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弗麗的風華日記

燃燒的楓葉由橙轉紅轉而枯紫，北國的秋意已甚濃烈。而孩子們的校園階影蘊詩、林木錯落有致，在這秋的時節，別是一番風貌、美不勝收。





這幾天，我總愛提早十數分鐘到校接孩子們放學，偷一份閑情與秋照面。穿梭在落英繽紛的秋林中，突然有種飛翔的快感。 葉兒乘著風的羽翼在秋陽下韻落有致地翩舞；恍惚間，我的心也飄飄然，彷彿愛也在空氣中旋轉。

愛的能力是與生俱來，還是一種學習？

上周日，參加了朋友小孩的生日派對，朋友貼心地為參加派對的小孩們準備了紀念禮物（Party Favor)。囘來後，我們打開禮物，一看是拼圖，孩子們很是雀躍欣喜；而三歲半的柏鈞更就此迷上了拼圖遊戲。接連著的這幾天，他放學囘來時，也不吵著看巴布建築師（Bob the Builder)，只嚷著要玩拼圖。今晨臨出門前更賴著非得把圖拼完才肯出門；先生和大兒子柏荃早凖備好，在門口等著了，而柏鈞依然在樓上，千呼萬喚不肯下來，我只好劍步直奔他房，設法把他誘下樓。

我一走近他房門口，他也已經做好了「八年抗戰」的凖備，雙手緊緊護衛著拼圖，一邊兒還以他那洋腔中文哭閙著：「我不要上學，我要玩拼圖！」大有與我勢不兩立的堅持之狀。看他拗著的模樣，我暗忖橫刀奪愛肯定只會讓情勢愈演愈烈，不可收拾，因此決定以柔克剛、動之以情導之以理。於是我蹲下身子，摟他入懷，告訴他：「馬麻幫你拼好不好？拼好了趕快上學去，小朋友在等你Circle time（圍圈圈，團體唱遊） 哦！」 他這才收拾起扭曲了的哭臉，破涕爲笑、頷首說好。於是，三兩下子，我們母子便把圖給拼好了。這時，小柏鈞突然雙手捧起拼圖，洋腔洋調地說：「帶去學校給Allison 看！」聞言，我心頭一震，驚見這麽一個稚齡幼童便有與人分享的慾望；而分享，則是發自内心的、本能抒發的愛的表達方式之一。可見，愛，是一種與生俱來的能力。

即便愛是與生俱來的能力，然而，到了一定層次，愛便需要知識和努力來護持了；否則，愛便會變質、枯萎。愛，如果和藝術一樣，是一種天賦；那麽，它和其他的天賦一樣，都需要經由開發並努力學習才能歷久不墜。

愛的形態多樣，愛的層面更有廣狹之分；而男女之間的愛情又是什麽呢？
柏拉圖曾把愛情說成是嚴重的精神病。我想，愛情之所以顛倒眾生，讓人患得患失、魂不守舍，其神秘不可期測的面目，恐是潛在誘因吧。

當愛情到了一定程度，醉夢長相廝守那份安定的歸屬感，自然地，便成爲戀人們共同的追尋的方向。雖然結婚未必是戀愛成功的佐證，然而結婚卻往往是治療「嚴重的精神病」的良方。在冀求愛情的心旅中，大部分的人都希望安穩，不願持續漂泊。

然而，安定也往往是愛情僵化的開始。愛情之所以稱爲愛情，乃在於愛情靈魂本質中的情緒性。情緒一但被捆綁了，愛情便失卻了它那活脫脫、難以捉摸的神秘魅力。因此，安定的婚姻走到某個階段，愛情就如被囚的鳥兒，昔日恣意躍翔的靈黠，已不復再；此時，愛情往往便昇華而為一種相濡以沫的恩情，而非原點時的愛情了。

曾請教過一些婚齡超過十年、二十年的朋友們，問他們，愛情在他們的婚姻中依然存在嗎？我發現，愛情哲學和其他哲學一樣，是個人的自由心証。

大部分的朋友告訴我，他們婚姻中的愛情已不復昔日的愛情，更多的是責任、義務與恩情。有位朋友甚至說，她的先生對她而言，已如舊鞋，雖然光華盡褪，但舒服適腳，尚且可用。聞言，不覺宛爾；這樣的答案，聼來無奈，實則充滿智慧。夫妻相處，珍貴的便是那一份相知相惜的恩情了。只是，除了恩情之外，如果愛情仍可在陳年的婚姻中湧溢不絕，那婚姻便更值人陶醉了。像三白與芸娘的婚姻，令人欣羡廣受稱頌。

另外有位男性朋友則說，小別勝新婚；換言之，他認爲婚姻中的愛情可以營造。我不禁好奇，刻意營造的愛情，究會如人造花朵般虛假俗麗？還是若真花枯後再綻？然而實際上，我也相信愛情的花朵是可以經由培養、呵護，在歷經冰凍低潮的寒冬期之後，穿越時障，迎接春暖，含笑爭妍的。這也正是世上有許多婚姻咨詢專家存在的主因。當愛情在安定中僵化時，知識與技巧可以讓它再度靈活。婚姻咨商專家哈維爾.亨蕞克斯 (Harville Hendrix) 在他的著作「得你所要之愛（Getting the Love You Want)中，便引述了他的臨床實驗，證明漸失的愛情可以在婚姻中重建。他說：「在經由輔導及刻意營建的浪漫愛中，當雙方再度互與過去在歡樂時光中為對方所做的一些事時，兩者對彼此的愉悅需要感便會重現。」（I could influence the way a couple feels about each other by helping them artificially reconstruct the conditions of romantic love. When two people treat each other the way they did in happier times, they begin to identify each other as a source of pleasure once again.)

最妙的是這個答案。這位朋友歷經八年的愛情長跑之後才步入禮堂，婚齡已近七載。 當我問
她，她們夫妻間還有愛情嗎？一如她的個性，她很爽直地說：「有啊!」不知是怕我 不懂，或 者是想分享她的「御夫術」，她緊接著補充：「他沒有的時候，我就製造啊！」

我笑了。雖然我知道她說的「製造愛情」，事實上指的是「製造情趣」；然而，當愛情這一向被視爲天然酵素作用下的產物，一經「製造」兩字來形容，便有了匠氣；聼起來，遂覺得她所謂的愛情，指的是夫妻間的性關係了。

性與愛的關係，對很多人而言，是先有雞或先有蛋的問題；對其他人而言，卻是吃飯與閱讀的分際。也就是說，前者是肉體的基本慾求，後者則是靈魂的需索。
十多年前，曾看過張系國寫的一段描述男女之間對靈與肉所求不同的言論。他說：
「男人想要的是女人的身體，但得到的是女人的靈魂；女人要的是男人的靈魂，得到的卻是男人的身體。」

彼時，這段文字讓我感到一股莫名強烈的失望與恐懼，且進而質疑；難道男女間的對愛情的界定，其解讀差距真是如此遙遠嗎？

近幾年來，經由閱讀研究，我發現，實際上，靈與肉的需求，對男人與女人而言，是同等重要的。只是，在舊傳統的約制之下，男人從小就被調塑成「事業第一、愛情第二」社會形象；諸如「男兒有淚不輕彈」等壓抑男性至真性情的教養方式，已成男人生命模式。為免被評爲「不像男人」，很多男人漸視愛情或兩性話題爲禁忌。曾列爲紐約時報暢銷書排行榜的「腹中之火」（Fire in the Belly)作者，心理學家山姆. 金（Sam Keen），便對男人的本質做了詳實的剖析。書中描述：「人們所稱指的，所謂男人對兩性間的愛情關係不感興趣，是完全不正確的說法。」（The cliché that men are uninterested in relationships simply is not true.) 他說：「我們跟女人一樣嚮往羅曼蒂克的愛情；只是我們從不輕易承認我們對女性的依賴，更不輕易吐訴我們在兩性關係中的失望情緒。沉默是男人應有的特質，我們被訓練成感情存内而不外露；寧可驟得心臟病也不坦言心已破碎。」(We are as incurably romantic as women. What we do not easily confess is our dependence on women or our deep disappointments in relationships. Silence is manly, and we are trained to keep our feelings inside. Better a heart attack than speaking openly about a broken heart.)

得見，愛情，是發乎本性的自然能力；兩性對於愛情的需渴本質，並未因性別不同而有所異，其程度其實相等。

同時，我也認爲，愛情是考驗個人氣度與胸襟最佳磨練。如何能在愛人當中，盡可能帶給對方溫暖光明美善的囘憶，那便是愛的盡至表現了。並且，我也認爲，愛的反面不應該是恨，而是清醒。錯愛固然叫人嘆息，更且令人成長。痴情只可酬知己，倘若最終發現對方不是知己，失望固然難免，然應深自慶幸那份痴情沒有白費；因爲，它換得的是智慧與覺悟，及更真切的了解自己。

愛，實質上是探掘自我的旅程；而愛的歸向如果像葉落尋根，也該真切有致、擲地有聲。讓一份響自心底的美麗，在天地間盈盈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