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21,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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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雪》分享給喜愛月如的朋友們……
以下純本於DOS版仙一記憶改寫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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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起來了。
雲南大理,大雪紛飛。生平第一次見雪,就是這樣悲傷的顏色。
我望著你,離開。你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漫天無際的白中。眼前溫熱了,又冰涼;視線模糊了又清晰,愈移愈遠的黑點……地平線那端還是你的身影嗎?太遠、太久,我已經難以分辨。
十指按著,我不去揩抹那些臉上的縱橫,雪,或是水?你已經漸行漸遠了,逍遙大哥。來時,大理予你無雨的乾旱,去時,卻給了你這樣沉哀滿天地的雪,你還會記得神木林的明媚嗎?在你長對青塚的時候?
青竹一曲送君歸。
如果你往前走去,你會看到等在雪地裡的紫衣……
紅顏紫衣,你以為隔世再也望不見的人。
能給你一點溫暖嗎,逍遙大哥?在你心灰如死的時候,即使是沒有情思、沒有言語的人……
我知道,見了她,你會落淚。落淚……這樣很好,對不對?因為只要還能落淚、你就會,還有溫度。
逍遙大哥,我想起來,初相見的時候,你把我望成靈兒姐姐,試煉窟裡,荒山篝火,你卻向我說起那名漢人的女子,很奇異的溫柔、很奇異的表情,很奇異的悔恨與平靜。
那日,為採三十六隻傀儡蟲,我領你入了試煉窟。試煉窟,毒蟲異獸,深不可竟,採集半途,我們尋了一處乾淨的石穴休憩。
不知從何處灌入的風,吹得火堆一閃一滅,焰苗艷艷,在你臉上明明暗暗地跳動。
「……逍遙哥?」
我望著忽然沉默下來的你,訝異。原來,你正談笑風生地向我說著漢地風土的。
你笑笑,望向我,又不是望向我;你的目光穿透了我,思思念念,像停留在某則早已凐滅的眷戀上,既輕緲、又深沉──一名男子,怎能有這樣的眼色啊?我一怔,某種悶鬱在胸中浮起……好迫人,是我從未經驗過的情感。
望著那樣的你,總覺得眼淚都要掉了下來,我只好匆匆、向你開口:「逍遙大哥?你……怎麼了?」
你終於回神,歉然一笑,微低頭,「沒事,只是想起舊人。」
「靈兒姐姐?」
試探地問,明知不像。
「不,不是靈兒。」你搖頭,看似不想再說。我卻想起,聖姑屋裡另一間停了屍床的房。
「啊,我知道了!」笑得粲然,一抹靈光現過,我說,「是不是隨你們來、卻沒法可救的那個女子?」
你的臉色迅速黯了,「她叫月如,是我的……知己。」勉力一笑,「阿奴,妳可機伶,李大哥想什麼都逃不過妳的眼裡。」
「嘿嘿。」得意著,我望著你,卻不曉得該避過你漸染漸深的落寞。
「若是月如還在,千里苗疆,她要跟了來,不知會有多開心。」你望著火堆,澀然微笑,「月如……最喜歡新鮮的了。」
我眨眨眼,偏過頭。
「李大哥,你喜歡她嗎?」
你一愣,苦笑,「……小小年紀,問這個幹什麼?」
我有點生氣,「你與娘親,都把我看小……這試煉窟,可不是還要依著我領路?」一咬唇,慍意忽閃而逝,我頓時眉開眼笑,拉著你的手纏:「噯,逍遙哥~告訴我嘛,你喜歡她嗎?」
你只是嘆氣,「傻阿奴,妳不會懂的。妳李大哥與月如,不是喜歡兩個字可以結了的。」
「那……靈兒姐姐呢?」我睜大眼,「你──你不是已經有了靈兒姐姐嗎?」
你臉上泛起複雜的神色,「所以說,妳不會懂啊。」
放開你的手,我惱了,索性不說話,悶悶地拿著樹枝撥著火堆。你望著,卻笑了,「如果,妳拿的是長鞭,比現在長個兩三歲,再潑辣一些、再好勝一些、再爽朗一些,再……任性又溫柔一些,說不準,就有些像她了。」
「一個人,怎能又任性、又溫柔?」我不信。
「月如就是這樣子的。」你只是笑,眼光又變得遙遠,「蘇州城外,隱龍窟……那時為了找靈兒,妳月如姐陪我入了隱龍窟……那場景,倒有些像今日。」
「她陪你找靈兒姐姐?」
「是啊。月如比我伶俐許多,一路上若少了她,不知還有多少耽擱。」
「……真傻。」我皺眉,「她知道李大哥這麼在乎靈兒姐姐,還陪你去找她,不是要惹得自己很難受嗎?換成我,就不這樣了。」
你愣住,半晌無語。
「……或許李大哥真是把妳看小了。」苦笑,「我確是,負了她。」
「逍遙哥!你說我以後,會像靈兒姐姐、還是月如姐?」
「都不要。」慢慢地,你笑了,那笑,竟是很悲哀的:「像妳自己就好。」
「哎~」我嘟嘴,「沒有誠意。」
忽然想起一事,我問:「逍遙哥~你知道婆婆要三十六隻傀儡蟲做什麼?」
「不知道。」
「傀儡蟲,是只有對死人才有用處的啊!」念頭轉著,我的臉上,因驀然的興奮而泛起一陣燒紅:「會不會……會不會、婆婆有讓月如姐復活的方法?」
你僵在原地,面色刷白,眼一下亮了,逼人的火焰燒得炙燙,轉瞬,又暗淡。
冷汗滴下,你不自覺地捏著拳,神情變幻不定。
我卻只是繼續說著,「或許,婆婆真的有辦法救活月如姐!從前,跟著婆婆學醫用毒時,好幾次、我曾經看她──」
「阿奴!」
你倏然立起,背轉了身,襟擺微顫:「……不要說了!」
「月如她……月如她已經死了!」
「逍遙哥!」我又駭,又委屈:「你……你為什麼生氣?難道你不希望月如姐可以救活?」
「我──」你的語調一頓,轉挫,「李大哥禁不起這種玩笑。」
「人家是很認真的,哪是在──」話才一半,卻生生截止了,因為,你轉身,那表情,教我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這事情……別再提了。」你說,像是忽然蒼老了好幾年,「就當作放過李大哥吧,別再提了。」
“若再失去,我怎麼獨活?”
那時,我竟不明白你寫在臉上的心思。
給了希望再破滅,是最殘酷的事,這道理,很久很久以後,我才真正明白。
所以,不甘不願地點了頭後,沉默片刻,望著盯著火堆、神色難解的你,我只是擔心追問:「逍遙哥,你的臉……」
再難形容那樣的表情,又心疼、又寂寞,深沉如夜,萬般不捨、千種牽掛,都化成一片眷眷戀戀的思念。
那樣溫柔的唇角,眼神,卻只有數不盡的悲哀。
你只是怔怔出神。半晌,才對我說,「阿奴,聽李大哥的,以後,要是有男子對妳是這個表情,那麼他是真心待妳。」
臉一紅,也不知是為了什麼生氣,我抓過蛇杖、站起身來,「我……我才不需要什麼男子來愛,我只要娘親健健康康、苗族裡早日降雨,逍遙哥跟靈兒姐姐都能夠開開心心,這樣就好了──」
「嗯。」你笑笑,「走吧,耽擱夠久了,我們早點完成這個任務吧。」
於是,我們離開那方石穴。
如果我拿的,是長長的鞭子……
一邊幻想著,一邊卻不知為何是清楚的,即使我潑辣一些、好勝一些、爽朗一些,溫柔又任性一些……還是不會像她的,逍遙哥;你還是不會看見我的,在靈兒姐姐的左右,也只有她,那冰冷地躺在聖姑房裡的漢族女子,才能惹到你那樣的眼神……
笛音清清,笛音薄薄,走遠的你,見到她了嗎?還聽得到風雪中的笛聲嗎?
雪落著,翻旋飄轉,雪落著,飄零的姿態像桃花,桃花亂落如紅雨,桃花林中,我們曾敗了木道人、奪回金靈珠,這些事情,逍遙哥,你會一直記得嗎?宋公子為了阿桃,甘願隨他們成為桃樹精,落地生根,再不能走動、再不能離開了,而你卻走得如此輕易,臨行之際,只是那樣輕易地按了按我的肩……
人,只會為了另一個人留下,自古以來,真正可以牽絆住人的,也只有人了吧。我知道,於你而言,我終究不能是;即使我希望你為了我成為桃樹,即使我有那份能力把你化成桃樹,你的枝葉,還是不會伸向我的吧?
你從來不曾多費心思在我身上,逍遙哥,我卻是多麼清楚你啊……
雪落著,雪融著,雪冰冷著;沾在臉上的雪花消溶得那麼快,像一場醒得太早的夢……
夢,你記得嗎?你被巫后娘娘召回過去後,我日日到女媧娘娘的壇前等你,後來,靈兒姐姐的孩子出生後,從試煉窟回來,你告訴我那些日子的經歷,我聽得癡了,追著你問回到從前是什麼樣的感覺,你只是笑,說:「這個嘛~像做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夢。」
當時我問,「逍遙哥喜歡做夢嗎?」
你的眉卻蹙了,很突兀地,你別過臉,聲音一下子冷下來,那種感覺很不像你,你一向這麼風趣自如、瀟灑可喜,驟沉的容顏,卻顯得如此傷重:「我很久未曾做夢了。」
「為什麼?」我訝然,「逍遙大哥都不睡的麼?」
「……怎麼可能,」牽著嘴角,你有些僵地笑笑,「我只是,什麼都沒夢見而已。」
「嘩~」不禁覺得有趣,我的興頭一起:「逍遙哥不想做夢嗎?」
「或許吧,」你說,「因為不想,所以慢慢就不能了。」
「哎……好可惜。」我嘟嚷著,「人家本來想問你都做什麼夢的……夢很好玩啊,我最喜歡夢見一些醒來後不可能發生的事了。」
「……」
沉默了好一會的你忽然開口,扯起的唇角有化不去的暗沉:
「我是怕。」
「怕?」
「我不想夢見……不該夢見的人哪。」你笑著,神情竟是如死的悲哀:「或許說,是只要做夢,就一定會見到的人吧。」
「見到她,我會後悔,後悔那回夢裡為何不答應了她……」十指交握,不自覺地,你喃喃說,眼中再沒有我,只有某個氤氳而遙遠的夢境。
「我是不能再夢見她的。」憮然自語,你的唇角有一抹溫柔的悲傷,「……那會使我動搖。」
半晌怔忡,你抬頭,看見我,一撇嘴,眼神漸漸明確,你笑了,笑得那麼全心、那麼堅決:「我現在有妳靈兒姐姐,是不會再夢見她了……我當爹了哪。」
我望著你,胸中卻有一種疼,逼得我趕忙別過臉,好讓眼前浮起的水霧不至連成一片。逍遙哥,我認識的你,不是這樣成熟的啊。
你應該更快樂、更無憂,更灑脫,更輕鬆自在、無拘無束,而不是這樣地用力,像費盡氣力、下定了什麼極大的決心一樣;你笑得這麼好看、這麼粲朗,這麼像曉霧散盡後桃樹林裡的陽光,看著望著,我卻只是更加心痛。
之後,你再也不提她了;真的,一次也沒有。就像是忘了她一樣,你笑著,說著,逗著靈兒姐姐、幫著聖姑婆婆,眼光再沒向那封起來的房間瞥上一眼。從你身上,再也感受不到那份累得教人心疼的沉重,彷彿從來不曾有過苦痛、從不曾有過分隔,生離死別──你只是,從遙遠的家鄉帶了靈兒姐姐出來,經過一點不大不小的波折,終於平安到達約定中的苗疆;你甚至,有了女兒,這是多麼令人欣慰的喜事……
……想她嗎?不想她嗎?
彷彿什麼也不曾失去。
可是,我知道,你喚『憶如』的時候,有一點超出溫柔的什麼。
雪,為什麼還不停?
逍遙哥,你不知道吧?到頭來、你竟然連靈兒姐姐也失去,你竟然,連最後捨命要護的人也護不了……你不知道,要帶著雙重的憾恨離開苗疆吧?
大理城哪,你對我們如此溫柔,卻為什麼對逍遙大哥那麼殘酷?雪、為什麼還不停?他的路上,已經太冷……
有人等著他、在前方;紅顏紫衣,油紙傘下,是他以為早已失卻終生的容顏,他會很激動嗎?想必……會高興吧?會感激、感激到無可言喻的地步吧?只是、如果,當他發現,那女子甚至不能喚他一聲「李大哥」時,擁住了她、他的微笑,是會多麼令人心碎的傷悲啊……
可是,你會落淚吧,逍遙哥?這樣你的心就不會死了,就不會,被這片荒涼的雪地冷冷地埋沒了。
即使沒有意識、失去記憶,什麼反應都沒有了,還日日夜夜等著你的她啊。
那必然,是天靈殛碎前,最後凝結的思念吧,所以不復情感的她醒來後,空白的心靈中,只留下你最後的身影……所以她只知道等你;大雪中,異地裡。
逍遙哥,你怨過她夢裡未曾多等你幾分嗎?她現在,正等你呀,以她所有的全部,等你。
……那是一生一死、轉過幽冥仍未渡去的思念啊!你是最能明白的,是不是?
喪心絕智,此後都要靠著藥物控制生命的她,已不會再持起長長的鞭,不會似從前潑辣、好勝、爽朗,不會再對你溫柔又任性了;只是,你還是會感謝的吧?當你握住、她覆在傘柄上過冷的手,你的心,還是會泛上溫度的吧?
在那個邊界的轉角──
雪,為什麼還不停?
在風中,笛音慢慢,散弱。
放下不知吹了多久的竹笛,我靜靜站著,淚水爬了滿臉,我望著模糊一片的白色遠方,再難轉移。
「少主。」
熟悉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唐鈺?」
「誰要你來找我!我要靜一靜──」胡亂抹去頰上的水痕,我轉身,一眨眼,淚水落下,望清他時,原要罵人的話卻出不了口。
那個人,等在我身後,手中明明持傘,自己卻不願意撐,不知道站了多久,雪花漫了他一頭一臉。
「天晚雪寒,請少主您……早點回去。」
他訥訥地,向前一步,於是傘緣遮上了我的天空。
我望著他,新的淚水,無預警地掉了下來。
「少主?」他慌了,喚我,卻無法回應。
──那是什麼樣的表情啊!不是第一次看到,可是,竟然是向著自己……太多意義的表情,我永遠也拆解不完:既溫暖,又疼痛,很深沉、又很溫柔,無比簡單,又無比複雜……萬萬千千說不出來的言語,都化作那片平平淺淺的思念。
原來,一個人就站在你的對面時,你還是可以思念他的?
希望你平平安安。
「唐鈺,」我的聲音澀了,「……唐大哥。」
那個人,卻只是擔心又不敢接近地望定我,「少主,您……還好吧?」
大木頭,我暗咒著。
一份遙遠的想念,忽上心頭──或許,這個人,就是我的桃樹,落地生根,再也回不了鄉的桃樹。
為了我,定居在苗土的,漢人……
定定地,我走向他,那個人的臉上滿是不安,「少主?」
「──以後,叫我阿奴就行了。」我伸手,覆住他握在傘炳上的手,冰,且涼;手腕微壓,只蓋住我的傘,向前一傾,變成也蓋住他。
「笨桃樹。」眼淚落個不停,悶悶地,埋了臉、我說:「……要開花結果唷。」
……雪終於,要停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