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弗·麗·的·風·華·日·記

身邊的親人都說我的阿嬤脾氣不好，可是，從小到大，我的阿嬤就從來沒有對我發過一次脾氣。

「是不是因為我很乖？」


「妳真乖呅！」

阿嬤這麼說，我聽了喜滋滋地、唇角不覺掀開了一抹笑意。沒想到都這把年紀了，阿嬤對我的鼓勵還是一樣深具鼓舞的作用。

在姑姑們的口中，阿嬤是出了名的、重男輕女傳統觀念的擁護者；但是，我這個阿嬤一手帶大的孫女，就從來不在被輕忽的範圍之內，至少，在我的記憶中，對我這個孫女，她從來就沒有少過一份疼愛與關心。

雖然， 家人不時會故意在阿嬤面前調侃她根深蒂固的重男輕女觀念，刻意“挑撥離間”地說，我出生後喝的是臺灣土製品牌的奶粉，弟弟喝的卻是日本進口的雪印高級奶粉。但是，不管家人怎麼說，我還是從來沒有認為阿嬤對我的疼愛有少過哪一分 。而阿嬤對於家人的調侃，也總是嗤之以鼻、不置是非；說歸他們說，愛疼誰，有沒有疼誰，是阿嬤自己的事；這點，我和我的阿嬤是一個鼻孔出氣。阿嬤疼不疼我，我自己最清楚，由不得別人論斷。在我嬰兒階段，如果阿嬤曾經為了省錢而沒有給我高級奶粉喝，那也情有可原，更別說那早已經是過往且不在我記憶能力範圍之中的事了。我是阿嬤帶大的，我的個性中，多少有些阿嬤的影子。

我在嬰兒時期喝過什麼樣的臺灣土製品牌奶粉，根本不在我的記憶範疇之內；但是，我永遠不會忘記的是，我的阿嬤曾經特別煮過或者買過什麼好吃的東西給我吃。

在我小學一年級的時候，我的父母決心北上創業；原本，他們也想把我帶在他們身邊，但是，因為我的阿公阿嬤捨不得我、不讓我離開他們，所以，國小四年級以前，我一直陪伴在我阿公阿嬤的身邊。那時候，每天放學後，阿嬤一定會煮一碗加了鮮蚵、熱騰騰白綿綿的麵線給我當點心吃。

後來，我的父母為了讓我的學業更上一層樓，堅持要把我接到他們的身邊，和城裡更多的小朋友相互切磋勵進學業；於是，小學五年級開始，我與我的阿嬤便開始了聚少離多命運。此後，每回只要阿嬤北上與我們相聚，她總是會帶一箱“統一麵”給我們解饞；那時，統一麵很受歡迎，小孩子都喜愛。

及至我出國求學、定居美國了，每回返臺探親時，阿嬤總是會風塵僕僕由南北上、趕到爸媽家裡和我們團聚；那時，阿嬤總要親自下廚，炒一盤她最拿手的 “大麵”（油麵）給大家吃。阿嬤知道，她炒的“大麵”是她的愛孫女最懷念的佳餚。

阿嬤對我的關愛的顯現，不在她給了我多少首飾、美裳，而在她時時惦著她的孫女最喜歡吃什麼。 有一回，她甚至在我返美的行囊中，塞了一塊她親手蒸的甜年糕。可是，習慣在飲食中被阿嬤照顧的我，竟然從來不知道我的阿嬤最愛吃什麼？一直到我的第一個孩子出生以後。

孩子出生後，我的弟媳婦來美國幫我坐月子，她對美國貝果(Bagel) 的美味特別鍾情，於是，我們在孩子兩歲時的一趟臺灣探親行中，特別買了貝果讓我的弟媳婦解饞。回到娘家後，我把貝果擱在餐桌上，心想弟媳婦回來了，看到了貝果一定會很開心。

可是，在弟媳婦回來之前，我發現其中有個貝果已經被剝了一角；於是，我下意識直接反應、不經心地自言自語似地唸著：「是誰吃了貝果呢？」這時，我的阿嬤開口了，她說：「我啦！我剝了一口嚐嚐！」

聞言，我的內心真是充滿愧疚；為什麼要問誰吃了那貝果呢？我這麼問，會不會讓阿嬤聽來以為我在責問呢？我怎麼連弟媳婦愛吃什麼都想到了，卻連阿嬤愛吃什麼都不知道呢？

然而，那也是第一次促使我開口探究我的阿嬤最喜歡吃什麼的機會與誘因。我問阿嬤，她最喜歡吃什麼？阿嬤說，她對糕餅類情有獨鍾。只是，當我知道阿嬤最喜歡吃什麼的時候，已經太遲了，因為，我人遠在美國，想要親手奉上美食讓阿嬤享用的小小心意，竟是那般不易表達了。再看看阿嬤行動遲緩的老態，剎時，撞擊我心頭的，竟是那麼那麼深那麼強烈的“子欲養而親不待”的惶恐…

自2007年秋天在林口長庚醫院的那次陪伴之後，再見到我的阿嬤時，已經是2009年的春天了。原本興高采烈地期待在全家的臺灣返鄉之旅中，再好好地跟阿嬤聚聚、撒撒嬌的，沒想到阿嬤竟在我出發回國的前一天，因為身體機能嚴重退化而住進了有醫師護士照料的療養院；那時，阿嬤已經連開口說話都覺吃力了。

在前往療養院探望阿嬤的途中，行經彰化二林的市集，媽媽問我想不想回味一下小時候吃過的“蚵爹”，我說好，並隨即問媽媽，阿嬤愛吃蚵爹嗎？她現在可以吃嗎？媽媽說可以。於是，我們多買了幾個蚵爹，給阿嬤帶去… 看到了阿嬤，我含著淚叫聲阿嬤，確認阿嬤認得我這個離她這麼遠的孫女；阿嬤以淚眼回我。然後，我帶著反哺般歡喜的心，一口接一口餵著我的阿嬤吃蚵爹，但是，彼時在我胸口反覆翻湧攪滾的，卻是難以平抑的無奈與自責… 子欲養而親不待的惶恐，至此已成感慨！阿嬤把我拉拔長大，而我卻在成長之後飛得這麼遠， 不但無法在她健康時晨昏定省，她老病了，也不能勤於服侍照料…那盈溢翻騰於我內心的遺憾，真是筆墨難以形容！

我的阿嬤個性獨立、勤儉固執，生活瑣事，她從不假手他人；而今，卻因身體機能退化，需人餵食，她的傲骨必然受挫。猶記每次回臺省親後準備返美時，我總會在淚眼相對、難分難捨揮別時刻來臨的前幾天，偎在阿嬤的身邊吐露我的心語；我跟阿嬤說：「阿嬤這麼疼我，我都沒有好好孝順阿嬤，心裡很難過。」這時，阿嬤就會再叮嚀我一次：「人生就是這樣，人生我，我生人，疼你們是應該的；妳好好把那兩個孩子照顧好最重要。」每回，當我聽到阿嬤這麼說的時候，我的眼淚就會忍不住撲簌簌地掉下來。阿嬤生於那個物質比較缺乏的年代，而當我們有了更好的物質生活想要與她分享的時候，她卻還是堅持待在鄉下的老家，過她簡樸單純的生活，到老了還在掛念著她可以留給子孫多少財產，卻從來沒有冀望從子孫的身上得過一點奢華享受。阿嬤的傲骨叫人敬佩，但也同樣叫人心疼…

一年多前，我在醫院阿嬤的病床前撒嬌地問阿嬤我是不是很乖；一年多後，在療養院的床榻前，我卻想告訴我的阿嬤，我真不乖，飛得那麼遠，阿嬤需要我的時候，我都不在… 我記得，在我就讀高中的時候，有一次我的阿嬤生病住院了，那時，我偷偷地對老天爺許下了一個願望，虔心祈求阿嬤健康長壽；但是，這回，在療養院看著阿嬤的老態病貌，我知道，我不能再奢求她老人家多壽了，我只能祈求她走時沒有痛苦。

我的阿嬤在今年的十月二十二日清晨往生了， 走時安詳。返臺恭送阿嬤人生的最後一程路歸來後， 我一直無法寫下我內心對我阿嬤往生的不捨與懷念； 對於這麼一個失去親人的最深的悲傷， 我一度試圖壓抑，只想默默地把它藏在心底。但是，現在，我終於可以平靜地把它紀錄下來了。生離死別，本就是無常人生中必經的常態過程；是以，與其壓抑，不如接受、與其不捨，不如祝福；願悲傷的，早日走出悲傷！

虔心祝願我的阿嬤往生西方淨土。

唵嘛呢叭彌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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