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急診遇到一個令人感動的個案。
精神分裂症患者,規則服藥中,目前並沒有明顯的幻覺或妄想等精神病症狀,不過思考僵化、判斷力障礙等倒是挺明顯的,被帶來急診的原因是近日不斷和家人爭吵,甚至有一些較危險的行為,其中最嚴重的是開瓦斯(立刻被制止)。
和家人爭吵的原因如下:去年中他參加社區復健中心的職能訓練,認識了一位同樣罹患精神分裂症的病友,兩人相愛,對方的家庭支持系統似乎不太好,因此他就把她帶回家同居,然而她若干生活習慣把他的家人惹得很毛,此外他們兩人也偶爾爭吵,據說吵起來總是要吵很久,而且多半發生在半夜。幾天前家人與他協商之後,決定把女友送走,她隨即被自己的家人送進某私立療養院,個案很快就反悔了,覺得自己不該把女友送走,於是除了天天跑到該療養院探視,也激烈地要求家人把她接回來繼續同居。
聽起來好像是家務事,跟精神科八竿子打不著,不過個案是長期在本科就診的患者,罹患的是精神醫學領域最重要的疾病之一,行為產生相當的危險性,和家人吵成這樣其實也和若干病灶,如思考僵化和判斷力障礙有關;再說實務上根本不可能告訴他們這只是私人的感情問題,拍拍屁股就走。
會談中他大概說了十幾二十次的「可是我就是愛她」,以愛之名,理直氣壯,彷彿什麼都可以犧牲。最感人的是他細述她離去之後,待在自己的房間裡,看見諸多她留下的瑣碎小物,覺得「彷彿到處都有她的影子」,從而覺得自己不可能沒有她而活下去,那些勾起他無盡感傷的小物包括:寫著食物配方的紙,這是他們參加烹飪課程所作的筆記;筆記本,和一支自動鉛筆;他花了不少時間來形容那支既便宜、樣式也不特出的自動鉛筆,因為「我就是愛她」,所以那支自動鉛筆也就成為某種定情信物。
因為被這樣愚蠢的愛所感動,某種程度上我被 paralyze了,情感上我沒辦法對「癡情」這個診斷範疇作更強制性的處理;我把他留給下一班,而下一班也不負我的期望,以強制手段作為後盾,令其同意住院。
聽說他住院前丟下一句話,大意是說不管他怎麼了(住院、被抓走什麼的),「我就是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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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股,台南(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