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上次那個個案會談的過程中，我曾經一度打斷他的談話，當時他談了一陣子女友送的自動鉛筆，正要轉換到另外一個話題，我覺得意猶未盡，於是這麼要求：
「關於那支自動鉛筆，可不可以再多說一點？」
他果真又說了一堆，我就知道他還有許多話可以說；從另一個方面來說，我也想知道到底他可以因為愛情的緣故對一支平凡無奇的自動鉛筆產生多少幻想。
我發現許多同輩的精神科醫師都有這麼一種習慣：收集病人留下來的病灶痕跡，比如說是他們寫下的字句、留在紙上的圖畫等，我曾經看過某個同事在櫃子裡慎重地搜尋，從一個公文夾中取出一疊紙，那是某個非常嚴重的 Hebephrenia 患者留下的天書，非常漂亮地展示了各種不可思議的 formal thought disorder，包括一些稀奇古怪的 neologism 等。
我這邊當然也有一些，大多是還在 □□ 島醫院當第一年住院醫師，對許多現象猶感到新奇的時候收集來的，其中有一些與愛情有關。
有一個年輕的精神分裂症患者，老愛擺出一副風流小生的模樣，在病房裡寫信給女病友，他的床頭總是有一堆未完稿的情書，他的目標之一是一個智障合併精神分裂症的女孩，說女孩其實有點不適切，畢竟她的年紀比我大了好幾歲，不過如果她的模樣比實際年齡要年輕了恐怕不只十歲，而心智年齡大概又要再減去十歲，她總是會很害羞地拿把他的情書給我看，同時露出一種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的表情，我記得他最喜歡在信裡懇求對方，他的信總是充滿了「你說這樣好不好」之類的語氣，結尾一定會簽上一個看起來很怪的英文名字，其實那是他的星座（雙子座）。
回到本院之後，曾經遇過一個把我當成總司令，我也適時地利用這層關係擺佈了他好一陣子，直到他脫逃為止（事實上直到他逃跑了，我和他在電話裡還是在討論「逃兵」該怎麼辦）。他留下了一本筆記本，裡頭盡是荒謬的字句，包括一連抄寫好幾頁的難解經文、複雜如迷宮或卦象的地圖、各種不同版本的履歷表（裡頭羅列了各種令人噴飯的瑣事）、像是在記帳，卻又添加了一堆莫名所以的註解的數字列表等，然而裡面有一頁字句和其他頁完全割離開來，深深地打動了我，看起來是他的中國籍老婆寫的，大意是：
老公，我要出門上電腦課了，晚上幾點會回來，不要替我擔心，我會保護自己；天氣很冷，出門記得穿厚一點的褲子，愛你的老婆上。
因為這麼一段文字，他不時從皮夾中取出相片來或咒罵或想念的那個女人得到了血肉，而這是多麼平凡素樸的一段話。
然而只要你翻過這一頁，就知道這一切都不可能維持下去，看看那滿紙荒唐如群魔亂舞的文字（不知道為什麼，我很勉強地想到舞鶴），看看那些我們可以極其冷硬地分類的嚴重精神病理現象；或者，根本不需要翻過去，看看他在這段話上面加的註解，一堆什麼江澤民、雲南三星上將、解放軍陸軍某兵團、動物的名字和冗長的數學算式，你可以嗅到絕望的氣息，加諸於平凡的愛情之上。
上回看門診，我解開了一個謎，一個多年來看了幾位不同的醫師，甚至還給其中一位作過心理治療，一直被當成憂鬱症處理，然而病歷上也留下了幾個懷疑有 psychosis 傾向的註記（比如說 "psychosis?" "latent schizophrenia?""schizotypal PD?"），卻始終不了了之。前一次門診不知道為什麼和她談了很多，最後還送給她一顆 Solian(Amisulpiride)，她也表示願意服用看看，事後診間助理告訴我，哇你怎麼可以跟這個人談這麼久（我們的診間助理有時候會透露一些秘辛），此人看過幾個醫師都很難問出些什麼的哩。
事情進行得比想像中順利，這次她相當主動地跟我說了許多，不知道是不是跟吃了兩個禮拜的 Solian 有關係，看起來是多年來未曾說過的東西。很複雜，其實我聽不太懂，或者說聽得很恍惚，內容相當形上，妙的是一開始她非常努力地描述，然後我們同時說出了一個關鍵詞：「層次」（其實也許我只是想到最近剛剪的頭髮），她抓住這個比喻之後開始滔滔不絕，有關她眼中的世界如何地具有許多層次、層次與層次之間的關連、其他層次與這個層次間的溝通，另一個現實如何在這個現實體現....
我覺得很累，不知道怎麼跟她搭上的，新的觀點被打開了，某些東西更確定了，Solian 看起來也拿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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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股，台南（2006），仍舊想向 Michael Kenna 致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