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12,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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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蘋果》我不是進臺北戲院看的。去年底到香港轉轉的時候，抽空跑到了旺角德發地庫，偶然間看到某個老闆把這部內地片擺在明顯的位置，然後用廣東話跟我推銷了一番，大意是說：「比《色．戒》還『色』！」好奇心起之下就打包回家。沒想到《蘋果》跟另一部內地片《頤和園》最近在京奧期間都跑到台北上了院線。這兩部戲都以北京為背景，也都把男女演員的衣服給脫了，鬧得媒體沸沸揚揚的。《蘋果》本來差點成了中國的「禁果」，最後剪了驚人的53刀，限制級上演。（聽說天安門前的一灘污水也給剪了，有辱國格啊！）
我學會用平靜的態度面對一切荒誕，也學會用荒誕的目光透視曾經的平凡，可能這也算是一種「迷失」吧！在觀影的過程中，我漸漸地被李玉導演冷峻背後的幽默中釋放出來的一絲溫情所感動。人或許只有抽身離開現實生活，站在搬進螢幕裏的故事才能看見思考自己。令人心悸的是，人們越絕望越是眷戀城市，卻多半選擇逐漸沉淪，也不願走出絕望。
然後我讀到了一則網路的影劇新聞，說中國內地發起了一個投票，最被討厭的女名星排行，第一名是范冰冰，第二名湯唯，第三名章子怡。章子怡是一副非富老外不嫁的樣子，前兩位的原因不外就是因為「脫了衣服」。范冰冰拿下榜首是因為他演《蘋果》前即大有名氣，並非像湯唯之前沒沒無聞。在去年金馬獎參賽片中，范冰冰就有四部參演；而《蘋果》最後退展，一口氣就帶走了「最佳影片」、「最佳女主角」等五個入圍名額。
談到情欲戲，媒體總會莫名的興奮、出奇的關注，或者特別的鄙夷。尤其我們這種假正經、能做不能說的東方犬儒社會，這是犯了「色戒」的。湯唯遭到封殺，星途堪憂，只好跑去當香港人；范冰冰僅被處罰寫一份檢討報告，相形之下幸運許多。（當然裸露程度有別，而且一個是給自己人上了，另一個給「漢奸」上，意義大不同！）我個人以為《蘋果》真實而有力量，片中情愛場面並非可有可無的噱頭。在這個慾望橫生、謊言遍佈的現代叢林中，情慾會讓人無所遁形。范冰冰過去以美豔著稱，演出的角色與自身反差極大，更用素顏出鏡，將傳統農村女性的「軸」脾氣、壓抑的情緒演繹的極佳。以她名氣在表演上為藝術犧牲的精神，也讓人佩服。梁家輝我只能說中規中矩，港星的表演好像老是被普通話給套住，況且還是用了「情人的屁股」來當作符號。
《蘋果》是紀錄片出身的女導演李玉的第二部片子。她的處女作《紅顏》曾經奪得威尼斯影展歐洲藝術獎、維也納電影節評審團大獎等多個獎項。李玉被稱作是中國的「第六代」導演中極具未來性的導演，她反叛出了名，甚至到最後，被剪到快不成形的《蘋果》在柏林影展正式放映時，李玉臨時聲稱經過刪剪後的拷貝出現了不能克服的「技術故障」，只好用沒有刪節的原版放映，中國當局幾個老頭子都大呼：「上當了！好個李玉！」。李玉之「敢」，由此可知。
影片的主人翁是個名叫劉蘋果的洗腳妹。她是整個金盆捏腳最有技巧的小姐，她比任何人都老練，面對客人不安分的雙手也能順勢化解尷尬。蘋果的全部世界就是那個窄小擁擠的家，待在丈夫安坤（佟大為飾）的身邊，看著他為自己吃醋發怒，和他在浴室裏洗著涼水澡享受著簡單快樂的激情。小倆口恩愛有加，在北京這座複雜的城市中打拼未來。按摩店老闆林東（梁家輝飾），是員工無數、開著賓士車的「成功人士」、社會主義富裕的先期代表。影片開始是段林東招妓的情節，他用金錢交易年輕女性美麗撩人的胴體，但年輕女孩急著完事的煞風景催促打壞他的興致。他風流成性，不太計較錢，但更愛面子、重視感覺。老闆娘王梅（金燕玲飾）知道丈夫常去偷歡卻視若無睹，貌合神離，選擇保持婚姻關係和財產所有權。她霸氣十足，卻也空虛無比。
某日，劉蘋果和得罪客人、被老闆開除的小妹喝了頓傷心酒後，爛醉如泥。林東窺見她醉酒後媚態，頓生色心，兩人發生了一次說不清是自願還是被強姦的性關係，恰好被安坤撞個正著。專門清洗玻璃外牆的安坤是這個社會陰暗角落的縮影，代表千萬受淩辱欺壓的社會下層，因為社會的不公不義，他們只能貪婪自私以求自保。老婆被強姦，嘴裏喊著告官，但也只能鋌而走險，選擇敲詐勒索。安坤索價兩萬元「精神損失」，林東不予理睬，他只能拔掉賓士車的標誌洩憤，轉而找上王梅。沒想到王梅也不給錢，提議給林東戴綠帽，兩人荒謬的發生姦情。王梅一方面是報復林東，一方面也是填補寂寞。
林東事後拿錢給蘋果，表示事情到此為止，也不要她來上班了。劉蘋果不要錢要工作，堅定的說：只要開除，就告強姦。一個女孩為了工作選擇息事寧人，無奈地忽視身體被侵犯的事實。安坤回家後洩憤似地與蘋果做愛，她眼神空洞，緊抓床邊，像是行將溺斃的人抓著浮木。林老闆帶給蘋果的創傷遠不及丈夫一個厭惡的眼神，兩夫妻的感情產生了質變。劉蘋果發現懷孕後，劇情急轉直下。林東結婚16年無子，雖不確定骨肉誰屬，卻主動找上安坤談判，荒誕可笑地簽下借腹生子的協議，如果孩子是他的就付款10萬，並包養半年。安坤還趁機要林東認了兩萬元「精神損失費」的頭款。此時還有一個跳樓的女孩，也是花樣年華，在林東和安坤討價還價時從樓上突然消失！十萬元對於小夫妻而言是非同小可的天文數字。安坤懷著極矛盾的心態面對：如果是他的孩子，就沒了十萬元；如果不是他的孩子，那便是個「野種」。
更驚人的發展還不止此。孩子出生了，是安坤的。但安坤不惜花幾千元買通醫生改了血型鑒定。當靠DNA親子鑒定才能維持道德面子時，道德本身已經十分軟弱了。孩子回家後，林東誤以為有了骨肉而華麗轉身為體貼的好男人，他越是全心全意對待蘋果母子，安坤越是受不了！最後，安坤反悔，還林東的錢想要回孩子。當安坤告訴蘋果實情後，蘋果第一次失聲痛哭，她終於明白安坤迷失了。
安坤提議一走了之遭蘋果所拒，採取了激進方式偷走孩子，事情真相隨之被警方揭發。林東掩面而泣說：「誰都跟我玩陰的！」「這個世界誰還可以相信？」，這些人不是花他的錢就是算計他的錢；為富不仁的暴發戶反成了同樣被時代愚弄的一員。真相大白後，劉蘋果一度想得到林東的保護，兩個一直敵對的女人，也拉起手默默對視啜泣。最後蘋果選擇離開，抱著孩子收拾點錢離開她傷心的北京。結尾處，安坤和林東合力推著拋錨的賓士車。命運讓兩個對立的人不斷成為同一戰線的盟友，不是因為兄弟之情，也非朋友之誼。只是因為他們都是追逐永恆欲望的蘋果的人。
本片還有配角。關於小妹：第一次出現時是純樸的打工妹，年輕清純。第二次出現說男孩邀請她去家裏，詢問蘋果哪裡能買避孕工具。第三次，小妹為了捍衛自己刺傷顧客，被老闆開除。第四次，小妹為了生計下海夜總會，在飯桌上炫耀讓顧客「摸一下」胸部代價換來的手機。第五次她濃妝豔抹，手裡還拿著一根煙，頻繁的吞吐煙霧，墮落成妖媚的風塵女子。最後一次，她變成客死他鄉的冰冷屍體。劉蘋果問其死因，員警回答是變態嫖客所為。她的悲慘經歷正濃縮了這個時代的各種異變，她的生命歷程就跟道德一樣在脆弱中消亡。
影片中有大量的空鏡頭，高樓大廈、川流不息的車流等現代文明特徵一閃而過，北京城生機勃勃。李玉在拍攝過程中使用肩扛機器，像記錄片一樣的抖動畫面與跟拍，無疑是為了強化「迷失」的主題。伴隨這些的，是一切以經濟建設為「硬道理」帶來價值觀的轉變。影片還穿插了天安門升旗、資源回收的婦女、街頭遊民，以及蹲著吃飯盒的民工等。所有現代社會的醜惡面在李玉的鏡頭下一一展現。這是個怒其不爭、哀其不幸的社會，我們在感慨社會骯髒和倒退時，依然自得其樂地享受物質富裕帶來的文明。我們每天奔波追逐、慾豁難填，這是病態的社會。一千塊一次買春，四千塊篡改血型，兩萬塊一場強姦，十萬塊一個兒子。
作為貧賤夫妻中的「夫」，安坤顛覆了傳統小人物唯諾忍氣的形象，比上流社會者更沙文、物化女性、也更無情。他的小奸小壞呈現的理直氣壯，沒有一點心理負擔，也不影響他疼老婆、想出人頭地的念頭。他唯一不能對付的是自己的慾念，生活中的難題就是如何多賺點錢讓日子好過，沒有別的。純樸農村的人到了資本城市，在禮崩樂壞的國度裏誰能不被欲望吞噬？《蘋果》冷靜得令人不快，安坤這個角色正是廣大醜陋的中國人不敢面對的EGO。你如果說這是純粹金錢的腐蝕，那麼代表資本的林東夫婦過得並不快樂；安坤用兒子換來了錢，也不快樂，甚至痛苦失落。
劉蘋果肚子裏的孩子是敍事的導火索，兩對社會地位懸殊的夫妻因為這個孩子，最終都走向了分手，不同的是影片前半部分是兩個男人佔據強勢，全力追求自身的利益的過程，而影片的後半部分則表現了兩個女性，特別是劉蘋果的覺醒。所有糾葛的情感隨著孩子身份的暴露而散去，劉蘋果和王梅兩個女人的覺醒乃至反抗就在這個過程中得到實現，這正是編導想要達到的效果。李玉以獨特敏感的女性視角審視著生活的每一個角落，並且用動人的故事將自己的觀點包裝起來，用鏡頭語言詳細訴說了一個時代深刻的轉變，創造出《蘋果》的荒誕與真實。
在塔可夫斯基的《鄉愁》（Nostalgia）裏，尤金娜曾不解地問教堂司事：「為何女人比男人虔誠？」答曰：「女人要生孩子，要撫養他們，這需要極大的耐心和自我犧牲精神。」劉蘋果在整部電影中臺詞出奇地少，她就是簡單，簡單到只是不斷的付出與犧牲，沒有一絲怨言，所求只是一點點愛的回報。她的感情沒有自己的那一份，她笑是因為丈夫、為朋友、為孩子，痛也一樣。她的愛沒有華麗的辭藻裝點，但小到撥開礙嘴的塑膠袋，大到任憑安坤拿自己去換錢，都沒有怨言。為了愛，女人可以傻到無所顧忌地犧牲自己。甚至面對王梅的挑釁和毆打，蘋果從不解釋。
《蘋果》的故事可說深入了當下中國的社會現實：高速發展的失衡經濟，巨大的貧富差距讓人們面臨價值與道德觀的矛盾衝突。黑色幽默的劇情發展，現實且世故地敲擊骯髒的交易和人性的麻木，引人深思當今社會現象。我相信有些「臺灣沙文主義」者，看了《蘋果》鐵定喊叫：你看，大陸人就是死要錢，連兒子、老婆都可以賣！事實上，電影只是電影而已，沒有褒揚，亦沒有貶抑。正因為這些都是再簡單不過的赤裸裸事實，因此才有力量。《蘋果》批判尖銳，觀察也十分到位。故事的人物渺小，辛苦卑微的活著。他們在懷著夢想打拼的同時，不忘緊抓周圍或許可悲的「意外」使其成為改變命運的「機會」！或許某些故事情節看似荒誕不經，但這其實是當下人們生存狀態的深刻表現。我們不要怪罪時代或遷怒城市，看清現實，更好的認清自己。如小妹所說，哪裡沒有我容身之處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