老年人的墳場之說的道理？ 是以，美國是老年人的墳場，應是針對那些退休之後才來美國依附子女的“老“移民的生活困境的形容吧。試想，晚年才遷至一個語言文字文化都不通的陌生國度，行動不免受限、生活乃形孤寥，自不免有天地悠悠、如入墳場的寂寞愁懷與感慨了。

然而，對中青代而言，在美國的寂寞，其實，往往不只是鄉愁襲心時，思親憶友的寂寞； 有很多時候，那寂寞，是美國第二公民的寂寞。

美國雖然是個處處充滿機會的國度，然而，因為膚色、種族背景的因素，想要在美國主流社會、職場的大舞臺上出類拔萃，榮膺要角演出，往往必須付出多於在家鄉時數倍以上的努力，才能頭角微露。因而，儘管美國是許多人夢寐以求、嚮往居留的國度，事實上，還是有許多人在有志難伸的困境中，漸萌歸去來兮的念頭；而隨著這舉棋不定的意念攀爬升落， 寂寞之情也就愈演愈烈，徘徊難棄了。

單身的朋友一個個帶著寂寞的藉口走了；而有了家眷的我們，縱使也有寂寞蝕心之刻、縱然也有厭倦第二公民身分的無奈的時候，然卻往往因著更多主客觀因素的考量，而無法那麼地瀟灑來去。有時，我不免認為，幸福婚姻及美滿家庭雖是大部份人類追求的目標，然而，婚姻家庭從另一個角度而言，其實是人生目標追逐過程中的一大陷阱。當我們越覺幸福的時候，因幸福而加諸於我們身上的負擔，其實，也就越來越重；所幸，這種負擔，常常是讓人甘於承受的負擔，只不過，肩上有了擔子後，跑跳就很難輕快自如、隨心所欲了。有了孩子後，人生的順位自然地就不得不以孩子為主軸，忙，多是為下一代而忙；此時，寂寞，對於有家庭有子女的人而言，儼然成為一種奢侈的享受，只有在萬事歇止、夜闌人靜的時候才能淺嚐幾口。其實，這種寂寞，往往苦中回甘，滋味不同，有時，甚且叫人期待了。

人道是美國的生活寂寞，卻偏偏一心嚮往移民美國，這種矛盾的心態，不覺讓我想起法國諺語中那聞名的對婚姻的形容，那諺語是：「婚姻是被圍困的城堡，城外的人想衝進去，城裡的人想逃出來。」細品其言中況味，其與處心積慮移民美國，而後卻感嘆美國生活寂寞者的心態，是否如出一轍呢？ 美國是很多人嚮往的城堡，而入城之後，瞭解了城中的生活實貌，多思的人，對於城外的世界，有時不免也會萌生不切實際的遐想呢！

寂寞的美國，美國生活既然寂寞，為何還要逗留？我想，和婚姻一樣，美國當然有其叫人戀棧之處；因此，當寂寞來襲、在恨不得逃離寂寞的當時，那叫人戀棧的聲音，便鏗鏘有力地喚住了我們的腳步，讓我們不捨離去。於是，和與在婚姻中起舞探戈的夫妻一樣，移民者終將學會與美國輕盈共舞，且舞藝越來越趨精湛！寂寞呢，更成為舞步中的不可或缺的一環，有了它，舞姿益形多變曼妙、引人入勝！

寂寞的美國，美國真的寂寞嗎？從某些角度、某些時刻而言，我想，美國的生活是寂寞的；然而，也正因為對於生活中寂寞的反芻，使得我們更能深刻地體悟生命，益然珍惜這一路走來，漸然有型的美國移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