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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y 1, 2009
 

 

南投見蓮

 

 

前幾日,為避稿債,臨時起意去了中部南投縣,去看聞名已久的中興新村的建蓮。建蓮見蓮,指的是從福建落仔台灣的蓮花 ,其花期有五月之久。

 

此地的建蓮不像江南一帶的菏花風影綽約、婉麗可人。 中興新村入口的道路兩側、三米見寬的干渠中,這拔地而起的建蓮,足足有兩米出頭。蓮梗似鐵,花大如臉,蓮蓬斗型,蓮實渾圓。這讓人想起黃永玉七零年代中被批為黑畫的紅菏圖,鐵骨錚錚,奇艷奪目,濃烈中透著一種亂世孤高的風骨。

 

落腳台灣的建蓮,也許和此地的百姓一樣,從早年的艱困環境中,已養成了一種粗獷頑強而旺盛的生命力。這艷陽高照下大如臉盤的蓮花,自有一種豪邁與隨興。

 

 

野熊

2009.6.22

淡水.望山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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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ne 12, 2009

1988.9  我與 Sue 在ADT 的演出中。
格萊姆.華森的 Bodyline
 

高崖上:我的舞台生涯


週一,下了課,舞者們一下子全都擁到了過道上的布告欄前。舞者名單出來了。有人滿面喜悅,有人神色黯淡,有人得意洋洋,有人淚洒現場。我遠遠地等眾人散了,才上前去看名單。果然,我的名字不在正取名單之上。 Kim 和我落在榜後,成了兩組舞者之外的候補舞者。這意味著我們不僅要學會所有角色舞段,也不會有上台的机會。

我榜上無名似乎有跡可尋,但作為澳洲最傑出的女舞者 Kim也名落孫山,讓人大感意外。Kim 無聲地站在布告欄前淚如雨下,其他舞者不知所措,都快速地上樓休息。

我緩緩地走上樓,那狹窄的樓梯,變得格外的漫長陡峭。樓上的休息室裡,舞者們熱烈地討論著新舞作的風格、難度,和接下來的工作安排。我進去時,大家沉靜了片刻。

我穿過一片沉默的目光,進到浴室,花洒下,讓冷水沖涮全身,沖涮心底的失望。


排練開始了。編舞家格萊姆.華森站在鋼琴前,向舞者介紹作品的細節,並作角色分配。Kim 站我身邊,戴著太陽眼鏡,遮掩哭得紅腫的雙眼。

“這只舞作,用了峆厘島宮庭舞的元素,有許多深蹲,及低重心快速位移。這對芭蕾或現代舞者都是很大的挑戰。”

華森手中拿著荷蘭舞團的演出帶,這個去年為 NDT 編排的舞作讓歐洲舞壇大為驚艷,卻也在排練過程中教舞者吃足苦頭。這種一反西方舞蹈中對抗引力飛騰的低重心新舞風,讓每個舞者的大腿都腫得快要爆炸。

“所以,這是帶子,你們先工作,週末前我會回來看看。”

舞者拿過帶子,一下子都擠到了電視机前。

舞作所用的音樂,是當代作曲大師史狄文.禮察的鋼琴協奏曲。他的曲風如狂飆般的強悍疾速,簡約的音符不斷的再現,並在不斷的再現中累積微量的變化。就在聽眾開始被動地順應時,新的能量隨著新的樂句突然插入,在瞬間迸發,把聽眾拎到了另一場域。這有點像在坐過山車,所有人在離心力的作用下突然面臨向下的俯衝。二十多分鐘的音樂就這樣的張力飽滿,刺激萬分,且高潮迭起。

華森的舞作緊扣著音樂的結構,以獨舞、雙人舞、三人舞及雙雙人的形式交錯進行。全舞嚴謹、縝密、流暢,且出人意表,被譽為澳洲二十世紀的經典之作。其中一段女子獨舞,原舞者為歐洲女子體操錦標賽的自由體冠軍的選手,其動作的力度、柔軔度與速度,讓人目瞪口呆;而男子獨舞中的大幅度位移與柔軔度的全面展現,同樣令人嘆為觀止。

Kim 看了我一眼,我感受到她的堅定與決心,便回望以同樣的眼神。我們很有默契地擠到螢光幕前,努力地記住所有的舞段與細節。

兩組舞者卯足了勁在趕進度,很有一拚高下的意味。但兩組舞者在排練中都遇到了問題:幾個舞者在力量控制與柔軔性發揮上有很大的能力極限,無法快速的挪移,所以拖累了同組的進度。我和 Kim 反正是背水一戰,便心無旁騖地把每各角色都學了下來。反倒是兩組舞者在遇到瓶頸時,都爭相請我們去救急。

週五的下午,快到下班時間了,格萊姆.華森突然出現在排練室。

“我要看聯排。”他神色冷峻,不像是玩笑。
“你要看哪一組?”
“兩組都看。”
“可我們還有好幾段還無法聯接。”說話的是肖恩.麥肯勞。

格萊姆.華森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悅,卡巴.布德馬上接著說:

“也許可以讓曉雄和 Kim 來頂替一下,他們都學會了。有他們,我們可以從頭到尾聯一邊。”

“可是他們是替補的,不在我們組裡。”馬上有人反駁道。

“我才不管什麼A組B組原選候補,我只想看到進度!誰能行,誰上!”格萊姆.華森厲聲說到。舞者們一片沉默,各就合位。音樂響起,Kim 和我與隊友配合無間,雖有緊張,但整體順暢。輪到其他組,則有些慘不忍睹了。

“這一組是我要的!就這樣罷!” 格萊姆.華森斬釘截鐵地說。第二週,布告欄上的舞者名單果然大洗牌,Kim 和我都上了第一組。



1988.9  我與 Sue 在ADT 的演出中。
格萊姆.華森的 Bodyline
1988.9  我在ADT 的演出中。
格萊姆.華森的 Bodyline

一九八八年九月 ADT 的公演,格萊姆.華森的作品一鳴驚人。現場演奏的音樂,更把舞者的表現帶到了一個境界。我感到一種如魚得水的暢快,一種難以言喻的歡欣。

當三位男舞者背著觀眾,手臂張開二位,跺步走向舞台深處時,我心律緊隨音樂放緩,放沉。突然樂句丕變,我猛一擰身,大二位深蹲滑步旋轉向舞台右斜角大幅挪移,一組錯步、擺身小跳疾速挪移後,突然收勢,單腿控制,一秒、兩秒、三秒。我咬著牙死死定住,然後慢慢把懸空的左腿伸展出去,接重心緩慢偏移,在倒落的瞚間突然把重心抓回,並疾速地迎向下一組動作。“他的眼神像待獵的鷹隼一般銳利。”舞評如是說。

我的這段獨舞是接在一段三人舞之後,並在結束時,緊接另一大段雙人舞。不僅在速度變化、耐力強度、與樂感表現上有相當大的難度要求,同時也考驗著舞者的基本素質:柔軔度與身體駕馭能力。平時不太注重素質訓練的舞者,到了此時,完全束手無策。

這個作品一上演,就成了ADT 最受歡迎節目,次年在澳洲巡演時好評如潮。經過巡迴,舞者也更加成熟。年底回阿德雷得重演時,獲得更多的回響。



九十年代的第一個元旦。我與家人到馬士林海灘遊玩。

姐姐剛才來電,告訴我,前天的《廣告人報》在八九年年終的總評上,格萊姆.華森的作品獲選為最佳舞作;ADT 獲最佳舞團;而我和Kim,不僅獲得年度最佳男女舞者之稱,更被評為“La Crème de la Crème”,意即“優秀中之最優者”。

机會是平等的,但机會沒有保鮮期,一但錯失了,可能從此失之交臂。机會只會留給有準備的人。我深信這一點。

碧海、藍天、淨沙。

我站在高涯上,迎向海面吹來的風,想著自己在澳洲近七年來所付出的努力。一切都是值得的。不是為了獎項,而是在逆境中,沒有放棄或退縮。因為自己的努力,我抓住了屬於自己的机會。 這一年,我剛滿卅一歲。



野熊
2009.6.11 晨
淡水.望山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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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19, 2009

 

半天筍、半天花


那天到北投傳統市場,見到攤位上一束精緻細巧如象牙雕刻的食材。“這是檳榔花嗎?”我問攤主。

“這是椰子花。”
“不過都叫半天筍”。老板又補上一句。

我曾在溫泉吃過檳榔花,爽脆可口,食後有微醺的感覺。檳榔花帶檳榔鹼,有一定的毒性,不可多食。但在民間方子中,檳榔花有去虫助瀉的功效。在柬埔寨時,也見過有人吞食檳榔來打十二指長虫,疼得在地上打滾的。椰子花可食,倒第一次聽說。

“這食材吃了有什麼反應嗎?”
“有人吃了會輕度腹瀉。”

我沒問有無毒性,老板便仔細介紹了椰子花的作法和特點。椰子性涼,有清熱去火的功效,其花穗組織,該有相近功能。我對食材好奇心重,到了傳統市場,多把目光梭巡於稀有物種間。好吃,無可救藥。

我買回了這把象牙般的椰子花,回家切成段,大火炒了薑片、蔥段、紅蔥、青椒,加了回鍋肉,再把半天筍加入兜炒,用魚露白糖調味,洒點水,蓋蓋半分鐘,起鍋。

這椰子半天筍吃來爽脆清甜,非常可口。

老板在我付錢時向我解釋,今年景氣不好,椰子又看著長勢不錯,只恐到時椰子會滯銷了。因此南部民眾另闢谿徑,把過剩的花穗當食材, 既抑制來年的椰子產量,也在不景氣中找尋因應措施。

物賤傷農,古今皆然。百姓的應變能力,確實顯現出底層頑強的生命力。只是當局者若魯鈍瞞頇不恤民情,多美麗的口號,也只能成為永不結果的半天花。



野熊
2009.5.19
淡水.望山居







May 16, 2009


 
擺平西門官人的那條腿

 
一九七八年,我考上了剛剛復辦的廣州暨南大學,被分派到歷史學系就讀。開學第一週,大家排排坐,要“暢談入學感想”。大部分同學依時尚說法對黨表示感謝,港澳生則摸不清南北。輪到我,未滿二十的我愣愣地說:

“我最大的心願是從事文學創作,但不知為何進了歷史系。既來之,則安之,我會把學好歷史當成是未來創作的準備。”

我的發言成了我四年大學的原罪,罪名是:此生無專業思想!

頭兩年,我天天通宵達旦地閱讀一撥又一撥獲解禁的中外名著;清早五點,為了那豐盛的營養早餐,起床、跑步,參加大學游泳隊的晨訓,風雨寒暑無阻;傍晚,常帶著舞蹈隊的成員在大禮堂外對著門窗基訓、排舞,撤底的不務正業。天曉得那四年我每天睡眠幾小時,童年時的嗜睡症倒是不藥而癒了。

想起當年家人給我取名志鳴,是用“楚國有隻大鳥,三年不飛、三年不鳴”之典。只是我這一沉睡,良久不醒,醒來了,也茫茫然欲振乏力。三下時,同學都已選好論文題目,擬好大綱,我還渾渾兀兀,不知所向。


到了大四,決定從比較文學的角度,來探究明代市民文學所勾勒的沿海城市商業發展的面貌。可是當時《十日談》和《金瓶梅》都尚未解禁,只有部長與教授級別的,才能從圖書館借出,並得限時歸還。不得已,我只好求助我的指導教授常紹溫先生。

常先生是史學界著名的才女,在東西交通史研究上卓有建樹。常先生平日常笑稱我為“西湖俠客”,不似今人。對我不知天高地厚的選題,常先生笑而不語,大概是看穿我的薄底子,無法駕馭這一課題,更別說單從城市商業的發達,就要論定資本主義在明末萌芽的幼稚淺薄。但常先生還是設法將書借給了我,我得在一個晚上看完全書並交還。

我最終沒有觸碰這個選題,而是以宋代詩人楊萬里的田園詩來作論文研究。常先生讓我務實地面對自己的能力與現實,並給我的論文很大的鼓勵。但因平日系領導已給我下了“沒有專業思想”的結語,而令常先生因我的論文受了牽累。我只求快樂讀書,對自己的成績並不在意,但對系上降我論文分數而令恩師蒙羞,我心裡非常惶恐不安,上門請罪時,反倒是常先生和陳先生〈陳樂素〉安慰我,叫我不要太介意。


一部《金瓶梅》,有人看井市的原慾,有人看商賈的起落,有人看官場的現行,我則在夜半飢腸碌碌中,對李瓶兒以一把柴火、一撮香料燒出的一條羊腿,將西門大官人擺平了的細節著迷。小說涉及海上絲綢之路的貿易往來,及諸多的關口、流通、貨物、價位等線索,其中,南洋的豆蔻、肉桂、丁香等香料喚起了我對東南亞的記憶,從此記住了擺平了西門官人的這條羊腿,並開始在腦海中練習烹飪這一道菜式。


一九九八年,作為舞團的現代老師,我隨雲門到歐洲巡演,第一站是慕尼黑,我們在那逗留了三週之久,因此被安排在有廚房套間的公寓旅館。每天給舞團上完課後,我背著相机流漣於連巴赫、希臘大道、白臘腸等重要博物館中。

一日來到廣場,天近黃昏,廣場卻熱鬧非常。德國的盛夏時光,彷彿都浸泡在金色的啤酒泡沫中。黃昏市場堆滿了夏天的瓜果蔬菜,以及種類繁多的野菌。一個攤位專賣香料,中東、印度、南洋的香料應有盡有,看得目不暇給。我想起街頭一家肉舖有一片薄薄的帶皮羊五花肉,鮮嫩細緻,突然心血來潮,跑了回去,不問價錢,整片地買了下來,然後折回香料攤位,選購了五色胡椒、八角、肉桂、豆蔻、丁香、紅蔥頭、大蒜和生薑,買了一瓶馬來西亞的老抽,回旅館下廚去。

旅館花園裡的櫻桃掛滿果樹,紅色粉色紫色的果子繽紛可人,我摘了一小碗,嘗了嘗,甜中帶酸,帶著陽光的滋味。我憑想像,將羊肉切成兩指寬的條狀,老抽醃著,然後用橄欖油將紅蔥頭、蒜頭、薑片爆炒,然後加入羊肉兜炒,倒入德國啤酒,讓湯汁剛好漫過羊肉,再放入些許冰糖、鹽,和八角一枚、豆蔻少許、丁香兩顆、胡椒小把、肉桂一片,最後將小碗櫻桃加蓋其上,蓋上蓋子,大火煮沸,去泡沫,轉小火燜煮一小時,熄火後讓肉留在鍋內繼續燜著。

我的新式創意料理香味瀰漫整個旅館,這裡沒有李瓶兒,也沒有西門大官人,卻撂倒了一眾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回到旅館的舞者們。我邀了舞者一同分享,鮮美細嫩而略帶果香的羊肉讓大家贊不絕口,但問到如何烹調,我才開出調味方子,大家都放棄了。

夏天日長,坐在陽台上浴著金色餘輝,望著掛滿寶石般果子的櫻桃園,就著冰涼沁心的德國啤酒,這羊肉的滋味美妙無比。

其實我下廚常是見机行事,鮮循常理出牌,所以離開了特定的國家和氛圍,這個櫻桃啤酒羊肉從此也就成了絕響,只留下經久不散的回味。

至於真正的燜羊腿,倒是在台北燒過好幾次。台北冬季和濕冷的三月,都是吃羊肉的好時節。通常我會到傳統市場買下整一條後腿,吩咐店家切成大塊,並留下蹄子,那一小塊蹄子膠質豐富。

我的作法和上面一道菜相似,只是少了水果和大蒜,並以紹興酒取代啤酒,草果取代豆蔻。油鍋熱後先把糖炒成焦糖來為羊肉上色,在將壺底油、八角、生薑、桂皮、丁香、五色胡椒和冰糖加入,注水過肉,大火,沸後去沫,轉成小火。一小時後關火,並留在鍋內讓餘溫繼續燜煮兩小時。

此時帶皮的羊腿肉質豐腴酥軟,入味細膩,可沾腐乳、糖、醋、香菜、麻辣油調成的蘸醬來吃,風味極佳。我會把一部分存放在冰箱裡,等煮麵時,燙點青菜,加一份羊肉,淋上麻辣油,就成一碗最佳晚餐。寒天裡吃上一碗,暖到心坎,憑誰都會被擺平。

麻辣羊肉麵擺不擺得平西門無人知曉,卻一定擺得平台北的濕冷冬季。


2009.5.12
野熊.淡水





 

May 1, 2009

秋歌之《雨霖鈴》


中國的現代舞起步於上世紀八零年代末,全國第一個現代舞團﹣﹣廣東實驗現代舞團的成立是其標誌。而重要的推手之一,是香港城市當代舞團的藝術總監曹城淵。

二十年後,中國從對現代舞是“以丑為美”的質疑、排斥,到廣泛成為藝術院校的訓練體系,走過了跌宕起伏的路程。而曹誠淵始終以拓荒者之姿,在傳統主流之外,疏引一股活泉。

四月十五日在北京先鋒劇場開鑼的現代舞節,是典型的曹氏風格。除一些國外團體外,現代舞節如磁鐵般吸引著國內大專院校現代舞追隨者前來參予。幾十個團隊,一連數日的密集演出。

自 2000 年以來,台北越界舞團第三次接受邀請,參加由曹誠淵策劃和主持的現代舞節,這次,我們給北京觀眾帶來的,是近二十分鐘的小品:秋歌之《雨霖鈴》。全舞只有三位舞者:謝明霏、楊欣璋、張曉雄。

舞蹈以柳永的千古絕唱《雨霖鈴》為發想,講述世間生死離別的哀慟、忿懣、抗拒與無奈。全舞壓抑、蒼涼而細膩,仰賴舞者的生命體悟與情緒把握。採排後面對記者關於“現代舞對你而言義意何在”的問題,欣璋答得很直接:在舞台上,我才能感覺我自己。

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
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藝術,是人們對現實存在的回應,然而,之所以能打動人,是因那一點真誠。

很開心,北京的網友來為我打氣,一束素雅的馬蹄蓮,讓我感動萬分。


2009.4.22
野熊
淡水.望山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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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il 25, 2009


詠西府海棠

遊煤山觀落日,遇沙塵暴。過老槐,
見南門西府海棠香雪漫舞,有感。


老槐昏鴉斜陽,風摧西府海棠。
國破河山安在,香雪瀰天輕颺。

2009.4.13
野熊.交道口



再題西府海棠 

西府海棠花一樹,南門佇立望來路。
國破家亡人杳杳,四月飛絮飄何處?

2009.4.17
野熊.港龍航班上





April 20, 2009


雙石頭村題記

十六日,幸得北兄驅車導遊京郊明村,歸途路經雙石頭村。
屯築山間,石多泥少,人跡稀曠,屋室半頹,
斜陽中,憑添幾分蒼涼。
見斷桓殘壁秋草尚在,春樹無主花自芬芳,因題。




夕照棣棠陌路開,泉澄山屺迎客來。
石屯頹垣覓新綠,秋草春花上高台。



2009.4.19
野熊.淡水望山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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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h 26, 2009


給在天國的朋友

3月24日,
曼菲的忌日。
遵其遺願,
好友們和倆位姐姐
第三年為曼菲舉行聚會。

誠如小燕姐所言,
愛她,是種
戒不掉的癮。

我們如何可以不愛她呢?!

僅以此文,
以祭舞之精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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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h 16, 2009

我的童年:鐵橋頭

 
金邊。市東郊外的鐵橋頭。由北而下的湄公河水與東向的洞里薩湖的河水在這附近交匯,再往東南分兩道流去。

黃昏時分,我們騎到了鐵橋頭南岸的小村落。一條高低不平的泥路,右側,一排簡陋的平房,左側,零星有幾棟高腳屋,和一排香蕉、木瓜樹。

年輕男子在一戶門前放我下來並跳下車。“到了,到了。”昏暗的光線中,一位老婦人走向前來,一把就將我攬入懷中。

“我苦命的孩子啊,婆婆的心肝啊!”婦人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哭唱起來。

我從貢不到這裡整整顛簸了一天,睏得兩眼幾乎睜不開,我記憶中依稀認得這位婆婆。隱隱約約,我看到屋裡還有一老一少兩位男子。老者一臉風霜,皺紋如刀刻一般縱橫在清匷臉上;年輕一些的,梳著油光光的大背頭,留著兩撇又黑又濃的短鬚。他們默不作聲地看著我。

這一天裡,有太多太多的事情發生了。我很睏,很睏,很快地就沒了知覺。


這是一個十分寧靜的村落,住戶多是務農或在鄰近工廠干活的華人。老婦人是母親少女時在南越認的干媽,因此,我叫兩位年輕男子作舅舅。公公和小舅舅在印刷廠工作,大舅舅從商,很少回家。公公懼內,回家多不出聲,只是安靜地在一角悶頭抽煙斗,或摸著劈叭響的算盤作帳。他幾乎每對我說過一句話。小舅舅叫阿傳,二十出頭,個頭不高,但結實健壯,平頭,不多言語,沒事就抱本書在啃。他很照顧我,但很少跟我說話。

婆婆每天獨自在家,將泥地、家俱打掃得光可鑒人,丈夫兒子一回家,熱騰騰的飯菜伴隨不絕的叨叨絮絮端上桌。兩個男人則悶頭扒飯。有時說過頭了,小舅舅會抬起頭喊聲“媽!”婆婆馬上住嘴。

往常飯後小舅舅會幫婆婆收拾碗筷,我來了後變成我的工作,但婆婆執意不讓我幫洗碗,“男人不進廚房!”婆婆堅定地說。可就連白天都安靜得只有蟲鳴鳥語的村子裡,我整天無所事事,舅舅又吩咐我不許亂跑,我便整天跟著婆婆打轉。

婆婆每天都會在村子的四周摘野菜,我十分好奇地跟著學習辨識各種可食與有毒的植物:酸草、豬母菜、人參葉、枸杞、魚腥草、蚌殼草,還有許多不知名的植物等等,並看著婆婆如何處理與烹飪。

習慣了獨處的婆婆終於受不了這十萬個為什麼的男孩,便讓小舅舅給我找點事情做做。於是,某一天清晨,舅舅騎著車載我到了印刷廠,向老板為我要了份工作,老板見我腿都夠不著机器的踏板,直搖頭,但最後答應讓我試試。

印刷廠是華人老板開設的,除了廣告、傳單,戰前最大宗的生意是華文學校的課本,因此,老板應該認得我們一家。我被交由一位老師傅看管,師傅把我帶到一台較小的印刷机前,教我如何操作。

這台机器是開合式的單張印刷机,師傅排完版後,將版模固定在机身,一踩踏板,前板張開,滾筒快速在版模上上油墨,這時得迅速在前板中一手取出上一張印好的成品,同時一手放入新的紙張;左腳和兩手的配合要很有默契,否則不是夾傷了手,就是出了廢品,萬一來不及入紙,就得停机清理前板。

我的協調性不錯,很快就上手了,但坐在高高的座椅上,我的左腳得踮著才夠得到踏板,師父看我手忙腳亂、無法安坐椅上的狼狽樣,嘆了口氣,將机器的速度調到最慢,我才能應付過來。

第一天工作是怎麼樣渡過去的,我已不太記得,只記得回家的路上,舅舅背著我推著車走回家。因為熟睡中的我怎麼都弄不醒,幾次差點從車上摔下。我有嗜睡症。

那一年,我不滿十二歲。


2009.3.11
野熊.望山居

March 13, 2009
我的童年:政變


1970 年3月18 日。柬埔寨,貢不市。

軍用飛机的噪音引起一陣騷動,課堂裡的師生紛紛跑出教室。天空中飄浮著雪片似的傳單。

我拾起一張,柬文的聲討書,柬文較好的同學將它翻譯出來,大約是新成立的軍政府,在向民眾解釋:由於西哈努克親王長期不問民生,不推動社會改革,而使國家處於落後狀態,少壯派軍人決定推翻親王統治,廢黜西哈努克的皇權。

學生們議論紛紛,教師們神色凝重。
 

1970 年3月18 日。莫斯科机場。

蘇聯外長把西哈努克親王、莫尼克公主送到機艙前,將一則消息告訴親王,並在親王尚未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就匆匆將他和公主送進機艙。萬里之外的祖國一夕變色,雲路渺渺,此刻親王的心情誰人知曉。


1970 年3月18 日。北京首都机場。

早春的寒風中,神色凝重的周恩來總理率中國政府官員等候在紅地毯上,組織的民眾以旗幟、口號、鮮花和歌舞,歡迎失魂落魄的西哈努克親王夫婦。親王夫婦找到了棲身之所,並成為新聞簡報的最佳主角。不久,在中國政府的搓合下,西哈努克與宿敵紅色高棉領袖波爾布特結成抗美救國的統一戰線。



1970 年4 月6 日。柬埔寨,貢不市。

家裡的空氣似乎凝結,父親的眉頭糾成一結,母親默默地準備晚餐。飯桌上,我們姐弟三人更加不敢發出任何聲響。晚飯後,父親反常地沒到對面的辦公室辦公,而是坐在床邊沉默地看著母親折疊衣物。

我偷偷溜到操場一角的砂池,和玩伴一群、一致兄弟玩攀天梯,累了,坐在天梯上,學著大人們的憂心忡忡,議論著白天的一幕,並隱約知道政變的幕後黑手是誰。明天將會怎樣?憑這幾個半大孩子如何也拼湊不出未來的景像。

學校被封閉了,柬埔寨所有的華人學校都在同一天接到封校令,我們不能繼續上學了。雖然平日不是個好學生,但失學讓我們感到悲傷。想起課文中法國名著《最後一課》,原因雖然不同,感覺卻極其相似。

第二天大早,我被姐姐搖醒,父親不見蹤影,媽媽坐在床邊神色凄惶。

“爸爸呢?”
姐姐用紅腫的眼睛瞪了我一眼。

媽媽悲從中來,把我緊緊抱在懷裡,放聲大哭,我完全懵住了。媽媽的剛烈、豪氣是出名的,我們從未見過媽媽掉過眼淚。不知為啥,我的淚水也禁不住地湧出。小妹妹在夢中驚醒,見大家在哭,也放聲大哭了起來。學校被封閉之後,負責人大多入了黑名單,父親帶了一批師生進入叢林。

“媽媽真是萬箭穿心吶!”四十年後,我仍清晰記得母親當年的悲鳴。


1970 年4 月10 日。

我們拿著簡單的行李,匆匆逃離貢不市。行前,學校負責教師福利的老師居然乘火打劫,挾公款而私逃,而逃離學校的教師們幾乎身無分文。

媽媽帶著我們姐弟三人擠在長途車廂裡,一路顛簸來到金邊。一到下,我便被一個陌生男子接走,盡管我百般不願,看著母親銳利而又潮濕的眼神,我只能無聲地流著淚坐上那年輕人的單車與家人分別。



2009.3.10
野熊.望山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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