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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奇(再版)
wujud3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9:42:10 | 【文言】


   三十年前的上海,一個有月亮的晚上……我們也許沒趕上看見三十年前的月亮。年輕的人想著三十年前的月亮該是銅錢大的一個紅黃的濕暈,像朵雲軒信箋上落了一滴淚珠,陳舊而迷糊。老年人回憶中的三十年前的月亮是歡愉的,比眼前的月亮大,圓,白;然而隔著三十年的辛苦路往回看,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帶點淒涼。

                                      〈金鎖記〉


  一年多前的台北,一個金風爽颯的都會黃昏……那時,早秋的月亮尚未昇起,白日裏被無間斷的人聲車潮緊緊纏繃著的城市在落照餘暉中微微鬆弛下來,如同半塊潮潤的海棉蛋糕。趁著暮色菲薄,我搭乘捷運前往東區,前往一○一大樓,為的是參加張愛玲逝世十週年紀念展。展期最後一天,九月卅號,恰巧也是張愛玲的冥誕。


  紀念展在Page One書店兩側的甬道舉行,或許是展期已近尾聲,前來觀看的人並不多,因此,除卻入口處的壁面上貼了一幀她最為人所知的招牌相片--那是她離港前的派司照,張愛玲一身紅綢鑲滾旗袍,扠著腰,微抬的下巴與嘴角,眉宇間並透著亮烈難犯的孤高感--以及三三兩兩闌珊錯落的民眾,餘下的地方盡是雪白的空洞的牆和一列列玻璃窗櫃。偌大的空間,簡淨而無贅飾,恰如她晚年時獨居的寓所。


  我緩緩地移動腳步,惟恐驚動了什麼,長長的穿廊彷彿時光隧道,綰結著作家的一生。湛亮的燈光穿透玻璃窗櫃,直落在她的遺物上,包括各種不同版本的著作、手稿,依序編號的日常服飾、鐘錶、眼鏡,以及面霜、蜜粉等生活什件,這倒提醒了讀者:除卻小說家的身份,她同時也是一名女人。作為「女人」的張愛玲,不那麼容易令人聯想起她筆下那個衰落中的時代:紙醉金迷的十里洋場、充滿殖民迷魅的香港、以及在鴉片光霧中徐徐往下陷的遺老遺少……作為女人的張愛玲,有一種遠離熱鬧、超乎歲月的岑寂(如同胡蘭成所言:她即使在最光采的時候,也是喜歡獨處的。)當年她離開上海,不過才而立出頭,這座華洋雜處、風華豔射的十里洋場,成全過無數風流人物,也成全了張愛玲;然而,她的文學生命雖然根植於上海,燦爛於上海,張愛玲未曾再踏上故土一步。這位令華文世界震動的作家,最終選擇站在時空的陲岸享受超乎歲月的寧謐,連同海上昇墜的明月,一齊留在神秘清絕的異國暗影裏。


  我並不是一名盲目的追隨者,只是,在生命中某些荒枯的時刻,我不能不想起她。


  想到張愛玲,連帶想到一種精緻的生活品味,繁複流麗的意象;她的小說裏頭沒有嶄釘截鐵的闊朗宇宙觀,有的只是參差對照的無邊荒涼。而今,浮花浪蕊都歇盡,張愛玲的傳奇性卻有增無減,多少後輩作家、讀者群仍爭相傳頌她,懷念她,當年她的辭世在島嶼上開展成熱烈的嘉年華會,十年之後,人們則復歸於美學視角,轉往字裏行間尋找作家所遺留下的更為悠長的餘韻。


  仰慕者如我,此刻,站在張愛玲的遺物面前,站在大洋彼岸的城市,靜靜哀悼她;我想,倘使生命有所謂「本質」的話,至少有一部份,我是肖似她的。 
    

   極端病態與極端覺悟的人究竟不多,時代是這麼沉重,不容那麼容易就大徹大悟。這些年來,人類到底也這麼生活了下來,可見瘋狂是瘋狂,還是有分寸的。所以我的小說裡,除了『金鎖記』裡的曹七巧,全是些不徹底的人物。他們不是英雄,他們可是這時代的廣大的負荷者。因為他們雖然不徹底,但究竟是認真的。他們沒有悲壯,只有蒼涼。悲壯是一種完成,而蒼涼則是一種啟示。

                                      〈自己的文章〉


  從我踏出捷運站後便留心著那人。


  那名體態龍鍾的老媼,一襲麤服舊裳,色澤淡褪的花布頭巾下隱約露出幾綹花白的髮莖,看得出是上了年紀的人了。她守著旁側載貨用的腳踏車,一面小心翼翼地朝四處張望,像懼怖著什麼,一面就在人群熙來攘往的捷運站口扯嗓叫賣:「來喔,來買喔--酒釀大餅喔……蔥花大餅喔……」一聲緊舂撞著另一聲,沙嗄嗄地似要與整座盆地的車水馬龍爭勝。


  這會是來自社會底層、最為真實的市井之聲嗎?吶喊中帶點肯切的呼求:來喔,來買喔。「活著」,原是一件如此用力的事。


  遊走城市內部,從商業核心到盆地邊境,每日每時,這類與我錯肩而過的尋常人物不知凡幾:便利超商店員、清潔公廁的阿桑、計程車司機、咖啡館裏鄰座的顧客和忙進忙出的服務生……彼此間或通透買賣交易遞換斷言碎語,或在四目交契的片刻攫獲某類幽微的暗示,或者就只是純粹地經過,成為模糊背景中的模糊剪影。我對台北的原初印象泰半奠基於此,匆匆照面的人事物,恆常潛伏著暢旺的生命力。


  與貯存城市古舊記憶的大稻埕、萬華區相比,人潮洶湧的信義商圈無疑是明麗娥媚的,集結所有現代化元素,替高度開發的城市提供了亢奮的想像:摩登,新穎,前衛,因此百貨公司的走道永遠纖塵不染,櫥窗內永遠堆垛著當季時尚精品,在物質的崇拜和求索中,消費的符碼換不斷地換,與東京米蘭巴黎紐約同步的流行走向,無非是重製的重製,複印的複印。在這樣一個都會斷片中,所有深刻的經驗都遭簡化,氾濫的資訊又自動地將文字所應承載的感情截彎取直,人們荒湎於聲光的軟性刺激,心智逐漸麻痺,也因此喪失最原始的對於生活細節的感受力。


  光鮮妍麗如一匹絹帛的大東區,當中卻也不免沾染上些許嗆鼻的金灰。台北的城市調性向來雜駁,人煙稠密的盆地就像一個天成的脈衝電磁場域,同時間,十幾廿種頻率齊頭並送,交響成多聲道的生存美學。我喜歡這種兼容共蓄的不純粹的和諧,因為無傷大雅的扞格每每是親切且極富啟發性的。


  記得是前天吧,我自水源市場前的柏油路道走過,那是個涼風習習的仲夏夜晚,公館商區的鬧意正滾滾延燒,突然,不知誰一聲吆喝:警察來了!前後莫約十多秒光景,原本眾聲喧嘩的市集就在剎那間人寂燈滅,無照營業的攤販們紛以迅雷之勢轟然潰散,當中不及走避、踅入暗巷的,則用他們的雙手緊抵著箱籠,神情而堅決,像誓死護衛住一個身家的秘密。像這類「官兵捉強盜」的事件差不多每隔段時日就要上演一次,期間,雙方都展現出強韌的耐心與觀察力,最後甚且培植出默契來--做警察的總要等到攤販收拾到差不多的田地,才溫溫吞吞地自隱密處現身,誰也不著意為難對方。


  這就是都會裏的民間世界了。無論塵煙飛揚的市廛,或者阨僻的巷衖閭里,在每一幢樓宇、每一扇窗框背後總孵育著錯綜的故事,而故事背後則有一群群不見經傳的人物,淘洗市井的神髓,跌宕出生活鮮烈的興味來--關於柴米油鹽的瑣碎與庸俗,浮世的哀與歡,揚與抑,所有菁英階級不屑演述的都由他們來實踐並證成;他們是莽莽時代的基底雛形,時代精神將通透他們的形象展現。


  我由是思忖:這座城市,以及在城市中打滾的江湖兒女,畢竟是帶有幾分傳奇色彩的。


   時代的車轟轟地往前開。我們坐在車上,經過的也許不過是幾條熟悉的街衢,可是在漫天的火光中也自驚心動魄。就可惜我們只顧忙著一瞥即逝的店鋪的櫥窗裏找尋我們自己的影子--我們只看見自己的臉,蒼白,渺小;我們的自私與空虛,我們恬不知恥的愚蠢--誰都像我們一樣,然而我們每人都是孤獨的。

                                      〈燼餘錄〉


  正如以往許多個閑散的週末夜晚,東區捷運站內滿是一排排橫七扭八的滯澀人龍。人龍不均勻地分列著,當中有穿扮索利的單身新貴,有喁喁私語的情侶;西裝革履的上班族將公事包拽在肩上,欠身打一枚慵懶的呵欠;戴耳機的嘻哈少年自絕於龐雜聲流外,眼光漫無目的地朝四周逡巡,於是瞥見長椅上,濃妝豔抹的摩登女郎正搓揉痠麻的小腿,一面喜滋滋地檢視方才逛街瞎拚的戰利品。


  城市一角所蘊蓄的狼狗時光中,不相干的人群構成紛繁雜亂的一組組失序畫面,像夾纏黑白顆粒的舊式電影,輪番播映著;當中每張閃動的等待中的臉孔,不知何去何往的臉孔,都顯得有些悲喜莫名。


  列車即將進站。兩分半鐘,兩分鐘,一分半鐘……,地底空間逐漸颳起酸涼大風,伴隨一陣又一陣渾樸的呼聲,彷彿來自空谷。悠悠哉哉,列車以太平盛世之姿敞開門扇,然而一波波前推後擁的人潮卻似在逃難。乘客在狹仄的車廂相互捱靠著,或斂眉陷入沉思,或恣意遊走目光,空氣蒸騰出一蓬蓬壅塞的悶昏的人味,使我不住咳嗆,突然間,竟感覺自己是如此侷促而孤獨地站在世俗當中。


  城市常令所有物漠然,五音亂耳,五色盲目,群眾對於疏離亦逐漸產生免疫力,多少紅男綠女在都會中徵逐金錢名利以解物欲的乾渴,卻慳吝於分享心中夢想;身處爾虞我詐的泥水叢林,鎮日得面對臲卼的人事漩渦和源自生活競爭的精神壓力,冷淡於焉成為最好的保護溫度,不得不如此。


  離開東區,步出公館捷運站,羅斯福路上川流的車輛仍不歇不饒地往四方馳去,整條公路鎏金光燦如河漢,彷彿誇耀著文明的輝煌。抬頭,看見墨黑的夜空中綴著兩三顆碎鑽般的星子,遠處的一○一大樓則像矗立在荒原之上的巨大驚歎號,霓虹兀自幻變著,耀閃著,忙與亂與速度之中有一種繁華散盡的細膩孤伶感。



  眼下已是清如水、明如鏡的秋天,台北的秋夜正緩緩吐納著溫柔的自然聲息,抖落了盆地於盛夏時節高張的燥烈。我將雙手插入口袋,行走,與其他晚歸的群眾共沐這龐大而空靈的暗澤。寒澈的風拂過,行道樹參差搖曳,紛紛投落纖薄顫動的影子,雲翳掩住月光,籠罩在城市上空的黑紗又深了一層。


  作家柯靈晚年回憶張愛玲時,說道:「我扳著指頭算來算去,偌大的文壇,哪個階段都安放不下一個張愛玲,上海淪陷,才給了她機會。是這個特殊的年代造就了張愛玲。」歲月悠悠,張愛玲的形體雖已化為浮漚浪沫,在窈冥的大化間飄遊,但作為一名讀者,卻不能去做假設性的臆想:如果,她還在,當她從那扇夜藍小窗戶內張看這樣一個不可理喻的世界,又會說些什麼?


  生命本身並不給予答案,華麗與蒼涼亦不過是廣大時代下偶然湧現的背景;當中新舊交替、愛恨更迭的運程,像天臺上弓背的黑貓,自顧自走過,什麼沒留下。只有那浮世裏歷經悲歡的人,一代一代熬過來了,懷著開天闢地的夷然,也沒別的話可說,只好在萬盞燈火的夜裏靜靜地拉起胡琴(而胡琴上的故事是應當由光豔的伶人來扮演的,長長的兩片紅胭脂夾住瓊瑤鼻,唱了,笑了,袖子擋住了嘴……);如今扯絃的人老了,琴舊了,然而調子不會散,仍在風中咿咿呀呀蒼啞地響著,散入千門萬戶中--道不盡的傳奇,就像:


   三十年前的月亮沉了下去,三十年前的人也死了,然而三十年前的故事還沒完--完不了。


2006  09  27 增寫


圖片來源:http://culture.people.com.cn/BIG5/46103/46106/3682383.html


雨夜隳隤
wujud3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8:25:14 | 【地藏】


  遠方迷濛的光交疊了路景。


  長街口,一座票亭禁不起半日風雨摧折,搖搖欲墜的,最後,終於在無邊的暗夜裏,轟然倒落。


  很快地,前往處理的政府當局於四周圈圍出禁地。一條條亮黃的封鎖帶迎著狂風獵獵作響,令人錯覺,當中是否有什麼生命正待復甦。


  然而,它確實是傾頹了,像聲色都會一道難以傳譯的傷口,在紛飛的雨裏靜靜張裂著,消解著。


  彷彿所有文明的縮版,當繁華都成為過去,觸眼能見,也只剩下一片,曾經有過的心靈荒原。


2007  10  06


圖片來源:http://vision.mop.com/shoot/scene/2006-09-20/1108.shtml

二十二歲之前
wujud3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0:13:57 | 【人寰】
 
                                                                            
  「去聖邈遠,寶變為石。」


  第一次讀到這樣的句子,內心大大地受震動。會是多麼荒老的眼眸和嗓音,才能在將滄海桑田看遍後,徐徐傾吐出如此精邃幽絕的秘語?


  於今方知,「變」與時間的作用力無涉;「變」的總是心境。


  新的一年,新的功課,自然有新的試煉必須去受,有新的業難必須去擔。我不相信人會順理成章變得柔韌而睿智,是生命旅途所遭逢的大小困厄無斷磨洗人的性格、激發起人的潛在能量,唯有兢兢業業接下來自命運的戰帖,才有可能造就金剛不壞的真實「我」。無論如何,生長在這樣的環境當中的自己終歸是幸運的,雖不能心無罫礙地縱浪到底,揚帆過境時倒也風潮兩順,最後,總能安然渡達彼岸。


  九萬里風鵬正舉。二十二歲之前,曾經義無反顧許下諸多心願、夢想、諾言,我帶著旭日般的初心上路,而,實際在前方等待的,又會是怎麼樣的人生呢?


2007  09  27


圖片來源:http://www.x5dj.com/yum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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