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7, 2008
這是一部對於校園槍擊事件的悲壯控訴，少見的波羅的海三小國愛沙尼亞出品的純種電影，本片去年曾代表角逐奧斯卡最佳外語片，在IMDB中有將近兩千人投票，平均高達8.4分。許多人會聯想起葛斯范．桑的得獎影片《大象》，但《大象》控訴的主題是美國槍枝氾濫的問題。若以控訴對象而論，本片可以說是芬蘭影片《邪惡》、岩井俊二《青春電幻物語》跟美國影片《控訴》的合體。前兩者講的是校園／青春期失控的暴力，後者則指控一樁性感女孩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強暴，在場觀看者是否「幫助犯罪」？
我個人對本片的理解是對青春期所有痛苦的大愛關懷，雖然我們終究無能爲力，無法幫他們做出選擇，但卻可以緊緊看望他們，給予背後支撐的力量。這個世界總要有人告訴年輕人嚴肅的事，讓他們看清世界的真相。我們更應思考的是在優渥的生活中，我們會不會養出了「沒有同理心」的下一代？我們總是給孩子最好的，卻不在乎他們有沒有悲天憫人的心理。如果沒有教會同理心，那麼教育就是失敗的！就如劇中老師說：「保羅，你是班上成績最好的，你應該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這正是我們這個時代最大的悲哀！
《失控的校園》是導演Ilmar Raag執導的第二部電影(另有一部電視影片)，根據真人真事改編而成。相較於美國及芬蘭校園槍擊案件的新聞報導，愛沙尼亞這樁事件，本地及外地媒體幾乎都找不到相關報導。愛沙尼亞這個「童話般美麗」的國家對於槍枝的管制尚屬嚴格，事件的主人也非反社會的極端份子。影片以近逼觀眾的寫實手法拍攝，讓人感同身受；情節緊湊，片中的鬥毆場面非常真實，高潮烘托得很到位。短短九十分鐘的電影講述了七天的學校生活，卻讓觀眾感覺到漫長與壓抑。《大象》若讓人冷澈心扉，《失控的校園》則應該讓人血熱汗流。
懦弱的高中生約瑟夫(Joosep)從小在班級裏受盡欺侮，他選擇默默地忍受，甚至也沒有報告老師或家人，因為再忍耐兩年他就可以去荷蘭深造電腦繪圖了。同班同學卡斯帕(Kaspar)因為女友西婭(Thea)意外捲入比成人世界更殘酷的同儕遊戲中。過去他也曾經選擇漠視，卻被安德斯逼得與約瑟夫站在同一陣線，由此開始了一場兩人對全班的戰鬥。卡斯帕開始同情約瑟夫，並挺身而出維護對方，兩人的友情漸漸滋生。但事情愈變愈糟，同學無止境的恥笑與怒罵不只毫無道理可言，甚至開始超越界限。最終，兩人再也忍無可忍，約瑟夫從軍人老爸那裏拿出了槍，和卡斯帕一起衝進校園，瞄準那些面目可憎的同班同學！
這部電影聚焦校園暴力，製作上相當低調，啟用許多非專業演員，拍攝時也沒有劇本，讓小演員們隨時加入日常使用的俚語，且只使用一台DV拍攝。殘酷寫實的校園暴力，看的讓人觸目驚心，難以想像現實生活中怎麽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更重要的是，劇本細膩地將施暴者和被害者的心態描述的很詳細，副線的支撐以及細膩的心理轉折都很出色，所有的演員也都演的相當逼真自然。
片頭一場約瑟夫打籃球被欺負的戲立馬導入主題，他因為傳球失誤被安德斯捉去脫光衣服，丟進女生更衣室。導演以慢動作手法特寫約瑟夫一臉驚恐的眼神，十分令人同情。卡斯帕一開始也不是義無反顧的見義勇為者，從躊躇不想聽「孩子頭的命令」到被撞見與女友親熱，進而被逼得「道義覺醒」，其實他是被動的；而如果沒有他的加入，估計約瑟夫是沒有勇氣以牙還牙，那麼是否就「天下太平」呢？如果是你自己受到如此不公平待遇，你會怎麼做？為人師表者，又該如何做？你又是否應該也挺身而出？用拳頭還是子彈？還是像班裏的跟風族一樣，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家長又能做什麼？
配角人物中，從卡斯帕的奶奶、約瑟夫的父母及學校老師的角色，都相當地配合情節的發展，也烘托出兩位主角的心理起伏。同班同學的表演更是到位，十幾歲的流氓相一展無餘，演出的角色讓人恨之入骨。整部電影讓觀眾深深被吸入角色當中，體會到約瑟夫的無奈與卡斯帕的憤怒。結尾感覺有點惋惜，卡斯帕是沒有扣下扳機，還是約瑟根本給了他沒子彈的槍成了懸念。對於卡斯帕的騎虎難下，影片並沒有勾勒英雄主義形象，相反地展現主角心理掙扎的描寫，相當地人性化。卡斯帕讓奶奶原諒他的那句話格外感人，眼神裏還夾雜著無奈和痛苦。
身為軍人的約瑟夫父親，當知道自己兒子可能被欺侮時，並沒有站在兒子的立場安慰，只是怪兒子不像個男子漢反擊回去，甚至伸手跟兒子要錢。一個受傷的心靈回家後還要接受父母的拷問，承受的壓力難以言喻。而卡斯帕同樣有著家庭難題，從鄉下到城市讀書，住在一起的親人只有老祖母一個，雖然表示關心，可是隔代鴻溝卻難以跨越，小女友西婭更無法體會他的立場，讓人同情。而當情緒壓力累積到臨界沸點時，情緒的爆發很容易就成為悲壯的非理性手段，善與惡、憤怒與瘋狂都只是一線之隔。
也許編導並不想將原因簡單歸罪於任何人，就像楊德昌《牯嶺街》的論述一般，是「整個時代」殺了小明，殺人的其實是整個班級、甚至整個學校社會。影片中所有的學生與學校管理者採取消極對抗的態度，小孩和家長也無法對話，班上同學更全都默許施暴者的行為。在這樣的情境中，主人公假使不以極端的方式來反抗，似乎也就只能忍受了。而當有人「隨機」道義覺醒後，反而會遭受更嚴重的回擊。
學校，本應是讓學生快樂學習與成長的場所，曾幾何時，卻變成了成人社會的縮影，十幾歲的孩子必須提早學會如何在恐懼中求生存。像美國這種過於保護「個人自由」的地方，早已讓校園的中騷擾欺侮擴大升級到嚴重的暴力傷害。校園不再單純，孩子自然不再純真。校園暴力的加害者從來不會自行停止行為，反而會食髓知味，變本加厲。如何讓學生上學不再像是作戰，從學生、學校到家長都應該要勇敢地站出來，共同拒絕暴力，必要時還應該交由警方處理。有影評說電影最終並沒有提出如何解決校園暴力的方法，我倒是認為導演對於問題發生的剖析很全面，答案就在於「漸漸」與「麻木不仁」，不是嗎？
與《大象》非常不同的是，《大象》有的是一種靜靜的殺機，鏡頭冷靜且克制，在天空變幻急馳的雲朵下，仿佛什麽也沒有發生過。沒有憤怒，只是悲憫，鏡頭下的青少年是一股孤獨的暗流。同樣是痛苦的青春期，《失控的校園》給了確切扣板機的理由，事件很明確，用近乎記錄片的寫實手法拍攝，相當有感染力。年少如果有類似經驗的人，會很容易投射情感於劇中主角，甚至會顫抖握拳期待約瑟夫扣下板機把安德斯一幫人幹掉的一刻！忍無可忍的以暴制暴雖非本意，卻是無可奈何。那些不知所措的成長已經夠讓人心疼，這種不能被碰觸的青春更是不忍卒睹。
每個人的青春期回憶未必都是美好快樂的，那時期是一個人開始確立自己的世界的時候——愛與性，友誼與自我認同——種種的問題一股腦湧上來。年輕的心特別嬌嫩敏感，一點點的傷害就足以痛徹心扉，沒有人可以幫忙，一切的掙扎和困惑只有自己承受。青春期的每一分秒其實都充滿驚濤駭浪，渡不過，也許可能就全船覆沒了。每個人都是渺小的，平凡的，老成的你或許已經對這些青春宿命嗤之以鼻，甚至早已遺忘，但你卻不能對他們的存在視而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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