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長天

送給小四的生日文，按照要求的藺眉+問梅=w=
不過……我一向就是跑題大王啦哇哈哈哈~~~~~
（天音：這有什麼好得意的= =）
【外篇】喜宴

這是元旦過後的第一個星期天。
之前因為連續休假而調整了假日，於是這個星期天便成為了六個工作日之後唯一的休假日。
這一天練峨眉沒有待在家裏——盡管平常的假日，她也經常需要參加這樣或者那樣的補課而不得不放棄休假，但今天顯然並非因為這個原因。
她斂著容，臉上畫了淡妝，雙手將平時很少用的精致皮包按在暗綠色西裝套裙上，端正地坐在出租車的後座。
透亮的車窗外，漸次閃過鱗次櫛比的騎樓和色彩流幻的滿洲窗，梳著姑婆髻的阿婆挽著菜從小巷裏走出。
黃昏下的西關街道，有種如釅茶般的肅穆感。

自從結婚搬家之後，她就甚少再到西關這邊來。
盡管，這里其實是她生長的地方。
今晚婚宴舉行的地點又是泮溪。
——為什麼她要說“又”呢？
上一次到泮溪赴婚宴，明明應該都是十數年的事情了……


“峨眉，有妳的信。在梳妝臺上。”
那天剛結束晚自習回家，丈夫一邊往飯桌上佈菜，一邊這樣跟她說。
她快步走進臥室。梳妝臺上果然有個粉紅色的描金大信封，一看便知道應該是——喜帖？

“是誰要結婚？”
丈夫放下湯盤，看著打開喜帖之後一臉疑惑的她。
“是……閻三省？”
——誰啊？在她的親朋好友裏有這麼一號人嗎？

“會不會是妳的學生？”
丈夫的一句話確實提醒了她。
是了，在差不多十年前，在她當班主任的那一個班上確實是有一個學生是叫這個名字。
當時因為這名字古怪，很多人總要念錯，所以無論是班裏還是班外，甚至是老師們私下說起，都管這個孩子叫“小三”。
腦海中映出那個有著一頭亂蓬蓬短髪的大眼睛少年，她竟忍不住笑出聲來。

“怎麼？想起來是誰了嗎？”丈夫問道。
“你怎麼也不記得他了嗎？”她笑著反問：“他還找你打過一架呢。”
記得那是在一次數學測驗之前，她忽然在自己的辦公桌上發現一封挑戰書，說今天放學後要與她來一場“公平決鬥”，要是他勝了，就要答應他能免考明天的數學。
當時她覺得這挑戰書甚有意思，於是也暫時不想聲張，只靜待這小子到底是想在她面前玩什麼花招。
可是直到放學之後，她也沒看見閻三省采取什麼行動。後來正好同事來找她去開教研會，一時之間就將這件事給忘了。
直到回家之後，丈夫忽然跟她說：

“剛才我來學校給妳送湯的時候，妳的學生來找我打架。”
“哦？你打了沒？”
她一聽，就想到肯定就是閻三省。
“他說，下了挑戰書的決鬥，就要用男人之間的勝負來解決——這個理由，好像我沒有辦法拒絕。”
丈夫說到這就笑了起來，這樣的笑容讓她想起他年輕時候的樣子。
她眉毛一挑，愈發來了興趣，問道：
“那麼……你的評價是？”
“技巧不錯，火候尚欠。”

盡管經此一次讓她對這個學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在第二天的數學考試她依然毫不猶豫地給了那張亂七八糟的卷子一個不及格並通知家長會面。
公私分明，一向是她的原則。
何況這個挑戰，無論在過程上還是結果上，她這位可愛的學生都是以慘敗收場，於是她就更沒必要去兌現承諾了。

看著這張喜帖，她一時間竟是百感交集。
當年那個只知調皮搗蛋的黃毛小子，想不到現在竟然是一個能擔當起別人一生幸福的男人了……
“婚宴是定在什麼時候？”丈夫問。
她又看了看喜帖，說：“6號……剛好是元旦後的第一個星期天。”看著丈夫的表情，她又問：“不和我一道去？”
丈夫不說話，只以眼神示意看了下女兒的房間。
她當即會意：如果他們夫妻倆晚上都外出，便只剩女兒一個在家了。
“那……你就幫她看看功課。中考也要到了，得抓緊一點。”
“嗯。”丈夫微笑：“妳便放心去吧。”


司機將車停酒家對面的路口。練峨眉付過車款，便跨出了車外。
泮溪的門面果然經過了很大的修繕，只是門前簷角上的紅燈籠還是舊時的款式。
數年前，這間馳名的園林酒家也同其他被現代經濟沖擊的老字號一樣陷入了困境，直到後來被另一財團接手、由內而外重新整頓，才又煥發出生機來。
按照慣例，若有人家擺喜酒，新郎新娘定是在門前迎賓的。
但當練峨眉來到的時候，門前只有張著燈結著彩，也有若干賓客——就是不見著新郎和新娘。
練峨眉不禁抬手看了看腕上的錶：這到底是她到得太早，還是太晚了呢？

就在她稍微發愣分神的時候，忽然從腳下傳來一個清脆的童音：
“阿姨——”
“嗯？”
練峨眉循聲低下頭，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白生生嫩生生的小臉和一雙黑漆漆的大眼睛——是一個長得很討喜的小姑娘，看起來才三歲的樣子，穿著一條白紗公主裙，白色的小皮鞋，裙子上和鞋子上都縫了雙小翅膀，煞是可愛。
“阿姨，要過來簽到哦~”小姑娘這樣說著的時候，笑得甜甜的，一點都不怕生地掂起腳來牽她的手。
“好。”這樣可愛的邀請，練峨眉想，大概沒有任何人會拒絕的。
——她家女兒小時候呵……也有那麼可愛呢……

小姑娘歡快地在前頭跑著——與其說是跑，卻輕盈得好似飄著一般。
背上的小翅膀隨著動作啪嗒啪嗒地上下撲打著，從背後看來，就跟飛來飛去的小天使一樣。
練峨眉一路跟著小姑娘走進大堂，小姑娘忽然跑得更快了，飛著撲進坐在簽到席後的一個長髪女子的懷抱。
“媽媽！”
長髪女子的身邊站著個臉色蒼白的男子，本來正搭著她的肩膀說著什麼，見練峨眉走來，便從女子手裏接過小姑娘抱了起來。
那女子騰出了手，便在練峨眉面前展開一本貴賓簽名冊，並遞給她一支金色簽字筆，笑道：
“請在這里簽名吧。”
那笑容，便同那小姑娘一模一樣。

練峨眉接過筆，在冊子上簽上自己的名字。
爾後抬起身，接過她送回之筆的，卻是另一個女子。
“您就是……練老師嗎？小三的班主任。”
這個女子的年紀比方才負責簽到本的長髪女子要長一些——興許也快四十了——穿一身淡紫色套裙，配上兩耳上的紫晶花形耳墜，顯得典雅而持重，卻又不十分老成。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和眉毛一樣是彎彎的，天然地便讓人覺得親切。
——當然，更令人感覺親切的，是“小三”這個稱呼。
“嗯，我就是。”
練峨眉點了點頭，想來這個女子是看見她的簽名，才會這樣問的吧。

“啊，那我就沒有認錯，請跟我到這邊來。”
練峨眉點了點頭，就依言跟在紫衣女子的身後進了婚宴的大廳。
甫一進門，熱鬧的氣氛便撲面而來。人們都三五成群，有大有小，有老有少，有體格強壯的體育老師，也有嬌小可人的異國女郎，端的是濟濟一堂，高朋滿座。
“今天人很多呢……”
身處在這樣的氛圍之中，練峨眉忍不住這樣說。相比起十數年前海山仙館的同學聚會，這一場無疑是盛會了。
“是啊，熱熱鬧鬧的，真好。”
紫衣女子輕輕笑了，然後將她引至一張還沒有坐多少人的圓桌旁。
桌上插著的卡片上有寫著此桌賓客的名字——當然也包括了她。

“當初擬定賓客名單的時候，小三再三地堅持一定要請到您來。”
“哦，原來是這樣……謝謝妳。”練峨眉客氣地說，然而忍不住又問：“那麼……怎麼還沒看到新郎和新娘？”
“他們是去了接人……”
紫衣女子正要向她解釋，旁邊一個身材高大的黑衣男子向她走過來，按了下女子的肩膀：
“玄璣，過來一下好嗎？”
“嗯。”女子一點頭，隨即向練峨眉一笑：“那我先失陪一陣，老師您請自便。”

紫衣女子起身，向黑衣男子問道：
“五環呢？”
“嗯，在殷良那裏，玄華會在旁邊看著的……”
直到兩人離開之後，練峨眉才想起剛才那個黑衣男子……好像是閻三省的家長——？
對了，她記得是他的二叔，也是他的監護人，雖然只在畢業禮上見過一次，但那種強烈的存在感足以讓她留下很深刻的印象。
但是那位紫衣女子是他的妻子嗎？
小三的二嬸作為他的家長，常和她見面。據說是因為他二叔工作太忙、分不開身的緣故。
但這個女子好似是第一次和她見面一般……
也許……真的是第一次見面吧……
練峨眉覺得，別人的私事，她還是不要想得太多為好。

這時候，大廳門外忽然一陣喧鬧。
練峨眉回轉頭，終於看見盛裝的新郎和新娘，幸福地被大家簇擁著。
而同樣處在簇擁中心的，還有一個褐髪的黃衣女子，她身邊一個穿著深青色軍裝的男子，正挽著她的手，一同步入了大廳……


婚宴結束的時候，都已經入夜了。
聽到窗外雨點打在芭蕉葉上滴滴答答的聲音，練峨眉不禁暗叫了一聲糟糕。
早上見天氣晴朗，卻忘記這個初春季節裏，最是天有不測風云。
慢慢跟隨著其他賓客，沿著走廊慢慢走向酒家的大門。
是要等雨停了再走嗎？現在這個鐘點，要打車頗是不容易呢。

“峨眉。”
忽然聽見熟悉的呼喚，在此時此地，反而讓她一時間有些反應不過來。
“你怎知道我……”
遲疑地接過來人遞過來的雨傘，直到看見溫暖的笑意染上那人深紅色的眼瞳。
“妳從來就不會帶多余的東西出門——妳的習慣，我怎會不清楚？”
她默默地凝視了他一陣，然後低下頭、撐開了傘。
“回去吧。”
“嗯，這個時間，還能趕上末班車呢。”

一把把傘撐開，好似雨夜裏一朵、兩朵的花。
暖黃的路燈，將走在歸家路上的人們的影子，暈出好長、好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