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觀

許多人都看過「楚門的世界」這部影片，它講述一個由胚胎開始，就被攝影機二十四小時記錄著一舉一動，而自己卻渾然不覺的男人楚門‧伯班，有一天突然發現週遭的一切──小至日常生活的各種瑣事，大至他居住了三十年的海景鎮──都全是演戲的一部分，自己就是主角，在這其間的一段掙扎與追尋。

 

片中有一點，是我覺得十分有趣、耐人尋味，細細想去卻又感到可悲可歎的：海景鎮裡的一切全是假象，唯有楚門是真的，所以全世界的人都透過螢幕直盯著他瞧，因為大家都知道那是在演戲，愛妻摯友都是專業演員、悲歡離合亦不過預先安排好的情節，在這一片的虛幻中唯一不知情的楚門，就顯得如斯真實而難以預料，所以「楚門秀」好看，它風靡全世界，一如時下真人實境節目的流行。然而，換個角度想，正因為海景鎮是假的戲碼，它的一切內容也就能夠無比真實、無比完美，就如同片中「楚門秀」製作人克里斯托說的：「外面的世界，那些謊言、騙局要比這裡（海景鎮）嚴重太多了。」和純樸善良──儘管那不過是做戲──的海景鎮民相較，電視機前的那些人是多麼虛偽！這是多大的諷刺！這或許正是人們著迷的原因，生活在爾虞我詐的現實世界中，有著純粹感情的劇中世界，不正像一處桃花源嗎？

 

然而，相較於「真實的虛偽」，楚門終究還是選擇了離開海景鎮，到「虛偽的真實」中去親身體驗人生百態，讓故事有個美好的結局。但，故事真的就此結束了嗎？事實上我們都很清楚，楚門離開海景鎮，所回去的那個「現實世界」，其實只是洛杉磯眾多片場中的一座攝影棚罷了，「楚門的世界」仍是一部影片，仍是演的、假的、虛構的，真正的真實世界，還在那片DVD之外，在我們之中──故事外的我們才是真的──亦或連我們都是假的？倪匡在小說玩具中不就說了這麼一個故事？外星人像人類複製自然環境造動物園般，也建了許多「玩具屋」，捉來人類豢養其中，做為觀賞消遣的對象，主角衛斯理拚命地逃離了那個地方，卻忍不住開始懷疑：是否這連串的追與逃，也是外星人們「玩玩具」的一個過程呢？身體雖然自由了，心卻被這樣的擔憂緊緊地禁錮著。兩個故事不約而同地道出了我們對於「虛假」本身的恐懼，這恐懼強大到讓楚門差點決定留在海景鎮、留在虛構的世界裡；而離開之後的疑神疑鬼，則是衛斯理心中永難抹滅的陰影。

 

「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虛構的故事反映的卻是虛實相生、真假難辨的現實世界，俯仰其中，誰有那個把握，我們不是另一個楚門，另一個「真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