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長天

終於磨出來的重修版……不知道是不是受最近的喜好影響，最後幾幕真是漫畫風= =||||
（一）周而復始
白為骸骨紅為肌，紅白裝成假合屍。
昨日盡呼重陽子，今朝都看伴哥兒。
別軀異體皆非悟，換面更形總不知。
世上枉鋪千載事，百年恰似轉頭時。

藏玄道觀位在深山，占地不大，不過一方小院幾處房舍，普通得跟任何道觀一模一樣。但它所在的這座山卻有一個令武林中人聞風喪膽的名字：
悲山。
悲山有很多傳說，但現在山上最大的傳說莫過於合修會。
傳說合修會的總壇非常道就在悲山上，傳說多年來從無人能得其門而入、所有意圖找出其所在的人全都死於非命，又傳說合修會掌握一項能將任何人改頭換面的技術，任憑你是如何體察入微都難以發現些微破綻——於是每一個門派都可能有合修會的臥底，你身邊的每一個兄弟、好友、同門故舊……都有可能在一夕之間被偷梁換柱、李代桃僵。

四十年前，青陽子創立合修會，會員被目為叛逆，為三教所不齒；
四十年後，“合修會”三字已能令江湖震動，日漸衰微的三教再無力維持正統，門下弟子紛紛投往悲山，更有多少武林豪杰拜在合修會旗下、甘願當一介馬前卒。
如今的合修會勢力龐大，今非昔比，卻已經鮮少有人記得那個曾親手為合修會總壇取名、立下驚天之志的青陽子。
人們所知道的合修會組織錯綜複雜，現今的會主首腦，就連具有一定資歷的會員也不曾識得，每一個會員都只對他的直屬統領負責，至於組織中的其他人大部分都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其內部之森嚴神秘，一至於此。

不過這些傳說都只屬於合修會，而這裡，不過是一間平凡的道觀。
庭院中道眾在進行日常的修煉，或在雪地裡打坐，或金雞獨立或站樁……不過似乎都不甚專注，不約而同地都留意著山門那邊的動靜。
“人確實不曾來過我們這兒……那奇木陣啊只要是入道十年以上都會識得……上次那幾位大師不也搜過了麼……真不在藏玄道觀裡啊……”
山門前站了個道人，跟一隊僧侶好生分說了半天。那些僧人大概見他態度委實誠懇，估計也不會有假，才終於離去了。

待僧眾走遠之後，無極道君回身入觀，見庭院大眾還偷覷著自家主持，不由得瞪了眼這群心不在焉的弟子。
“看什麽看？有燒餅吃嗎！”
他狠狠地振了下袖子，不知是氣憤弟子的不爭氣還是惱恨自己方才的低聲下氣。在背後弟子們紛紛應著的“是——”聲中，無極道君大踏步走入正堂後隨即用力關上門。但他關門後並沒有馬上動作，反而附耳在門上，過一陣，確認外間沒有異樣動靜了，才摸動墻上的機括，快速閃入應聲開啟的暗門之內。

暗門之後是一個密室，火把映照之下有兩個人的身影，一道一僧。道者是藏玄道觀的另一個主持太極道君；僧者身披紅色袈裟，一副慈眉善目，但服飾氣秉又似與方才山門外的僧眾有所不同，自有一股超然之氣蘊在眉間。
見無極道君進入，太極道君忙湊上來問道：
“七彩雲天的禿驢們走了？”
無極道君並不回答，反是向太極道君連使眼色。太極道君這才省起自己一時嘴快忘卻身份，只怕得罪了身邊貴客，忙起身請罪：
“失言、失言……”
紅衣僧人卻忙起身扶著太極道君的手，道：
“慈海渡者承蒙兩位道長鼎力相助，尚未言謝，怎可受禮？請起請起……萬萬不必如此客氣……”
太極道君和無極道君兩人心中雖仍有惴惴，但見慈海渡者一派謙和平易，似乎對方才的失禮也不以為意，才稍安了數分。

藏玄道觀是在上月才加入了合修會。
昔年玄武道觀事變，武真君合一眾弟子悉數遭戮；而他們二人因畏死而臨陣脫逃，後來為謀生計便起了這間藏玄道觀。這數十年來也收下一些弟子，心中便想著好歹算是為道教傳續著一點道脈聊以自慰，但他們亦深恐聖龍口方面追討當年罪責，開始還只是戰戰兢兢隱在這深山中，不敢參預江湖事；後來漸漸的也有些不甘心了。

數年前，他們偶然得知當年的大師兄鶴原原來早已投靠了合修會，還任職掌刑官，甚是風光的樣子。太極道君和無極道君儘管豔羨，鶴原亦屢次相邀，但要他們就此拋下長久的安穩與辛苦建立的名望還不是很容易。畢竟他們心裡還有一點名門正派的驕傲，而合修會的名聲在武林中是愈發黑暗了……
只是這幾年之間，合修會早把周遭門派吞食殆盡，而聖龍口仍是全然封閉毫無消息。形勢比人強，到如今，加入合修會已經是唯一的選擇了。

藏玄道觀加入合修會之後的第一件任務就是接應被菩提學院追捕的慈海渡者，因為使用了道教陣法奇木陣，連日來屢屢被僧人上門質詢。想起這數十年來的憋屈，太極道君雖已上了年紀，語氣裏卻有顯然的憤懣：
“聖龍口封閉已經幾十年了，我們這些道教弟子盼著聖火再燃也盼了幾十年——結果呢？還不是只得在這隨人欺負……”
大概是感覺到慈海道者為人隨和，他禁不住就吐出了心聲。
他們雖然隱跡深山，外間的事卻也時時關心。早年三教關係還算和睦之時，儘管人數與威權均在下降，每年的三教年會還是如常開在平等坡；後來隨著三教主失蹤近百年，三教交疏，各自為政。尤其道教經歷當年玄天六陽之亂而元氣大損，多年前便將聖龍口封閉，不問世事。門下各支派頓失龍首，道徒地位嘗在僧者儒士之下。

“是啊……”
慈海渡者接下他的話頭，亦感歎道。
“若非如此，我又何必在道境避居這幾十年……”
他這話說得自然而然，但聽在另外兩人耳中卻是吃驚非小。
“難道……你的意思是……”
看著兩人瞪大的雙眼，慈海渡者笑著說出了他們心中的答案。
“咱們都是道源一脈，幫忙是應該的。”

這樣一說，無極道君當下就了然了。
從前曾聽大師兄鶴原說起合修會中有“潛部”——所謂“潛部”，其實不過是會員之間的稱呼，實際上合修會並無這樣一個部門。“潛部”顧名思義就是變換姓名、隱藏真貌、專職潛伏在各大門派行間諜之事的會員。這慈海渡者有著道境高人的名頭，此前還曾偽裝學員潛伏於菩提學院，料想必是個“潛部”了。
雖說無極道君與太極道君一樣，向來對和尚甚無好感，多年來也多受僧人欺壓；但慈海渡者既屬潛部，換面更形在合修會不過尋常，也許便如他所說、從前竟是個道人也說不定呢。

心中這樣認定之後，不管是無極道君還是太極道君對慈海渡者都寬了心，雖說並不確定，但既是道親，從心裡不覺又親切了幾分。
“您這回……還須到七彩雲天去麼？”無極道君問道。
“自然，吾若不去，怎能消除一頁書他們的疑心？”慈海渡者微笑，“此前本來引動了一頁書大開殺戒，正好趁亂奪得《九龍菩提經》，只是那孤愁先生從中作梗，倒讓歿神的身份提早曝光了。”
慈海渡者對他們說話好似沒有絲毫顧忌，也許正是信任的表現。但無極道君卻是聽得掌心冷汗涔涔，不曉得這些到底是不是機密，他們是不是應該知曉。

聽到這，太極道君心直口快，倒是先問了：
“但孤愁先生莫不是……”
他本想說“孤愁先生莫不是合修會的人麼？怎的還會挖自家的牆腳”，但見慈海渡者在一瞬間神色略沉，馬上就住了口。
但慈海渡者卻似並無不快，只以關照的口吻說道：
“這嘛……你們年資尚淺，正所謂不知者不罪嘛——”
“是是，前輩訓示得極是……”
無極道君連連點頭，心裡暗忖，這孤愁先生的背景，大抵不會是個單純的修道人了。

合修會的宗旨本是倡導三教合修、無分彼此，然而眾會員實際上還是分作了儒道釋三派。那些會員在加入前就有各自的出身來歷，加入後儘管礙於會規仍奉三教合一為精神指導，但或者是因著過往的交情，或者是為勢所迫，或者是急於尋找一個有力的靠山……合修會發展至如今規模，派系形成似乎也是必然的趨勢。這三派之間互相爭權奪利，亦相互制衡。儒派勢力集中在非常道，多掌總領統籌之策，以原儒教五儒生中的南宮佈仁與百里抱信為首；佛派勢力在潛部，廣泛分布於武林各大派，一說佛教聖地七彩雲天與菩提學院實際上已為合修會員所掌控，其實力之強、滲透之深，可見一斑；而道派勢力大多只在遊離的下層會員當中，人數雖多，但力量較弱，也掌握不到可左右合修會的實權，可說是三派中最沒有地位的一派。

黃昏之後，藏玄道觀的道眾們誦過晚課，紛紛下去歇息了。
太極和無極兩道君悄悄將慈海渡者送出側門，兩下裡各懷心思，只是此時此刻卻也有幾許依依之情。
無極道君想了許久，終於還是大著膽子向慈海渡者詢問。
“有一事……想向前輩請教。”
“何事呢？”慈海渡者回身。
“之前有個叫‘亂世狂刀’的人上門來找我們的麻煩，質問掌刑官和那個武真君的事……當年玄武道觀的人，居然還未死絕麼？”
“這些事情，你們不用擔心。”慈海渡者馬上回道，“既入了合修會，便是一家人，自然是要護你們周全的——最近有派給你們什麽任務嗎？”
“呃……啊，是要我們以花非花引出玄真君……”
說到這個名字時，兩道君都頗有些尷尬，便不曾留意到慈海渡者此時揚起了一個與此前溫和形象不相稱的、微妙的笑容。
“那麼請努力為合修會效力吧；而在此之前，七彩雲天那邊……還要兩位大力配合才是。”

——玄真君嗎……
真是遙遠得快要忘卻的名字啊……
斜陽映照在慈海渡者溫潤如玉的臉上，就同他的袈裟一般，泛起了血的顏色。

***

“……哎，玄真君啊~”
“喂！我說照世明燈，你到底有沒有在聽？！”
秦假仙簡直是憤慨異常。他講半天講得口水都快要乾了，而這個只會笑得跟爛好人似的傢伙就只是這種感想——敢情他根本是沒在狀況嘛！

“我在聽，”照世明燈平靜地說，並附以他平時的招牌笑容，“你說醫治金小開的人是玄真君，不對嗎？”
“對啊~~~……不對！你有沒有搞清楚重點？整件事情的重點，是金小開害葉小釵重傷昏迷才對啊你知道嗎！”
“我知道了。”
不管秦假仙如何大吼大叫，照世明燈依然不改其平靜的笑容。
“我現在就去一趟離愁谷拜訪玄真君。麻煩你幫我通知慈心，說三天後我在琉璃仙境等她。”

“你自家的徒弟你自己負責啊……喂，照世明燈！你給我回來！”

——玄真君啊……
終於在遺忘之前又聽到這個名字了嗎……
微黃的燈光灑落在照世明燈白色的衣擺上，這是漸漸深沉的夜色當中，唯一的一點光明。

***

沿著溪流反折，徑入青山，桑菊茂盛之處，便是離愁谷。
這山中幽谷本來並無名字，因為主人為它取名“離愁”，此後人人便稱此為“離愁谷”。
谷中有數道竹籬，籬內有幾間茅舍，舍外有一個小亭，是主人平日撫琴讀經之所。
——只是今日，卻用於待客。

“聽聞昊光道院裏掌院的太真君和元真君……最近也被人所殺了。”
百里抱信一手端著茶盅，一手以碗蓋假裝撩撥著水面的茶葉，卻留心窺察著玄真君的反應。
聞言，玄真君輕歎一聲，只淡然道：
“唉……家道中落，也是莫可奈何之事。”
“這就是你的反應？”百里抱信蹙起一雙英挺的劍眉。
“嗯？”玄真君面帶疑惑，“你好像很失望……”

“哈，失望麼倒不至於，你本來就是這樣的人。”
百里抱信一笑，乾脆把茶盅放下。
“但合修會的猖獗，我輩中人是再也無法視若無睹了！從前都是因為三教對他們太過縱容，才讓這些奸賊坐大，發展到如今的地步。現在正是三教重新一體同心、對抗合修會的時候！”
百里抱信慷慨陳詞，玄真君卻只是靜默不語，過了一陣，忽道：
“你從前，不是這樣激進的人呢……”
“……什麽意思？”

這一次，玄真君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抬起頭，容色間恍似神遊物外。
“人生有酒須當醉，一滴何曾到九泉……百里抱信，太遲了。”


一句“太遲了”，讓百里抱信當場愕然。
玄真君此話究竟何意？不動聲色的百里抱信究竟有何目的？

離愁谷外，一道白色身影飄然而至。
熟悉的腳步聲，不期然的訪客，手執明燈的道者帶來的是轉機？還是江湖的無盡期？

江湖秋水，碧落人間，道心一片，百折千回。

欲知詳情，且看《人間世·第二章》——嗯……我還沒想好叫啥=v=bb（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