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皓（中興大學中文系助理教授）
＊本文同時刊載於《傳藝》雙月刊，2009年4月號。

　　《古今小說》第二十二卷〈鄭虎臣木綿庵報冤〉說了這麼一個關於賈似道的生平故事，其中「一姬」令讀者難忘：

一日，似道同諸姬在湖上倚樓閒玩，見有二書生，鮮衣羽扇，丰致翩翩，乘小舟游湖登岸。傍一姬低聲贊道：「美哉二少年。」似道聽得了，便道：「汝願嫁彼二人，當使彼聘汝。」此姬惶恐謝罪。不多時，似道喚集諸姬，令一婢捧盒至前。似道說道：「適間某姬愛湖上書生，我已為彼受聘矣。」眾姬不信，啟盒視之，乃某姬之首也，眾姬無不股栗。其待姬妾慘毒，悉如此類。

這個細節來頭很大，源於宋末元初筆記小說《錢塘遺事》當中一條〈賈相之虐〉，不無可能就是當時的真實新聞改編。

　　姬人沒有名字，只是無意說出了心裡話，就慘遭殺身之禍，屍分兩地。在傳統世界觀之中，沒有被祭祀的鬼魂會成為厲鬼，而無辜被殺的冤仇會使他擁有莫大的力量，影響所及乃至氣候異常、瘟疫、旱災等等。最有名者便是《竇娥冤》（《六月雪》），竇娥無辜而死，冤仇導致六月下雪、楚州大旱三年。這類關乎厲鬼冤仇的故事古代社會為之著迷，也是戲曲熱中改編的題材。

之所以如此，原因之一是題材本身的吸引力。在傳統社會裡，身份性別的男女尊卑相當嚴格，媳婦、歌姬在大小家庭中都是底層弱勢，幾無反擊回嘴的餘地，一旦被認定該死，根本百口莫辯，只能含冤負屈。賈似道的姬人就是相當典型的例子，他沒有任何通姦的意圖，只是無意說了句心裡話，就被視為有二心、有淫心，割下頭來當作榜樣。這個題材的意義，可以名為「弱者的復仇」。無論身份性別的差異，在鬼的世界裡，存在著正義的必然性，至此，一切的缺憾都得以補完，一切的罪惡都要付出代價，而且是由被害者親自向加害者索還，這不是大快人心的高潮嗎？

　　在此一意義推動之下，姬人的故事受到後世的注意與同情。到了明代，當傳奇《紅梅記》的寫作以賈似道故事為背景，姬人也在含冤而亡的數百年之後得到了名字：李慧娘，成為《紅梅記》的女配角。《紅梅記》主軸不脫傳奇套式才子佳人，演述裴生與盧氏的故事，二人以紅梅定情，故名，當中插入賈似道與裴生爭奪盧氏的支線。

 　賈似道因慧娘失言稱讚裴生而殺死慧娘，又因與裴生奪美（盧氏）結仇，以教書為名，將其誆入賈府軟禁。由於慧娘和裴生有百日姻緣之份，故此慧娘的鬼魂夜夜去至書館幽會裴生。半年之後，賈終於決定派殺手乘夜殺死裴生，慧娘知道後駕起陰風，救裴生離開賈府。賈以為是歌姬當中有人私通消息放走裴生，大肆拷打，慧娘顯靈認下，大鬧賈府而去。

　　到了清代，《紅梅記》故事流傳的戲曲當中，最熱門的部分就是李慧娘，觀眾只知《紅梅記》有李慧娘與裴生，盧氏逐漸為人淡忘。這是因為裴生、盧氏困囿於千篇一律的才子佳人模式，而相對突顯李慧娘此一「鬼」故事的充滿個性，在情感和表演上都帶給觀眾莫大的刺激。

　　這裡，要說到原因之二：表演的吸引力。清代戲曲說這個故事最有名的是梆子劇種，從陝西的秦腔到河北梆子，橫跨黃河流域，《紅梅閣》、《李慧娘》、《遊西湖》、《殺裴生》、《放裴生》、《救裴生》、《遊湖陰配》說的都是同一個故事。李慧娘配合清代研發出來的新表演形式──踩蹺──使得鬼戲的表演別開生面，除了可以走出完美的「魂步」，在舞台上飄然移動，不露出鞋子，從三張桌子上「搶背」下來，還結合了其他表演，如毯子工的摔跌、吹火、變臉等，表演設計與劇情高度結合。這一系列的表演方式，在梆子劇種當中被獨立出來，稱之為「摔跌旦」、「摔打旦」，代表劇目人物之一就是《紅梅閣》的李慧娘。

　　由上述流行的劇名可以發現，《殺裴生》、《放裴生》、《救裴生》皆集中於李慧娘從賈府刺客刀下救出裴生的部分。他連夜帶著裴生從賈府園林逃走，後面刺客點起火把持刀追趕，慧娘用各種手段在千鈞一髮之際妨礙刺客，如鬼吹燈（吹火特技），火炬忽大忽小；如鬼頭風（旋風）飛沙走石，用撲跌身段象徵；如變臉，用鬼臉嚇退刺客。一切的技巧都是三個演員的身段相互配合，裴生跟刺客的表演不緊湊，李慧娘再賣力，演出效果也是打對折。

　　由於梆子版本的成功，到了二十世紀，京劇也開始移植這個故事，旦角演員配合自身條件發展出各自的版本，目前已知者有五：于連泉、戴綺霞、趙燕俠、李玉茹、胡芝風。其中于連泉、戴綺霞以蹺工勝，趙燕俠、李玉茹、胡芝風以唱工勝，不再踩蹺。由於京劇摔跌旦不似梆子劇種，並未獨立為一個行當，所以技巧上一般沒有吹火、變臉，但是保留了魂步、毯子功、三人搭配的身段設計。就故事而言，現代版在時間上更緊湊，裴生進入賈府的當晚就要殺他，李慧娘跟裴生也沒有姻緣之分，而是強調忠奸鬥爭的政治意識型態。

        對我們而言，京劇版的重要性是因為他來到了台灣。1950年代的老一輩觀眾熟悉的《紅梅閣》是戴綺霞演出版，以身段蹺工取勝。1960年代流行的則是趙燕俠灌錄的中國唱片，趙燕俠的版本在大陸造成的風潮不大，影響遠不如北方崑劇院的《李慧娘》，相反地，趙燕俠這齣戲在台灣所受到的注意遠超過崑劇版《李慧娘》，趙燕俠清晰獨到的咬字，高亢激昂的唱腔受到大批戲迷聽眾的喜愛，因此軍中劇團決定把這齣戲搬上舞台，由台灣第一代自行培養出來的優秀演員徐露挑梁演出。除了可藉由唱片習得的唱段之外，其他的地方都是台灣京劇界自行加工創造，這是由於科技的限制，但也正因如此，台灣版反而擁有了自己的性格與生命。在表演上，劇中吸收了崑曲，還有《長坂陂》「抓帔」的身段；在主題上，改掉了裴生、李慧娘針對賈似道腐朽統治階級的尖銳鬥爭，更突出裴、李難分難捨的純潔感情。台灣版在1960年代中期推出，受到瘋狂的喜愛，連演狂滿。由於太受歡迎了，引起了白色恐怖的注意，被定義為「匪戲」、「禁戲」，迅速消失於舞台上，成為台灣戒嚴時期最熱鬧的禁戲事件。

　　這一次國光再度推出《紅梅閣》，就是結合趙燕俠、徐露兩個版本，加之以新意。據藝術總監王安祈教授指出：程派戲是沒有鬼戲的，但是程派出神入化的水袖，幽咽頓挫的鬼音用在鬼戲當中有很大的發揮空間，飾演李慧娘的王耀星是程派旦角，值得期待。飾演裴生的是溫宇航，台灣觀眾應該很熟悉了吧，他的氣質演技是在同代人當中的翹楚，恂恂儒雅，使得李慧娘脫口而出的「美哉少年」，有著更深刻的說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