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積人次:
| S | M | T | W | T | F | S |
|---|---|---|---|---|---|---|
| 1 | 2 | 3 | 4 | |||
| 5 | 6 | 7 | 8 | 9 | 10 | 11 |
| 12 | 13 | 14 | 15 | 16 | 17 | 18 |
| 19 | 20 | 21 | 22 | 23 | 24 | 25 |
| 26 | 27 | 28 | 29 |
- ray5460:
86年啊,好久远的日子... - ray5460:
那個叫做祖國的地方,只... - 黃:
您好 ... - ray5460:
我的越南学生曾包过春卷... - ray5460:
很難將前後相片裏的同一...
- Mar 2011(2)
- Feb 2011(2)
- Dec 2010(1)
- Nov 2010(2)
- Sep 2010(1)
- Jun 2010(1)
- May 2010(4)
- Apr 2010(1)
- Mar 2010(2)
- Feb 2010(1)
- Jan 2010(1)
- Dec 2009(5)
- Nov 2009(2)
- Oct 2009(4)
- Sep 2009(1)
- Aug 2009(3)
- Jul 2009(7)
- Jun 2009(1)
- May 2009(3)
- Apr 2009(2)
- Mar 2009(4)
- Feb 2009(5)
- Jan 2009(1)
- Dec 2008(4)
- Nov 2008(4)
- Oct 2008(7)
- Sep 2008(8)
- Aug 2008(9)
- Jul 2008(1)
- Jun 2008(5)
- May 2008(10)
- Apr 2008(2)
- Mar 2008(7)
- Feb 2008(6)
- Jan 2008(9)
- Dec 2007(18)
- Nov 2007(13)
- Oct 2007(12)
- Sep 2007(9)
- Aug 2007(6)
- Jun 2007(23)
- May 2007(50)
- Apr 2007(16)

﹣﹣《旋的冥想》宜蘭揭幕式上的發言
二零零一年,台北越界舞團從美國雅各之枕藝術節載譽歸來時,曼菲告訴我,她想編一只關於故鄉宜蘭的舞。因為那裡有她魂牽夢縈的好山水,有她無憂無慮的童年記憶,還有她純純的甜蜜初戀。她讓我飾演那位青澀的少年。對近知天命的我而言,不免有些強人所難,但其實這之於舞者,還是蠻爽的。
排練進行當中,曼菲發現身罹肺癌晚期,創作不得不因此而中斷。認識曼菲多年,發現在她的字典中,難以找到“冬天”的字眼。發病一年後,從病房中蹦蹦跳跳跑出來的曼菲,帶著春曉般的燦爛、夏天般的熱情、和秋日般的浪漫,完成了她未完成的《蘆葦地帶》,並將作品帶回故鄉宜蘭首演。
我因曼菲而認識了這片好山好水,我因曼菲的作品,而體會到曼菲對這片土地的眷戀和感念。曼菲以蘭陽的女兒為榮,也願將自己畢生的成就與榮耀與父老鄉親分享。
曼菲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常提到“要給青年人更多的空間、鼓勵和指引,要給年青人一條完美的線,這條線,必需和生命相聯結。
曼菲的確將自已的生命主軸,與表演藝術、創作及教育事業緊密地聯結在一起。她將生命的激情,幻化成令人動容的舞姿,為表演藝術工作者樹立了不朽的典範;她將生活的歷練,提煉成細膩、真誠且充滿張力的作品,感動了無數觀眾;她以溫暖與厚愛、以及無私與包容,培育了不計其數的舞蹈人材,鼓動起青年人的信心與勇氣,並為他們打造了起飛的平臺。
今天,當我們端詳著這尊《旋的冥想》、這尊將曼菲永恆的瞬間凝結住的作品,我們深深感謝作者林健成先生的鬼斧神功與巧思,也深深感謝宜蘭文化局的悉心安排。正是他們,在曼菲臨終前數日,專程將雕塑模型送到病床前。當時雖然曼菲雖然無法言語,但在她眼神中,似乎看到了她的喜悅。
能夠永久地佇立在故鄉的土地上,與故土日月相伴,身為宜蘭的女兒,遠在天國的曼菲,一定會無比的欣慰和快樂;而故鄉的父老鄉親,當以這不凡的蘭陽女兒為驕傲。
斯人已逝,來者可追。
《旋的冥想》所散放的舞蹈精神,一定會啟發、鼓舞於激勵更多的蘭陽兒女,在他們當中,也將會出現更多、更傑出的人材,並將這塊土地的淳樸、寬厚與陽光辦的熱情等在地精神永續地傳承、發揚與光大!
二零零六年三月二十八日夜稿
三月二十九日改,並頌與揭幕式
三月三十日,再稿與關渡
張曉雄 書
後記:
焦點舞團今天要出發了
明天3月19日將在宜蘭演藝廳作《曼菲 紀念專場演出》
由此展開焦點舞團2011年度《逆》的巡迴演出季。
找出五年前在《旋的冥想》、
曼菲的紀念雕像揭幕式上的發言,
時間彷彿凝結在某一時刻。
焦點舞團這次將重建的曼菲舞作《無伴奏》
帶回宜蘭公演,並推向全台灣,
不外是年輕的舞者希冀藉此
來表達他們對辭世五週年的曼菲﹣﹣
這舞壇永恆的典範的敬意,
並展示年輕舞者對舞蹈的追求與熱情永續傳承之決心。
舞蹈,是舞者最佳的表達方式,
那轉瞬即逝的永恆,
是舞者永久的追求。
張曉雄
2011.3.18
淡水.望山居







我的《歐洲日記.1986》:前言
1985年12月,從阿德萊得表藝中心畢業後,
我以27歲“高齡”加入悉尼的 ONE EXTRA 舞蹈劇場。
1986年3月初,參加阿德萊得藝術節,
舞團兩套製作獲得四星獎。
在回悉尼調整、修改之後,
4月26日,舞團啟程
參加在歐洲舉行的“新澳大利亞藝術節”,
肩負國際文化藝術推廣使命,
展開為期近兩個月的巡迴演出,
沿途寫下了一本厚厚的日記。
六月中,回到澳洲,
將歐洲週日記作了整理。
因近日日本震災、核災,
勾起一段回憶,便將《歐洲日記.1986》
翻出來,重新整理,也算是讓一段記憶重見天日吧。
野熊
2011.3.13
淡水.望山居
寫在核災驚恐時 4月26日〈六〉:晴好 早起,帶上前一晚收拾好的行李離開肯辛頓。昨晚一宿無眠,太興奮了。這是我的第一個歐洲之旅。 十點鐘到悉尼机場,舞團只有約翰比我早到。抬頭看看板,得知班机延遲兩小時。原定先飛墨爾本,再往歐洲,時間更改後,班机不再飛墨爾本了,直接讓墨爾本的旅客飛來悉尼。這個動作有些大。 團員到齊後,辦妥劃位、托運、交入關稅。KT 提議回市區唐人街飲茶,由經理羅莎琳的先生開車。不意在唐人街遇到了考團落選的莉,有點尷尬。 午茶後回到机場,下午一時餘。入關,買了免稅酒。 起飛的時間一再延宕,九號閘口遲遲不放行,墨爾本的旅客和悉尼的旅客擠成一團, 場面一片渾亂,而管理人員遲遲不現身。等到柜台開放時,態度十分惡劣,大聲喝斥旅客,雙方爆發口角。奇怪,人怎麼都變得那麼沒耐性! 三點半,終於起飛了。少了墨爾本一程,倒也省了起落的倒胃折騰。 晚上十一點半,到吉隆坡轉机,當地的時間是九點半。机場有花店,一串串的鮮花可人,只是沒有茉莉花環,有些遺憾。當年為了對窗的可人兒,每天清晨泳隊訓練訓練後,都會在泳池四周採摘那些芬芳的小白花,串成花環,送到對面樓。想起年少痴情,不禁啞然失笑。 飛机在杜拜加油。飛机降落時,是悉尼時間27日凌晨三點半,當地的時間還在26日晚間九點半。杜拜机場不少憲兵,荷搶實彈。雖只逗留一小時,我們還是要辦入關、再出關手續。雙重搜身,連褲檔都被抓一把,讓人啼笑皆非。 三更天從杜拜起飛,机上播放的電影索然無味。睡不著,我讀完兩本金庸的《碧血劍》。飛到奧地利的上空,月朗星疏。扶窗俯瞰,雪峰綿延不絕,好不壯觀。過了奧地利,浮雲密布,昏暗沉抑。 睏了,先小睡片刻。

阿德萊得散記:燕姨的後院
燕姨的家緊臨母親的故居,
也有一個深深的後院。
二十多年來,阿姨與夥伴倆
將後院墾成一個繁花似錦、碩果累累的小農場,
令人羨慕不已。
棚架上,掛著冬瓜、南瓜,
種子,來自於柬埔寨。
希腊的無花果、中國的柿子樹、
澳洲的挑李嫁接,中南半島的芒果,
種滿了園子,還有
從我家後院嫁接過去的黃桃,
也壓垂了樹枝。
二月裡的盛夏,後院美不勝收。
我錯過了前一夜盛開的曇花,
燕姨說,兩株曇花,各有數十朵,
一夕之間,全數綻放,芬芳溢園。
因為在深夜,阿姨沒通知我,讓人好不懊惱!
跟阿姨再三囑咐,來年一定要讓我知道。
美好的事物,總是轉瞬即逝,
若沒能及時珍惜,則只能徒留遺憾。
燕姨自少為求學而遠離家園,
從此,成了父親忠實的追隨者,
畢生貢獻給了理想事業。
在紅色高棉掌握政權之後,
被驅離城市,顛沛流離,
更為不堪的是,她不僅被理想所背叛,
她和柬埔寨的全體華人一樣,
被祖國所遺棄。
祖國不承認華人的存在。
直至韓森借兵越南,
越軍揮兵直入,一週之內
將紅色高棉攆回森林時,
和夥伴一起倒在路邊奄奄待斃的燕姨,
才和煉獄中的柬埔寨人民一起逃出生天。
而就在此時,感動一代中國人的
“對越自衛反擊戰”正在北部進行。
這圍魏救趙的策略,也終結了
“同志加兄弟”的神話。
只是,當數百萬的華人最終流落世界各處時,
鄉關何在,該是集體永不癒合的傷痛。
想到七零年代後一部催人淚下的日本電影《望鄉》,
那些留寓南洋永遠回不得故鄉的人,
最後葬身之所,一概
背對著遺棄她們的故土而南向。
父親來南省,燕姨請了四天假。
那天一大早,驟雨初歇,
我帶著父親拜訪燕姨,
這個沒有血緣關係卻比任何關係都親近的阿姨,
最後由母親以親姐妹的名義將她擔保來澳團聚,
這結逾半個世紀情誼的親人,
也見證了我們一家所走過的風風雨雨。
在燕姨的後院裡,尋得一種劫後重生的從容,
也時時收摘著一份鄉關何在的隱痛。
野熊
2011.2.23
淡水.望山居










阿德萊得散記:棧橋
一場熱帶旋風,將昆省泡進了水鄉澤國,
卻給中部沙漠地帶,帶來數十年不遇的充足雨量,
阿德萊得持續多年的高溫干旱,也得以緩解,
難得一個清涼濕潤的夏天。
闊別二十多年,
父親再度來到南省阿德萊得,
放下手邊的工作,
陪父親四處遊玩。
那天午後,帶著父親來到棧橋,
海邊一派風和日麗,
海面平靜如絲絨。
行走在棧橋上向下望去,
數米深的水清澈見底、游魚成群,
戲水的小舟,在水面掠過,輕盈而暢快。
父親凝視著大海,
寡言而平靜,緊鎖的眉頭
有著探不見底的深邃,
和化不開的孤獨。
那恪守終身的信念經得起歲月的驗證嗎?
那年少沸騰的理想熱情在燃燒之後
所需面對的該是怎麼樣的自省與煎熬?!
最痛者,莫過於目光之所及,那
理想與現實間深不可測的落差。
昨是今非與今是昨非同樣的令人不堪。
我讀得那份
不能言說的孤獨。
一只野鴿旋落在棧橋的扶欄上,輕巧而優雅,
寶石般的眼睛透澈閃亮,卻似舊時相識。
幾個孩子在淺水中嘻戲,一派天真爛漫。
如此寧謐的夏日海景使人心情開闊澄凈,
過往的陳跡,就讓牠沉澱在清澈的水底。
野熊
2011.2.21
淡水.望山居







我的童年:三十馬路
僅以此文,紀念柬埔寨政變三十九週年〈1970.3.18-2009.3.18〉
此文收在爾雅2009年出版之《野熊荒地》中
穿過鬧市區,拐進一條街巷,兩側是齊整的三層樓建築物。在一戶門口,舅舅放我下車,將單車停靠路旁,帶我走上陡峭的樓梯,二樓梯口右側有扇門,舅舅輕輕地扣了幾下,門開了一條小縫,露出了半張警覺的臉,是燕姨,父親的學生。
“阿鳴回來了!”媽媽急切的聲音!她的身後,是驚喜萬分的姐姐和小妹妹。
柬埔寨政局動蕩不安,金邊,倒是比初時稍微穩定,因此媽媽便把我接回家。和家人團聚了,我好開心。舅舅見我安頓了,就向母親告別,母親沒作挽留,只吩咐路上要小心。我有些不捨,牽著阿傳舅舅送他下樓,並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路口。這個與我們沒有血親關係的舅舅從此沒有再出現在我的生活,只留下清晰溫暖而又面目模糊的印象。
我們住的這條街巷,一端連著繁華的三十馬路,一端連著垃圾山。在這剛剛安頓下來的新家裡,地上的白色瓷磚被擦拭得發出亮光。家中,只有一張上下舖,幾卷被褥、幾付碗筷,和一盞小煤油爐,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這是我們的新家!
晚上,家裡又多了一位年輕人,平頭,個頭不高,是原來貢不的老師陳叔叔,他暫時和我們一起生活。夜裡,我睡上舖,姐姐妹妹睡下舖,其他大人,都席地而眠。夜間宵禁,偶爾傳來零星的槍聲,還有悶雷似的爆炸聲。
由於逃離貢不時,福利金都被拐走了,而爸媽都沒存款的習慣,每月薪俸在扣除基本開銷之後,都用在贊助貧困學生就學上,因此政變後,我們在金邊的日子十分困頓。
六月,正是芒果飄香的季節。街頭巷尾,都是堆成山的芒果,就連空氣,也瀰漫著一股香甜。住在樓上的房東在天台上晾晒著芒果干,他們的作法有些像果丹皮。先將果肉熬成果漿,再舖在香蕉葉上晒干,然後一片片收疊起來。屋主不介意我們幾個小鬼貪嘴,任由著我們隨便吃。那卷成小卷的芒果干,酸酸甜甜的,很有嚼勁。
會說流利柬語的燕姨,常帶一位頭頂著大竹籮的柬埔寨婦人回家。婦人進屋後,放下頭頂的大竹籮,席地盤腿而坐;大竹籮裡,裝著中國的瓷器餐具。媽媽將從貢不帶出來的衣物與婦人作易物交易。幾次交易下來,我們每人只剩下幾件最基本的衣物,而家裡,則多出了許多的碗碗碟碟。
這天,柬埔寨婦人又來了,跟她來的是個年輕黝黑的男子,扛了兩大箱子。當年美軍的空投物資,部分飄落鄉間,百性吃不慣美國口味,便送進城來交易換物。我已記不得家裡用什麼交換這批貨了,第二天,便陪著燕姨在大馬路上擺地攤,賣起箱子裡的物品。
這批軍用物資明幌幌地在街頭擺賣,給憲兵見著了,是會惹大麻煩的。燕姨不知哪來這大的勇氣,而我們也真是幸運,沒出亂子。
記憶中,箱子裡有各色罐頭,如脫水蛋粉,調水後可煎雞蛋;還有水果罐頭、火腿罐頭、花生醬、茄汁黃豆、橙汁等罐頭。橙汁帶有果皮的味道,和脫水蛋粉一樣,非常難吃。我們小孩最喜歡的,是裡頭的花生醬。
燕姨拒絕吃這美軍物資,媽媽笑她頑固,阿姨則堅稱這美帝的侵柬物資,她寧死不吃。
箱子裡還有條軍用毛毯,媽媽怕我著涼給了我,我後來有將毯子帶回中國,伴我渡過十二個寒冷的冬天,而後又隨我到了澳洲,成了我書桌的墊襯。這也是除了照片之外,惟一留存的童年物件。
一日,媽媽收到住在南越堤岸的舅舅的來信,又哭又笑。堤岸的舅舅不僅是媽媽唯一的親哥哥,也是母親世上唯一的娘家人。舅舅在政變後到處托人打聽妹妹的消息,得知妹妹及孩子們在金邊坐困愁城時,立即請人稍來一筆款項。媽媽收到信時百感交集,這筆錢,救了我們。
之後一段日子,媽媽和阿姨每天都神秘地外出,傍晚回來,買回一些食材,動手實驗。家裡多了幾個小口大肚的大玻璃缸,見媽媽把一小片果凍似的東西放入缸內,再加入冷開水,把剝了皮的芭蕉和波蘿芯放入,然後密封起來。那一塊果凍似的東西是酵母,泡了一夜,就會不停地長大、增厚,像極了水母。再過幾天,就聞得到果味的酸甜。媽媽在釀果醋。這種果醋,在三十年後,成了風行的健康食品。
媽媽做了一個決定,向街口一餐廳老板租借攤位,要開越南餐小店。從沒做過生意的媽媽,把部分錢投資設備,部分錢,則用來四處嘗菜。她將附近的越南餐館都吃遍了,包括對街的。她將記憶中的味覺喚醒,要以其廚藝,來扶養三個孩子。
不久,我們的越南餐館就開張了。
野熊
2009.3.17
淡水.望山居

舅舅
昨天從台中授課回來,到望山居,已是夜裡八時余,收到妹妹來信,說舅舅前一日夜裡七點過世了。他過世時,我正在學校排《哀歌》。雖然知道,這對舅舅是一種解脫,心裡,還是十分哀痛。
數年前的中秋,舅舅與友人聚會,唱他所喜愛的鄧麗君歌曲,興濃之際頭疼欲裂,當時仍不察,回家休息,半夜裡發病送醫,已錯過急救時机,命雖保下,但因腦部積血過多,而成植物人。
舅舅此後長住療養院,家人每天到療養院照料陪伴,在醫生許可下週末接他回家過一午後時光,如此數年。個性柔弱的舅母一路很堅強,每天陪舅舅說話,試要喚醒舅舅的記憶。
前年回澳洲,去探望舅舅時,舅母說,舅舅喜歡聽人唱歌,我一下午就拉著舅舅的手,將我所知的老歌一首一首的唱來。舅舅終有從昏睡中醒來的模樣,露出開心的表情,發出一些含糊不清的單音節。也許,舅舅的記憶之窗,被定格在那中秋的聚會。也許,他失去了行動與表達的自由之後,軀體成了思想意識的牢籠。如果是後者,他的苦,是無以比擬的。
外公過世時,舅舅才三歲。外婆帶著三歲的舅舅和繈褓中的母親被鄭家派人從越南南方接回福建同安。不意鄭家老太只把孩子留下,將外婆囚於鼓浪嶼外公的故居,准備將外婆賣給人口販子。鄭家的丫鬟從前受虐時曾得到過外婆的照應,得知內情,便在暗夜裡抱起兩個孩子,坐船到鼓浪嶼,把外婆救出,一行人連夜倉皇逃命。行至河內,丫鬟走不動了,遂與外婆分手,在當地定居。若干年後,丫鬟的兒子再次救了我的母親與妹妹。這是後話。
逃回南越西貢的外婆從此不再接受族人的幫助,住在西貢的貧民窟裡,幫人洗衣、縫補、做飯,並照外公留下的方子,泡了許多藥酒,給底層的勞工治病。
母親說過,外婆對舅舅管教十分嚴厲,對舅舅寄望很大。因此,當舅舅學業成績不理想,或是貪玩沒做功課,外婆就讓舅舅跪在外公案前一陣暴打。舅舅心地十分孝順,一面哭著認錯,一面求母親不要動氣。外婆因此氣一消,就與孩子們抱頭痛哭。
舅舅年少時非常英俊,身材高大,性格卻十分溫和。母親說,舅舅很有才氣,喜歡唱歌、擺弄相机,學習成績優良。十八歲那年,外婆撒手人寰,從此便與妹妹兩人相依為命。
雖然母親從不當面抱怨她的兄長,但舅舅對於妹妹,始終是有種難言的遺憾與愧疚。因為少年時的他參加了地下抗法組織,從而促成了母親的婚姻。母親的婚姻的不幸,也就成了舅舅一生的心病。
我最後一次與舅舅在阿德萊得唐人街的越南餐館吃飯時,舅舅對決定到廣州定居的妹妹十分憂心。母親向來特立獨行,我行我素,作為子女,我們無人能夠改變母親的決定和主張。舅舅是十分瞭解他妹妹的個性,因此幾番欲言又止,終了,只有長嘆一口氣。
母親生前最後一次探訪病榻上的舅舅後,非常感傷,並驚恐萬分地說:“我死也不要進療養院!”不料一語成讖,半年之後,竟突然撒手西歸,留給子女無盡的錯愕與哀痛。也許這是母親的選擇,她不堪忍受病痛的折磨。只是母親一生雖為肝病與憂鬱症所苦,卻因心臟病突發而辭世,這是始料未及的。那一次林懷民開解我說:“這是福氣,對她和子女都是一種福氣。”的確,死亡是人的最終歸宿,但生者大多選擇死亡的不存在,及至不得不直視死神時,便驚恐到手足無措,不能自己。能盡少苦痛的離去,何嘗不是幸耶?!
在送母親回澳洲安厝時,先到了阿德萊得,要給外公外婆上香,也要去探視舅舅,作一交待。烈日下旱情嚴重的阿德萊得嚴厲制水,滿城不得澆灌的花草樹木紛紛奄奄一息,療養院裡,花敗草枯,滿目凄惶。我握著舅舅的手,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緒,緩緩地對他說:
“舅父,我把媽媽接回來了,我們姐弟會把媽媽安頓好的,您放心。”
舅舅突然緊緊抓住我的手,不停地用手指摳著我的掌心,瘦骨如材的身軀緊弓著,眼神裡閃動著淚光。他是知道的!
我努力微笑地對著他,對著那囿禁於失去自主的身軀內皇恐無助的靈魂,試圖無聲地安慰他:“母親走得沒有太多痛苦。您放心,我們一定回好好料理後事的。”未幾,舅舅的目光柔和下來,鬆開了緊抓著的手,重又墜入他緊閉的世界裡。
也許舅舅是有福的,他的快樂,被凝固在那一年的中秋之夜,餘下的,已不重要,只是在等待著生命之燈以其設定的時辰緩緩燃盡。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這是舅舅生前唱的最後一首歌,也是那個戰火離亂的年代兩個苦命孩子的一生注解。此後,天國裡當有他們快樂的歌聲。
野熊
2010.11.11
淡水.望山居


一同飆風去
那天,推窗望去,
淡水河出海口上空
流雲飛涌、詭譎多變。
“老師,我們四點來載你。”
“可是預報颱風要來了,海邊會有大風雨耶。”
“不要緊的,會很好玩的。”
“好吧。”
坐在機車後座,跟著
一幫年輕人風馳電掣地奔向海邊。
越近海邊,雲越低沉厚重,
金燦燦的陽光
給雲朵鍍上耀眼的光芒。
暑假給焦點舞團的學生安排了
旅居香港的編舞家邢亮給青年舞者排舞。
學生對邢亮十分崇拜,
而學生的能力與工作態度,
也讓邢亮贊賞不已。
因此在邢亮排完作品的次日,
學生安排了這趟海灘之旅。
一到下海邊,豆大的雨
就密密地傾倒而下,
轉眼間,卻又風和日麗。
大家在清涼的海水中玩得十分暢快。
回去時,雨又開始飄下。
“哎呀,老師,我們要淋雨了。”
我抬頭看了看急速涌來的雨雲:
“我們得飆在雨的前面!”
“那老師坐好了哈。”
機車轟的一聲飛馳上路,
雨,緊隨在我們身後。
回到了關渡山頭,
雨才接踵而至,落後的人,
都成了落湯鷄。
這一程,俺也加入了
飆風少年之列。
2010.8.29
















淺談舞者的教育問題
在與同事討論到學生問題時,曾聽到一種說法:我們也許需要考慮,在未來的招生中,不必按男女生的比例,可將學科成積不佳的男生員額給學科成積好的女生留用。原因有三:1,男生在校的問題太多,要花 80% 的氣力與資源在他們身上;2,我們希望舞者不只是會跳舞,希望他們能全面發展,在未來能走更遠的路;3,這麼多年才出了一個驫,沒有太多的舞者想要成立舞團,這令人擔憂。
我不知這 80﹪的數據從何而來。學校裡,學生的問題無分男女,都是教育机構與工作者所必需肩負的責任。不知是否禦茶水女子大學的經驗給予我的同事們一個良好印象,但作為一個表演藝術專業教育的舞蹈學院,生態的平衡何等重要。北藝大舞蹈系歷經近三十年的努力,才逐漸改變了陰盛陽衰的景象,形成今日男女平衡的局面。在歷年的展演中,北藝大舞蹈系無不以高品質的教學成果、亮麗的表、創實力讓台灣乃至國際舞壇刮目相看。其中一個不可忽視的原因,是舞台上數量充沛、訓練有素、能力出眾的男舞者群。一個簡單的名額留用,極大可能改變這一生態平衡與成果。
學生的問題屬青少年問題,一部份出自家庭,一部份出自社會,唯一可以改變他們的,是學校教育。如果學校教育都以方便行事,則學校机構,會成青少年問題的第三組成因素。
進入青春期的男子,賀爾蒙的分泌激增,身體產生劇烈變化,使得這一年齡層的男生好奇心、榮譽感、冒險精神大大地加強。因此青春期的男生顯得活躍、精力旺盛、進取心強、渴求認同與肯定。相隨的也就會出現某些常見的現象:好動、困惑、注意力難集中、情緒起伏落差很大、易生挫敗感、行為叛逆、等等。女性性生理的成熟期早於男性三至五年,因此在這一時期裡的表現較同齡男性平緩和穩定,也易得到師長的肯定。這也就是青少年教育中不能迴避的現象。
在西方談到青少年的問題時,常會聽到:“青少年的問題,與其他種種無關,都與賀爾蒙有關。”換句話說,有些問題,得等到賀爾蒙較為平衡時,才會得到解決。因此,理解、耐心、包容、因勢利導,會是幫助這些青少年的最好方式與途徑。
在談到“希望舞者能全面發展,在未來能走更遠的路”這一美好寄望時,兩個不同概念常會被混淆:全人教育與藝術專業教育。通才與專業人才的培養,因應著社會的不同需求,也體現兩種不一樣的教學結構和教育理念。把這兩種概念模糊了,正是今日藝術專業教育面臨的重大問題。過度的期許,反而是不切實際的,更何況未來的景象,不一定會依循我們今日的主觀願望去實現。
舞者需要人文素養,但如果期望舞者都成為林懷民,則是強人所難。年輕的舞者在特定的階段,需要密集的身體訓練,才能使自身達到專業的水平。在某種程度上,與同樣使用身體的運動員有著很大的相同之處。體能的開發與訓練,必需把握生理與心理的黃金期。這使得學舞蹈的,日常的運動量大大超乎其他科系的學生。舞者的具體成就,是舞台上的展現,而非紙上談兵。這不是抹殺人文教育的重要性,而是說,如果不能正視舞蹈教育的獨特性、時間性,人文教育的理念,反而不能很好地落實在表演藝術專業的教育當中。
舞者體能的巔峰期,通常在十七到二十五歲間,然後會進入一個平台期。除了極少數的例外,如果舞者不能在這一階段出成績,則會影響他們的專業發展與成就。
舞者的舞台生命有限,在完成舞台夢想之後,舞者何去何從,其實是極個人的選擇。正如我是歷史系畢業的,我並不把歷史研究作為終身志業一般。個人的生涯規劃,應是每一個人在其人生不同階段所需要作出的不同調整。這包括在全人教育的制式中成長的人。我的老師們當年在歐洲舞壇叱吒風雲,爾後落腳澳洲,從事教育工作,最終,有的成了治療師、雕塑家、農場主、木匠,或是重返舞台。如果我們能把社會的功利心、階級觀放開一邊,亦不將學校當作解決學生終身問題的場域,也許我們就可以更加客觀地看待生命流動中的不同留駐與風景。
驫劇場的出現,為台灣舞壇帶來一股令人振奮的旋風。台灣的藝術資源貧匱,終讓藝術工作者處於困頓的窘境。然而這塊土地的強悍生机,也在在體現於這些奮不顧身的藝術工作者的身上,因此造就了台灣藝壇的美麗風景。能否有更多的舞團出現,應與大環境是否能有更多的活泉湧現有關,並不在學生有否創團志向。
在教育改革不斷的“摸著石頭過河”的現實環境中,孩子們過早地在無盡的補習與考試中失去求知的樂趣,其個人成敗,皆以考試成績來論定。有藝術天份的孩子,往往在制式教育的環境中倍受挫折。專業藝術教育,成了這些不見容於制式教育的孩子們最後的希望所在。
藝術的天性是反叛的,青春期的反叛更為甚之。只是這一階段的青少年,尚在人生的摸索階段,因此他們的反叛,也許會缺少一個明確的目標。我們在表演藝術專業的教育中,能否有更大的包容心去看待這群青春期的孩子們,因勢利導,讓他們能有在挫敗中成長的機會,能有一片可以自由自在地發展空間呢?而這,將會體現出教育者的睿智、氣度與遠見。
張曉雄
2010.6.3 初稿
2010.6.4 修改
淡水.望山居








《時代列車》繫情緣
台北藝術大 學舞蹈學院2010 年春季展演中,將會上演澳大利亞現代舞之母、澳大利亞國家舞蹈劇場創始人伊麗莎白.朵瑪的經典舞作《時代列車》。這齣六零年代晚期以一組ABBA的經典名曲創作的舞瑪,有著濃濃的嬉皮風。在歷經逾四十年的歲月洗禮之後,《時代列車》仍以驚人的速度感與力道,挑戰著高鐵時代的年輕舞者。舞作中的反戰、和平、公義、博愛與救贖的追求,折射出穿透時空的普世價值與悲天憫人的人文關懷,給予這個舞作不朽的生命。
作為 ADT 的第三代舞者,我在 1990 年澳大利亞國家舞蹈劇場二十五周年紀念公演中,演出過這一作品。今天,重新閱讀由澳大利亞國家舞蹈劇場第五代舞者、澳洲最佳女舞者、雲二創始團員楊孝萱為北藝大學生重建的《時代列車》,我心生無限感觸,不僅是出於對當年激勵我走向舞者生涯的伊麗莎白.朵瑪的無限敬意、為她親自給北藝大學生示範的永不衰竭的舞蹈熱情所感染,也為其作品所涉及的中南半島的硝煙與苦難歲月的記憶所觸動。
舞蹈是那麼的美妙,跨過這浩渺的大洋,它將親歷過中南半島〈印度支那半島〉戰火的我,帶到當年在嬉皮運動中舞動反戰身影、聲援中南半島苦難人們的伊麗莎白面前,這一情緣,若干年後,又在我所教過的學生身上得到延續與聯結。
藝術的真諦不在形式,而在其人文內涵。因為普世價值的追求、因為尋求人類處境最深層的牽絆與救贖,而成就其不朽。
野熊
2010.5.27 凌晨
淡水.望山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