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5, 2006

做些无关痛痒的事来帮助自己


做些无关痛痒的事来帮助自己

 

Everything  is  changed……”

 

看《天使艾米莉》前,我刚从上海书城回来,买了一堆红宝书以及两期法学家茶座。坐车很累,这是一遍又一遍的废话,而真实的感觉不仅重复,而且还叠加。所幸,梁冶平、朱苏力、贺卫方诸先生的文字醍醐灌顶,甘露滋心。那是一个与想象中的自由合拍的暑假,第一次没回家,理由是准备考到非典的重灾区去。想那京都的生活该是丰富多彩,如同镭射碟片在阳光下的反照,后来首届谜底音乐节的成功举办证明了我的想法,虽然我没有亲见。

暂住漕宝路边上,记得附近还有个公园,周末免费,可惜屡次经过都没进去坐坐,倒是惊叹于园中枝叶茂盛的生命力,竟越墙而出。而楼下来往的巴士很是烦人,每晚都得依赖听音乐,或者BBCVOA来抵拒。这些不同的频率风马牛不相干,而且我讨厌其中的许多,因为听不懂,发现越到后来越听不懂,但能给我睡眠,这样听着听着会忽然睡着,一种奇妙的效果,也算两耳不闻窗外事吧。快考专八了那时,我忙专业以外的活,泡在图书馆里,我毕业前最向往的工作岗位即是图书馆管理员,可惜未能遂愿。王艺在浦东花钱培训日语,要考级了,还好有发哥陪我。事实上,发哥白天很忙,他在赚钱,而我在图书馆,钱花的不多,丰富了自身一些常识。

《天使艾米莉》是在一个不怎么认识的舍友的台式电脑上看到的,因为临时申请留校住宿而且住不到半个月又回去,所以只能说是半月同居的陌生人。他设置了密码,这让我怀疑他的不健康小电影很多,后来我们居然成了朋友,可能因为彼此都彬彬有礼且不大好问。我喜欢这部法国电影,断断续续把它看完了。当时宿舍集中到一块小区域,较为拥挤,留下来的同学很多,平均一个房间八个人。看《天使艾米莉》时,站在我旁边的胖子令我很扫兴,但我还是耐心地把《天使艾米莉》看完了。艾米莉,我想若非艾米莉,端得我好好的怎会想起一个胖子,一个多嘴的胖子。我的二外刚好是法语,而如今至多能想起书中一句,Cest la vie

好吵的漕宝路,好胖的胖子,好琐碎的琐事。不久我回了校区,只一个人回去,我只能回那儿,很远的地方,靠近渤海湾。回校区的第一天,就到外面上网,没顾上吃午饭。然后休息了一天,去找她以前替我栽的树,已经隔了两年。那些树还在,虽不大健康。系在书上的小便箴找不到了,我还在找。有点难过,上面有她和我的名字,她帮我写上的。再后来有部队来军训,条幅上写着铁军,颜色深红,车牌标着“寅”,我知道这是老虎的意思,他们军训,他们饭后有水果吃,走前还拍了许多照片。然后,偌大的校园,就剩几个人骑着自行车来回,脸面几乎都已熟悉。有一天我居然爬进了新建的图书馆内,可惜都是些电子器械方面的书,就没再次进去阅读的想法。安静的呆在宿舍,我十几天看完所有的红宝书,用铅笔划上记号。偶尔抽空到镇上买来参考消息,有时买东方早报,一块钱一百版。接着,有时看书有时不看书,因为要报考的那所学校增考了试卷B,这是上网了解到的。事情也就这样发展,一个人,我经常去上网,其中有三个晚上通宵,一次是连着两晚通宵。更多时候我躺在湖边的草地上,天空总是清澈幽蓝,星光真让人亲近。过了一年,我的自行车送给了学弟,还有几大箱书,因为自己舍不得卖也就全留给了他。想不到,又过两年后他问我什么时候过去拿书,还说时下工作不大好找。

我现在依旧记得那个夏天,我要报考的那所学校没开辅导班,我身边的人都套着口罩。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想起艾米莉的母亲死的很有趣,而艾米莉总喜欢拍照片,又热衷于寻找一个撕碎照片的人。我的那个夏天不久就开学了,有很多人重新填满原先的空当。天上飞着彩色气球,所有的机器都在开动,有的人在畅声欢笑,也有人在人群中黯然神伤。

04年



April 29, 2006

不冻港

不冻港

 

——怀旧的人即便在新环境里也是一样容易感伤。

以我现在这般年纪,依古人情形该是连孩子都有了。但即便到这般年龄,我的母亲也丝毫没有打消在人前笑话我痴迷图书的意思,这笑话已超越一般的引以为豪,她一直以为我是小孩。对比其他孩子的贪嘴,我这个小孩有点例外,据她说我走路时不肯吃东西,看书时不肯吃东西,有时候走到桌前还是不肯吃。我如此这般不吃东西,就有权利将相应的钱拿到镇上买来小人书。最令人头疼的是威胁不吃东西,这害得家境不是充裕的父母亲自带我去镇上买来图书。原先它们静静摆放在镇上唯一一家百货商店临门口的玻璃柜台里,当然我用静静修饰它们的状态不是说书本到我手上就很闹腾了,我的意思是我记得旁边的柜台静静的还有国光口风琴,再远一些摆放着回力的白布帆鞋,可我带回家的就是那么几本。

从所在的村落到镇上要经过一片海滩,两公里长,贪图方便的人可以用一块钱搭上去省城的小私营客车,通常这来回的几块钱也被我充当购书的资本。我曾爬到家乡丘陵上俯瞰过海滩边的公路,居住附近的人管那处叫长屿(听当地口音地名大概如此)。村里的人在那里晒海带,拖拉机托运着长长的海带,随时可能会像之前车上垒得过多的红砖掉下一两条。冷清的海产品加工场边散落的冰块在融化,带着杂质的冰水渗湿地表。如果不想一直绕着海滩边的公路走去镇上,那么就得在一小段路后爬上横跨村镇的丘陵。丘陵青翠小松下是一些零散的坟墓。四年前我再回去时远远就发现因为围海造田海滩变得狭小,波浪仓促地拍打大坝。我曾带着小人书到家乡丘陵上的防空洞里阅读,走过令人担心的一段漆黑就可以感受唯一的通风口上强劲的风力。在通风口向下望着通往镇上的公路上时而出现的小私营客车,视线并转移到离海港一定距离的渔船,海天的尽头可见海岛。

初中的最后一年,我寄宿镇里人家读书,母亲趁机把小人书送掉。它们本来是听话地守在我的小红木箱,像春闺里的女子期盼她的达人。这是父亲亲自打造的一个木箱子,末了还涂上红色油漆。可见那时母亲还是不相信我,不相信这些书并不会耽误我考取功名,也不相信失去这些图书会使我特意抵制起教科书。的确,回家时箱空如洗未免难过。记得买来的图书里,有本关于黄鹤楼由来的故事,简洁的线条勾勒酒店与人家,仙鹤、道士与衙役,掺合着感恩、勤勉与贪念。个人成长中许多故事的结局都这样鹤去楼空,遗憾的事通常就是把美好的撕碎给你,如同身在花坞却把最美的那朵错过。或许好几年没有遇到品性相近的人,此后的几年时光被我晒在一边,或者相反地表达,是把它们冷冻——除了睡觉便没有别的更多热情,连试着去爱也没有可能。而在我将离开高校的那个学期,鬼使神差接触到一个姑娘,和一座珊瑚岛,我放弃了睡觉、游戏,甚至连白日做梦也顾不上。重新迷恋文字,爱上美好的事物,相信“把一朵花默认十遍它就是你的”

来到珊瑚岛时岛上已经清冷,这感觉仿佛我又失落另一些图书。事实上,最后一个暑假我就是留在图书馆,留在校园,有时看书有时上网。在离校之际,我甚至舍不得卖书,全部寄放别人处,自私得一点也不考虑给别人带来不便。年前朋友还打电话过来,问我什么时候再去沪上拿回书籍,不久他们也要进入社会。像怀念我的朋友一样,我脑海中对罗盘、珊瑚等人名的熟悉是建立在数次上岛。可他们像开学前放飞的彩球一样悬荡在空中,忽然抬头形影无踪。鲁迅先生的《伤逝》,子君离开生后便永不可见,而《一半是火焰一般是海水》里,胡亦已不再是吴迪。岛上存放的照片看上去似曾见过,我不知道珊瑚岛后来烟消云散的具体原因,也不愿去探究。已经这样就让它继续这样,珊瑚岛的意象已经和我去过的实在的岛屿一般存在了。我生长在祖国东南部,接触过大小岛屿。鸟雀迁徒无常,鱼游四方,岛身形状千百年来似乎维持着相对稳定的状态,尽管它本身构成地震带上的一链。

也是同一年。我学业的最后一个学期,几个男生一起去了崇明岛,之前我个人有去过福州的平潭岛,也是乘着轮渡,船体挂着橙色救生圈。平潭岛的渡船里我可以爬上船头,靠着围栏感受破浪前行。在崇明岛的渡船里透过窗户可以看见混蓝的水,这是长江的入海口。现在回忆珊瑚岛的照片觉得那就是在崇明岛拍摄。绿树环绕的森林酒吧,七万平方米的森林湖泊交错纵横,昂贵的游览车观光、吊床与帐篷、矮小的迷你型迷宫、无力的风车。一些木头堆砌的房子恰到好处地用来居住、买卖以及装饰。新疆人养着老马,并让它们在跑马场单调地走着,懒得走的一些就在原地嚼草。我们花钱玩彩弹射击,游戏过程中间我的“敌人”要出去解手,安全的从我身旁请假过去,回来时却直接往我背后开了一枪。还有个摇绳,提供我们荡到对岸的机会。我们的晚饭就是大部分选购而小部分自备的野外烧烤,捡来干枝,往上面滴烛油,然后用报纸引火。夜宿时租借帐篷,多少钱一个晚上已经忘记,就记得共有两个帐篷,每三个男人挤在一个帐篷里,在攀岩场的旁边睡着。第二天起来漱口,接着似乎有爬上一座小山坡,但回想起来觉得不确切,岛上地势平坦,无山岗丘陵,如同沪上都是平原。沿着林荫路,在盘景堆放处我们逗鸟,看它们羽毛的亮丽,请它们发言。回去的时候累得昏昏沉沉。有些记忆已经消褪到再回忆起来那么吃力。但想想又很温暖。每来一次来珊瑚岛,看着照片就觉得自己仿佛落水的人重新做出尝试抓住一个稻草的努力,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但总以为还有再相逢的机会。所幸那海滩硬是存在了三年。崇明岛除了一段路程的轮渡外,我找不到岛屿的感觉,地势平坦,沿路的风景仿佛一般的苏北田地,纵横交错的庄稼、灌溉用的水渠,村落密布,并无一般海岛的荒凉感觉。倒是芦苇长势甚猛,在崇明岛北岸及东南岸团结沙一带,我们曾看到宽达数公里的芦苇带。人行其中,似觉无边无际。我们谈论芦苇之初用,以为不仅可护岸促淤,而且可作造纸之原料。

在我的家乡,常年有台风肆虐,葬身鱼虾的人不在少数。好几次台风前,哥哥背着父母独自去海边钓鱼、抓螃蟹。尽管他的水性尤好但仍让父母担心。回来时我坐在院里的石墩上远远可以看见他提着鱼回来,不仅仅因为年纪的原因,我至今分辨不清鱼种。事实上,我的朋友王建军就在风和日丽的夏日午后跳水,成为其中的一尾。而在杭州湾的时候,我的朋友相约在堤上露营看日出,有次半夜溜出校园看狮子座流星雨。不久学校里即将毕业的一对男女半夜骑摩托车撞死在石堤,我还知道的是学校里有人将弃婴扔进垃圾堆,另外校内湖畔里有女尸浮在湖面。如此这般,硬骸堂沈鱼理解成孤冷的乱葬岗,停尸房。那么,我写下这些回忆就是用文字埋下所有感伤,并超度将来可感伤的一切,让自己的情绪太平。达摩一叶苇渡(这也是小时图书上看得),硬骸堂何尝不是另一叶,护岸促淤,而且可作造纸之原料。崇明岛因为交通不便,对外交通只有船运,所以一直都比较闭塞,民风淳朴。珊瑚岛以及它的硬海滩则是无心插柳,让该来的客人不请自到。我其实也只是不请自到的一人,不担心会走到头,似乎永远都能往前走。偶尔遇到旧爱就点点头,遇到新欢不禁一阵紧张,如果可以,一起分享路上的风景,总不致一个人尝试每条路上的各种可能。此刻我分享我用微软拼音打下YINGHAITANG时出现的就是硬海滩的经验,这我理解成珊瑚岛的不冻港,四方的轮船停靠码头会发出巨大的声响,人们歇脚并放下他们的超巴拿马集装箱。


珊瑚岛或者硬骸堂上的朋友们大都过着浮冰式的生活,顺流飘到离家乡数百公里远的地方。这些浮动的冰块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相互取暖得以在不冻的港口自由流淌。想起去年夏天在硬骸堂上留下的足迹和在上边刻画的名字,总有一种抓不住时光的感觉。踏上我每次要去的沙滩,看着周围的芦苇一片。除了感伤,内心还有着感动,记得去年夏天在可作造纸原料的芦苇上我写着“我们的文字能够架在一起是因为我们骨骼的相互支撑”。本来在大陆板块、在现实的社交中我是个低能的人,以为一生中最称心的职业是图书管理员。硬骸堂这个不冻港提供潜水的空间,就像一个安静的图书阅览室,品性相近的人静静地看书写字互相借阅。而作为一个潜水爱好者,我本来是一个懒得对着海面拍打的人。可能海面下的情绪过往的轮船或者桅杆上盘旋的鸥鸟不会去加以体会,只是简单的当做一个背景。这样不求什么很自然,聚散也是很自然的事虽然未免感伤。贾宝玉恍然若失地惆怅既然终究要散何必相聚呢,走散于白茫茫一片片大地真干净。而能够停留下来感受海平面下的声浪,融入其中自由流动,以为波浪自然的颤音实则一种和谐的沉鱼与水生物,该有怎样的幸福与美好!在水天交界处回顾过去的海水,其间的点滴或许不能再重游,可重要的是一起经历过,见证了那时的暖流与信风。珊瑚岛、硬骸堂,它们构成内心的不冻港,给人温暖的海水,让航船自由出入。该来的不请自到,潜水的也随她自由自在。我想如果没有来到这里,可能我这读书写字的兴趣维持不会很久,也就是不会很久我就成了没有兴趣的人,冷冻在冰柜里的人,似乎可能重新复活,但机会渺茫。最后要说的是请朋友们接受我这么容易遗憾和感伤,我写下不冻港,不仅是由一个人时突然对未曾谋面的生活在沪上、在花都、在川中盆地以及江南水乡的几个人的妄想驱动而生,更是在有意识中巩固我想当然的与岛屿或海滩有关的印象。


珊瑚岛:
http://www.shanhudao.net/
②沈鱼《把一朵花默念十遍她就是你的了》
硬骸堂:http://www.yinghai.net



April 22, 2006

错误

错误

祖母与她的孙女,看阔叶的颜色和盛大。
相近的物事构成多棱镜,
享用自然的馈赠,年长的看出瑕疵年幼的却无知。

祖国南部的木本有别于京畿的,
九月潸然有落叶下。
古人以为追兵,我以为
除了构成错误更多暗示一种恐惧:
叶子落得太快。
三月的桃花混淆梅花,
夏日的叶子也艳丽如其它。
祖母拾起一枚,端详这错落该有怎样的斑斓?
而孙女踩得它们晶莹剔透,
仿佛暗合星辰的明澈。
写到星辰和明澈,我手足无措:
它们自在而有序。我错误的是自己无法抑制错误。

 

 



April 21, 2006

胖子

胖子

你不过来
就太可惜了
本来你可以
站在我左边
或者右边
都可以
要都不可以的话
也请过来
你如果走路
会比较慢些
再慢些
又有什么关系
其实这两边
差不多都是
你想要
你相信自己
是最胖的那个
可以衍生
许多个小胖
散布在我生活的
每一角落
用无限可能
充实我
其实胖子
你已经离我很近
或许走了好久
才这样
但没办法
人生来不能
一步到位
你又那么胖
我会耐心等你
可以站在我的左边
或者右边
左边应该
离右边不远
或许我们本来一起
在热闹的人群
看上去比最胖的
还胖还孤单



05年春草稿,06年春末修正

 



April 17, 2006

中午写了一封信

叶辉老哥:
       您好!
       今天中午在一份刊物上看到别人抄袭你的诗了。因为抄袭的是你的诗,所以我特别生气。而且抄袭你的诗歌的人居然就生活在我生活着的这个城市,并且有一些共同的朋友。但我决定决绝不去认识这个人了。以前就听说这个人曾经抄袭别人的文章,我心里讨厌这种窃取别人果实的人,但有次见过他的短诗,觉得还是有些可取之处,我甚至因为喜欢这首诗而改变对他的印象。可今天中午累得躺在床上,重新拿起我高中时候买来的藏棣选编的《1998中国最佳诗歌》,学习你的诗歌时,发现那个人那首我喜欢的诗歌居然就是抄袭你的《一首中国人关于命运的诗》。他甚至连题目都懒得改动,《命运》。中午我气愤的决定写这封邮件给你,并且把这两首诗都扫描上来给你甄别。事实上,我认为碰到自己喜欢的一首诗歌,是一种幸运。但不能因为自己喜欢而稍微改头换面占为己有。我总觉得写出自己喜欢的诗歌的人应该是跟自己兴趣相投的人,就像我欣喜你的诗歌并试着和你交往,希翼从你诗歌上学到更多宝贵的品质。而试图绕过作者本身并将其作品占为己有的人,必定是个自私无能的人。不可否认,一个人喜欢一种风格,会不由受其感染,写出相似的意境,这我理解为一种学习的过程。但那种几近照搬的人,已经超出我可忍受的范围。或许,我这样生气显得没有来由,毕竟那不是我自己的作品,可我还是这样生气,因为那人抄袭的是老哥你的作品。现在写完这些,又怕老哥你也会因这件事情生气。这种小丑懒得理他好了。祝老哥快乐!
       再祝老哥及家人好!

                                                                

《一首中国人关于命运的诗》
——叶辉

我用别针钉死一只蜘蛛
那却不是我的缘故

一个妓女对警察说
我也不想干、但没办法

其实这是,一种古老的说法。无论我在哪里
总是同一个地方

一个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
也是几十年前注定的

尽管那时还没有这座建筑,没有
建造它的蓝图,甚至想要建造它的人未出生
我向西会影响他人,向南则损害自己

而我女儿几个世纪前就已出生
她如此苍老,我又如此年轻

被伤害的人又回到伤害他的人身边
像只来去镖,在它的弧形空间里

有一会.我坐在火车上,我看到黄河
一条泛滥的生命线,我却弄不清
它是否与我有关

[抄袭版]《命运》
——作者名字就不提了

我用别针钉死一只蝴蝶
它作为标本,并非我的罪过

一个妓女对我说
我也不想干、可是没办法。

我曾经猜想,生活它不过是枯叶凋零
的过程,但理由太过牵强。

如果能,在树枝上看见风,看见古老的说法
我就会相信,无论我在哪里,都是同一个地方

 

 



April 16, 2006

在四月


在四月




雨中的微水池
放纵它的生机,让它的鱼鳝
下沉鱼竿的铅坠,
开始我只是抛出诱饵,注意蓝色浮标。
我呼吸,这空气
清新得催生嫩叶并因此
不由在水面走得缓慢。
在水面,白昼逐步拉长它的阴影,
把一个陌生人的背面横截,
仿佛大地生衍额外对称的美,越来越远
牛车隐入黄色的土坡。
拖拉机的主人埋怨它的工具陷入泥泞,
我却欢喜,云朵和细雨
它们放纵所有的花朵开在我两边。
抵达家园前我为什么想念
我也是置身在故乡坟墓间悲伤可爱的人。

060416

 



April 9, 2006

瓶子可再摆放

瓶子可再摆放

 


“现在我告诉你,我爱的女人
可能是你,可能是她,可能是
最不可能的”①

 


1
 

阳台狭促,真让人憋闷。阳台对角绷直着黑色细线,悬着昨晚刚洗的衣物。之前两天它们就掺着洗衣粉放在红色塑料桶浸泡,现在我觉得应该把它们收进屋里,虽然带点湿。清晨醒来懒在床上,透过窗户看见天空灰蒙。灰蒙一片中燕子低飞,这是下雨的征兆。提上裤子,光着上半身直去厨房,发现厨房真没劲随手拿了个东西是个西红柿,右手提了玻璃水壶便向阳台走去,房子里的光线昏暗,到了门口才明亮一点但很快又暗下去。瓶子就在阳台的右角上。我俯下身子往瓶子里盛水时,阳台防盗窗外面已经下起了雨。海洋冰川湖泊河流沟渠池塘水井地表的水被太阳蒸发在寒冷高空中结成小水滴,无法继续悬在空中的于是又回落到地面。我吮吸起左手的西红柿,汁液少得要命,以为是瘪了的干果。我甚至以为空气中动物和植物都是些小小干果。住在楼的四层,对面是一幢同样九层的楼,可能经历了二十多年的风雨,它们都显得很灰经过相片制作处理般。得对它们有个全新的熟悉过程,我刚搬进来没多久,在小区进出的人流中显得陌生,仿佛突然停下脚来的那种。楼房之间隔着四棵棕树。内侧两棵棕树一样偏高,外两头两棵可能刚种植不久,它们的棕叶聚生于干顶,发散得近乎松弛。内侧两棵绿色棕树之间是灰色偏暗的楼道,光线低沉,半天了都没人在楼道出现。三到五层以及第八层楼道口安有小牛奶箱,绿色房子造型,用大的铁钉定牢在墙上,透过顶上的孔。第九层楼道过于高过我的四层阳台,所以没看见什么。在对面五层楼的护栏上,排着七盆花草。时节还没完全来到,有三盆依旧光秃着枝丫,另外三盆冒出嫩芽, 奇怪的是有一盆居然挣扎着开出了红色小花,因为隔着远,没看清楚是什么花。雨滴追逐着雨滴,落在我阳台盆栽榕树叶上,叶子颤动,枝丫摇晃,但还是支撑不住这重量。风从东面吹来,雨水砸在窗口上的铁罩,紧凑又零乱地打击。我收下这些衣物,挂在卧室客厅的衣橱里,每件衣服都隔着一定距离,并且保持衣橱的门敞开。接着躺下睡觉,只有日照充足才能提起我做事的兴趣。

 

因为工作需要,我在城市的西北租了这套房,两室一厅没有装修。从住处到工作地点的这段路,有些像资本主义国家繁荣城市里的闹区:闲置的电影公司、昂贵到浪费的首饰铺、酒店以及豪华像酒店的住宅区、成年人的游乐场与难得的免费公园;也有些像北京四合院间的胡同或者上海旧时棚户区里的里弄。如果我用铅笔在城市地图上标出,那么这两个点就构成一个字母M,精确地形容,应该是个倒置的W,因为两点之间距离没那么分配均匀,可以肯定的是中间那个闹区相对小块,然后就是稍微狭促的巷子。巷子里的一角是家菜市场,斜下角是我每天消耗时间的场所。在我进去消耗时间前,我知道得去菜市场边的小摊子上买来油条、海蛎葱油饼、馒头或者面包牛奶和别的,只要它们能填饱肚子就行。我有一个朋友曾认真地告诫我,你不能饿着,我的朋友说你的胃不见得比我好。有一天我还在我朋友留在我以前房间的日记本倒数第七面看到:1、远离油炸食物,尽量吃蒸或是水煮的食品。油腻的食物不仅含有超级N次方的无敌热量,而且也是健康的杀手。想到每天都要被我吃进去的食物吞噬健康,如果还在床上那么我会突然起来,如果走在街上我就会突然停下。现在我突然从床上起来,看到我的小侄子与小外甥女都趴在阳台,最后把瓶子弄到地上,砸碎了,“嘭”!好像上下牙齿被压迫得抿紧双唇却又不知道为什么获得自由的欢悦。对,“嘭”的一声!一刻空白之后就是两个孩子的哭声。在玻璃碎片之间战栗,应合水的反光。丝毫没有责怪他们的意思,我想可能是因为我没把瓶子摆放好,往瓶里盛水观察它们汩汩被包容的时候,我就察觉瓶子摆放位置的不妥当,它们成叠得以立体得如同贵宾宴上摆放的名贵水酒。但我还是打了他们,因为那样我才能彻底从睡意和回忆中脱身。

 

 

 

待续

April 6, 2006

有关阿提拉·尤若夫


有关阿提拉·尤若夫

□BIOGRAPHY
József Attila (1905-1937)

阿提拉·尤若夫,二十世纪匈牙利最伟大的诗人之一,他一生极度贫困并患有神经衰弱症。尽管他的诗歌忧郁,但同样表达了作者对美好和谐生活的信仰。尤若夫32岁自杀。在十九世纪30年代,尤若夫是一位坚定的政府批评家和“右翼激进分子”。他独立的思想以及对弗洛伊德学说的兴趣使得他与共产党决裂。

阿提拉·尤若夫生于布达佩斯的一个工人阶级生活区。他的父亲,隆·尤若夫,一个罗马尼亚移民工,在小尤若夫三岁时抛弃了家庭,他原本计划前往美国,最终老死罗马尼亚。尤若夫的父亲留给小尤若夫的是一个荣光的名字——以举世闻名的征服者,匈奴王阿提拉为名。尤若夫和他的两个姐姐都由他的母亲,一个洗衣妇,波尔巴拉·波策,抚养。1910-1912年间,尤若夫,做为小猪倌与其养父母在奥克索德度过抑郁的两年。九岁时他企图自杀。他的母亲于1919年圣诞节死于癌症晚期和过度劳累。尤若夫的姐夫,奥尔·马凯医生被指定为其法定监护人。

1920-1923年间,尤若夫就读于马卡中学,未获毕业。作为一位诗人,尤若夫以1922年创作的《美丽的乞丐》赢得声誉,那时尤若夫年仅十七,在读。集子经著名诗人胡哈兹·哥于拉(Gyula Juhsz)作序推荐。尤若夫私学一年,并于1924年进入赛格德大学,学习匈牙利文学和法国文学。在一个商人,哈特瓦尼·拉约什(Lajos Hatvany)的帮助下,他在奥地利(1925)和巴黎(1926-27)得到良好教育,那里他学习法语并发现了弗拉罗伊斯·韦农(Franois Villon)——一个15世纪著名的诗人和小偷——的作品。

1925年,尤若夫出版第二本诗集,《不是我呼喊》。他因一首革命诗歌,《以纯洁之心》,而被驱逐离校。该诗遭到得势的教授,安塔尔·胡格尔(Antal Horger,攻击,这人破灭了阿提拉想成为一名教师的愿望。尤若夫在诗中写道:“我无父,无母。得不到上帝也没有故里。没有摇篮,没有尸布。没有吻和爱抚。三天来我没吃过什么,无论丰盛与否。我的二十年即是力量。我的二十年待价而沽。倘若没有人需要它们,魔鬼会来买走。我以纯洁之心发誓:如果需要,杀了谁也不惜。我将被捕获乃至绞杀。葬于神秘大地,滋生死亡的草棵蔓过我异常纯洁的心。”

尤若夫的作品为享有声誉的研究家、批评家布拉·巴勒兹(Bla Balzs)和格尔戈尼·鲁克斯(Grgy Lukcs)所赏识。不过,尤若夫与一位中产阶级家庭背景的女孩分手后,精神崩溃。1927年几家法国杂志发表了尤若夫的诗歌。1927-28年,他入学布达佩斯大学,但未结业。由于公开批评诗人、小说家、批评家米哈利·巴比茨(Mihly Babits),Baumgarten基金会退回对尤若夫的支持(毫不奇怪,因为巴比茨是该组织的监护人)。

尤若夫的第三本诗集《我没有父母》于1929年出版,次年,他参加了“非法”的匈牙利*。革命诗集《打倒资本主义》出版,被检查官查封。他的论文《文学与社会主义》导致起诉。

1932年诗集《城市中的夜晚》出版。他于1933年写作的最著名的爱情诗,“颂歌”,领着读者开始了一段深入所爱女人身心的旅程。尤若夫的最后两本书分别是《熊的舞蹈》和《剧痛》。这些作品为他赢得了批评界极大的关注。尤若夫的政论文后来收入1958年他的全集的第三卷。

尤若夫1931年开始心理分析治疗。这使得他开始综合研究西蒙德·弗洛伊德理论和马克思主义,然而,心理治疗并未给他带来益处。“看,这内在的是痛苦,/之外那些,够了,是辞,”这是1934年写的,在保持一段距离审视自身的精神问题。当他提倡联合社会民主人士时——这并不为莫斯科主导的同志接受,遭到了一些*领导的警告。1933年尤若夫被斯大林主义者指控为法西斯主义者,驱逐出党。同一年,朱迪特·思珍特(Judit Sznt)成了他生活的伴侣。

前苏联作家大会于莫斯科举办,尤若夫没有受到邀请,这极大地打击了他。1935年由于精神严重崩溃,重新进院治疗。在低谷中他写道:“我的眼睛从头部跳出。如果我变得疯狂,请不要伤害我。只要用你强劲的手抱紧我。”可能由于心理医师埃迪特·格蒙宁(Edit Gymrin)的鼓励,尤若夫写了些忏悔的文字,当然,这只是作为心理疗法,而未公开发表(直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才陆续面世)。

1936年尤若夫得到一份工作,作为独立的左翼文学评论的编辑。1937年尤若夫晤见作者托马斯·曼,但他不允许公开朗诵他的诗“致托马斯·曼”,诗中他写道:你当然知道这些:诗人从不撒谎。/真相并不够;尽管它会被遮蔽/告诉我们那些能使脑中充满光芒的事实,/因为,少了其中一个,一切都是暗夜。“夏天,尤若夫又回到医院。然后,这期间,他创作了一些最好的诗。1937123,尤若夫在Balatonszrsz卧轨自杀身亡。一个村里的疯子、一个销售代理商、一个火车管理员目击了这场事故。

尤若夫诗歌的主题是贫困、孤独、痛苦,但另一方面更多地为人类世界的爱和希望创作,在一首题为“阿提拉·尤若夫“的诗中他写道:“我真切地爱你,/相信我。确有某物为我秉承/它来自我的母亲”。尤若夫的创作,意象精确而独到。二战后,尤若夫因其代表无产阶级的主题而被年轻诗人作为榜样,他的影响至今深远。

匈牙利人民为了纪念这位伟大的诗人设立了阿提拉·尤若夫文学奖。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2005321"世界诗歌日"之际纪念他诞辰一百周年。

□CHRONOLOGY

1905 He was born in Budapest, Hungary.
1908 His father left the family.
1910 He lived with foster parents in Ocsod.
1914 He attempted suicide.
1919 His mother died.
1920 He entered a secondary school in Mako.
1922 SZEPSEG KOLDUSA
1923 He left school without a degree.
1924 He entered the University of Szeged.
1925 NEM EN KIALTOK; He studied in Austria.
1926 He studied in France.
1927 He entered the University of Budapest.
1929 NINCSEN APAM, SE NYAM
1930 He joined the Hungarian Communist Party.
1931 DONTSD A TOKET, NE SIRANKOZZ; He began psychoanalysis.
1932 KULVAROSI EJ
1933 He was expelled from the Communist Party.; Judit Szanto became his life companion.
1934 MEDVETANC
1935 He was hospitalized for depression.
1936 NAGYON FAJ
1937 He committed suicide. (December 3)
1938 OSSZES VERSEI ES VALOGATOTT IRASAI
1940 OSSZES VERSEI ES MUFODITASAI
1967 OSSZES MUVEL
1973 SELECTED POEMS AND TEXTS
1987 PERCHED ON NOTHING'S BRANCH
1997 WINTER NIGHT

See:Http://www.kirjasto.sci.fi/jozsef.htm


■With Pure Heart


Got no father, no mother,
no god, no homeground,
no cradle, no shroud,
no shroud, no lover.


Last three days I haven't eaten,
neither a lot, nor a morsel,
my twenty years is power,
I am looking for a buyer.


If no one wants it,
the devil will take it,
with a pure heart I will plunder,
if need be I will murder.


I'll be caught and I'll be gallowed,
with blessed earth I'll be covered,
death producing grass will evolve,
on my oh so beautiful heart.


□以纯洁之心


无父,无母,
得不到上帝也没有故里。
没有摇篮,没有尸布,
没有吻,没有人爱。


三天来我没吃过什么,
无论丰盛与否。
我的二十年即是力量,
我的二十年待价而沽。


倘若没有谁用得着它们,
魔鬼会来买走,
以纯洁之心:
如果需要,我杀了谁也不惜。


我将被捕获乃至绞杀,
葬于神秘大地,
滋生着死亡的草棵,
蔓过我异常纯洁的心。


■GLASSMAKERS


Glassmakers light huge fires
and stir their blood and sweat
into the materials
that boil transparent
in their crucibles.
Then, with what's left of their strength,
they pour the glass into plates
and roll it completely smooth.
And when the sun comes up
they carry light to the cities
and to the smallest village huts.
Sometimes they are called laborers,
at other times, poets--
though one is as good as the other.
Slowly they run out of blood
and grow transparent:
large crystal windows to the future
built on you.


□玻璃工匠


玻璃工匠点着巨大的炉火
搅动他们的血汗
掺进坩埚中
那些通体透明沸腾的
物质。
然后,以他们所剩的体力,
把玻璃倒向钢板
完全辗平。
当太阳初升。
他们载着晨光去向城市
以及最小的村庄茅舍。
有时人们称其劳工,
另一些时候,唤作诗人——
尽管这两个称呼一样美好。
慢慢地他们流尽血液
变得透明:
为将来而造的巨大水晶窗
建于你们之上。


■Elegy


Like a dense downdrift of smoke
between land and leaden sky,
my spirit hangs low,
close to the ground.
It sways, it cannot fly.
O my hard spirit, supple imagination!
Follow reality's heavy tracks,
take a look at yourself here,
where you came from.
Here, under a sky at other times so dilute,
near a solitary, gaunt, bare wall,
poverty's sullen silence
menacing, pleading,
washes away the grief
hardened on a brooding heart
and stirs it
into those of millions.


Man's whole world is made here,
where everything is in ruins.
In an abandoned factory yard
a hardly dandelion opens its umbrella.
The days go down
the faded steps of broken little windows
into dampness, into shadows.
Answer now:
are you from here?
Are you from here, so that you are never left alone
by the grim desire to be
like those other sufferers
into whom this great age wedged itself
to distort and deform their every feature?


Here you can rest, where the crippled
picket fence, with its harsh cries,
upholds and protects
a greedy moral order.
Can you recognize yourself? Here,
waiting for a well-constructed, fine
and concrete future,
are souls with the emptiness of vacant lots
lying around idle, mournful,
dreaming of tall buildings that weave
the noise of life. The tortured grass
is watched by glazed, fixed eyes:
bits of broken glass in the mud.


From time to time a thimbleful of sand
rolls from a mound. And at times
a blue or green or black fly
buzzes by,
drawn here from richer regions
by human waste and rags.
In its own way
the tormented soil
lays the table even here:
yellow grass blooms in a rusty pot.


Can you tell
what consciousness, what barren joy
attracts and drags you
relentlessly to this place?
What rich suffering throws you here?
This is how the child
who was shoved and beaten by strangers
returns to his mother,
Only here can you really smile or cry.
Soul, only here can you bear yourself.
This is your home.


□挽歌


像一阵浓密的烟雾下滑
大地和铅灰色的天空之间,
我的魂灵低悬,
接近地面。
它摇摆,它不能飞。
哦,我真切的魂灵,使想象柔软!
顺从现实的泥泞,
打量一下自身,
从何而来。
这天空下,时而如此单薄,
近乎一名隐居者,瘦削,家徒四壁,
贫困的悲寂
不祥的,乞求的,
冲蚀了淬着
日益郁结这颗心灵的忧伤,
唤起它
融入千万颗心灵之中。


人类的整个世界由这里构造
这里事物分崩离析
一处废弃厂院里
有蒲公英使劲地撑开它的伞状
日子流逝
沿着破败小窗下渐隐的石阶
没入潮湿、阴冷
现在说吧:
你可是来自这里?
来自这里,以致你从未被孤身留下
怀着残酷愿望
与那些蒙受苦难的人一样
让这个伟大的时代跻身其中
扭曲变形每一张面孔


你可在此稍作歇息,此间歪斜的
栅栏桩,透着刺耳声,
架支守护
所热望的道德理想。
你能否确认你本身?如此
期许一个良好构筑的,精制的
实在的未来。
是不是魂灵有着茫然的空虚
闲置四周,使人伤心?
梦想高楼用来编织
生活的喧骚?仆伏的草棵
被光滑凝注的目光聚焦——
泥泞中些许碎玻璃片。


偶尔一点点沙
丘上卷走。时常
蓝的、绿的还是黑的苍蝇
嗡嗡飞过
从富人区吸引到这里
被人类的垃圾、残留物
以它自己的方式。
饱经风雨的土壤
置于桌上乃至这里:
枯黄的草棵长在一只生锈的罐里。


你能否分辨
什么意识,什么无聊趣味
诱惑并牵引你
义无反顾来到这个地方?
什么强烈的苦难丢你这里?
这是为什么
陌生人推搡,揍打的孩子
要回到母亲身边。
只有这里你可以真切地笑,真切地哭
魂灵,只有这里你能包容你自身
这是你的家。


■Yellow Grass


Yellow grass on the sand,
this wind is a bony, old woman,
the puddle is a nervous cow,
the sea is quiet, tells a tale.


I croon my soft inventory.
That peddled coat is my country;
dusk crumbles on the mound;
my heart hasn't the will to go on.


The coral rock of swarming time,
the dead world, the birch,
the tenement, the woman's sparkle
through the flowing blue sky.
1933


□黄色的草


沙子,黄色的草
风如瘦弱老媪
水浆是易怒的母兽
大海安静,仿佛有故事


低吟我的薄软的清单
待售的大衣是我的,我的故乡
薄暮隐入土丘
我心里并没有继续的意思


浮游的珊瑚岩
死寂的世界,桦木
居所,这女人的气力
导入蓝色天空
1933


■Mama

On Mama now my thoughts have dawdled
All of a week.Clothes-basket cradled
Creak on her hip;she’d climb the stairway
Up to the drying-attic’s airway.


Then,for I was an honest fellow,
How I would shriek and stamp and bellow!
That swollen laundry needs no mother.
Take me,and live it to another.


But still she drudged so quietly,
Nor scolded me,norlooked upon me,
And the hung clothes would glow and billow
High up above,with swoop and wallow.


It’s too late now to still my bother;
What a giant was my mother—
Over the sky her grey hair flutters,
Her bluing tints the heaven’s waters.


□妈妈


现在我的挂念磨蹭你身
整整一个礼拜,衣篓里抚养
你的屋子吱嘎有声,你一定爬上楼梯
直去干燥屋顶上的通风口


那时,我生就老实
如何能尖叫、跺脚甚至大声喊:
这浮肿的洗衣房不需要母亲
带走我,去别处过活


但你依旧如此静静地辛劳
没责骂我,连看我一眼也没有
这些吊晒的衣服将会煦暖并飘荡
高扬上空,翻腾着


现在迟了以致再没什么可使我烦心
我的母亲,你是位多么高大的人
漫过天空的你的灰发飘荡
你的蓝色漂白粉都染蓝了上天的水域


■ODE


1
I am alone on these glittering crags
A sinuous breeze
floats delicious, the infant summer's
suppertime simmer and ease
I school my heart into this silence.
Not so arduous
All that is vanished is aswarm in me,
my head is bowed, and my hand is
vacuous.


I see the mane of the mountain--
each little leafvein
leaps with the light of your brow.


The path is quite deserted,
I see how your skirt is floated
in the wind's sough.
Under the tender, the tenuous bough
I see you shake out your hair, how it clings,
your soft, trembling breasts; behold
--just as the Szinva-stream glides beneath--
the round white pebbles of your teeth,
and how the welling laughter springs
tumbling over them like fairy gold.


2
Oh how much I love you, who've given
speech to both the universes:
the heart's caves, its trickweaving deepenings,
sly involute lonelinesses--
and starry heaven.
As water glides from its own thunderous fall
you fly from me and we are cleft and parted,
whilst I, among the mountains of my life, still call,
still kneel, and sing, and raise the echo with my cry,
slamming against the earth and sky,
that I love you, step-nurse, mother-hearted!


3
I love you as a child his mother's breast,
as the dumb caves their own bottomlessness,
as halls the light that shows them best,
as the soul loves flame, as the body rest!
I love you as we who marked for death
love the moments of their living breath.


Every smile, every word, every move you make,
as falling bodies to my earth, I press;
as into metal acids eat and ache,
I etch you in my brains with instinct's stress,
beautiful shapeliness,
your substance fills the essence they partake.


The moments march by, clattering and relentless,
but in my ears your silence lies.
Even the stars blaze up, fall, evanesce,
but you're a stillness in my eyes.
The taste of you, hushed like a cavern-pool,
floats in my mouth, as cool;
your hand, upon a water-glass,
veined with its glowing lace,
dawns beautiful.


4
Ah, what strange stuff is this of which I'm made,
that but your glance can sculpt me into shape?--
what kind of soul, what kind of light or shade,
what prodigy that I, who have long strayed
in my dim fog of nothingness unmade,
explore your fertile body's curving scape?


--And as the logos flowers in my brain,
immerse myself in its occult terrain! . . .


Your capillaries, like a bloodred rose,
ceaselessly stir and dance.
There that eternal current seethes and flows
and flowers as love upon your countenance,
to bless with fruit your womb's dark excellence.
A myriad rootlets broider round
and round your stomach's tender ground,
whose subtle threadings, woven and unwound,
unknit the very knot whereby they're bound,
that thus thy lymphy cellbrood might abound,
and the great, leaved boughs of thy lungs resound
their whispered glory round!


The eterna materia goes marching on
happily through your gut's dark cavern-cells,
and to the dead waste rich life is given
within the ardent kidneys' boiling wells!


Billowing, your hills arise, arise,
constellations tremble in your skies,
lakes, factories work on by day and night,
a million creatures bustle with delight,
millipede,
seaweed,
a heartless mercy, gentle cruelty,
your hot sun shines, your darkling north light broods,
in you there stir the unscanned moods
of a blind incalculable eternity.


5
So falls in clotted spatters
at your feet this blood,
this parched utterance.
Being stutters;
law is the only spotless eloquence.


My toiling organs, wherein I am renewed
over and over daily, are subdued
to their final silence.


But yet each part cries out--
O you who from the billioned multitude,
O you unique, you chosen, wooed
and singled out, you cradle, bed,
and grave, soft quickener of the dead,
receive me into you.
(How high is this dawn-shadowy sky!
Armies are glittering in its ore.
Radiance anguishing to the eye.
Now I am lost, I can no more.
Up in the world I hear it batter,
my heart's old roar.)


6
(Envoi)


(Now the train's going down the track,
maybe today it'll carry me back,
maybe my hot face will cool down today,
maybe you'll talk to me, maybe you'll say:


Warm water's running, there's a bath by and by!
Here is a towel, now get yourself dry!
The meat's on the oven, and you will be fed!
There where I lie, there is your bed.)
(1933)


□颂歌
1
我独自坐在这些微光闪现的岩崖
一阵柔曼的微风
美妙地漂流,初夏夜的就餐徐徐自在。
我节制内心直至静默。
并不费力——
所有过去不见的都充溢我身,
我的头低下,我的手
是空的。


我见到山上的皮毛——
每一细小叶脉
都跳动着你眉黛的亮光。


道路相当荒芜,
风飒飒地吹
我看见你的裙子飘起来了。
柔嫩的细枝下
我看见你散开秀发,如此缠绵着
你柔软颤栗的双乳;看哪
——正如斯兹瓦的河水下面涌动流淌——
你的双齿仿佛圆润洁白的卵石,
涌出的笑声这般迸射
天女散花一样跌落人们身上。


2
哦,我多么爱慕你,你曾
交心于万物:
这心灵的居所,它所编织的狡黠加深着,
并隐秘地消散孤独——
你也曾交心于璀璨的星空。
宛如水从其雷鸣般的落下中流走
你也从我这飞开,因此我们是尖裂而分散的。
然而我,在人生的群峰中,仍旧呼唤,
仍旧跪求,并用哭泣来歌颂和提高这回声,
轰地向着大地和天空,
说我爱你。


3
我爱你,如同婴儿含啜母亲的乳房,
暗穴隐忍着深不可测,
厅堂由灯光照耀得金碧辉煌,
魂灵热爱焰火,肉体渴望安宁!
我爱你如终要老去的人,
贪恋他们生生不息的时辰!


你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语
我都收藏,如同大地包容落下的一切;
如同酸液侵蚀了金属,
我本能的酸在脑海蚀刻你
优美的体态,
你的存在充实了人们的精气。


年华行云流水,哗哗不停
而你寂静不语长息于我的耳畔。
纵使星辰闪烁、陨落、消失不见,
你依旧静立我的眼中。
你的味道,在我的口齿流连,
仿佛大山洞蕴着平静积水,好清爽;
你的手,端着一杯水,
脉络上镶着清辉,
透着美。


4
啊,这是什么奇怪的物质构造了我
以致你的一瞥就能将我塑造成型?——
什么样的魂灵,什么样的光阴
什么怪事让长久迷失在
虚无缥缈雾霭中的我
探寻你丰腴体内起伏的部分。


——正如理性之花开于脑中,
我醉心它的隐秘之因!……


你的脉管,像朵血红的玫瑰,
不停地颤动。
这无尽的流水翻腾而过,
而你面带桃花。
愿你的子女生来卓越。
无数草根来回,
润色你胃部温柔的部分。
那些细微的须线,纠缠或松展,
解了那个黏合它们的结,
那个因而使你的淋巴液中细胞群大量存在
你的阔大肺叶回响
它们对神低语赞美的结。


永恒的物质怡然行进,
穿过你肠子里的幽暗洞穴。
在炽热脾气的沸水之内,
丰富的生命重获于无用的废渣。


翻滚着,你的丘陵连绵起伏,
群星颤动于你的天空,
湖水涨落,工厂日夜不停,
一百万个生物欣喜忙乱,
千足虫,
海藻,
无心怜悯,温柔地残暴,
你火热的太阳照耀,你幽暗北方的微光初现,
你体内涌动未知的情绪
有股盲目难料的永恒。


5
这些枯竭的表达
以血块凝结,喷溅
在你的面前。
生命变得结巴;
惟有法则才具无瑕的说服力


我劳碌的器官,把我更新
日复一日,挖掘到
它们最后的缄默


可是如今每一部分都大声哭泣——
哦,来自亿万人中的你
哦,你独特,你被精挑细选,被追求
你的摇篮、床
甚至坟墓,都有着逝者柔软的活力,
吸收我到你里面吧。
(黎明时分的天空多么高!
大队的人在它的财富下闪烁光芒。
这样的照射刺痛了眼。
现在我掉了,再不能找回。
在云端我听得见心跳,
它在低低地咆哮。)


6
(跋)


(现在火车正沿着铁轨驶下,
可能今天它将把我带回
可能我灼热的脸庞也要冷却下来
可能你与我交谈,你会说:


温水正开着,不久你就可以洗浴!
这是毛巾,来,擦干你自己!
肉片在烘箱里,用来把你喂养
我躺的地方,那是你的床。)


注:以上根据英译本试译
See more:
Http://www.sztaki.hu/~blb/irodalom/jattila/
Http://www.mek.iif.hu/kiallit/ja/ja.html


乙酉年七月



April 5, 2006

恋物癖者

恋物癖者

“研究种花的手艺,就够我消耗一生的才华。”

——桑克《一个士兵的回忆》


不知道为什么,我天生就是一个恋物癖者。关心植物的生长、岛屿的分布、气候的瞬息状态,身边之物让我亲近,而距离我远的事物使我好奇。我观察过橱柜下层摆放的瓷碗、调羹,上层是一些更大几号的不锈钢盛器和玻璃瓶具。调羹击打在大小不一的不锈钢盛器上,空气中震荡着清脆声音;而搅拌饮食中,盛器上不锈钢透着光泽,在热气腾腾的食物中间保持着制作过程中炉膛所给与的温度。在我的视域里,这些事物本身不承载什么意义,它既不深刻也不肤浅,只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存在,不具备海德格尔谈及农鞋时所修饰的“浸透着对面包的稳靠性的无怨无艾的焦虑,以及那战胜了贫困的无言的喜悦,隐含着分娩阵痛时的哆嗦,死亡逼近时的战栗。”如果说我欣赏它们,用调羹击打在大小不一的不锈钢盛器,看着盛器上不锈钢的光泽进而感受到它制作过程中炉膛所给与的温度,那只是因为个人的趣味以及对物体的迷恋。器具的生产和制造本身就是一门艺术,除了单纯的物用,更是对我们自身存在的参照。在口舌与调羹、盛器的亲近中,我感受这存在的乐趣,以此对抗并抵消生活的无趣与寡味。

如何把握事物的这种自在,成了我乐此不疲的事。大概八年前,我接触顾城的文字,沉迷于他白描的神奇效果,仿佛可以化简单为纯粹。或许简单与纯粹并不适合进行比较?可我以为,纯粹是一种简单并超越简单而存在的。达到纯粹,这要求一个热爱万物的人,他能保持一颗敏感的心,身在其中又在其外,从而在繁杂的物象中把握物的本体。顾城在一次采访中谈到,“我习惯了农村,习惯了那个粘土做成的小村子,周围是大地,像轮盘一样转动。我习惯了,我是在那里塑造成型的。我习惯了一个人向东方走、向东南方走进、向西方走,我习惯了一个人随意走向任何方向。候鸟在我的头顶鸣叫、大雁在河岸上睡去,我可以想象道路,可以直接面对着太阳、风,面对着海湾一样干净的颜色。”这种习惯让我想起魏晋的嵇康,他习惯让他的小马车驾着,他喝着酒,随意走向任何方向,直到无路可进,才在一个方向的尽头痛哭流涕。这种盲目的率性前行,该是怎样一种心智状态?而除了顾城,这种不施加色彩与渲染的白描,我还在叶辉的文字里体验到。如果追溯起来的话,陶潜可能是我最早倾心的对象。叶辉,这个头发稀少,额头高阔的中年人,安静地生活在江苏高淳,用简炼精确的语言写下《在糖果店》,“有一回我在糖果店的柜台上/写下一行诗,但是/我不是在写糖果店/也不是写那个称枰的妇人/我想着其他的事情:一匹马或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展开/全部生活的戏剧,告别 、相聚/一个泪水和信件的国度/我躺在想像的暖流中/不想成为我看到的每个人/如同一座小山上长着/本该长在荒凉庭院里的杂草”。寥寥数笔就表现出自己对全部生活的热爱,平缓道来,却意味无穷。面对现实,俄罗斯的白银诗人曼德尔斯塔姆这样写:无聊的生活逼得我们发疯,早晨的啤酒,夜里还再喝。柜台、枰、信件与啤酒,这些物体构成我们生活的习惯,我们存在的每一天就像啤酒瓶嘴冒出的每一个泡沫,开始仿佛透明有光泽,最后总是轻易破碎。对物体散淡的叙述过程中,叙述者本身就在这些物体之间踉跄前行,日常生活的压力将毫不费力地蒸发掉每一个泡沫,这大致用不了多少时间。

谈到时间,想起前段时间读到金海曙回忆东京生活的一些短文,文中写到鲁亢。“有一段,他住在我家里。趁我不在家的时候,翻遍了我的来往书信,他从中发掘一些自己觉得有趣的人,就冒充我的笔迹和他们来来回回地通起信来,抒发他一些不负责任的感慨:‘我们知道,时间越长,年龄就越大,生活中就越没有一件事情是最重要的。’”就在今年年前,吕德安回福州,曾宏、希我、剑平等诸位兄长在福州长冠大酒店附近的饺子店吃饺子,经曾宏介绍,鲁亢就坐在我的前面,看上去斯斯文文,是个极清秀儒雅的人。很难想象鲁亢的言行举止会如金海曙所言的这般极具性情,似乎他本人真正应该活在小说之中。可能时间消磨了一个人的品性,或者我对鲁亢知道得不多,除了他那一份稳定却浪费时间的工作,而这工作需要消耗他每一个晚上。记得福州品书斋购得金海曙《深度焦虑》这本短篇小说集中,首篇人物就有鲁亢,小说里的他说:“你的鸡巴毛病就是活得太紧张,太紧张啦,要知道你根本就不是活在时间里,你他妈的还一天到晚带着表。” 

的确,人的生存本身是一种有限的时间性的存在,有限的时间性属于极端地个体化的个人。在时间背后,隐含的是一种已成定局的秩序。海德格尔在《时间与存在》中将人的日常平均生存状态视为理解此在的生存的起点和基础。人的日常生活向我们展示了生存现象的丰富性。海德格尔将人的日常生存状态规定为“在世界之中”。“在世界之中”是此在通过使用上手的用具而拥有的一个相互牵连的有意义的整体的世界,它构成一个系统有序的坐标。物的自在就是把本身精确地固定在确定的时间和空间,在大的场域中让人真实地感受物用。一个人与其用一生醉生梦死、想入非非,还不如在一生中呈现一个物体。呈现物体本身意味着消解附加在其身的形而上的意义,冷静如实地描摹客观事物,构成一种类似电影特写的镜头或者用放大镜放大物,在阳光下聚焦,让物体内部剧烈地活动起来。更多时候,语言成为一种无法完美的工具去呈现物,尽量直接、简洁、具体、准确,在不同时间里,多个空间场景下数次描摹物。这种尽量直接、简洁、具体、准确的语言,是罗伯-格利耶所追求的一种没有人格化的,放逐了感情色彩的语言,它形成一种中性的白描,描绘一个无人性的世界,所有的物体形成一种“叙述”的大浮冰或者是取代“叙述”的东西。法国新小说作家们精细、如实地呈现现实的物质世界的努力,是对罗伯-格利耶宣称“我们必须制造出一个更实体、更直观的世界,以替代现有这种充满心理的、社会的、功能的意义的世界。让物件和姿态首先以它们的存在去发生作用,让它们的存在继续为人们感觉到”的实践。这种实践通过时间或者空间的拓展展开,譬如以树木为对象。在时间这个横轴上,我们可以保持每天观察同一棵树,这棵树可以是杨树或者梧桐树或者别的什么树,我们试着观察树叶的发芽、嫩绿、茂盛、枯黄直至掉落,观察树干的走向和曲度,物和人的关系都有自身的影子,时间的影子。甚至可以尝试用影像记录它们每一天生存状态的变化,感受生命带来的欣喜与悲恸。也可以在空间这个纵轴上,如果不计较这些树木本身的有无、顺序与疏密,从一棵树到一群树、一片树地描摹,试着完全呈现从树到树林的原貌,它的纲目、分布、形状、树木,以及周围土壤、气候的影响。这种空间上的移步,蓝石禾的《散步》很不错地做到了:“大概傍晚六点的时候/也许是六点半/他不知道/什么也不带/就出门去了/穿过那条长长的/长长的街道/长长的街道/在他身后/他看到街上/有许多人在走/像他一样/也有不像他一样的/在走/从一条街/拐上另一条/然后又拐上/第三条/到底拐了几下/他也不清楚/最后回来的时候/正好走在出门时/那条街的/另一半上/沿着那另一半/他回到了家中。”可以说,任一平凡的物体在一个人的一生中都占有意味深长的位置。对它们的呈现,实际上也是对个人生存节奏或者新陈代谢速度的控制。把时间的流逝与空间的移动铆在具体的物上,该是人一生应有的行为,也必将耗尽人一生的才华。



April 4, 2006

乘客·山顶洞人

山顶洞人

山上的动物多半冬眠,鸟雀已经南飞。其实,自然界中只有少数动物有冬眠习惯。它们会在冬天到来之前吃掉大量食物,身体明显发胖。我们就曾逮到过牛蛙,牛蛙是蛙类中最胖的一种,繁殖力极强。不过,我们是在山下的水稻田边逮到,而山上那些要冬眠的动物,主要是蛇,谁也不敢去碰。至于在山下见到的蛇大都是由大人砍死的,等我们赶到早就死了。入秋前,阿布半山腰上遇到过一条,吓得从山路跳下。因为吓坏了,所以跳得比较远,跳过了好几层梯田,结果把腿摔断了。

那天开始是这样,我们放学路上讨论起课堂上老师反复提倡的英雄母亲,她说在伟大苏联,生育是一种美德。后来话语又延伸到毛主席的人多力量大,讲到人多力量大,我们都觉得这么多人一起簇拥回庄上的感觉真牛逼。也不知道谁怎么提到牛蛙,后来居然把话题转到了牛蛙的繁殖力上。突然,牛蛙的生殖器成了我们最大的好奇,那时谁都解释不了牛蛙如何生殖,只觉得牛蛙的生殖器隐藏得很好,有的说在牛蛙的嘴巴里面,有的说在牛蛙的鼻子里面,谁也说服不了谁,一路上大声嚷嚷,“怎么牛蛙连屁眼也没呢?”。只有木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满山的干草中间,然后又重新出现,他把一根细滑的树枝往阿布脖子上蹭去,接着我们会意地一下跳开,喊“蛇呀”。这可把阿布吓坏了,吓得一下子跑开。以致我们老远都听得见阿布恨恨地喊,“我要砍了你们!”,“嗯,你们再吓我我就用砍刀砍,都当蛇砍。”他自言自语的表情吓到了我们。据说在北方广袤的草原上有很多土狼出没,因为食物的缺乏,个个眼里喷射着绿幽幽的光,它们会随时扑到行人肩上,等行人转过头就,嗯,咔嚓咔嚓咬断喉咙。所以那里的行人一般已经不回头,直接朝后面来那么一刀。可能在阿布脑海里我们早被砍得七零八落,凑起来该都比山下的那些死蛇丰富的多。可当天真正碰上我们所遇到的唯一一条蛇的正是阿布,谁叫他跑到了最前面呢,还边跑边想着怎么砍他的小伙伴们。等他再一次回头,我们听见了尖叫,看见阿布跳下好几层梯田,如同一只健硕小牛蛙。我们看过去都觉得阿布跟飞起来一样。那条蛇跟一块木头那样大,不过它是黑的,漆黑发亮,身体微微起伏,当然,这只是我的想象,可能临近冬天,它也会一动不动。后来我们问过阿布,阿布说他也觉得自己好像飞起来了,但又觉得什么也不像,只觉得痛。阿布的双腿就是这样断了。我们在半山腰就开始喊起老干,一路喊过来。跑着的时候,天还是亮的,“老干”“老干,老干”我们一个接一个的喊,除了锤子这个哑巴不喊。快到村口的时候我们发现大伙儿一块喊可能更容易让他听到,所以就一块喊了,“老干——”

老干,姓王。他儿子就是可怜的阿布。我们难以想象,昨天还活蹦乱跳,跟个泥鳅似的阿布会像秋后的蚂蚱一样蔫了。这个事实王干更是难以接受。这是谁干的?王干问我们,狠毒的眼光甚至扫到我的头上。我们都没敢吐一口气,像极犯了错。其实我们只是不知道如何安慰老干。天黑下来,阿布头无力地垂到胸前,汗水像露珠一样从额头滚落。阿布就这样昏死着。不久我们看见西山的钟道长举着松枝火把过来,把老干家的柴门照得亮堂。钟道长总有很多稀奇古怪,令人开心的秘方,比如能空掌招蝶、呼兽自来,虽然我们都未曾亲见却听传得耳熟能详。毕竟钟道长收的弟子也多,口耳相传,泯然村人皆知。这举松枝火把的牛鼻子老道,他每个晚上都可以开心得当作过节,他手里的火把劈啪爆响,青红火苗映得整个村寨和庄稼热气腾腾,风中黑雾直挟着松油脂味。钟道长是本地人,有着本地人的面容和瘦小体格。惟一不同的是他的头发偏长,长很多。他的右手握着绿色小瓶子。他对老干说,喝了这些,你家的孩子就又能生龙活虎,我保证。这时木头和锤子已经在忙乎,他们和阿布打小一块长大。锤子身子比较结实,在我们回来报信的时候,锤子在后面把阿布背回家了。木头在锤子后面,沿路折了些木棍,走走停停,所以回来得比锤子慢些。木头从他家盛出热水,摆放院子里清洁阿布的断腿,将泥血洗净,这时阿布还没醒。木头倒掉水,又进屋拿水。屋外,锤子用木棍架好阿布的断腿,然后用布条捆好。后来,锤子和木棍洗起了手,洗了很久月光还是没有洒下来。

怎么样,两头小猪换一瓶?
一头猪总成了吧?
不成我就走了,你可别后悔!
等等。老干拿过钟道士的火把,朝绿色的小瓶子照着。这样吧,小猪我帮你留着,你可以到我家来玩,可以玩四次。
我们知道,一头小猪足够买五十双白色球鞋。况且阿布负责饲养的小猪一直都养得很好,它们吃掉的食物是山上最大的野果子,完全熟透,容易腐烂。因为小猪吃了这些便于消化的东西,我们又一致认为阿布养的小猪可以卖五十多好多双白色球鞋。差点便宜了这牛鼻子,我们都说。说着说着,周围的人多了起来,有的还爬到了场子里的杨树上。

(待续)



April 3, 2006

松镇或者俗世

松镇或者俗世

 


一个人们用草绳穿过鱼嘴的年代,
出现的斗笠、蓝色塑料衣,还有黑色靴子
仿佛与我都隔了好些时光。
船只三两开去,
暗示着雨水刚刚停下。
我想,或许还要继续一阵?
而门前的炊烟越来越高甚至不见。
人群里声音起伏,像风吹着草。
记得有人说来找我,
我把门这样一直开着。
海边的天空,显得空阔异常。
除了今年八月,井冈山和映山红,此外
就是沿着小溪漂流
一点意思也没有。我的朋友在外地发信过来
问现在的松镇怎么样了。
我回答到了江西郁孤台,郁字就很漂亮
更不要说孤。
他又问乡下的姑娘都出去了没,
还说日子过的没劲。
我提醒女人可以充实城市的空处。
后来我们都提到
小时候关心的问题:
借问酒家何处是,是句诗吗?
答案是肯定的——一句很好的诗。
好比现在写到最后一句,我能把它理解成

“明年的八月不一定如意,而且还会有难料的事”。




八月之须臾,与木落而同凋。

蛇头,偷渡客,亲爱的:苇渡只是蔓生的蕨叶,异国或外省。
人烟彼岸可见?秋风彼岸可见?
间隔着光阴与不解,
应该衰败的反而更显怀念。
“伙计,典钱将用买酒吃。
伙计,对你实说——
我,并非浪荡子、酒鬼、无聊的家伙。
并非让寡妇和独身的人摇摇欲坠。”





蕨类附生于病木,或者枯枝。败了的叶子
阴冷院落里都有。
三三两两闪现,甚至不明了属于其中的哪一片
单叶还是多羽状叶?最后一样小,很小。
所以人们开始贪杯,人们现在爱惜。
好几次写下“蝼蚁尚且
没写完我就说走,去松镇饮酒。
事实上,他们说松镇并不存在。松镇是我反复触及的酒话之一。
我另外还触及生活的一面,譬如现实这个词
现实得让人害怕。
可这样写,节外生枝了么?
就像写下病木
可以附生于美利坚的松镇,或者加拿大的松镇。


小山泛着亮光,飞鸟泠风中互逐直至消失
日落薄雾没有恒定的地方。
亚热带阔叶常绿,农作物一年三熟
金黄的结果意味将来的腐烂
——危险总潜伏附近。

略被修改的浪人的歌,
死者从未哼唱,至多听异乡的人唱起。
船只去了礁石之上,
被减弱的水流紧贴不合时令的死者。
感觉一个人活着,如同蓝色一片上浮着的枯叶
无论在哪里都是漫游,
在大地或海面擦出泡沫,然后轻易破掉。

热爱大海的潜水爱好者一生要与大海为伍。
他生前模仿波浪,
开始在一个地方,结束在另一个地方。而波浪对着

舢板、礁石、浮世的肉体
沉闷拍打,像死者跻身新队列的努力。
灰心令他的生活无法掌舵,
被吞噬而重新填充的空当正是令人羡慕的位置。




三婆把家从南山搬到松镇。
以后母鸡生的蛋不见,公鸡成了一地鸡毛。
狗被投了鼠药像醉了酒,
从镇上奔到山上,从山上奔到镇上。
三婆每天早起,点着香火把每个陌生人咒骂
然后烧水泡田七漱口。
美金太四十来岁,家在菜市场边。
女儿遗传外貌缺憾只好通过名字弥补,
叫兰,也叫兰兰。
她儿子能用一只眼看人了可还是光棍。
她爱跑到我家,哭丈夫用藤条子抽,用桨绳抽。
最后一次是出海找蛤蜊,
退潮时,手还浮在石缝里像根红萝卜。
祥伯以前是个海兵,当过炊事班班长。
后来要提升为排长,可人说他爹是镇长却围田占林。
退伍了留在城里,偶尔会去发廊找虎妞,
那时城管已扣了他没牌照的三轮车。
老爷子老了,老伴去时最后一声是叹息。
镜子照着苹果,咬一口已是多时。他习惯了关灯。
水面激起浪花是因为一块石头,孩子举起枯枝并不意味泛起春天。



在这个季节,死神就像联合收割机不漏下一粒谷稻。
遭遇不幸的人顺从这个秩序
了解果实的熟透有规律。
当知道万物过期
甚而嗅到那看得出来的阴影。

海底就有巨大阴影。
甲壳虫在黄色潜水艇舱口盖下跳舞, 在米色云朵里
画他们自己微弱的黛色横跨山脉,
弄暗小荧光灯。

请相信我, 记忆, 它没有阴影。
梦没有阴影,云彩以及风没有阴影。
海里的光暗下来,
但终究清澈。

——游弋的深海鱼
流走的海水般的光阴
那抛撒的一万万只乌鸦
没有阴影。
相信我, 记忆。但游弋的深海鱼
折叠的纸风车
流走的是海水般的光阴
投入浅色白垩纪的深海底,然后被微风平息。



人类所有的不幸仅限于梦中。阴晴不定的难料只是
方术、骗局或者旧迷信,
舟舆为河水冲开,但不会冲至下游。
在南方小庭院,
我曾把持锄头松动壤土,播撒手中的葵花籽
令长辈欣喜而担心。
他们难以想象,在今天

一间城市角落租借的简装屋里,
我会喜欢上半岛电视中一名阿富汗女孩。
西北偏北,星辰垂危,奇怪的鸟像污点染了天空,
每一条街巷都有穿堂的风,
她捡起石子只是为了扔得更远。
那种年纪,我与自然亲近
投入的热情跟春天注入面颊的红润成正比。
一场突降的雨当作惊喜

——双手接过这露水的礼物,它里外浇灌我,
温润得可以长出碧绿嫩叶。

还有浸水的椒盐脆饼,留着我体温。

丘陵显现迷离的蓝色和此间的雨线。
之后,疲倦侵袭了我
雨点砸入河面的节奏中睡去。
也愿你们安宁的勇气在黑色的薄薄面纱上得到,
生活的苦难在梦中排泄。
莎尔玛的歌声伴着灼伤的风沿蓝色天际散开。
梦境里的记忆
将沿尘世中美好的一面攀升,由内心深处的光亮扶摇直上。



你能记住——
几个乡村夏天贯穿幼年, 而后我们高过岸边杉木枝条?

空气中怡人气息,渗合些许腥味。
润物细无声,
雨后适宜采撷菌类。
亲人钓鱼或者简单坐在一起,团结得象密致小葵。
他们的影子映照湖边,让我眼前浮现
旧年的一切:
香烟卡片,火花,铅笔盒以及
盒里的桑蚕。
并且清楚小河里的情况,
它们能带来足够为全家准备的一顿热诚膳食。
石岩上标语“小心
明火”。你我却弯腰收集干草柴禾,
烤烧,围着火堆打盹,几年来没有发生意外的事。

河流卷曲在树林附近。
乡村画师看着前面,估测哪些可以入画以及怎样适当地构图
——立三角形还是之字形?
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一只棕色野兔——
我看着它跳出彩色风景,直到后脚落进
一间长了草的寺庙
他是否遗憾? 如果能足够快速地……
当光线羽毛一样飘过河流
我们的村子返回原来的日照,空中铺展雪粒般紧凑的明亮



我们永憩于时钟的花蕊?

遥远的早晨,捉住硫磺或者磷火,并为亮光包围——
野鸡飞走,母牛舔盐碱花。
丝瓜藤绕破鱼网曲卷。

海风吹来,悬着的丝瓜荡了起来
瓜蒂结有小黄花,花上大多落着红色小瓢虫。





尘世的光阴
使我这个饿汉四处觅食
和谐的回声沿海面散开,顺从光的反射
突然我停下,暴露在地面的灌木丛里
试探未结的小葵。

持久存在的就别让它消失,
并且让它回忆, 那晚故乡松树下所说的一切
让我凝视你的眼睛
高昂在我之上的是鹰隼
当它们开始滑翔并有所作为——
去倾听它们
当我行走,沿草甸漫步
看花的颜色和它的盛大,甚至观察天象。
而我的宠物狗跑开,围绕我的女人
不小心跌入篱芭前的小坑。

现在,我宁可坐着大声吹口哨
乘一列火车或轮船归来,带回异地的种籽
并将喜欢上清扫经过的路面,还打下附近的蜂巢
被蜂群追击进而惊慌地跌倒在草甸。

乙酉年凤凰池

 



March 27, 2006

清明与流水有关

清明与流水有关


母亲与父亲商量

去山上的事
筱埕镇南山村
山上的草木已经成为
象形符号
我可以立马写下
松、柏乃至狗尾巴草
但有什么用
山上我喝过的流水
还是不停流走
漂走的枯叶、败草
有些还是你的
我试着从中采集更多熟悉气息:
王建军,那年九岁
从岩崖上跳水
成为其中的一片

这些流水,起先我以为
和它们趋同

逝者如斯夫。事实上
我没有它们透澈
乃至包容
人世是一个大染缸
我只会更加好色,灯红酒绿?
而我内心希翼
成为它们中的一尾鱼
单纯得不知所以
或者就是它们本身
不停流走,撞向
山间的隙石从而有水花
以及欣喜的情趣
光芒之下
它们的透明有斑澜

那时我经常坐在山上
起身时候
害怕流水一去不还
人生气球一般
甚至连它的“扑哧”一声
也没有,而只是
“吧嗒”一下
这悲伤让我身心沉重
满目丘陵

风从石际吹过祖先墓地
山上的石子
滚到了碗里头
坟前的草木成了
温柔的依托
我看靛绿山涧
底下一汪深潭滋养它们

060327

注:重新再利用了一些以前的句子,都是些真实的事和想法。我的家乡常有台风,五岁时候的一个夏天,台风刚过,一片萧条,站在院中我突然害怕起死,向院落前面望过去,依稀有海岛,据说能看得见妈祖。而头顶天空显得那么辽阔,风卷云舒。回屋时母亲还躺在床上午休,我害怕的伸出手指探触她的鼻息,真害怕她离开我。这把她弄醒,我问她人是不是都要死,她说好人长命百岁。我贪心地以为应该万寿无疆。其实,我知道人总有一死。只是可惜了将来的那么多事我不能知晓。



March 21, 2006

白平衡

白平衡


“有时候这些牲畜、姑娘和我们都在一起,都在一起也没有用
我们知道山洞外的雨水

一些落于草木间,一些要落于石子上”


数码相机术语中有白平衡一说,意指物体颜色会受投射光线颜色的影响发生改变,不同光线下自有不同色温;而无论环境光线如何,尽可默认白色而平衡其他颜色在有色光线下的色调。由此可知,生活的世俗环境时刻都有可能蒙蔽我们对物最原初的认知。所幸我们对物的印象能够依靠一个客观的场域,让它自身呈现。这是一个自在的参照系,对应而独立。

对应起“物”这个字,我也喜欢“东西”这个独立的词汇。能否说,“东西”有着更宽广的空间?它除了物本身的具象,同时也隐忍物内在的情感,它甚至给人一种指向,看不见但能感受到。甚至于说“什么东西”,这简单的四个字承载着极为丰富的信息。任何个体特有的气息都可以随时赋予它新的内容,尽管“东西”本身可能被人为臆测。我喜欢的东西,就在我身边,它允许我体验,所以我对它有点熟悉,它构成我的生活现场。

我言及的东西并非仅是孤立无援的物,孤立无援的物显得过于单调,生硬。虽然,我总对一棵树,一块石头有莫名的好感。但正因为我对一棵树、一块石头有好感,这棵树,这块石头就不再是孤立无援的了。关于石头,我曾在山下和人分享它的好坏。我写过,“不知道为什么,人们总爱捡些漂亮的石子”,之前古人刘某说:“王戎目山巨源如璞玉浑金,人皆钦其宝,莫知名其器。”我想,就是这样。一棵树或者一块石头,它们并不需要谁自作多情的好感。它们自在自得,孤立无援又宛若大世界。《南史·陆慧晓传》中记载“慧晓心如照镜,遇形触物,无不朗然。王思远恒如怀冰,暑月亦有霜气。” 在南方,九月就已经有叶子落下。我踩在这些夏天的落叶上,“噗哧扑哧”,知道跟踩在秋天的落叶一样,甚至与踩在北方的积雪亦无不同。其实,应该如此。虽然北方很大的雪我没亲见过,但无垠的天空下,捡到一块石头也是一样,心中总有新的欢喜。正如从62年至72年,要少了杨黎的话,丽该是多么寂寞和孤独。而少了丽的杨黎,会怀疑72年至82年,这十年跨度之间,究竟真的存在过么?现实是,杨黎和丽天各一方,又都过得很好,只是有时候看到一棵树或者一块石头会想起别的什么。这就是说,一棵树以及一块石头背后还存在着更深刻的物——令人恍然大悟的庞然大物。这里我试着描述一种可能:杨黎栽了一棵树,这棵树是为丽栽的,这棵树就是一种隐秘的物。这棵树以及或者别的东西都可能为杨黎和丽的某种存在可能性的缘故而存在。这种看不见的“物的联系”实际上构成我称谓的“场域”。“场”是物的集合,“场域”是涵盖一定相关连物的处所,或者说背景。如同一棵树,一块石头,都是作为“场域”而让杨黎和丽有所照面的工具。因此,我们真正意义上的“善假于物”的“物”(实际上,物也未必用来假借,当作工具。工具总被限定。),并不是在一棵树,一块石头本身,而是在作为“场域”的这个背景。如同你我生存的这个空间大宇宙。它能宽泛地被为我们所感觉,注意,泛这个字很灵动,“凝烟泛城阙,凄风入轩房”,此间存在着充实渗入的过程。这就是为何我曾提出空无一物即物的大充满。海德格尔现象学理论中包含着一个关键的观点:“事物的自在存在并不是从我们的主观活动性中获得其意义的,而是从“世界”的发生运动中获得其意义的。任何一种显现都是在“天-地”两大世界区域中进行的。这两大区域的既显又隐、既对抗又共属的交互运动,乃是事物自在自持的存在的依据。“按王国维的话说: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此间物的本质是自在——一种物我相忘的“敞开之境”;只有在此境界中,“我”与“物”都已进入其中了然明白的境界,“我”与“物”相对峙相感知。而“知”“物”的真理已经“等而次之”。这就有点像武侠小说中的境界,天人合一,当他观察世界时,世界对他来说成为现象,世界的存在对他来说无关紧要。

“世界对于我们总是已经有知识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在其中起过作用的世界;因而毫无疑问,没有任何经验是在某种物的经验的最朴素的意义上给出的,那种最初把握这个物,将它纳入知识中来的经验,关于这个物所已经‘知道’的仅止于它进入知识而已。任何在本来意义上总是有所经验的经验。”因此我要引出并澄清“事”这个概念。杨黎在《立场》中持事物是不同的观点:“人们经常谈及事物,将事物说成一个词。其实,事物是不同的。物,是一个词;而事,又是另一个词。事与物的组合,成了又一个词。”事和物是绝对不同的符号么?这里,物的自在功能已经丧失,没有了对物的内部结构的分析。而是通过词语的方式,物被编入一种捆绑式的符号体系,也就是物的意识形态化,仿佛画饼就能充饥。要指出的是,人们这样以语言为工具来认知物,而作为人的活动或表达的工具和媒介的语言,已经是形而上学、被滥用了的词语,它所能认知的是被蒙蔽了的物。是一种伪物主义方法论。隔离事和物,绝对是种误解。物不是单调物,而是一定背景下的物。我们身边的事即是最日常的生活经验,也即离我们最可接近的一种生活状态。事勾勒物与物之间的关系,网罗物背后的状态。物的背后是一种无法直接把握,但却可以通过个物的助益而自身呈现的东西,这是形而上学的“语言”概念所不能表达的了。因为在今天,语言已经一定程度上不纯洁,承载了过多的意义——被通假,被假借,连最初的象形都弱化到不见。这种语言的异化是生存环境的异化,让说话的人有意识地陷入两难之境。而自在的物就是要清洁语言——人隐身,语言略去,物退为背景或者消失为背景。人隐去的意义,就是无对象性,避免想当然的自以为是和无所谓的偏见。语言略去就是揭开物的包装袋,还原物的质感。而物退为背景或者消失,我们就更接近真实,一个光线和谐平衡的空间。陶潜说:“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所以,当物超脱了物用,即一般工具化的方法论,而如实呈现物及物的事(事,物及物的外在联系)以及物本身的质(质,物的内部结构),那么最后越来越凸显的恰是空无一物。

需要注意的是,不同的场域里,物的指向不一。比如水。在南方,日常起居中,它只是生活用水。在北方,干旱的地方乃至大漠,则是生命的源泉。就像物同仁一直提到的砖头,在泥木匠眼里,它构成房子的一部分,在品性顽劣的人手中,它可能随时砸向你的脑袋,构成你流血的原因。“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异也。”所以,要关注场域的适用。场域是一种维持物集合的秩序——可以具体到我们置身的环境。它使物事、物质变得可能,使目的、意义和价值构成的仪器可能真实的存在。我要说的是,事物是不同而有和。单一地排列物只是加强物的密度,就像工业化时代的劳动力密集,而真正让物动起来的是物的事和质。我们的语言也绝非呈现物单一的存在,物还要动起来。这形成一种动宾关系。在物动起来的过程中,物之间的距离即时空距离起了根本性作用。尤其时间可以改变物,正如谈到丽的长大。62年,72年,82年的丽也是不同而有和。丽还是那个丽。只是时间和空间(即她所生活的环境)不同。杨黎知道的那个丽,属于丽的往事。现在杨黎要做的是试图去恢复事物的“纯洁性”,恢复“惊奇的观照和事物最初在场的完整性”。这种对物的恢复的努力,我们可以参照博物馆,翟永明在白夜素歌中也描述过,“见过许多熟悉之物/古老的剑戟和它们的主人/见过宫殿行将倾圮/见过死去的朋友在活人中栖身/还有古老历史中的重要角色”。人人都试图通过博物、格物来洞悉物的隐秘之因。

如何熟悉物的隐秘之因?具体形态上,万物不同。但其共性:均以一定的状态为我们感知。四时之散精为物;物也者,大共名也。举桌子和椅子或者碗和瓷杯为例。看似不同,其属性惟一。桌子和椅子都是坚实的木块,一种固体。苏非舒在《物体十诫》中强调“有必要把被人们一直忽略的,与物体息息相关的重新提出。”也就是你能改变固体形状,但你把握不住大象无形的东西。这大象无形的是声音、重量、气味。比如一种坚实的木块的气息,他是植物的气息。这气息是没有它自己的形状或大小的问题。连颜色也没有。所以它就在你的附近,你看不见它。这很自然。你能感觉气息随风吹散。风正在移动它们。坚实的木块的气息,成了膨胀性不可限量的东西。那么,气就是我们说的质么?空气中混合各种气体,各种气体结构不一。质是物的内部结构,呈自在的状态。这种物的自在的气质,海德格尔在《林中路》中就有提及。他就沉醉于一块石头自在的气质——“阴沉”:“我们感到石头的沉重,但我们无法穿透它;即使我们砸碎石头,石头的碎块也决不会显示出任何内在的东西,因为石头碎块很快又隐回到同样的“阴沉”中了。同样,一棵树也是如此。砍下去,劈成木头,木头复辟为木头,木头一样穷竭而不已。而树上那些我还未踩到的叶子也必将阴沉,它迟早要落下,被我踩到然后腐化,成为土壤的一种。新的东西重新衍生并赖以存在。

东西自在的这种“阴沉”令人莫名其妙,有着指向幽暗之境的虚无。而气形光声都无逃质理。古人曾利用日影测得时刻,所用的工具称为日晷。当太阳光照在日晷上时,晷针的影子就会投向晷面,太阳由东向西移动,投向晷面的晷针影子也慢慢地由西向东移动,反复而不已。世界就是一个大回轮。这让我想到了旺忘望设计的《物主义》杂志封面,恰到好处地揭示物结构质理的发散辐射趋向无穷。古希腊阿基米德对物的质追求,那种探究无限而趋于放松的极致可以算是物的行为艺术。看着他跟乌龟赛跑,比较一定时间能否赶上乌龟,这是多么有趣的事。这让我想起那些乡镇的木匠,他们刨木,把粗糙的修整平滑;用抖动墨线取代直尺;眯上一只眼睛打量眼前的物体。以及镇上那些铁匠的锻造术,水浇在生红的赤铁上面,哧哧直响,还冒着青烟。他们正是在物用过程中把握物,分享物的气质;贴近物,最后呈现他们的日常生活状态和生活本身的阴沉。

现在我坐在电脑面前,敲着键盘。这网络信息时代的物让我阴沉,交流的世界彻底成为虚拟的社区,幻化为二进制的镜象,叫我如何去把握它的电子之美?比如一开始我就敲下一棵树、一块石头,我多想它们存在在我的桌面上,我可以用手把玩,希翼它们能使我的日常生活审美化。这种意义上的物还原为应有之物的想象,尽管途经拙愚,但与自然亲近的努力,已经有呈现物本来之美的趋向。我知道你们能感同身受。写到这里,面对电脑屏幕这个硬物。我想到了构成我内心温柔的东西,村里那些泥土一样无声无息的小姑娘。她们可能也叫丽,或者丽丽。想到了前不久因为工作需要,在整理福州本土的文学典籍时,读到了柔石的《二月》,“爱情本来是无日无夜,无冬无夏的,但萧涧秋好象没有爱情。”想到了十三岁前我就住在一个小山村,那时我就经常坐在山上。而前年,我是这么写:“我把你当浮萍,好几次引你顺着流水出去。”想来,早已习惯,让一切自行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