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長天

這篇真的要變成CP文了嗎……空……
可是我真的看好無人座X天理老人耶～～～（眾：這樣沒有美感的東西你也萌？！）
（十六）天道無親
“請將地藏大如交出來——不，現在的地藏大如，其實是由慈海渡者假扮的。”
玄真君這話乾脆得絲毫不留情面，道佛兩派好歹相識一場，這讓一貫自持的天象大如也不覺皺緊了眉頭。
“你們這是……什麼意思？”
“我們此來，是為抓出背後的陰謀者。”照世明燈正色道：“請讓地藏大如出來吧。”
“抓背後的陰謀者為什麼要找上來七彩雲天？再說，我等方才正開墳驗證過，慈海渡者正安眠於墓穴之中。”
連日來事端頻生，天象大如的心情也不甚好，不由得冷笑道：
“兩位在說出這種帶針對性的話之前，最好給出令人信服的證據。否則吾為護佛門聲名，可不惜一戰！”

“道教的換容術，我自能分辨。”
玄真君沉聲，聲音中隱約透著罕見的怒氣：
“一句話：地藏大如在哪里？”
天象大如一拂袖，背轉身：
“他正在千層石室面壁思過，時間未到，他不會出來見你們。兩位請回吧。”
天象大如本想著話已說到這份上，這兩人總該是知難而退，誰料突然眼前一花，玄真君身形移動竟要從他身邊掠過。天象大如不覺動怒，力貫於臂，手指成爪形，欲以指掌擒拿。玄真君足踏罡步，肩一側，身形便撇了開，另一手卻搭在無絃神弩之上。
“玄真君，你竟真要在七彩雲天動手嗎？”
天象大如神一凝，氣一頓，待要再上前向玄真君進招，只聽“哐”一聲兩招互擊，攔阻他的人竟是——
“照世明燈……你！”
天象大如怒上眉山，他斷想不到連一貫知進退、懂分寸的照世明燈也會出手。
照世明燈將燈籠橫於胸前，容色不改，仍是一派溫雅：
“天真君今日便來討教佛門武學的奧詣了。”
“很好，”天象大如恨恨地一咬牙：“吾要來見證佛道兩派武功的高下！”

面對天象大如的咄咄攻勢，照世明燈意不在取勝，只是牽制為上。
一來他出手不過是為免天象大如與玄真君正面碰撞，二來……在此當下，他也不愿底牌盡現。
所以他出手多有保留，只以掌功合以明燈散發氣勁，封鎖住天象大如的進路。
但天象大如對這種不痛不癢的打法卻多有不耐。
眼見玄真君已走出了他的視線范圍，而他只能被照世明燈困於此處，這讓他怎不心焦？
不過轉念一想，就算讓玄真君知曉千層石室的方位，他也不能輕易得逞。
姑且勿論石室之前尚有羅漢伏魔陣護法，單以千層石室之堅固，若無石室之鑰，就算是十三道他也不相信能破得了……

正想到此，卻突然聽見“轟隆”一響，竟似崩毀之聲。
——正是千層石室的方向……怎有可能……
天象大如心下劇震，分神之極被照世明燈捉住空檔，欺身一掌竟近至面門。
天象大如連忙撤步回防，然先機已失，勉強招架已顯得狼狽非常。
就在此時，聽見有人喝道：
“停手——”
照世明燈本就想著點到為止，一聽此言便順勢收掌，向天象大如略一欠身。
天象大如定了定神，回頭去看卻見玄真君手執神弩大踏步而來，指掌間尚帶著真氣餘息。
“不用再戰了。”玄真君往日清癯寧靜的臉上此刻如罩寒霜：“地藏大如根本不在石室中思過！”

——地藏大如不在？
一聽此言，照世明燈與天象大如俱各驚詫。
玄真君續道：“既然地藏大如不在，再留在此也沒有意義。我便看你七彩雲天能藏他多久——照世明燈，我們走。”說罷，擡步便往外走。
“且慢。”天象大如將他攔住，一挑眉道：“就這樣想一走了之？”
玄真君停了步，卻不轉身，只冷顏相對：“你便要怎樣？”
眼見情勢一觸即發，照世明燈趨前數步，堪堪攔在兩人之間。
他按下玄真君拿著無絃神弩的手，略低了聲音道：“你先離開，讓我來處理如何？”
玄真君不發一言，沉吟一陣，便提了神弩走了出去。

天象大如明白照世明燈意欲講和，而他本就有息事寧人之心，因此也不再攔阻。
只是無端地被人上門尋釁，玄真君態度又是強硬得不留餘地，實在讓他面上無光。
見玄真君走遠了，天象大如冷哼一聲，說：
“枉費他修行百年，竟任性使意至此。”
照世明燈緩緩轉過頭，對天象大如一聲輕嘆：
“他會變得如此，也是因為一頁書的慘亡吧——而這難道不是你們七彩雲天的錯判造成的嗎？”
“這……”提起一頁書之事，天象大如就禁不住額上滲汗，之前與人海大如的談論時說起的猜測也一一浮現腦海。他要如何解釋呢？這其中關竅，卻不是三言兩語能道得清楚的。
無奈，他也只得嘆道：“人非圣賢，孰能無過……唉……阿彌陀佛……”
微笑，照世明燈問：“如此，你還要計較玄真君的過錯嗎？”

天象大如被堵得一時無言以對，只得搖頭道：“罷了……不計較、不計較……但我只望你能向玄真君言明，七彩雲天絕非有意包庇罪惡。”
“我能明白你們的苦衷。”照世明燈道：“但我和玄真君也絕非是無的放矢。還記得當年，玄真君所講的換容術一事嗎？”
天象大如愣了一下，隨即想起當年恰逢三教年會，地藏大如遭襲，其後玄真君與天真君來訪，談及有種直接以人的面皮縫合的換容術。
“玄真君對這換容術有很深的研究。”照世明燈繼續說：“我們得到消息，現在的地藏大如已經被他人所替換。如果是最近才施的手術，那麼其耳後必定還留有疤痕。”
天象大如心中一凜，聯系到最近地藏大如的異常舉動，更是覺得疑點重重。
“只是……”他遲疑了一陣，說：“只是一頁書方才因為我等輕信人言而亡故，人命關天，我和人海大如實在是不敢……”
“我只問一句，”照世明燈一句話打斷了天象大如的躊躇：“如果有確鑿證據證明地藏大如就是陰謀家，你當如何？”
天象大如抬起頭，說：
“佛門自當清理門戶，還天下人一個交待。”
“好，我會記住的。”照世明燈微笑：“如此，天真君告辭了。”

梆子聲響起，山林中的友情之家已是入夜時分。
往日這時候天理老人本還要到地下工場裏忙上一陣——最近進度已經落後不少，這可讓他無法忍受。
但今日實在是被那慈海渡者鬧得疲了，頭似崩裂般在痛，於是還是決定早些去安歇。
他繞過大半個後院，來到堆放雜物和柴草的儲物屋，摸動磚塊上的機關，便在草叢中現出了一條暗道。

天理老人的寢室和地下工場相連，同時也是友情之家內的總機關室，除了少數親信，極少有人知道具體位置。
這房間並沒有門——事實上也不需要有門。
要是有人能通過前面的重重機關來到此地，天理老人倒也要讚一聲他的本事。
點燃了案上的燭臺，天理老人便打開罐子準備取茶葉來沏茶喝，好緩一下頭痛。
驀然，他的目光稍頓，自茶葉上移開。
在床邊陰暗的角落裏，不知何時多了張龍頭木椅。
他心下了然，其時也不動聲色，慢條斯理地沏好了茶，斟了一杯，隨手就把那杯子往龍頭木椅那邊丟過去。
當茶杯飛過之時，那木椅似有吸力一般將茶杯吸了過去，茶水不曾潑灑分毫，杯子就穩穩落在了椅上的扶手。
忽聞“嗤”一聲輕響，杯中茶水頃刻便被吸得凈盡。

“大統領的‘吸精大法’愈發精進了。”天理老人說：“難得駕臨友情之家，怎不讓人先來通報一聲？老朽都失了招待的禮數了。”
“哈哈哈——”
一陣笑聲陰沉，竟是從那張木椅處傳來。而那椅上根本沒有人，於是這笑聲就平添了幾分恐怖。
“我便只來找你，驚動他們做什麼？”
天理老人慢慢地又為自己斟了杯茶，好整以暇地問道：
“大統領閉關也很有些時日了。不知最近可是打算出關了？”
木椅上傳來的聲音低沉而略帶沙啞：
“出關與否，視乎情勢。”
“儒派最近，氣焰可是甚高呢。”天理老人繼續說：“南宮佈仁和百里抱信也是動作頻頻，眼看著就要完全壓過佛道二派了。大統領還是打算袖手旁觀嗎？只怕以後與道主可不好交待。”

“若天地門能開啟，證實道主還在世，我自然會親自給他以交待。”
那聲音含著顯著的不悅，天理老人只當不知，又問道：
“那麼不知大統領此來，有何見教？”
“實話說，我這次來，是有事相托。”那個低沉的聲音又說：“你知道天殘武祖的武學講座會近日內就要舉行了嗎？”
“哦，不知也——但這又與我等何幹？”
“天殘武祖與我們合修會素有來往，如果他肯幫助，南宮佈仁之流又算得了什麼；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若果不是互利互惠，合作是不可能長久的。”

天理老人冷冷一笑：
“你要給人好處，卻把腦筋動到我這裏來了？”
“武祖的五殘戰將需要趁手的兵器，這樣就能更好地成為合修會的助力——我相信你有這樣的本事。”
天理老人背轉身：“屬下最近很忙，估計幫不了大統領做這個人情。”
“哦？”意料之外的抗命，但那人卻也不見為難：“如果是這樣的話可不好辦。”
他故意頓了一頓，又說：
“少了武祖的支援，看來我只能先將無敵戰龍帶回非常道保管了……”
——“卜”一聲脆響。
原來是天理老人驚怒之下竟把手中茶杯捏得粉碎。
“你……”他的拳頭緊握著，雖自壓抑著怒火，仍在微微顫抖：“……凴什麼？”
“哈，就憑你天理老人是合修會的一員，就憑我是合修會的統領——這是道主當日臨行前親自授予，難道你要否認不成？”
盡管看不見形跡，但也能想像出那人此刻得意的笑容。

天理老人沉默了下來，權衡了一番利害，終於道：
“什麼時候交貨？”
“武學講座會就在這數日內，當然是越快越好。”
“好，”天理老人說：“三天後，派人來取。”
“哈哈好，爽快！果然不愧是十三道……”
“大統領，”天理老人立時沉了臉：“話要是都挑明了便大家都沒意思。”
“呵，不說便不說。臨走前不妨再啰嗦一句：那慈海渡者你能救則救，不能救的話就處理掉好了。”
言畢，驀然整張椅子便化作青煙散去，地上僅剩下一個空了的茶杯。

天理老人走過去，撿起地上的茶杯。
無人座再出，南宮佈仁他們看來就不會再有好日子過。
太囂張之人，總是要有報應的。
但不管是無人座也好，南宮佈仁也好……
“無敵戰龍，我是不會交到你們任何一個手裏的。”
——為此，他是不是應該再加一重保險呢？
“呼”一下，天理老人把案上的蠟燭吹滅了。

從七彩雲天出來之後，照世明燈沒有見到玄真君。
直到一路走過了黃甫橋、渡過無念河，才在橋那邊的林間找到了他。
從這個角度，只看得見他的背影。銀月東升，灑落他一身的清冷。
自玄真君踏出武林以來，照世明燈就覺察到，他似乎越來越不像他曾經認識的那個玄真君了。
過往的玄真君仿佛過於淡漠，現在的玄真君卻又仿佛過於躁進。
他隱隱地感覺到一股不安的情緒：江湖世界的吊詭他能體會，但只怕……只怕一向淡泊應世的玄真君始終無法領悟。
——或者當日將他從離愁谷中引出來，竟是錯了……

感覺到來人的腳步，玄真君旋過身，問：
“天象大如如何解釋？”
照世明燈感覺玄真君的口氣平緩了許多，想來他的心緒也已經平復，便道：
“他說如果查實真為地藏大如所為，七彩雲天會為一頁書之死負起責任。”
“哈……”玄真君嘲道：“又是一個空口無憑。”
“你不要再為難他們了……”照世明燈搖了搖頭：“將心比心，如果此事發生在聖龍口，你我也定要多所顧慮。”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照世明燈就覺得後悔，於是又說：“我只望此事完結之後，你能恢復成原來的玄真君。”
而玄真君聽了此言，也沉默了下來。過了半晌，忽然問道：
“你可知我為何如此關注換容術之事？”

“嗯？”
見玄真君忽然轉了話題，照世明燈就知道他果然是不愿談論此事——雖然現在的問題，他很早就想問了。
“為什麼？難道不是因為友情之家？”
“是，也不是。”玄真君說：“以縫合面皮為手段的換容術乃是道教所獨有……”
“這點我知道。”照世明燈皺了下眉頭，說：“而且你也曾說能施行這種換容術的世上並無幾人。”
“事實上……”玄真君沉吟了一下，說：“只有兩人。”
“一個是你，另一個是……”
照世明燈忽然不說話，當下已有了七八分明白。
“他沒死？”
“嗯，這是我的估計。”玄真君點頭：“或者當年我們在千層石室中所見的，就已經不是地藏大如本人了……”

照世明燈心頭一凜。如果玄真君所言屬實，那麼合修會對三教的滲透竟早已開始，而且級別還是如此之高。
回想當年在聖龍口中發生的一切，那一個引爆點，所有的開端，就是某天早上由不明人士送來的木匣。
之後青陽子叛離，元真君遇襲，三世道君臨政，尊真君身亡……合修會作亂，聖龍口道綱崩壞，終於凋零……
如果當初明真君竟是沒有死，這……怎不令他足底生寒？
“……這事要如何確證？他現在……真就是天理老人？”照世明燈問。
“如果能追回《道源》……”玄真君說：“大概就可真相大白了。”

“啊呀，照世明燈、玄真君，原來你們在這裏，可讓我好找。”
一個人衣衫襤褸，手搖蒲扇，搖搖晃晃地自林子的那邊轉出來，正是空劫。
“是空劫。”照世明燈轉過身，問：“尋我二人有事？”
“其實是這樣的。現在鬼王棺被我救了，他答應公開合修會的秘密和七彩雲天審問會的真相。我想三天後在七彩雲天為一頁書和不知名舉行個申冤大會，消息若果放出去的話合修會的人一定會來搗亂。要是你們兩位能來參與，和尚我就安心多了。”
空劫迅速不帶停頓地一口氣說完。照世明燈反應了好一陣，才消化完他這洋洋灑灑的一大段，然後問道：
“現在鬼王棺的安全沒有問題吧？”
玄真君轉過身去，哼了一聲：“真要靠這樣的惡人才能為一頁書和不知名平反嗎？”
空劫攤了攤手，說：“現在的人就只相信自己眼前能看見的，那又有什麼法子呢？”
“空劫說得沒有錯，”照世明燈說：“如果鬼王棺肯出面證明，合修會的誣陷自然不攻自破。你放心，我們到時會出席的。”

“哦——那很好。”空劫撫掌笑道：“那麼你們現在是要往哪里去？”
“我們現在要趕往友情之家。”照世明燈說的時候，回頭看了玄真君一眼。
地藏大如既然不在石室思過，能去的地方也很有限——何況他是聰明人，自然應該明白消息就是從友情之家傳出。
玄真君也不否決照世明燈這個決定，只說：“請你先往友情之家，過一陣我再與你會合。”
“好吧。”照世明燈向來不多過問他的事情，便略一欠身，先行離開。

見照世明燈已經離開，空劫收起嬉笑的模樣，向玄真君說：
“上次你托我找尋的《道源》……”
說著，自破爛的袖中摸出一本紅色的書冊，封皮上果然是“道源”二字。
玄真君略覺意外，問：“這《道源》你從何得來？”
空劫心裏想“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便說：“實話說，出家人對女性實在是沒辦法，所以就請了秦假仙幫我一點小忙。”
玄真君沒再問其他的話，接過空劫遞來的《道源》，一翻開卻皺起了眉頭。
“怎麼了？”空劫問。
“這《道源》……”玄真君說：“是假的。”

“假的？”空劫不由得一陣驚詫：“不可能吧，這可是地藏大如親自交給她的呢；如果是假的，被秦假仙誆走之後她也不用如此著急。”
“我也不知道，但這本《道源》確實是假的。”玄真君說。《道源》有著的特殊功用，只要一翻便一目了然。
如果交到百里抱信手上的《道源》為假，那麼，真的《道源》在之前的環節中就已經被掉包；而這個人，應該知曉《道源》的價值。
這可比落在百里抱信手上的麻煩要大多了……

“你是在哪里遇見她？”玄真君問。
“嗯，就在雲渡山腳下。”空劫說：“她好像說要去拜祭一頁書。”
玄真君沉默了一陣，忽然說：“如果可以，請將她導回正途吧……”
見空劫頗有些疑惑，他補了句：
“這算是我出於私人感情的一點請求。”
“這話可就說得重了吧？”空劫笑得正經：“若真要論，我欠你的可還不清呢。不過……”

他忽然轉了口氣：
“你不打算讓照世明燈知道嗎？”
玄真君沉吟半晌，卻反問：
“天時、天命、天道，你選擇哪一種？”
天時無待，天命無常，天道無親。
只是……
空劫哈哈一笑，搖著蒲扇，翹首看向天邊明月：
“——天何言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