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弗⋅麗⋅的⋅風⋅華⋅日⋅記

朋友剛從臺灣探親回來；和許多分居兩地的夫妻一樣，朋友和她的先生因為大經濟環境的轉變而分處太平洋兩岸；朋友的先生在臺灣工作，而朋友則因為孩子的因素及安於既有的生活型態而留在美國，成為典型的「內在美」（內人在美國）。






我問朋友：「先生在臺灣一切都好嗎？」

朋友苦笑地對我說：「瘦了十公斤！」

我說：「那妳一定很心疼。」

朋友輕嘆了一聲，說：「我在嘉義搭巴士回桃園娘家時，看到車窗外他消瘦的身影… 喔，要怎麼說…」

朋友眼神一垂，再難接口；而我，看著朋友無奈的表情，揣想著揮別難捨的那一幕，記憶的走馬燈跟著奔騰幻映、經驗倒流，想起曾經在生命中交會過的人，尤其是那些特別深摯互動過的人，思觸著揮別那一刻的不捨之情，我的眼淚差點兒跟著掉下來。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人的一生，總有許多生離死別、告別人事的時刻；而人與人之間情份的深長淺短，是決定揮別那一刻不捨程度深淺的主要因素；情感越深、不捨越烈。

重情易感的我，從小就是個學不會瀟灑揮別的人。諷刺的是，在我的生命中，我似乎經歷了比一般人還多的生離之苦；那揮別時刻不捨之情的錐心至痛，常常叫我柔腸寸斷 、淚肆奔流不已。

隨著年齡的增長，加上離別經驗的累積，這幾年來，我漸能體會，捨不得的情緒，除了會隨著情感的深淺而有所強弱之分外，也會因為情感型態的不同， 而有程度深淺的區別。

在我生命情調交會映現過的親情、愛情、友情中，記憶裡最鮮明不捨的揮別場景是親情。那些場景，在童年時期是跟著姑姑回彰化老家探望阿嬤後北返時，沿著老家圍牆外柏油路走向巴士站的那段路。看著圍牆內老屋旁逆著光的阿嬤目送著我的身影，那約莫五百公尺長的道途中，總是爬滿著我難抑不捨之情的淚痕；一回首一行淚。而對於我深情不捨的淚水，阿嬤總是對人說，她的孫女很「感心」。（台語，很貼心、重感情、叫人心疼之意）

有趣的是，我在離別場合中難禁熱淚的軟弱，竟然讓小學同學印象深刻、多年不忘。

我童年時期同窗的「白馬王子」在上大學之後，和我聯繫上了；在聊及小學四年級我轉學北上和父母團聚的往事時，他對我說：「妳要離開教室的時候，哭得好大聲喔！」聞言，我笑了；笑，除了是因為驚訝且歡喜白馬王子記得我的往事外，也同時是笑年輕真好。長大以後，我就沒有過在眾人面前那麼放肆大哭的勇氣了。

成長以後，那最烈的親情離別不捨的場景就是在我出國來美求學的那一刻了。那一刻持續了好幾個月之久；從拿到入學許可、辦簽證到訂機票準備成行開始，我每天彷彿都在與親人告別；而親人的不捨，也在他們的叮嚀中重複地湧現。我的淚，阿嬤的淚、媽媽的淚、姑姑的淚相互交織，厚厚滾滾，淹沒了那一整個夏天；就連淚不輕彈的父親，也數度紅了眼眶。此後，每一回回臺探親，返美時，總不免要盈盈淚灑機場，出了海關猶不歇。有一回，一個海關人員在查驗我的證照時，看我淚眼婆娑，於心不忍，還當場開導了我一番。他說：「小姐，天涯若比鄰，妳不要難過了。」聽了，我卻更難過了，這個鄰真是鄰得太天涯了，坐飛機要18個小時哪！

相對於親情離別時深刻的不捨之情，友情的揮別雖然也叫人難過，然與親情不捨的濃烈相較而言，顯然淺淡多了。而愛情呢？我認為，愛情的本質是變動的，是會被昇華或消褪所取代的，因而，和血濃於水、斷不了的親情相較而言，情人分手的苦往往不是捨不得的苦；換言之，讓情人在分手時深感痛苦的煩惱不是捨不得的煩惱，而是試圖抽離記憶、忘卻苦樂兼參的記憶的掙扎煩惱。 我認為，會讓情人相互覺得不捨的愛情，不是決定分手的愛情，而是非出於意願的、被迫分離的愛情。換句話說，會讓人們感到不捨的愛情，其實是未完成的愛情；因為未完成，所以有遺憾也還有懷念，而有了遺憾與懷念就會感到不捨。這種愛情，往往叫人思念最深，折磨也最烈。

人們之所以捨不得，主要是因為有感情；而人類感情依附的對象，除了人之外，還有事與物。重人情的人，容易對人不捨；對事物容易依戀的人，則容易對事或物不捨。

幾個月前，有位朋友準備遠遷，因此大舉傾售傢具；朋友告訴我，他很難割捨那些傢具、物品。而在安慰他東西可以再買新的同時，我也不覺開始審視自己對於人、事、物三項中，甚麼最容易叫我不捨。我發現，對於物，我有喜新厭舊的傾向，因此對物不會太執著不捨；對於事，我也有拿得起放得下的擔當，所以不至於太留戀；唯獨對於人之情，尤其是愛我、對我有恩、和我感情深厚的人，每每讓我有難捨的煩惱。這種情執，雖然在學佛、 瞭解了無常的道理之後，多少明白了排解之道，但本性難移，執行起來還是需費一點功夫。

身居地大域廣的美國，朋友總是來來去去，因工作關係而遷居他州異地者的情況不少；此外，因為朋友圈中，多是和我們具有類似背景的留學生新移民，是以，或囿於身份問題、或受經濟環境轉變影響而遷返故國或再移他國者的情況也很多。 在送往辭舊互道珍重時，捨不得的淚水還是流了不少。

想起《千江有水千江月》中的一段話：「 人世的折磨，原來是易捨處捨，難捨處，亦得捨！」細品其言，在看清生命本質的這一層真相後，對於分離，似乎也就容易看得開多了。捨不得，是因為眷戀；然而，對於人世間讓我們留戀的人事物，我們又能擁有多久？眷戀多久？緣起緣滅、緣盡還無，有一日，當我們再不能繼續擁有的那一刻來臨時，我想，我們也只能瀟灑地鬆手釋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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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念
竹林過客的《捨不得》

背景音樂：鍾鎭濤／捨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