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

與張惠菁上一本書正好相反，如果《你不相信的事》是一種巧遇的話，這本書的到來顯然經過了某種精密的計算，來自上帝，或是其他神祈，一種冥冥中注定的事。

簡單的重頭說起，因為在書店看到了張惠菁的某幾句話，我把《你不相信的事》帶回家，正巧那一陣子有寫閱讀札記的習慣，寫了一篇小小的讀後心得；結果那篇讀後心得引來了大塊出版社的注意，介紹我讀了張惠菁的下一本書。

閱讀張惠菁的文字給人一種寧靜的感覺，似乎隱約中發生了什麼她天動地的事，但似乎又一切都不再重要了。這毋寧是來自於佛學的提示，《給冥王星》開頭第一篇就先跟讀者報告，我們所熟悉的美女作家張惠菁，剃了一個大光頭。

〈光頭報告〉這一篇很有趣，寫了朋友的觀感，寫了自己的心情，甚至後面還有一些表情上的變化。但剃光頭的原因，只有短短的一句話：「為了修行的需要。」

讀者或許會很想知道（也就是我，或者包括其他人），為什麼突然之間要剃髮修行？是因為南故宮所招惹出來的麻煩事嗎？還是因為其他因素？頓覺人生、內心需要新的理解？

這本書的某些篇章，某種程度上也成了張惠菁修行的報告書，在他身上歷經了什麼樣不可言喻的變化，或是有了什麼新的視角。我很喜歡〈果蠅〉這一篇，由於師父的提示，文章末處她化身為果蠅，在半夢半醒之間仰望一尊金色光芒的佛像，文采裡帶了一股虔誠與追尋：

「午睡時，半夢半醒之間，發現我正從側面、仰角的方向，仰望一尊籠罩在金色光芒中的佛像，近處是佛像的持仗，接著是佛像的側臉，瓔絡，與頂冠。　／那是，果蠅的視角阿，我在夢中意識到，我正化身為早上那隻果蠅，從它棲停的方位，仰望著佛壇上的蓮花生大士。」

讀書人都會一陣一陣的，在生活中用某種視角看待世界，張惠菁的上一輯散文集裡，可以隱隱察覺他關注的是「時間」，包含了連貫不斷的時間、死亡與重生的時間；這一輯裡，顯然是「變／不變」的問題，人當然不是果蠅，但是人與果蠅都是萬物化生裡渺小的一份子，在俗世中追求解脫，追求真理，追求佛所傳達的、不能傳達的意義，因此人也就是果蠅，泯除了那個界線，不同視角所見的佛，其實是同一尊。

同一個張惠菁，可能在這場夢醒來之後，有了一些體會，一些變化，張惠菁依舊是張惠菁，但心境變了。這種變化有如〈給冥王星〉這一篇所說的，冥王星依舊是冥王星，但他被天文學家從九大行星中除名了，似乎其中發生了什麼變化，看似與冥王星有關，卻又一點關係都沒有。似乎給了冥王星一些新的定義，但這只是人類自己的，與冥王星何干？但世界萬物哪有真正的分界，人都可以是果蠅了，何以不能無限擴大人與冥王星的關連？人的變化就是冥王星的變化，在「潛意識」的象徵之中，冥王星地位的升與降對人似乎更有那麼一點不同意義。張惠菁似乎體會到了什麼，文章末處語帶玄機，說的就是某種難以言傳的變化。

「光頭」對於張惠菁的影響是外在的，我們可以從書中清楚看到，他所要表達的不是外型上的改變，而是藉由外型的改變去變化自己的內在。或者用張惠菁自己的話說，這是師父給她的當頭棒喝，從她最在乎的事情斬斷，於是有了一個心靈產生變化的張惠菁誕生。

夢中變成果蠅，很容易令人聯想到莊周夢蝶的故事，不過境界的高低很難分別，莊周要人泯除物我之間的一切界線，一旦有了分別，「道」於是被分割切裂，稱之為物化：

「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籧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周與胡蝶，則必有分矣。此之謂物化。」

在莊周的寓言之中，強調的是物我合一的境界，能夠物我合一的，便能進入道的境界（用莊子的話說，就是自適逍遙）。換言之，當莊周變成胡蝶時，他本身已經在「道」裡了。張惠菁的夢果蠅，卻只是換了一個視角看待佛法，佛像依舊金光閃閃，人物之間的界線雖然消除了，但物與佛之間卻仍有一道界線，需要去「仰望」。

「破執」是佛家思想的重要核心，佛法裡有所謂的三諦的說法，首先是俗諦，指世俗所感知的事物，其次真諦，指修行的人能體會一切事物都是虛幻不真的，接著又有中諦，把前述的分別也要消除，不要執著於真實與虛幻，不要有俗諦、真諦的分別。禪宗說的「見山是山、見山不是山、見山又是山」大抵就是這個意思。

莊子亦有與佛家的「破執」十分類似的思想，這篇文章先不提這些複雜的哲學概念。總之我們很難分析張惠菁「夢果蠅」到了佛家的那個境界，金光閃閃的佛像是虔誠禮拜的張惠菁所見？還是那是藉由果蠅而得到的「見山又是山」的新體驗？這種新體驗值得張惠菁再一次超脫出來，仰望佛法給予自己的變化？

或許就像張惠菁在書中引用漢娜‧鄂蘭所說的：「多樣性，是地球的法則。」顯然這法則是適用於全宇宙的，可以從人的潛意識直通冥王星。我們的內心也不需要強求一個圓融無礙的境界，解脫人事的枷鎖，也解脫佛法的束縛，回到俗世之中，先承認人與萬物都是有缺陷的，仰望一個佛壇上的蓮花生大士，便已足夠。

從這個意義來看，張惠菁為什麼剃髮修行，也不重要了。




本書訊息：
博客來　給冥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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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我發現大塊文化替讀者挖出了大量的好書評人（我大概是例外吧......），希望這可變成常態，可以讓網路上多一批新的書評社群。如果你也寫了同一本書的書評，歡迎留下足跡，交流一下。不過如果是打算留言用政治角度批判張惠菁故宮事件的，除非你也看完了這本書，有一些文學之外的意見，否則，不用費心敲鍵盤的力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