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如果能重新回到十七歲,我會選擇什麼作為青春背景的主旋律?)
你們的身姿煥發清爽的薄光,靈動繽紛,舉手投足間又彷彿沾染晨露似的玓瓅。舞臺位置距離聽眾群很近,也很遠,略帶點宗教性的肅穆況味;參賽的組別於唱名過後依序現身,就位,對著底下影影綽綽的烏暗人影悉心奉上操練多時的成果。
輪到你們時,我所能做的只是凝神傾聽:凝神傾聽你們,也傾聽自己滿腔滾涌的心事。是那樣年輕麼,純淨得不知天高地厚,所以,當我們在座位上窸窣討論「全球法語日」背後所欲建構的同化想像以及東方主義式的族群投影時,舞臺中央的你們儘管負責傳遞歌聲、昂揚肢體、散播浪漫的故事;你們擺動、換位、擊掌,以出谷黃鶯般嘹亮的歌聲代替十七歲的我開口唱道:「Au soleil, sous la pluie, a midi ou a minuit(在陽光下、在雨裡、在中午或在午夜),Il y a tout ce que vous voulez aux Champs-Elysees(香榭大道總是有你想要的東西)……」臺下的我全然領受,與眾人一同分享你們朝氣洋溢的回音:「Et de l'Etoile a la Concorde, un orchestre a mille cordes(從凱旋門到共和廣場,有如千弦合奏),Tous les oiseaux du point du jour chantent l'amour(所有黎明的鳥兒歌頌著愛情)……」同口同心、齊聲頌揚的你們,或許並不知道那連串曼妙的音符就像一群搧翅的蝴蝶帶動神秘能量,掀起我胸臆的澎湃,彷彿山巒和山巒交接,浪與浪響應。偌大的空間因你們的參與而鮮明、活絡起來,語言的障由是泯除了,音樂本無國界之分。
呦呦鹿鳴,食野之苹,我們同為宴上的賓,差別僅在:散席之後,我大可輕輕鬆鬆悠悠晃晃一走了之,踏著月色重回好夢不驚的台大校園;步出會場,你們尚得焦頭爛額於即將登臨的期考,等於是再度站上挑戰擂臺,為個人課業的段落性演出做一番徹底的秣馬準備。
於是,靜下心來,我沿用昔年的目光悄悄觀察你們:座椅旁,妳的背包鼓脹得不合常理,明顯的知識超載;你拴緊耳塞,垂首,專注地默誦課文內容如默誦一則禱詞;妳善於成語接龍,一次又一次編派出更為迂迴的四字迷宮……觥籌交錯的喧嘩光影裏,我特別注意到你,不停地接電話、發送簡訊,置身群體當中卻彷彿扞格的存在。我想,你恰恰是某類男孩的生命原型,歷經青春期躁鬱,男孩們或困惑於身體成長的尷尬,或對現成體制萌生叛心而感到某種不倫不類的彆扭,原本豐沛的情感遂自行封鎖,取代以無慍無喜的空漠疏離。是了,我也曾有過那樣的時光,遊走人群之間只為尋求孤獨、品味苦澀,在眾人把酒作樂的當下又倏然自其情境抽身,獨自陷入深沉的冥想裏(好像駱駝商隊無視於眼前的綠洲,卻渴求遠方虛幻的蜃景)。雖則,這是一段不得不的蛻變過程,我所擔憂的是:當你漸漸習慣於沉默,習慣以它標舉自身的孤拔冷峭,甚至強力抵抗外來的關懷,這大規模的沉默終將反過頭來侵蝕你、佔據你,一步步迫使你關閉溝通系統,忘了自己原是個能歌善唱的人。
而你們之中又有誰會記得?日後,當你們離開青青子衿的年少,站在人生另一個置高點眺望從前,你們是否記得這繁采流幻的夜晚,是誰為你們獻唱,你們且為誰而歌?許多事情是這樣的:廁身其間時每每覺其煩瑣、難耐,一旦它們隨風遠颺,那些偶發的曾經卻又催人頻頻回眸探視,不忍遽捨。
厚重的雨幕逐漸將人來人往的西門町遮斷了,霓虹撩亂,看板、市招如泛潮膠捲;沿途行車的動態閃爍,像一格格失焦的分鏡頭。頒獎典禮結束,你們如願以償摘下最堂皇的冠冕,當與會來賓紛紛以欽羨的目光簇擁你們下樓時,你們亦興奮地彼此交談,連忙和陌生卻友善的外國朋友合影留念。而後,我倚門側立,看你們撐傘、分批護送同學到達對街騎樓;一束玫瑰我在懷裏兀自焚著、豔著,紅得如此寂寞。
想到今天生發之種種,想到一切不可逆的時光終將在夜雨覆蓋下成為暗澀的過去,我無法不惆悵。
我多麼願意寫些什麼,在流轉的歲月辰光中庋藏如此溫柔的片刻--那會是我們生命卷冊裏共同的扉頁,紅樓劇場撐開四方天地,勝利是眉批,滿室歡騰雷動的喝采則一一替我們夾註……如此閃耀,如此美好,但畢竟都成為昨夜星辰了。我始終不該過份沉湎於份外的感動,就像你們應避免在過往積累的光榮歷史中迷失自己;因此,當伴送你們坐上返鄉專車、依依臨別的時刻,我拋棄任何可能的懷舊發言,轉而以樂觀積極的態度鼓勵你們迎向明天的明天,未來的未來。
所有沉澱後的性靈觸發,只在這篇文章末後抒記;就當是給下一輪盛年的備忘錄吧,提醒你們的同時從而也叮嚀自己:「有一天,當你回頭張望過去,首先映入眼簾的會是什麼樣的風景?回憶裏層層疊疊的笑與淚、陽光和雨露,你是否記得那些眾人齊聚的時刻,究竟,究竟是誰在唱歌?」
註:記於「全球法語日」高中團體組歌唱比賽後。
2007 03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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