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馬來西亞華裔導演楊俊漢(Yeo Joon Han)2006年以短片《Adults Only》在威尼斯獲獎(Special Mention),帶來拍攝首部長片的機會,這部《死了都要賣》號稱「爆笑愛情血腥歌舞劇」,片長110分鐘,可以說讓人從頭笑到尾,聲色藝俱全,戲中戲的創意無限,一部片把全馬來西亞罵光!雖然像《海角七號》一樣,片中可以找到許多新秀導演容易犯的錯誤,例如對於節奏的通盤掌控及枝節過於繁雜等問題,但同樣瑕不掩瑜,是一齣成功的通俗劇,更讓人驚歎其中的實驗創作爆發能量。《死了都要賣》的對白智慧技藝高超,論其內容,它對消費社會和大衆傳媒的諷刺亦一針見血,在商業與藝術之間收放自如。
片中女主角王花霸英文名Rafflesia,亦即馬來西亞著名的「大王花」,它又有一個俗名叫「腐屍花」 (corpse flower)。片頭一開始她無視槍林彈雨下做節目,做足了功課去訪問一位因短片《This Is Love And Nothing More》得獎的楊姓導演。這段導演自嘲橋段找來了一個光脫脫的怪咖,然後十問九不答,直到被問到為何劇中人說話都像弱智般緩慢,才連珠砲似地發火說人生就是沈悶的,所以要拍些反應現實的戲!節目最後問答說看出短片詩意者可以得到五小時導演完整版DVD!然後撥了一小段影片,不曉得是不是從《Adults Only》剪下來的?
接著登場的有「腥力」公司的兩個雜唸老闆,世間令人討厭的主管嘴臉總合:大老闆成日講:「I hate people who “but” me!」,聽不懂正港英文(原來Manglish跟Singlish那麼像!);馬屁精則煙不離口,成天壓榨員工,語不驚人誓不休。無理就是有理,沒有問題就是最大問題。英國留學歸國的華歐混血兒Eric因前任主管自縊身亡,甫走馬上任便準備向老闆端出他的發明創作「八合一超級豆漿機」,卻因堅固耐用遭到否決。兩位老闆更因種族文化偏見,打定主意修理他。
王花霸的節目不見起色,停播再即,卻因採訪前任男友一夜成名,她悟出了「死亡」即「藝術」之道,準備靠打瀕死患者主意來刺激收視。當節目炒高收視後,老闆臨時決定提前一週上檔,王花霸疲於奔命,在街上到處找「快死的人」。同時被老闆創意活埋的Eric被神棍逼出了分身,本尊發明了讓機器於保固期限到期時「自動毀壞」的裝置,但最終還是莫名其妙地被炒了魷魚。「真人Eric」原有意尋死,「夢想者Eric」卻鼓勵他自行創業,終於他想到與王花霸來合作「Sell Out」,直播「夢想者Eric」的死亡!
《死了都要賣》作爲一部智慧火花四射的音樂劇,它的動能與諸多馬來西亞新浪潮作品的風格並不相同。它的核心論述「Sell Out!」,除了暗示導演在投資人票房壓力下的兩難境遇,超妙的是他把許多概念綿密地用喜劇及音樂手法編織到影片之中。這種音樂元素的運用和喜劇套路令人聯想到去年也有來金馬外片觀摩的新加坡影片《881》。然而與擁抱「歌台文化」與草根文化的《881》相比,《死了都要賣》的都會風貌呈現是另一番風景。
《881》裏的歌女患上絕症,勉力上臺展露笑臉獻唱;而《死了都要賣》裏奄奄一息的Tony,臨死前卻字正腔圓地以歌聲唱出詩作。兩者劇情原本風馬牛不相及,然而若從「通俗劇」(Melodrama),或者說「煽情劇」的概念入手,卻容易找到共通之處。此類戲劇有著被簡化的道德/善惡包裝,易於帶動觀眾情感,箇中劇情不離家庭、情愛等市井論述。而「煽情」(非色情)的歌舞設計,更加把感情還原為本能感官,再配以簡單幽默的對白,自是好看而自然。本片辛辣的歌詞跟動聽的曲風的極大反差更是一絕。它們雖沒有好萊塢般的「Happy Ending」──把過程的是非對錯概括承受──卻反而讓人感覺餘音繚繞、想像無窮。
近年東南亞作品水準提高,除了技術方面日漸成熟之外,題材上更不乏大膽創新之作。這些國家為減緩好萊塢等外埠電影對本土市場的衝擊,或會承接不少娛樂色彩及煽情調性,但卻又能轉化而生,有不同的路數。一如《海角七號》不純然是台灣的本土電影事件,亦是「通俗/煽情劇」概念的轉化案例。馬來西亞的主流馬來語電影,年產15至20部,是以類型片為主的粗製濫造之作。2004年後獨立電影卻殺出一條血路,雖尚未蓬勃至可與港、韓並提,然而卻得到許多關注。例如去年金馬影展的專題女導演雅思敏,欣賞過她電影的觀眾紛紛在部落格撰文表示驚喜,觀眾與影評人的感動,不只是對異國風情的好奇,而是因為在電影裡得到了人道關懷的共鳴。(去年寫的雅絲敏介紹半途夭折,大家可以看此攪動大馬電影定義的導演-雅絲敏阿末。)
本片導演楊俊漢自小接受西式教育,今年40歲,在新加坡藝文界小有名氣,曾為了到倫敦寫歌劇而放棄當律師,用英文撰寫劇本並非難事,片中的Eric咸認是導演自身的投射。《死了都要賣》他自編自導自監自剪輯還自己配樂,起用了一班非專業的演員,又跑到泰國取景,以有限資源轉化無限的心力,讓人不禁想起Michel Gondry《戀愛夢遊中》那匹跑呀跑的小紙馬。除了笑話橫生的劇情主軸外,片中不乏對於大馬政經社會現況的褒貶,導演刻意安排卻讓這些橋段不經意地呈現,令人莞爾,例如:死前的人連多少財產都可以講,但「政治立場」到死也不能說;花霸說要跳槽,老闆告訴他所有電視台都是裙帶企業;片中對白什麼語言都用,但就是閃過馬來語。關於政治和種族,馬來西亞的導演多習慣作「局部處理」,曖昧而立場不明。(雅思敏應該算例外!)
作為多文化國家,馬來西亞的電影市場被割裂成不同語言的區隔市場,馬來語也順理成章成為主流電影的語言。華裔獨立導演的戲難在主流戲院放映,籌資更是不易,卻能在國際影展大放異彩,引起主流馬來報章的撻伐,質疑其「馬來性」和得獎合理性。特別是雅思敏的《花開總有時》劇中教司觸碰小狗、和流鶯鄰居往來的劇情激怒了不少伊斯蘭教徒。但這些跨族群文化的電影逐漸打破了大馬觀眾的觀影習慣,吸引不同種族走進電影院。它們舉重若輕,以幽默方式看待沈重議題。習慣粉飾太平的大馬社會固有藩籬開始動搖,人們在發噱之後開始沉思嚴肅生命課題。大家不再區分你我,都一樣有生命的焦慮與困惑,分享著多元種族融合下的美味佳餚與逗趣語言,這種多元文化的無形資產,既特殊又珍貴。
「Everyone has his price」。每個社會都需要更多的創作者,不停質問,不斷攪動,才有新的反思,社會的提升與進步才成為可能。粉飾太平只是一灘平靜的死水,沒有流動,就會發臭。世界如此的不完美,我們更需要在愛/情中尋找救贖,緊緊擁抱著對方,期望填補自己身上的缺口。種族、階級等身份都只是自我設限的圍牆。By the way,負責翻譯的福相翻得非常的好,字幕極其用心,是影片的一大加分。
片中的歌曲實在太有趣了,尤其是那首男女主角對唱的「You’re not my type」,特別抄錄一小段歌詞來分享:
I Know ~~Kno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