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18, 2005


戰鬥佛以文找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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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們(指幻聽中出現的人物)叫我作仙,作個戰鬥佛,可是我是人,又不是神,要怎麼作仙啊!」

「戰鬥佛」這個詞語立刻抓住了我,不過問了半天,眼前這個慢性精神分裂個案也搞不清楚這個neologism式的字眼是什麼意思,幻聽就這麼樣把它扔給了他,從天上掉下來的。

2.曾經和一個十二歲的小女孩作過八次的治療,事實上我們的相處中會談所佔掉的時間比例並不大,現在回想起來,那些時間充斥的毋寧是各種動作而非話語。她看起來總像是在賭氣,像是吃了炸藥似的一副隨時要爆發的樣子,想要讓她固定坐在位子上幾分鐘幾乎是不可能,事實上她在治療室裡老是不停地動,或走動、或玩自己帶來的傢伙、或打亂一地玩具,一直到後面幾次會談我們才能夠騰出也許三分之一的時間來談話,內容多半是她最近又在學校修理了哪些機車的老師或同學,哪些行為被老師恨得牙癢癢的,哪些又被同學叫好崇拜等。

第一次會談的前半場是個令人難以忍受的失敗,和許多兒童青少年個案一樣,帶她來的母親滔滔不絕地訴苦,染著紫色頭髮的她卻和另一個小跟班似的同學閃得遠遠的,自顧自地在打鬧,偶爾也真的要打起來似地將嬉鬧聲蓋過了另一頭的我們,直到母親談到她在家中對貓的虐待,我們一塊兒把那些場景勾勒出來,她才從那一頭跑過來加入我們。她說了一些虐待貓的方法,我給出這麼作貓大概會如何反應的猜想,後來我也提供了一些建議,一些進一步虐待貓的步數,現在幻想的一方換成了她,母親倒是不再說話了,她只是靜靜地看著我們討論虐貓的細節,我一度有些擔心,不知道她回去之後會不會把我提供的點子全數派上用場。

奇怪的是,根據她母親的觀察,之後她就再沒有虐待過他們家的貓了,我一直搞不懂為什麼,也找不到機會就這一點再談些什麼。最後她還是離開了我們的治療,說「離開」也不是那麼正確,畢竟我也可以更積極地把她拉回來,不過我沒有,我覺得太累了,每一次治療都像一個回合的戰鬥那樣消耗體力。

3.老士官長提到「溫情小包袱」的那一次督導,他說要送給我兩個字—「慈悲」,事實上他甚至花了一點工夫說文解字般地解釋了一下這兩個字的意思;一開始我不覺得怎麼樣,不過後來開始慢慢覺得心理治療中督導者需要向被督導者提醒這兩個字,確實也是一種頗為荒謬的境況吧。我提到自己很難不把治療當作一種遊戲,甚或是一場格鬥,一不小心就要啟動Combat Mode的自動駕駛狀態,此外我也很難擺脫感官與直覺的影響,他則有些嚴厲地告誡道:「想像有一種治療者,越界對他來說是不可能的,因為他夠強、夠好、夠聰明,因為他可以把語言的溝通行動淋漓盡致地玩、堅壁清野。」當然,我沒有想像過這種藍波式的瘋狂進擊,老士官長似乎一下子把狀況推到太過於極端了,不過我倒是可以很輕易地把治療室裡的一舉一動都染上一些策略的色彩。

4.有一回在急診室碰到一個個案瘋狂地向我揮拳,當時我們位在急診室後面靠近影像醫學單位的三不管地帶,四周沒什麼其他人經過。我也搞不清楚為什麼很突然地她就把我列入了復仇名單之中,拳頭隨即暴雨似地向我揮來,我感覺自己像在拍攝功夫片一樣,她的拳頭帶著勁風、呼嘯有聲,幾分鐘裡向我揮了起碼有上百拳,每一拳都向著我而來,然而沒有一拳擊中我,儘管我完全沒有閃避。

雖然我看起來好像還算鎮靜的樣子,心裡倒也拿不定主意該怎麼辦,是該設法脫離現場去請警衛呢,還是直接在原地叫出聲來,或者既然她始終沒有擊中我,是否有什麼話語介入的空間;一面揮拳,她一面交錯喊著「我要把你殺了」以及「其實我不想殺你,可是我控制不住」,結果我想破了頭,一直到她把拳打完,我還是不知道該怎麼辦。

5.她來到急診的主訴很詭異,對於「為什麼要來急診」或者「有什麼問題需要我們給您幫忙」這一類的尋常開場白,她先是描述了沈默的羔羊續集中的某個開腸剖肚的場景,然後說自己的心情就像是那個場景中安東尼霍普金斯的心境一般(天知道那時候的安東尼霍普金斯在想什麼),突然她整個人狂躁起來,叫嚷著「我就是安東尼霍普金斯,叫我安東尼霍普金斯!」,稍後我喚著她真正的名字,試圖使她稍微鎮定下來時,她還很不客氣地糾正我「叫我安東尼霍普金斯!」。

之後她講述了童年被父親關在狗籠裡處罰的故事,這故事出來得太快,一下子就跳到青春期開始努力地練中國功夫防身,一兩個小時後她開始對我施展出來的那一套功夫。

6.前一陣子病房裡的個案,嘴巴上老是逞兇鬥狠,說實在的也蠻嚇人的,一入院他就開始鑽病房的各種漏洞,每天分好幾個梯次自動繳出藏匿的違禁品:繩索、刀子、打火機等,拆解日光燈、變電箱、監視器等病房設施的零件,還檢查出建築結構有哪些地方可能有偷工減料,哪些地方可能可以在適當的破壞後作為逃走的出口。

他老愛告訴我們,他每天晚上騎著改裝後的機車,戴著那頂鑄上了許多支犄角、背面畫著鬼面、塗著彩色夜光漆的安全帽,以一百二十公里的時速在馬路上馳騁著,讓「歐里桑看了都好害怕」(某一種slip of tongue?),他老愛炫耀自己隨身攜帶著扁鑽、削尖的長釘等武器,一旦誰惹他不高興,就要把利器刺進他們的身體鑽了又鑽,他喜歡在醫護人員面前出奇不意地起身、很暴力地打個蚊子或只是移動一下身體,同時警告你現在的姿勢很容易在某一招武術的攻擊下受到重創。

我總是略帶好奇地聽著,不過也許表面上看起來更冷淡一點,直到有一天他很興奮地領著我進到廁所,他示範了一下在水箱裡動了點手腳,一沖水,水不但沒辦法進到馬桶裡,還全部流到地面上,他得意洋洋地說道「你看,這麼一來大便沖不走,還會把地上弄得濕濕的」,我微笑著等他繼續作些什麼,他稍微停頓了一下,神色略微改變,「我幫你把它修好」,他把手伸進水箱裡修理了一番,又很小心地檢查了幾次,確認沒有問題才鬆了一口氣。

7.暫時以Yuri的話結尾好了,「要作個美少女戰士」,或者就像那位個案的幻聽說的一樣,「作個戰鬥佛」,作個慈悲的戰鬥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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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為個案A製作的安全帽,以及個案B製造的「魚叉」。


Kombat, Lubeh, 1996


Posted by at 天空部落 │23:33 │回應(3)引用(0)Mythoman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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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家裏吃飯時有時會配著聽這首歌。看起來它還真適合各種不同的場景。(溫布頓比賽期間換成了Garbage的Bleed Like Me,到現在還沒換回來。既然你這裡提到了,晚上再來聽。這樣說起來,Bleed Like Me也滿適合你的工作場景。)

Posted by lia at 2005-07-19 00:49:06
請問
溫情小包袱畫的是什麼
Posted by i^2 at 2005-07-21 22:55:39
唉,真是無可救藥的戰鬥性格配樂。
Posted by Wozzeck at 2005-07-23 08:14: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