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13,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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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是個殺人人殺的地方,身為異度先鋒戰神的吞佛童子幾經沙場,當然明白箇中道理,所以彼時當鬍子李一掌襲來時,他就知道這次自己一定會死,但沒想到當他再次睜開眼睛,舉目所見並非森羅地獄,而是一望無際的藍天白雲。
小舟在江上輕輕搖晃著,划動槳時的撥水聲很清晰,間或摻雜著小舟受水壓而發出的沉悶聲響,江上無浪,一切都很平靜。
恍然間,吞佛童子先是伸手捂上心口,銀鍠朱武對他所施的三道劍氣已解,回首,只見宵獨自坐於舟尾默默搖槳,目訥的神情中帶著顯而易見的若有所思,於是他終於定住心神,明瞭自己已非當日出走魔界的異度反叛者,而是一名瀕死之魔在兀自掙扎罷了。
「為何救吾?」
宵手中搖槳,迎上他的視線便答道:「當年,你不殺我便是救我,如今,我亦不會見死不救。」
吞佛童子聞言,明白宵所言為當年自己諧同黃泉弔命一同向他索取造化之鑰一事,於是心中一動,明白他是真的憶起,便不再說話。
宵見吞佛童子不再搭理他,便繼續垂首搖槳,然後緩緩開口道:「我一定會救你。」語氣中隱含著一絲連他自己也無法理解的執著。
「隨汝之意。」吞佛童子此時已是身心俱疲,只是稍稍挪動身軀便幾乎費去了全身力氣,好不容易靠坐舟緣,才一閉目便失去了意識。
而一旁的宵見他反應冷漠也不放在心上,只是兀自振動雙臂,划槳前行。
然後吞佛童子這一睡便再也沒有醒來過。
整整十年,宵帶著他四處求醫。
明白一般的大夫無能為力,所以他便竭盡所能的尋訪性情多半古怪的能人異士,但終究未果。而當初素還真所指名的那位怨姬也早在夫君亡故後從此消失無蹤,於是頓時之間,他只覺得自己彷彿又回到最初意識醒覺的時候,天地一片蒼茫,無助徬徨的自己,僅有一花一鳥陪伴左右。
而如今,他走在陌生的道路上,沒有雪梟,也無凝晶花,只有背上那清淺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微弱呼吸。在見證過姥無豔的死後,他明白絕望是什麼,所以如今尚不到絕望的時候。他堅信,只要自己還活著,吞佛童子就不會死。
當年,武林一時甚囂塵上的造化之錀被他貼身攜帶了很長一段時日,不知不覺間,治癒的力量也在潛移默化中轉移了,所以那時襲滅天來所毀的,也不過是一顆名為造化之錀的玉石罷了。
伸手拂去身後那魔髮上的霜雪,早已褪下的紫氅覆於其上,他攏了攏,不讓雪花與凍氣入侵,而人煙稀少的街道只有幾名裹著綿襖的行人腳步倉促的返家。他看著他們來來去去,就如同過往曾先後出現在他生命中,然後又如曇花一現般凋零的人們。
到最後,依然只有一個寂寞的自己。
才這麼想著,他突然沒來由的收緊了揹負的雙手。不,這次他再也不會讓世界將他遺棄!
儘管心意堅定的踏出步伐,然而那斯風雪卻有漸漸加大的趨勢。今年是少見的隆冬,傷者畏寒,他心知再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便循著街道出了城門,在城郊找到一處久未香火的破廟。此時已至臘月,家家戶戶皆是緊閉門窗準備度過一個好年,而宵只是兀自立於廟中,任憑風雪撲面,然後無可避免的感受到自遠方城中傳來陣陣歡慶瑞雪兆豐年的愉快氛圍。他雖然不明白何以大雪便會使來年豐收,但他知道,除非眼前之魔醒來,否則他再也無法發自內心的感受喜悅之情。
連日來,大雪巖寒,困住了他的腳步,也困住了他急欲求醫的心。雖然明白只要魔還待在自己身邊,造化之錀就還能發揮效力,但等待與期盼交加的日子總是難熬,數十個日夜昏黃,他只是靜靜瞧著那張許久不見金瞳的容顏,一樣的蒼白如雪,卻也是一樣的冰冷無息。有幾回,在寂寞得無法自拔的日子裡,他會無聲抱緊那副暖意盡失的身軀,像大海中的唯一浮木,像未曾有過的彼此依偎,無數晨昏,他便在這樣的寂寞與慰藉中淚流滿面的度過。
原來,等待是如此的令人無助又不安,難怪那時他會選擇睡去,莫怪當時他讓自己學會遺忘......
大雪一連下了數月,這一等,便是來年的開春。當他終於得以在雪地上踩出第一個腳印時,他聽見了一首詩。
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
一襲青衣,一抹淡然卻安靜的笑,宵只是無聲看著那人手提酒壺而來。熟悉的面容,卻是與當年不同的心情。若說當年的分開算是生離,那麼這次就真的是死別了。
「任沉浮。」宵看著站定在自己面前的一襲青衣,無可避免的皺起了眉頭。彼時,只見任沉浮臉上淡定依舊,卻依稀可以察覺到他身上生命的氣息相當薄弱,彷彿此刻站在眼前容貌溫潤,面若桃李的模樣只是死前的迴光返照而已。
宵見了,只是眉頭深鎖。
極端的對比,極端的心情,他已非當年混沌不知世故的非人,如今看著任沉浮載酒而來,當下心中便已知一二。曾聽聞魔將死之前會面露死相,他雖看不出他的容貌有異,但卻能夠察覺任沉浮身上逐漸散失的生氣。
雖然大約明白他的來意,但宵也不戳破,只道:「朱厭呢?」
「朱厭一切安好。」任沉浮笑答,氣候雖已轉暖,但依舊凍的逼人,於是他就著手中酒壺飲了一口袪寒。
宵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道:「進來吧。」
任沉浮點頭示意,前腳才踏入,便瞧見了內中那抹熟悉的身影,於是他默然驅足上前,只見那容顏依然與十年前無異,同樣的沉靜,卻也同樣的冰冷。
「人人都說吞佛童子殺戮無數,乃異度魔界最無血無情的戰神。」任沉浮半蹲下身軀,就近端詳那張闊別十年的臉龐,忍不住自嘲一番。至少,比起那位多情君王,吞佛童子確實是相對的好殺。
「然世人卻不知,無情並非寡情,只因他的感情無人能懂。」語畢,他信手捻下額上一道印記覆於其眉間,彷彿那不是自己打從為魔便有的元珠,而是一片蕭瑟的落葉,一瓣凋零的殘花。
宵就立於一旁,看見他的舉動時只是微微的顫動了壓抑的雙手,欲說還休。
面露死相的魔並非無救,唯有毫無血親關係的魔捨身相全便是生機。
任沉浮笑道,然後再飲了一口酒後緩緩的站了起來,身軀卻輕的彷彿江南堤岸邊的無數垂柳,好似下一刻便會隨風而逝。宵只是沉慟的握緊了身側雙拳,吐出一句感謝,而任沉浮只是擺擺手道:「他救過的人,豈止有你而已,我不過是把他寄在我身上的性命交還罷了。」
待語畢時,那襲青衣已飄然走遠了。
宵沒有追上,因為他知道再如何追逐,也不可能趕上他的腳步。
正想著,身後傳來了一道期盼已久的氣息,回頭,只見吞佛童子早已坐起,久違的金眸裡倒映著故人離去的晶瑩,然後他們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彼此依偎擁抱,無聲更勝有聲,宵則在這道久違的暖意中酣然而眠。
屋外,幾許冬融的白雪順著簷角淌下,落在足邊一株初生的青苗上,任憑天地之大,而眼前將是一片新發的生機盎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