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練習曲』是什麼樣的音樂?由曾經榮獲威尼斯金獅獎的《悲情城市》攝影師陳懷恩,首部執導的劇情長片《練習曲》,透過一個即將畢業的大學生明相,騎著單車勇敢上路,環島一週;雖然聽覺障礙,依舊背著破吉他浪漫啟程。在這七天六夜當中,透過主角本身及旅途中所遇到人與點點滴滴的故事,傳達出導演及每個生長在這片土地的居民對家園的熱愛。我們是個海洋國家,我們和海洋的距離,卻是又近又遠。景觀多變的一千多公里海岸線,提供了說故事的最好場景…

可能是電影看多了,感動便少了,敲鍵盤寫文章沒了衝動、少了動機。看到《色.戒》無法代表台灣出賽奧斯卡,而由《練習曲》取代時,我感到很詫異!《練習曲》不是2006年的電影嗎?去角逐2008的奧斯卡最佳外語片,只是因為它夠「台」,被有心人士挖出來做「對照組」嗎?(為什麼不是《最遙遠的距離》)是不是往後代表出征的影片都要有「本土意識」才算得上名正言順嗎?
評論電影其實是很主觀的東西,並不那麼困難。看完《練習曲》,我的感覺有點詭異,雖然沒有《國士無雙》、《刺青》那樣不值得解讀,但絕對算不上非常好看(當然風景影像是漂亮的!)。半年多前,每次上MSN都會看到電影的那句宣傳LOGO:「有些事現在不做,一輩子就不會做了。」我有點搞不懂,為何台灣電影總喜歡操弄看似很有哲理的文宣來吸引觀眾,就像平凡無奇的預售屋,它的廣告詞就是有辦法讓你從感動到心動。似乎有道理,但不免會怪怪的,片斷而充溢著不連續感。(一坪不到廿萬的「豪宅」,還有外國模特兒在美麗的中庭散步,放著動人的貝多芬交響曲,但走出去是整排的檳榔西施…)
好電影最基本的元素就是要講個簡單好聽的故事。但台灣電影老在兩極之間擺盪,不是過於想討好特定族群觀眾的胃口,就是把故事講得太拗口,才讓觀眾產生了距離感,也讓觀眾倒盡胃口。為何主角非得要講出一句好像大家都需要的話?看完電影後你明白阿明為何講出這句話嗎?《練習曲》對一個身兼編導的攝影師的小成本處女作而言,絕對值得鼓勵,也有不少「亮點」,只是它被溢美而已。一部劇情片主題正確當然必要,宣傳詞彙動人亦可取,但要看導演到底拍出什麼才是重點,就像政見「冠冕堂皇」,卻永遠不等於會施政!或者有論調說,小成本小市場能拍出成這樣就很不錯,因為他愛台灣所以我們要更支持。但我認為《練習曲》最大的問題(或者應該說「困境」),也是台灣電影界當前最大的問題,就是缺乏一個「深刻」又「豐富」的劇本,簡而言之,就是沒把故事說得簡單好聽。
在口號浮誇、濫情的台灣社會,要感動人其實很容易,要持久就顯得相對困難。因為「感動」垂手可得,就算你不要還是有媒介硬塞。於是乎「感動」被廉價地隨處被消費,人們反而更加冷漠、無從被感動,然後媒體更走偏鋒以刺激冷漠大眾的感官來惡性循環。或許我對於「電影」的定義嚴格,也對於台灣電影的殷切期望,所以我一向不喜歡「請支持國片」這種傳教式的論述(近年上院線或有發行的台灣片我幾乎都會都找來看!)。對於本土電影,當然應該給予更多的關注,但這並不表示要以一種宗教式的情懷、鄉愿式的態度去支持。若是這樣,可能是傷害,反而不是愛。
《練習曲》的故事十分簡單。一個即將畢業的聽障大學生,決定自己一個人騎著單車環島,從高雄出發。整部電影講的就是男主角一路上遇見的人、看到的事。在六天七夜的旅程裡,細數了一遍台灣的海岸線景點。電影的宣傳也把這部電影定位為「首部台灣海岸公路電影」。(其實應該算2006同年李志薔導演的《單車上路》吧,雖然只騎了蘇花公路!)東明相飾演的聽障青年「阿明」從高雄逆時針出發,但電影敘事則選擇了從第二天的台東太麻里開始,太麻里是台灣第一個看見曙光的地方,作為旅程的起點(也是終點)有其意義。故鄉就在太麻里的原住民歌手胡德夫特別受邀現身,在海邊自彈自唱,片頭與片尾都出現了他渾厚的歌聲。
隨著阿明在東部從一路北上,到險峻的蘇花公路,到南澳海邊,再往上到北關、蜜月灣與八斗子。許多當地真實人物的故事,以及導演多年來在當地所認識的友人,都被融入劇情中,讓電影展現出半紀錄片、半劇情片的真實風格,若有類似經驗或期待的觀眾很容易被打動。沿途,他遇到了劇組拍戲、電玩世代青年、立陶宛模特兒、小家庭出遊、留佇學校的老師、抗議的旅行團、堤岸的噴畫少年、阿公家的媽祖遶境、失去摯友的科技新貴、素人雕塑家等等。他們對他交換了一些情感,交換了一些風景的想像,我們也跟著閱讀了北回歸線、蘇花公路、八斗子等等地方的風景。
然而表面上美景如畫,陳懷恩卻也藉由旅程中的見聞,反映了對台灣美景在自然與人力鯨吞蠶食下的憂慮:枯死的木麻黃、煞風景的消波塊、以及興建中的博物館。而一群阿媽在抗議完惡性倒閉出走大陸的老闆後帶著便當坐在抗議布條上看海的情景,豁達與辛酸的交集,正是台灣島上屢見不鮮的生命哲學與社會現實彼此撞擊的奇妙景觀。
《練習曲》招致較多批評之處無非就是在於其有碰觸歷史包袱的企圖心,議題很多,但是又閃躲太多、態度曖昧,讓這部電影處於一種欲言又止的尷尬位置。或許導演其實想遊走於劇情片與紀錄片中間的模糊地帶,但某些片段又顯得相當刻意堆砌,感覺把不同語言、世代、議題給硬給拉進來,見廣而不見深。我比較喜歡的是主題及主人公的角色設定部份:天生聽障的明相,對於音色的掌握無法像常人,只能在旅途中不斷的練習和弦指法,他聽不到雜音,有著「孤絕的安靜」。這樣的設定符合著導演無法大聲、純樸稚拙的藝術表達立場。阿明的怪腔模糊語調使我們必須更費力、要仔細地聽他講話,更象徵著藝術工作者的苦口婆心。而主角可以不需要什麼豪華旅行配備,勇敢地拎著腳踏車上路,風景在旅途上一一展現,這樣的表述更可謂鼓勵藝術工作者要有勇往直前的精神。
然而在創作者亟欲告訴大家台灣有哪些風景、人文的企圖心與熱情背後,整個電影文本的十三段故事,顯得過於力求平衡工整。他均衡分配了人物的族群/語言,也平均分配台灣的景點,但這樣非常下工夫去呈現的「平衡」卻幾乎成為全片最大的致命傷。因為感覺什麼都好像若有似無。可以感覺得到創作者想要透過鏡頭,帶我們去感受台灣的風土民情,但刻意經營的平衡斷片卻呈現出一種「消極的逃避」,彷彿一切都事先分配好了,幾席藍幾席綠,各打五十大板,然後欲言又止,有一些片段甚至有點語焉不詳,例如那個立陶宛模特兒,我想不通要表達什麼?(台灣自助旅行很安全?語言不通也沒關係?)摀著耳朵,就可以什麼都聽不見嗎?畢竟,樂觀也不能解決所有的問題。
老實說,要是我在旅途中遇到個學生,他跟我說「有些事現在不做,一輩子就不會做了。」,我想我也會有滿滿的感觸,但光靠一個想法或一句話卻無法支撐整部電影。平板的窠臼成了全片的死穴(平平的、沒有突起),插曲太多、枝葉過於繁複,反而讓立意良善的主題旅程無法凸顯。讓我聯想起前兩年台灣紀錄片的一股熱潮,當影片一出現有相當「真實」的元素,觀眾就會被打動。其實那只是一種普通電影觀眾對港式警匪片或制式好萊塢片的反動,確實有被打動,但無法持久,更無法全面。台灣電影缺少的是一種直面歷史的態度,如果說《練習曲》要拋開所有國片的歷史包袱,試圖開創新局,那也罷了,但陳懷恩明顯不做此想,例如放入「莎韻之鐘」的歷史典故、西濱海岸的生態問題…等等。有人說每個人可以挑他有感覺的片段去喜愛、去詮釋,但我則認為對於一部劇情長片的評價,應該全盤審視,那才是正確評論電影的態度。
陳懷恩在電影中身兼多職,導演加編劇,還有原來的攝影,雖有老婆楊麗音負責帶、教演員的表演,負擔還是相當的沉重。這是台灣電影圈長久以來的核心問題,一人身兼多職的結果是「創作」無法專注,缺乏團隊及環境支援的台灣導演需要更多協助才能進步。電影完成後續的行銷宣傳、海外發行、國際參賽更需要有「專業」來處理。而雖然導演是攝影出身,但有些鏡頭的配置與演員表現還是明顯有小問題,例如鏡頭內的配角常表情常不自然,例如鄧安寧劇組在涼亭內休息那段,在明相彰化老家泡茶閒聊時的泡茶路人甲等等。鏡位的擺設,也有點奇怪,常看不出主景,甚至分不清前後景人物,或是人物被切掉部份。
每個人心中,會傾聽不同的聲音,選擇各自不同的詮釋方式,如果你能開心雀躍地、像個孩子般無憂無慮地,在這塊土地上哼唱著屬於自己的練習曲,那你是幸福的。我就是沒辦法「拋開一切」:忽視那鐵皮屋、雜亂的招牌、隨處可見的狗大便、嘈雜的人聲,假裝沒有牽絆與束縛!(或許跟我是個徹底的都市人、不騎單車也不拜媽祖有關吧!)你硬要說愛河媲美萊茵河、北海岸好像蔚藍海岸,我就是感受不到。台灣的景點大都是小小的「亮點」(Spot),整片的美景恐怕得辦個入山證,熬上半天以上的巔坡道路才能求得。我當然不是要「負面表列」數落台灣的種種不是,而是希望大家能真誠面對問題,讓這片美麗的土地恢復原有風貌,不要繼續矇著眼睛夜郎自大。比我們差的人當然很多,但是我們需要學習進步的更多!
或許一切只因「愛台灣」這個詞被貼上政治標籤後開始變味,失去了它原來應有的動人力量。所以我建議你不一定要看《練習曲》,但建議你起身前往每個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可以是你想去的任何地方,不一定要侷限在台灣。陳導用行動完成一件電影作品,在意識紛陳卻又型態簡化的時代中,用清新素直的方式,提出一種愛島嶼的方式,這「老新銳」背後巨大的辛苦,讓我被打動。也因為我愛台灣電影,所以給予《練習曲》更多的批評與建議!我們的感動或許不同,有交集固然美好,若沒有,就只能請大家互相尊重,多一點的寬闊與包容。
最後為標題下個註腳。旅行,是一種「心理」的需求,出走於既定的生活常軌之外,不想認命地生活。而《練習曲》,是一場無意改變自己、也無意改變任何人的旅行,旅人之間短暫的生命交會與擦身而過的風景,可能就是人生的真實全部;安靜的凝視與傾聽,則會開啟更多的可能與關心。【是非到此止,佛號請帶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