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長天

在霹靂皇龍紀中相繼登場的仙靈地界與阿鼻地獄島，一者揚善，一者懲惡，共同為武林之正義與和平盡心竭力。在歷史關系上，兩界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而為加緊雙方的關系，仙靈地界與地獄島之首腦更曾為兒女訂下婚約，可見兩界交誼之深。然而發展至開疆紀，隨著聖閻羅野心浮現，鬼伶仃亡，問天譴隱，四非凡人離，阿鼻地獄島的組織性質已完全背離正義原則，蛻變為野心權謀者的共同體，為實現自我私利而不擇手段，更對往日同盟、仙靈地界反戈相向。仙靈地界縱然人單力薄，老弱婦孺為多，但人人意志堅定，面對地獄島與東瀛大軍毫無懼色。兩相比較，撫今念昔，使人慨嘆。但正所謂“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地獄島的變質在筆者看來並不僅僅是聖閻羅及其罪惡集團一手顛覆的結果，或者應該說，其最根源性的問題並非在此——盡管這是一個關鍵性的原因。筆者認為，地獄島的質變是一個歷史過程，其中起到根本性影響作用的則是地獄島主的靈之子傳承制度。



一，神靈信仰與傳承制度



在神話時代，仙靈地界與地獄島系出同源。傳說中地獄島與仙靈地界為上古殷族的一對兄妹所創。地獄島“專責擒拿武林中的野心陰謀分子，並將其囚禁在地獄島的囚籠當中”，仙靈地界則將其中“願改過向善之人……施以仙靈秘法”，封印記憶，“給予重生的機會”（霹靂會刊145期）。這個傳說的真確性已不可考證，但從這傳說中起碼能得出一個結論：地獄島與仙靈地界本來都是上古殷商族裔，有本源上的姻親關系，兩界的地位是平等的。而且這個傳說也奠定了兩界傳承制度的基礎。



仙靈地界與地獄島的傳承以“神之女”和“靈之子”為特徵。“神之女”為純血之殷族女子，繼承仙靈地界為仙靈女神女媧娘娘；“靈之子”為純血之殷族男子，繼承地獄島為大島主地獄閻君。神之女與靈之子的選擇規則，只有在每一代的女神、閻君以及大神官、執判長中口耳相傳，從而也保證了其神秘性與神聖性。



以神靈傳說主導傳承制度，表明仙靈地界與地獄島其組織本身都具有著宗教性。發展至今，仙靈地界的宗教性要更為顯著，他們不但具有完備的神職人員系統，固定的儀式和崇拜對象，內部還需遵守一定的“清規”（霹靂網組織介紹之“仙靈地界”）。所以仙靈地界其實是一個成熟的宗教團體，亦無怪乎初登場時曾被道友們戲稱為“神棍組織”。相比之下，地獄島的宗教氣息便薄弱許多。聖閻羅盡管擁有地獄島之首的地位，卻未如玅築玄華一般能得到族人如同對待神祗一樣的尊崇；而地獄島上也從未舉行任何的宗教儀式與宗教活動。在霹靂中登場以來的地獄島，與其說是宗教團體，毋寧說是一個以暴力為基礎的權力機構（盡管其上並沒有政權為指導）。但就是在這樣的地獄島上，靈之子傳承制度依然具有無可替代的正統性。這也是聖閻羅急於鏟除在世的靈之子以鞏固自身地位的最大原因。



二，傳承制度的局限性



如前所述，神之女靈之子的傳承制度承襲自神靈傳說，能有效地保證殷族傳統信仰的神秘性與神聖性。在這樣的傳承制度之下，仙靈地界與地獄島依據血緣關系能更緊密地結合在一起。然而，這樣的制度卻具有不可避免的局限性。



由於神之女和靈之子規定必須為純血之殷族人，於是隨著時代的發展，其結果將使神之女與靈之子的產生愈發傾向於近親結合（由劇中可知，殷族並不反對與外通婚，也不反對接納外人成為本族住民），也導致了生育能力的下降。純血的女神和神之女不能婚配（閻君和靈之子似乎並沒有這樣的規定），更使下代神之女與靈之子的產生幾率進一步減少。華鶴仙者曾言，神之女約百年有一個，靈之子卻是數百年未能一現，足以證實這種窘況。仙界女神天命為五百年，以百年產生一個神之女的概率，尚沒有斷代之虞；而數百年才產生的一個靈之子（也許比這數目還少），卻不足以保證地獄島每一代的傳承。與仙界大神官為女神候補繼承者相對應，地獄島執判長同時亦應該為閻君的候補繼承者。可以想象，以靈之子如此低的產生概率來看，在聖閻羅之前地獄島應該已經有了因為靈之子不在位而由執判長遞補繼任閻君的前例。於是在正統繼承之外，“以有能者擔當重位”便成為了地獄島的隱傳統，深植在地獄島眾人的意識中。



神之女與靈之子的資格需要經過認定。按照霹靂會刊145期介紹，檢驗神之女與靈之子資格的乃是仙界女神。為什麼能認定資格的只有女神而沒有閻君？靈之子是地獄島未來的正統繼承者，為何現任閻君卻沒有權力參與檢驗？筆者認為，其原因應在於地獄島的人員構成。



地獄島同為殷族後裔所創，島上如無意外應也存在著殷族住民——也就是說，原本在地獄島上不但有可能產生靈之子，亦有可能產生神之女。但地獄島“懲惡”的職責使它比仙靈地界更需要人力與武力的支持：逮捕罪犯，管理罪犯……這些都需要龐大的人力資源作為後盾，絕非行過封印儀式就能放人走的仙靈地界可比。無可置疑，地獄島比仙靈地界更需要外來人員的加入，而且需求的數量不在少數（逮捕與管理上的困難，是地獄島百年一現的重要原因）。外來種族增加，便和島上原有的殷族融合加速，島上種族血統混雜，致使再無法產生純血的後裔。



地獄島上再無純血後裔，毫無疑問，神之女與靈之子只可能產生於仙靈地界，於是檢驗認定資格的責任和權力從此只在女神一身。靈之子都生長在仙靈地界，在適當的年紀接任地獄島主，這在無形中使地獄島成為了仙靈地界的附屬，而非地位同等的組織——這與傳統認識以及地獄島本身的實力是不相稱的。



靈之子傳承制度的局限性，就為未來的動亂埋下了禍根。



三，信仰淡薄與道德失范



地獄島和仙靈地界同樣為殷族後裔，本應保存同樣的神靈信仰。然而我們可以看到，現在的地獄島宗教色彩已經非常薄弱，其意識形態更與仙靈地界南轅北轍。而造成這種狀況的原因來自多個方面。



一方面，外來人員大幅增加，殷族本身之血統和文化同時受到了極大沖擊；禮制，包括各種宗教儀式與傳統習俗在一代代的種族融合中漸漸遺失。而地獄島本身較為險惡的自然環境、繁重復雜的罪犯處理工作，使地獄島人將精力更多投入到切身相關的實務、而非距離現實生活比較遙遠的宗教活動上。這種在實際工作中慢慢形成的務實精神更進一步將宗教傳統消磨殆盡。



另一方面，來自仙靈地界的靈之子即使繼任為地獄閻君，作為一個外來人面對地獄島上完全迥異、已獨立發展的文化狀況，亦無力作出任何改變（靈之子的時有缺乏，使這種情況變得更為嚴重）。他所能做的也只是和其他人一樣投入到地獄島的實務之中，而自身的神聖性則被進一步削弱。師九如選擇的是另一條道路，就是讓位出走——這某種程度上也是對地獄島業已形成的實用主義的一種否定。



隨著宗教傳統一並失去的，除了那些儀式、那些習俗，還有殷族自身的認同感和信仰。儀式和習俗本身提供的是一種人在其中的參與性，當人參與其中——在那種境域之下——便能體會到與“形上之物”（換句話說，神）的感應和溝通。在拋棄傳統的同時，他們也將精神超越的道路一起拋棄了。盡管他們依然對閻君抱有尊敬，但已不再崇拜，僅僅是出於對上位者的敬畏；他們也不再信奉一切神聖的事物。他們將行惡事之人逮捕，關押，勸導改過；有改過善念之人便引渡到仙靈地界……然而當他們做著這些事情的時候，心中卻沒有終極的依歸：什麼是善？什麼是惡？正義的定義到底是什麼？他們對此沒有答案，或者說，他們也從未思考過這樣的問題。



事實上，信仰的缺失並沒有對地獄島的日常生活造成影響——就如同信仰從來並非為解決吃飯問題而來。百年一現的地獄島依靠自上而下的程式化制度保證著效率和秩序。在管理層方面四位島主分工明確（悲曲絕世塵通常在需要高強武力時現身，而蕭瑟春秋則主要負責各方面溝通協調，其職能與當初在其位的問天譴和四非凡人差異不大），拘刑長、拘役使、鬼差各司其職，在海防方面更有一支具有相當規模、訓練有素的海軍。在軍事實力提升的同時，物資也逐漸豐盈。問天譴曾言，地獄島上百物齊備。地獄島在物質上都有著充足的支持——唯有思想，唯有精神，唯有道德……卻只能依靠個人修養與人生體驗：有可能出現道德高尚者，有可能出現道德淪喪者；而絕大多數，不過是沒有價值標準的庸碌眾生。他們在和平的時候能夠中規中矩，在涉及切身利益便會暴露出沒有為道德所約束的自私、不能為神聖信仰所拯救的怯懦。



孔子曰：無恒產而有恒心，惟士為能。聖閻羅這種野心家的產生，只是順應了歷史的發展而已。



四，現狀，與不同的發展路向



在人力與軍事實力都優於仙靈地界的情況下，再要接受仙靈地界指派的閻君，對於地獄島而言——尤其是對於那些已經徹底拋棄傳統信仰、只認同實力與權力的人而言——無疑是難以接受的。聖閻羅固然擁有籠絡人心的手段，但如果沒有這樣的心理基礎，也無法使蕭瑟春秋直到役行者等人多年來暗中協助著他的野心計劃。而當聖閻羅將兄弟鏟除之後，地獄島上也並沒有出現反對他統治的暴亂，其他人，除了那些罪犯，似乎都平靜地接受了這一切並且迅速加入到助紂為虐的行列當中。數次進攻仙靈地界的還是地獄島原有的兵眾，他們可以為奪取一塊石頭而要殺人滅口，更可以追殺殘疾的無辜孩童。沒有信仰，不相信真理，他們的正義感只是如此薄弱。



他們為惡，也並非是要追求什麼，只是為保一時的平安，或者是一時的利益。當他們見到更強大的對手，連抵抗的信心都沒有，只害怕得渾身發抖。他們容易走上正義的反面，他們容易被私欲所蒙蔽，但缺乏信仰的他們同樣容易被恐懼所打敗。



反觀一直保持著神靈信仰的仙靈地界，他們視女神為精神指標，只為了一個信念，從老人到小孩，全都可以奮不顧身。這就是信仰的力量。因為信仰超越於世俗，於是才有可能在艱難的環境中產生出超越一般的力量，因而是不可被戰勝的。



仙靈地界與地獄島的發展，代表著“神聖”與“世俗”兩條道路。神聖如果完全脫離了世俗，那在世間便失去了存在空間；而世俗若拋棄了神聖，則將走入看不見光明的墮落之途。聖閻羅只是地獄島墮落的催化劑，而他的滅亡已在眼前，而今的地獄島亦積重難返。若要重建，關鍵是對地獄島價值的重建，對於剩下的人來說將是無比艱難的任務。



照搬仙靈地界的模式對於地獄島來說是行不通的。因為仙靈地界所崇拜的是女媧神，這樣的女性崇拜系統對於居住在化外群山中的仙界族民來說是合宜的，但卻不適用於生存在外海的地獄島。師九如的愛之道則只適用於個人行道，放落在一個組織當中就有成為另一個“真龍妙道”的危險。這條恰當的發展之路，筆者無法預測，這也將只能交由地獄島之人自己來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