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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日記5
youzon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0:14:15 | 汀克溪畔的朝聖者
過年不可以哭,但果果哭了,在大年夜。
前一刻還玩得好好的,拿著惡作劇玩具到處招惹人,後來卻在不該哭的大年夜哭得很大聲,趴在肩上吵著要回家,當阿媽說今夜哭,今年都要哭不停的時候,果果還抬起頭說,哼。
過年可以做什麼或不能做什麼?
可以想念遠方的朋友嗎?如果朋友其實住得不遠,也可以想念嗎?
或是想念一棵樹。
一棵高大的,稱為烏臼的樹。
有一年,受朋友托付,老遠去看那棵樹,抬頭仰望許久,試著找渡邊氏長吻蠟蟬。
朋友這樣做好幾個月了,一有時間就開車,老遠到這棵樹下仰頭觀看,因為暫時離開北部,囑咐我去幫忙代看。
老遠開車去一個地方,代看一棵樹,是怎麼一會事?花很長的時間,站在烏臼樹下仰頭觀看。路旁經過的人會覺得很奇怪-這人怎麼了,站在樹下這麼久在看什麼呢?脖子不痠嗎?理由是什麼呢?
理由是天冷的時候,渡邊氏長吻蠟蟬會怎樣呢,躲起來?不見了?還是挺立在寒風中?不知道。從沒有人好好站在樹下看過。
那是一個好理由,仰頭觀看一棵樹的好理由。從樹冠層飄下的細雨,可以清楚看到晶瑩的水珠,再往上是藍天浮雲,仰著頭觀看可以一望無際,理論上假如眼力非常好,說不定可以穿透大氣層看到火星。
或是看得一頭霧水,滿眼金星。
沒有火星也有金星。
大年夜,
朋友。
樹。
渡邊氏長吻蠟蟬。



寒假日記4
youzon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3:55:34 | 汀克溪畔的朝聖者

牙醫師友人說,最近每週一次到忠孝東路應診,是他最大的嗜好。
其實不是應診本身,而是利用空檔坐在SOGO的咖啡館看走過街道的女人這回事。他估計一小時的空檔約可看到兩千個女人走過街道。
兩千次,喔,很棒呢,再也沒有比冷眼看時髦女人走過街道更好的事了。這樣的事情,可以讓一個渺小的中年人眼皮連續跳動兩千下。而且感到,感到什麼呢?
「生命的完整。」
不愧是醫師說的話。
而且勃起。
不會吧。
大約兩千次。
喔,兩千次很忙呢。不過是應該屬於小小的律動吧,像大拇趾在皮鞋裡迅速上下震動一樣,外表完全看不出來。
也流了一點汗。
應該還好,冬天寒風一吹,很快就乾。
不管怎樣,那算是很好的嗜好,治好我的憂鬱症。
你是醫生,也有憂鬱症?
我會不由自主的說,哎喲喂呀。
上班前,還是之後?
就在上班之時,每當病人向我提起心中的祕密時,我會禁不住叫起來,哎喲喂呀。
然後呢?
看了兩千個女人走過街道之後,就都好了。
真好,繼續正常生活吧。
哎喲喂呀。

寒假日記3
youzon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5:23:18 | 汀克溪畔的朝聖者
有一本書,我一遍又一遍地唸,我是說,閱讀,都覺得不夠。想想,那是安妮迪勒二十二歲時的寫作文采。
二十二歲。
但是我讀得好快樂。每次的閱讀都是快樂的過程。
沒有一本書像這本書影響我這兩年的作息,安妮真是一支閃電記號。閃電記號是印第安人刻在箭上的凹槽,當射中獵物逃遁,沿著凹槽濺出的血跡就可以追蹤入荒野。
安妮就是閃電記號,而我以一種坦白、率直的方式,打定主意要學習的態度,快樂的接受指引。
但閱讀真的不夠,於是我開始錄製有聲書。
按下錄音鍵,拿出這一年為孩子們唸故事的功力一個字一個字我開始唸【汀克溪畔的朝聖者】。
這是很自然的舉動,這一年觀察生態看到大地萬物神奇而免費的演出,常常會不由自主鼓掌。
鼓掌太單調,所以用唸的,所以這個寒假我想唸完【汀克溪畔的朝聖者】。
這是屬於我自己的朝聖之旅,以沙啞而快樂的嗓音。

寒假日記2
youzon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9:59:40 | 汀克溪畔的朝聖者
也許不是荒蕪,沒有人注意並非代表不存在。
荒草裡也許躲著小彎嘴畫眉,水邊也許有小白鷺低飛,幽徑也許埋藏著記憶。
那些記憶,那些往事,是無心遺失或者有意遺棄也許不重要,重要的是回復,就像按下電腦回復鍵,不見的檔案先救回來再說。

我開始在小學當故事義工,一週短短的二十分鐘,在十幾個小孩前,我開始說話。
拿著繪本講故事,講了幾次才想到,那都是別人的故事,別人的聖誕節,別人的愛樹行動,別人的童年。
那些故事很好,但是任何人都可以到圖書館看到同樣的書,都可以讀到同樣的故事。
我決定放下書,開始說自己的故事。訴說自己,很容易,也很難。閒談自己,在十幾個鬧哄哄的小孩面前,他們可不是受過訓練隨時準備聽人講自己的故事的心理醫師,他們是小孩,如果我控制不住,他們當然要嬉鬧。
嬉鬧也好,我的一生也算是個笑話,我可要想想,是不是值得伸手按下電腦回復鍵,救回那些早意失去蹤影的無聊檔案

寒假日記1
youzon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3:54:50 | 汀克溪畔的朝聖者
這個地方如此荒蕪。
網路世界創造出這樣的荒蕪之地 ,像一隻迷失的螞蟻出外覓食卻再也找不到熟悉的路徑。螞蟻世界裡熟悉的味道完全不見,站在完全陌生的腐爛樹葉上,再如何用力眺望也無法超出一片葉子的距離。
才迷失五分鐘,牠已經開始懷念和朋友觸角互相摩擦傳遞訊息的感受。才五分鐘,牠就有恍如隔世之感,而事實上牠也死了,被一隻拇指捏死。
所以這是一個荒蕪之地,無人造訪,連自己也忘記,久久才想起,的地方。然後,躲藏在世界的一角發聲,盡情發聲,沒有任何回應,沒有人注意到這樣的一個獨自唱歌的人,或一隻螞蟻。沒人在乎是一個人或是一隻螞蟻正在敲擊鍵盤。
森林的偏僻角落一隻螞蟻敲擊著鍵盤,想像自己還能對著世界發出一些見解,一些評論。
是我正在做的事情

山居帶子手記2(天母)
youzon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9:25:30 | 孩子
五月。
初夏,山下已經開始悶熱,五月的山上林間,開始看到鳳蝶輕快飛舞。
鳳蝶豔麗的藍翅一開一翕,伸出狹長喙恣意吸食花蜜。他在小商店前的花叢看到很大的鳳蝶。
有人說,鳳蝶是森林的使者,豔麗,優雅,短暫的生命週期,綠色的森林需要這樣的使者將某種稍縱即逝的訊息帶給外界。七彩的鳳蝶彷彿自然之心,一種油然而起的美感自內心發出。
真的是這樣,我們不會把在廚房看到的蟑螂當成自然的使者,當然是有原因。這個差別就是,咖啡油亮頑強生存的蟑螂,永遠別想和深藍紫色脆弱的鳳蝶相比。原因在於,蝴蝶的短命和脆弱反而讓人體認生命可貴。
斜陽將鄰近房子的白牆紅瓦反映在窗玻璃,遙遠的山景層層相疊,天光從白色的雲層輝映出來。清風徐來日暮之時,月亮提早從清澄灰藍的西方昇起,以寧靜的遠山為背景的花叢,一隻鳳蝶輕輕飄飄翩然飛臨。一隻蝴蝶可能提醒你,山也許是永恆的,月亮也許是永恆的,可是那由軟綿綿的毛毛蟲所羽化的生命是美麗而易碎。蝴蝶教你記住這一點,大自然哀傷而可貴的現實。
晨風很好,微陰天氣,他在山上的小公園散步,眺望陽明山區。以前他覺得有點煞風景,一面是清翠的風景,另一面卻是有亂葬坑般的凌亂墓地。這是人生的真實,在優美景色裡,在純白的房子的群落中,在等待晚飯上桌前的散步,也許在這樣的黃昏,看到夕陽輝映下的風景旁有一處凌亂墓地,是一種啟示。
晚上,他做惡夢。
一個蠢極了的夢,又是考試沒有準備。
應該是歷史課,卻帶國文課本,還想用歷史課本想要矇混過關。醒來了,風鈴和鳥聲把驚醒。感到憤怒,自己都中年了還作著學校功課沒準備的惡夢,更憤怒的是,即使在夢裡還是無法勇敢舉手,一心想使用欺騙含混過日。為什麼沒帶課本就要有罪惡感?為什麼無法站起來告訴老師忘了帶課本。
欺騙與矇混,生活中有太多即使風鈴狂搖也無聲嘆息的時候。不管教育制度有多畸形,不管童年的記憶多麼令人恐懼,知道如果再不反省,再不反省問題在哪裡,恐怕一輩子都要活在權威的陰影下。
但是,應該讓下一代更開朗地過日子。
堂堂六歲。一個關鍵的年紀,
六歲了,他警覺趕緊留下紀錄。不留下紀錄,就像幫堂堂蓋上踢掉的被子,關於可愛的記憶就要被無心踢掉了。
山上的半夜安靜無聲,趁做惡夢的這個時刻,想記下值得留戀的記憶。
【記錄】;堂堂常有一些未知的恐懼。他的恐懼,老在為莫名其妙的未知而害怕。(所謂的莫名其妙的未知其實只是他沒做過,在大人眼裡是簡單得不得了的事,就是害怕。)
從零歲說起。
零歲,十分尊貴的年紀,在母體內整整十個月之後,堂堂以3100公克的健康姿態走入人間,很美的一件事。
他記得在榮總的產房等候室,坐在一台自動販賣機旁邊,為什麼小寶寶出生這樣的一種等候,會剛好坐在一台自動販賣機旁呢?不知道。
自動販賣機,一個錢幣丟進去,馬上就有一個圓滾滾的、好喝的東西跑出來。如果不出來,還可以用腳踢它一下,通常為踢一下就出來了。小孩也是這樣,踢一下,就出來了嗎?然後在等待了一陣子之後,大約抽了幾支煙,他被護士喚進去,於是看到了躺在一個塑膠盆裡,長得皺巴巴的外星人,堂堂。
像外星人一樣大頭的初生兒,還是有生命跳動的。
他真有遇到外星人的感覺,驚奇的的邂逅。很平安、很愉快、對於生產,我們不就是這樣的期許?母子平安,一切無事,代表多大的慶幸。
他後來才知道,前一日有一對原住民夫婦,小孩沒有肛門一出生就送保溫箱、肚子被開了十幾個洞,肚子被插滿管子,人工肛門造好之前,嬰兒只得靠著那些管子排泄。那些管子竟是與外界唯一的溝通,極大的厄運。
他與堂堂經歷相安無事的一段日子,學習餵奶,學習洗澡,那一陣子反正沒有什麼野心,沒有想到賺錢、出名、旅行、或後半生的老境規劃、那時候只要能安靜依偎著搖籃,看著堂堂熟睡的臉龐,就會覺得那是生活的意義本身。
他那時真的沒有野心嗎?說真沒有倒也是假的,覺得自己是一個健忘的人,常常忘記自己其實一直都很有野心這回事,不過可得承認,就在那時的症狀真的有一點減輕,小生命的誕生需要全力去呵護。那時,望著堂堂小小的臉龐,沒有比照顧嬰兒更大的野心。
所以才會有終日叫著的拔拔的拔拔的堂堂。在六年的生長期,他們的世界是那麼集中於和無私的愛情。深知每個父親都曾有這樣熾熱的感情。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住在大房子幽閉恐懼。
他從小一個人待在基隆的「大廈」,在那個五層樓的「家」,度過淒涼的少年時代﹐一想到這裡,他只祈禱悲劇不再發生,希望能給堂堂的,不是大大的住宅,而是大大的溫暖。
說到哪裡?是了,在他的書桌旁牆壁,貼著一張泛黃照片,是他牽著堂堂在天母的中國商銀門口拍的。他穿著大皮鞋,黑長褲,套頭灰藍色毛衣。雖然他們站在中國商銀的門口,跟錢倒沒有關連,他們只是散步經過。那時候,錢這件事似乎沒有能和堂堂相處這件事重要。重要的是牽著小堂堂,那時三歲,牽著的小手,緊緊拉著的指頭,瞪大著眼睛凝視鏡頭。堂堂穿黑色緊身毛線褲,一件稍大的淺綠色套頭毛衣,一個背包,一邊的白色肩帶還斜下來。
堂堂那麼愛小背包,因為小背包是很重要的。對於像堂堂那樣的小孩,小背包裡放著一兩件小小的心愛的東西如一塊錢或是小釦子之類的東西是很重要的。
那一段在天母租屋的日子,他們的身心算是很健康的。怎麼會這樣呢?現在想起來,多是因為當時是租房子,沒有貸款壓力,而且天母的那條小巷子很清幽,停車場很方便。
他的書房外可以看到一片竹林,士林紙廠的員工宿舍就在對面。紅色的屋頂,農家的氣息。外面是天母街道、離居住在石牌的的好友kelly很近,雖然不是真的常來往,但地理位置的接近可以造成心理上距離的接近。
那一段窩居城市小房子的日子反而很愉快,沒有金錢壓力,只有盤算著如何跟小孩過更快樂的日子。
星期假日的天母,隨時感染年輕人郊遊的好去處的那種氣息。
在堂堂6歲的生日過後的這一天,他只想說:
「我跟天使一起住了6年。」




山居帶子手記(1)煙灰缸
youzon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2:04:32 | 孩子
照片 201.jpg


坐在庭園涼椅上寫作,看著白色的浮雲在綿延重疊的遠山頂靜靜飄著。
我有一張三隻腳的小咖啡桌,優雅分散寫作工具的重量。寫作工具包括一台筆記電腦,一杯熱咖啡,朋友送的長城造型煙灰缸。
煙灰缸是老友在萬里長城買的,塗在「長城」上的金漆已漸漸剝落,殘破的表面下可以看到剝蝕的陶土。吸煙時順手摩擦陶土,想像來自真正遙遠的地方的土壤,無比遙遠的想像。送煙灰缸老友是一位精神科醫師,他頭上的白髮和身上發黃的醫師長袍,像長城一樣悠遠。
低頭,查看腳下的土地。我悉心照料的這一小塊庭園土地,在這裡拔一根草,在那裡拔一根葉。像拔去嘴旁的細鬚般,微微痛楚中帶著小小快感。我以食指和中指拔起雜草的莖葉,享受手指皮膚捏著野草的感覺。稍稍用力拉起堅韌不肯輕易離開泥土的草根,猶如釣上魚兒。當草根脫離泥土的剎那往往帶給指頭奇異快感。拔去雜草彷彿像拔去白髮。我希望雜草本身沒有感到任何痛苦。
我不是一個熱愛園藝的人,我只是喜歡偶然蹲著拔草,像杜甫吟詩捻斷數根鬚,這是作家的苦惱副產品。
我記載著正在發生的事。但什麼是正在發生的事?
我喝口冷掉的咖啡。只是描寫環境清靜雅適,就這樣了嗎?
我抬起頭,四下張望。掛在屋簷的風鈴無意味搖晃著。山上的風鈴與城市的風鈴不一樣,風鈴在都市裡微弱沙啞,在空曠安靜的山中響亮無比。五根長短不齊鋁管的風鈴,細心調諧的音階從清脆到低沈,即使坐在樹下沉思,或什麼都沒想,腦海也只是被風鈴聲響狠狠敲擊。
風起了,風鈴往往把我從朦朧的午覺中吵醒。我想起堂堂和堂堂的笑容。
堂堂天真無邪的唱跳使我感動,使我想唱歌。對了,很久沒唱歌。我想起六歲的堂堂戴著兒童洗頭專用帽,一邊洗澡一邊唱歌的模樣,有趣的畫面。
快樂、單純、無邪、小堂堂,我的小王子。
堂堂最近開始愛說話,準備迎接六歲生日的小孩,變成很多話。嬌嫩的心靈開始有小小撒野的樂趣。不再單純接受父母的命令,而我也開始明白一個美好的時代過去了。六歲的堂堂開始有煩惱。
小小的六歲年紀開始有不小的煩惱。他希望自己繼續被疼愛,不希望長大,長大有什麼好?他希望,他能夠不必面對那些困難的挑戰,他連洗頭噴水太多他都會怕。相反的,我卻慶幸還能幫他洗頭,拿一張小凳子靠著浴室的牆壁坐著陪他洗澡,這種被需要的感覺很好。
本質上,我跟堂堂實在沒有多大的差別。他六歲,我四十,我們一樣難於面對現實,一樣害怕成長所帶來的自由和獨立。
自由也許是人類最珍貴的權利,而目前我只要暫緩這樣的時間。祈求孩子慢一點成長。
我跟堂堂不同的只是,堂堂會以童稚的聲音大聲哭出來。他會讓你知道他很害怕,也許有時候聲音聽起來假假的,但我還是願意將那聲音當真。因為那真是很好聽,堂堂的哭聲有一種特質,哭泣一半忽然破涕為笑,那是小孩特殊的心境。小孩的心智真是多麼柔軟,柔軟到可以又哭又笑。
這樣一個美麗的小孩。也許有一天,他的哭泣聽來不再那麼好聽。但今天,當他還是六歲時,我羨慕我自己竟有這樣的榮幸聽到他可愛的哭泣。
在這裡錄一段堂堂六歲時的禱告辭:
「親愛的主耶穌,我要睡覺了。請給我好夢,或沒有夢,請您自己選擇。但是請不要給我壞夢,請給我多一點好夢。明天我要早起,請保佑我很早起床,還有很快吃完早餐,晚安。」
另外一次的禱告是:
「請主耶穌給我好吃的東西,明天,請給我更多好吃的東西。」
我以前不知道,一個六歲小孩跪在床邊禱告的聲音有多麼美妙!不,我不會知道,沒有聽過絕對無法想像那個美感。
當我五十歲突然中風,當我的腦子裡什麼也不存在時,那時我只希望,只希望腦海裡至少還有一個聲音留下,留著那夜所聽到堂堂輕聲細語的禱告。
我起身離開庭園小桌,將手上的煙擱在褪色的長城煙灰缸,走出戶外,在夏日山道散步。我在柏油路面的邊緣處處看到被車輪輾過的青蛙散碎裂的軀殼。半夜試著過馬路的蛙在一瞬間被轟隆汽車的輪胎壓得扁扁的,牠平平趴在馬路上,等著被一輛接一輛的汽車或行人壓得更平更扁,這就是一隻蛙的命運。
我坐在石階上望著飄浮在山峰上空的雲,靜靜等著堂堂從幼稚園回家。我將張開雙臂迎接他。
我唯一的救贖。



鹿
youzon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0:52:40 | 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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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經撞見一頭鹿。
也許沒人相信,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幻覺。畢竟,撞到一頭鹿不像是碰到外星人那麼偉大,只不過是一頭鹿,一頭動物園經常見慣的梅花鹿。
可是我仍覺得有意義,一方面也很困擾。
就像努力追憶已經消失很久的貴重事物,回想早已從指縫流逝的孩子的童年,緬懷和孩子之間不再熟悉之間的純真問答。
我撞見一頭鹿,是在剛搬來新店山上社區的時候。我和堂堂一起撞見了那頭鹿。那一天,牽著三歲的堂堂在小公園散步。我們爬上溜滑梯的頂端,望著遠山。對面是烏來山區,能遠眺有很多陰鬱大樹的花園新城。林木的樹葉縫隙間看到的大水池,就是直潭水壩,池水清澈,來自翡翠水庫。
我們搬來山上住幾個月了,從附近石階走下五百公尺處,有一道小溪,我常常走出家門,走下長長的石階到小溪邊站著吹風,讓汗水被林蔭深處的涼風吹乾。我和堂堂在一塊熟悉的石頭坐下,中午溪邊沒有蚊子。無害的紫色草蜻螟停在細草的頂端,透明的翅膀呼吸似擺動。大蜻蜓則從眼前飛翔而過,尾巴不時輕觸水面產卵。附近的相思樹雜林被風吹得晃動,發出樹葉摩擦的聲音。四周的景物全是活的,坐在青苔石頭上越久越有新的發現。溪邊是生動的世界,溪水淙淙流著,除非逢大旱乾枯,否則不止息。林間的鳥類和溪水裡的生物都是一閃而過的影子。在波光粼洵的溪水裡,有灰棕色小蝦。長著俗稱金狗毛的大蕨的樹幹彎曲處,停著一隻樹蟬蛻下的殼。空蕩蕩的軀殼背部出現一道深裂痕,而新生命已經飛去。
四周都是瞬間的光影,我牽著堂堂的手,我們漫步走回社區小公園。當我和堂堂走向溜滑梯時,我注意到堂堂的眼光似乎被什麼東西吸引,我一回神,才看到一個令人的驚奇景象,我們竟然和一頭鹿猝然相遇。
我無法置信在這個山上社區,竟然面前出現一頭活生生的鹿。牠站在溜滑梯旁,牠褐黑鼻頭,棕色身軀,身上白點隱約,是一頭梅花鹿,而且完全不像動物園裡隔著鐵絲網,鹿和我們之間沒有藩籬,我牽著堂堂的手。我望著鹿,手有點顫抖。
我發現鹿凝視著我們,黑色大眼珠望著我們,動也不動,牠的黑亮眼珠裡,有一種安詳的氣質。不同物種之間的凝視,交換無法以言語解釋的情感。牠的黑色眼珠,濕潤的鼻子,緊抿的嘴,微微搖動的三角形耳朵,我們在時間長廊的這一刻四目相對,我看到一隻不知從何處得到自由的動物。
一個安靜的下午,無人玩耍的溜滑梯旁,一個牽著小孩的中年人,和靜靜站在我們面前的鹿對峙著,我們望著鹿,鹿望著我們,牠的三角型耳朵輕微擺動著,微風吹拂著,一頭自由鹿的存在令我瞠目,我張口結舌,堂堂也沒說什麼,輕輕握著我的指頭。
時間停止,我感到風吹拂身上汗衫。風吹著頸子上的毛細孔,感到空氣的浮動。我看到樹葉在動,可是看不到什麼,這個世界是靜止的,沒有人可以證明剛剛吹過一陣風,除了我自己。像一場夢,我閉上眼,再張開,鹿不見了,像夏日午後的風一樣消失。
我仍牽著堂堂的小手。
忽然聽到隆隆的聲音,我和堂堂同時抬起頭望天上的飛機。社區小公園上方有一條固定航線,飛機每隔幾分鐘通過一次。我和堂堂經常爬上溜滑梯看飛機。飛機拖曳著薄色的尾巴劃過天空,藍色的天空出現一道人工製造出來的白雲。對小孩而言,飛機更令人興奮。在天上發出隆隆的聲音,從那遙遠的高空傳來招呼,回應小堂堂。
然後,才一眨眼,鹿消失於山林,而之前牠對人世的最後一眼,在消失在山林中的前一剎那,我和堂堂是唯一的見證。
我四下張望,想告訴別人鹿這回事。我看到另一個正在遛狗的人,我問那人剛剛有沒有看到一頭自由自在的鹿,他搖搖頭。沒有人看到鹿,後來問了很多人,也沒人相信社區小公園會出現一頭鹿。
從那一刻起,我開始懷疑自己。
王禎和寫過:一個孤獨的老頭兒掙扎著不願死去,只為了保存已經不在人間的老朋友的記憶,只因為他是朋友裡面尚留在世上,存有記憶的最後一人。而且沒有人可以幫他忙。因為如果,如果連他也記不得了,曾經所有的美好回憶就只有消失,就會消失的無影無蹤。
就像我曾經看見一頭鹿。
當我有一天驚覺到,我早已失去記憶功能,再也喚不回當時曾經那麼寶貝的和孩子相處的經驗,再也晚不住那些影像,就像掉到水裡的舊相機,沒有了,不見了,就是這樣,一切都不見了。一切也就都沒有了。

三年過去,堂堂六歲。我不只一次問堂堂,我們曾經一起看到鹿的事。正在玩耍的堂堂就會抬起頭,張著黑亮的眼睛,茫然看著我,搖搖頭。
三年後的現在,堂堂唸小學。我經常坐在門口石階上看報紙,一邊等他放學回來。我喜歡坐石階。石階是一個最自然的地方,讓你感覺一個經過的流程,告訴自己僅僅是過程而已,就會特別感到安心。
午後的風裡有七里香的味道。五月,鳳蝶輕快飛舞,豔麗的藍翅一開一翕,伸出狹長管狀的嘴部,恣意吸食牽牛花蜜。我在石階旁的花叢看到很大的鳳蝶。聽說鳳蝶是森林的使者,豔麗、優雅、短暫的生命週期。綠色的林野需要這樣的使者,以便將某種稍縱即逝的訊息帶給外界。稍縱即逝。
這天的午後和往常一樣安靜,堂堂準時中午一點半步下社區巴士,蹦蹦跳跳跑回家。他穿著球鞋、短褲,提著一把在校練習的黑色小提琴。看到我坐在石階向我招手,並不理會,只是視為當然地點頭,因為他急著回去寫功課呢。
三年以來,我不只一次問堂堂,「堂堂,小時候,爸爸曾經和你在小公園撞見了一頭鹿,是吧?」他只是搖頭。
「連你也不相信嗎?」我問堂堂的媽。
「我不知道該相信什麼,我又沒看見。也許你有看見,也許沒有。也許是你腦袋幻想。」他媽媽說。
「不是幻想,」我抗議,「我確實和堂堂一起看到的,就在三年前!」
「如果你要我相信曾經和你一起看過鹿,我就會說看過。但是你確定可以這樣就可以說服人嗎?」她反問。
「所以沒有人相信我們曾看見一頭鹿。」
「在新店怎麼可能看到鹿,為什麼別人都沒看到鹿?說實在的,在碧潭看見一頭自由自在遨遊山林的鹿,」太太搖搖頭,「實在很難令人相信。」
「我不必說服任何人,」我提高聲量,「只要堂堂看到就行。」
「堂堂,我們明明見到一頭鹿,就在公園。」我轉頭問正在寫功課的堂堂,「記得嗎,當時我們在溜滑梯看飛機。」
「飛機,好玩。」堂堂眼睛一亮,「鹿,不記得。」
堂堂聳肩,搖搖頭,又低下頭寫功課。

(我記得一個故事,上面說:「大盜比利小子殺了25人,還不包括墨西哥人及印第安人。最後他一人進城,被坐在搖椅上的警長以雙槍擊殺。)那是一個流傳各地的情節,沒有人相信,因為沒有人看到。)

六歲的堂堂穿著像個小藝術家,襯衫及過長的褲子。聽到我跟同伴回家的聲音,「這裡有螞蟻,」兩個人在那裡和螞蟻玩半天。他經常躲在轉角的牆後,露出一個頭偷看我,「是你躲在那裡啦,」我嘆口氣。「可是你不要理我。」
有一天,堂堂會長大成人,他心裡會存有不少祕密。那時候他會開始躲避我,不理我。因為青少年的堂堂的祕密沒人肯相信,也沒有人會了解。同樣的,孩子長大了,沒有人可以幫忙我證實是否看見那頭鹿,再也沒有人。一個父親和稚兒快樂相處的時光,就是那麼難以置信的短暫,短暫得甚至到記不清細節的程度。

(比利小子孤獨的在秋天的午後騎著馬。他手上有太多血腥,他的名聲已經威震西部。他在秋天午後孤獨地騎馬時心血來潮,一路奔馳,他將馬匹驅策到最快的速度,沒有人可以追擊的速度。大盜的本領至少要如此。可是最後,他被坐在搖椅上的警長槍殺了。雖然沒有人親眼看見。)

我呆望著已經上小學的堂堂,大熱天,他卻穿著長袖黃襯和一件過大的長褲,他是一個倔強的孩子。在學校經常固執不願開口而被老師罰站到下課。

(「潛水鐘與蝴蝶」的故事:那是一個困在繭裡,只能移動左眼一條肌肉,因為小時候發燒,造成終生腦性痲痹的人。可是-------
一個活在繭裡的人—其實也可能是一個四肢健全的人。這種人憂鬱、困擾、孤獨、障礙,那是另一種活在繭裡的人。)

我嘆一口氣,無論是不是活在繭裡,我發誓!我曾經和堂堂在溜滑梯旁看見一隻鹿。

這是我的堅持。

我希望哥哥心中也有一個希臘
youzon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5:39:01 | 樹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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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從希臘的想像開始好了。
因為早晨的咖啡館裡,爵士喇叭正在吹奏,西洋鼓輕輕敲擊。坐在左側咖啡座的女人正在翻閱報紙,巨大落地窗射進來的暖冬之陽光。
生命真好。
、、、
沒有點滴,看護,鼻胃管,切除的大腸癌的日子,真好。
就這樣活著,笑著,一盤新鮮野菰生菜沙拉,一杯熱焦糖拿鐵,一個無所事事的早上。生命力就像市公所捷運站匆忙來去的人潮,溶解在陽光裡的空氣,晨間活動的力氣轉化為騎一部重機車奔馳在高山原野。 隨地可以野宿,瀑布下的沖積石頭最適合蹲著拉一泡健康爽快的野屎 。機車動力不是問題,人的時間不是問題,想不想才是重要。
因為什麼都不是問題,只要直腸鏡的結果不是腫瘤,只要切片報告不是惡性。只要女兒們還愛他,朋友們還關心他,只要他謙虛辛勞的一生不要被一場癌症的夢饜打敗。
、、、
還記得在晨光中眺望遠處山峰?
那兩座山峰,金黃色太陽,站著不動舉目眺望如上古神話氣氛。也許西方的天母娘娘真會在天空出現。天上聖母微笑柔和的表情,輕輕點頭並且告知,一切都不會有問題的,不過是一個小手術,肚子很痛,他知道,但是一切都會好的。
一切都會很好。
、、、
而他的童年艱困。
其壓力不是物質窮困,而是空虛和無聊。考試帶來的挫折,長年坐著準備功課的椅子,一個無法在大自然呼吸的孩子。一個到老都還在當學童的男子。
六十幾歲的學童,為全家倒垃圾的人,穿著舊睡衣,那是中風者適合穿的開襠衣,現在一切都輪到自己頭上。他沒有童年,青少年,青年,成年,他的時光在鬱悶不樂的困頓中慢慢逝去,而現在罹患邪惡細胞的軀體終於也宣告放棄等待青春之鳥。
也許青春之鳥從未來眷顧他。
教會的朋友也許來關切,弟弟也許來關切,親戚也許來關切,但是從沒屬於他的親春之鳥從未降臨。
、、、
希望有一天,他能穿著皮鞋登上玉山。
之所以穿著皮鞋,是因為,他不是那種想要征服山的人。他不是來保護自然生態的人,他只是一個疲憊的人,從未長大的老學童,一通電話就得跑去媽媽家倒垃圾的長子。他照顧憂鬱症的妻子,養育三個女兒,扶侍優勢的母親,和路邊的攤販說說話,找到適合的教會,打打太極拳,穿上黃色的義工夾克為不認識的人服務。
【因為他是一個好人,沒有人可以否認】,就像那首英文生日快樂歌。
、、、
所以他需要穿著皮鞋登上玉山。而玉山需要他,更甚於其他裝備齊全的登山客。
一座山,一座偉大的山,三千三百三十三公尺的聖山,玉山,會很想用我的巨大來撫慰這樣一個辛勞渺小的靈魂,山會用參天的千年紅檜庇蔭這個小人物,檢視他疲憊的身影,俯視他的禿頭,開敞的病人專用睡衣,磨破的皮鞋。一座山,玉山,會鼓起山風,升起林霧,我要讓輕風細雨照料這樣的一個人,這樣一個,沒什麼的人。
、、、
希臘船王歐那西斯老人回到地中海上的小島故鄉,牽著一個小孩,也許是他三十個孫子裡的一個。老人牽著孫子的小手在故鄉的野地行走,嘀嘀絮絮說著屬於老人和小孩的交談。他們不知不覺走到了懸崖邊緣。
三角型懸崖面向蔚藍的大海,雪白的希臘天空,一個生命已經十分豐富。老人微笑站著,昂首聆聽。這時不知何處響起曼陀鈴的音樂響起,極慢速的舞曲。老人閉上眼聆聽,聽著海濤,聽著鄉音,聽著小孩笑聲。老人從褲袋抽出一條白色的小手帕,迎著風,張開雙臂,拇指和中指擦出清脆的響聲,微動腳步,在風中跳舞。他閉著眼睛旋轉起舞,慢慢的旋轉,慢慢的舞者,像一株風中生長的曼陀羅,他隨著曼陀鈴的樂音起舞。
那就是希臘的想像,比安靜還要安靜的形容詞。
、、、
我希望哥哥的心中也有一個希臘,一個很美的地方。我希望大腸癌,或是膽結石,或是青光眼,或是高血壓,或是患有憂鬱症的妻子,或是一輩子的總是低調,或是什麼都可以。但是、但是、但是,心中也有一個美的想像並不昂貴。任何地方,有音樂配合音樂,沒有音樂就從心中響起曾聽過的一首歌,什麼都可以,閉上眼睛,張開雙臂,拇指擦過中指發出清脆的響聲。
然後在音樂中慢慢起舞。
在病魔奪去一切之前,至少有一次這樣的想像。

記憶的長途旅行
youzon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1:12:51 | 孩子
手機畫面是在一個孤獨的公路上拍的,那是一條北橫上的路,不會很難開,但是開車的人心情怪怪的。離開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很想回家,又不想。經過了一夜,電話響了,是果果的聲音:「爸爸,你什麼時候回來,你要什麼時候回來?我們昨天去一個地方,有火喔,拔拔,你什麼時候回來。
照片 135.jpg

夢饜
youzon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1:03:07 | 渺小的中年 人
渺小的中年人一覺醒來起床後滿頭大汗,立刻拔腿趕赴車站,搭最近一班統聯客運來到台中,換乘計程車急奔到山上的大學,在車內他還不停催促司機快點快點。走進校門,渺小的中年人忐忑不安,三十年了,終於回到暌違三十年的母校。依稀記得的舊日校景色迎上眼前,他卻無心回味。
他急急衝到教務處,急問那年紀輕輕的辦事員:「請問我的大一國文有沒有及格?」
「先生,」櫃台小姐微笑,「您是誰啊?」
「我,我是這個學校畢業,不,我畢業三十年了,反正我一定要知道,你一定要幫我查一查,三十年來我每天都在做惡夢。」
「畢業三十年了,這件事還重要嗎?」她噗嗤一笑,「三十年前我都還沒出生呢。」
「拜託,請幫我查一下。」渺小的中年人不停擦汗。
「真的要查嗎?三十年前的資料很麻煩哩。先生,看您都五十歲的人了,想必早已生兒育女,在社會上也奮鬥了一番,都已到了退休的年紀,這,大一國文的事,恐怕不重要吧。」
「不,很重要,我一定要知道。」渺小的中年人告訴她,三十年來,渺小的中年人每天都睡不好,常常做惡夢從床上滾下來,他很痛苦,三十年了,雖然事隔三十年,他還是很痛苦。她一邊聽著,一邊打了個呵欠。「先生,看您這麼福態,想必日子過得不錯,過得不錯就好了嘛,幹嗎三十年後才又回來查成績呢?」教務處門口開始聚集一堆看熱鬧的人七嘴八舌,「小姐,就幫這位滿頭大汗的大哥查查吧。」
櫃台小姐嘟起嘴,一副快下班被無端冒出的額外工作耽擱的不耐表情。她站起來走進庫房搬出檔案,沒好氣查了查。渺小的中年人站在櫃台前不停擰手,他快沈不住氣了。他看著四周圍觀者,每一個都小他一大截,學弟學妹們露出茫然的表情看著他。
「先生,您一定要知道嗎?」教務處的櫃台小姐忽然「砰」一聲將檔案夾扔到桌上。
「是,是的。」渺小的中人用力咬嘴唇。
「先生,沒錯,您的大一國文當掉了, 39分,死當,還死當呢。 真奇怪,先生您怎麼憋了三十年才回來查這個,您到底有沒有畢業,對了,您到底知道自己有沒有畢業呀?」
「我,我」渺小的中年人頹唐喪氣,背靠著牆壁,嘴張得大大,發不出一點聲音。「果然是當掉了,三十年的惡夢,大一國文果然被當,哇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喃喃自語後,仰天發出驚人笑聲。那是一種自暴自棄,很像臭榴槤爛掉後所爆炸的聲音。 他衝出圍觀的好奇學弟妹,一路奔跑出去,衝出校門,渺小中年人的身影直直衝下山路,飛奔而去。永遠,一生一世,他都不會再回來。
三十年的惡夢成真,今後無眠的夜又將換成其他什麼更可怕的夢境?



實驗劇場售票桌
youzon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2:13:28 | 渺小的中年 人
渺小的中年人眼睛離不開售票小姐的低胸,他很想,但是做不到。
她是故意的,但人家有本錢。
他不是故意的,但他就是無法移開眼睛,他很想有尊嚴地看向別處,但是他鼓不起勇氣,他很渺小,他是渺小的中年人。
突然一滴水落下,落點正好順著售票小姐緊實的乳溝滑入深處,她驚叫,
排隊的旁觀者七嘴八舌:
是口水!
是淚水!
是口水啦,我看到了,明明是口水!
不,淚水!我發誓我有看到,是淚水。
有差別嗎?
有的,如果是口水,那麼我們逮到一個噁心的色狼!
如果是淚水呢?
你不覺得這故事很感人嗎

樹倒之後
youzon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0:05:22 | 樹洞
孩子的名字是喬凡尼。
孩子是【愛心樹】的主角,但是故事沒有了,因為愛心樹早已倒下。即使愛心樹倒下,喬凡尼還得長大。每個人都得長大。無論是誰,因為地球每一個分子都在急忙長大。不管心裡有沒有存在一棵樹,小喬凡尼也還得長大。
只是小喬凡尼忘記關於愛心樹的一切,他的心裡再也沒有一棵記得的樹。他的心裡原本存放樹的位置,變成一個空洞,那裡原本種著一些快樂的東西,現在變成空空,由別的東西來填補。
三年過去了,有誰知道三年後會發生什麼事?時間漫漫推移。三年,可以讓孩子長大成為國中生。三年,可以一棵樹更加茁壯,如果沒有被砍倒。三年,可以進行一些昆蟲世代推移,地表上會有一些變化,某些落後國家或許會悶死一兩個小孩在娃娃車裡。而來不及長大的孩子,時間是否永遠凝結在某一刻,像那棵倒下的愛心樹。
三年,讓長頭髮的喬凡尼長大,上了國中,歷經了一些事情,時間不會等人,發生一些快樂的事,悲傷的事,興奮的事,失望的事,他逐漸嚐到生長的困境。人會累積記憶,而記憶是沈重的,不管裡面有什麼成份,記憶都很沈重。因此他的記憶裡,逐漸沒有樹的影子。然後孩子看到更多的事情,漸漸的,那些景象都不再新鮮,他的記憶裡有那些影像,他知道。
反覆的事物不一定是好事,例如惡夢。有時候他看到道路旁的樹被砍下,娃娃車的孩子被悶死,許多人活得不快樂,作為一個國中生,他很不快樂。
沒有愛心樹,孩子仍須長大 ,還有大人的世界需要參與。當孩子從有兩座山峰的國小畢業之後,進入國中。國中教孩子服從權威的重要,沒有決定髮型的自由。沒有時間發呆,因為每天都在寫功課。

補習班廣告:【孩子,你不能輸在起跑點。】【定期筆試檢定,掌握全民英文認證動向。】
速食店廣告:【 為了給你最優值的麥香雞,我們採用通過108道嚴格品質把關的新鮮雞肉,富含肉類中最優良的蛋白質和維生素B1,製作過程以HACCP標準嚴格控管,確保食品衛生與安全,處處堅持,關關用心。】

【不停寫功課的孩子才不會變壞】,這是那所國中老師們的結論,於是孩子再也沒有時間做別的事情。剛開始,他會莫名其妙對家長發脾氣,但是過了一個月,孩子不再生氣,只是變沈默了,成為一個不愛說話的國中生。他學會了好好寫功課,生活中每分每秒都在寫功課,並且十分計較他的分數,因為分數很重要,以後才能升上優良高中。於是所有人都十分滿意。
孩子被壓力絆倒,服從權威,遵守髮型規定, 寫不完的功課,考不完的試。孩子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成長變成渾渾噩噩過日子,能吃能睡,避免不必要的危險,就這樣活著,不去惹人,也不被人碰觸,國中生的日子大概就是這樣。
愛心樹的事,躺在樹下發呆,爬到樹頂眺望,玩耍的日子,都過去了。
那曾經是一個有關樹的夢,童年的夢,樹被砍倒了,他曾在夢中哭泣,並且遺忘。他在夢中看到了童年的那棵垂著氣根的樹,他抓著樹的鬚鬚搖蕩,像小泰山。那棵樹也以同樣的愛陪著他,看著他長大,以同樣的期待看著他。當樹倒下,樹枯死之後,他本來不以為意。因為那只是一棵樹,而在大人的世界,必須經營成功的事業,競爭才能成為有用的人, 這是大人世界的成功法則。
其實生存競爭在沒有愛心樹的陪伴下,反而更容易達到目標。因為只要更冷酷的對待別人,對待自己,學會服從權威以便有一天也可以成為另一個權威。只是孩子不再玩耍,不再嬉戲,不再對小動物說話,不再爬樹。小喬凡尼的心中,再也沒有一棵樹的存在。

【麥香雞使用天然香新料調輩出誘人的胡椒風味,佐以獨特醬料和爽脆生菜、讓你每一口都嚐到金黃香酥鮮嫩多汁的優質美味。】

愛心樹在孩子心裡種下的快樂種子,逐漸消失。

天堂的腳步聲,輕輕的,像玻璃杯墜落在厚厚的地毯。長大的過程中,喬凡尼經歷了一些損失,他的父親來不及變老。
喬凡尼還記得那天晚上,醫院護理長緊急打電話到家裡,他和媽媽匆匆忙忙趕到醫院,看到父親已嚥下最後一口氣,「那是很長的一口氣,」年輕護士告訴喬凡尼,「你爸爸一直在等你呢。」
一整夜坐在醫院,陪著僵硬的父親。喬凡尼想:(明天學校還有段考, 英文單字沒背,怎麼辦?很多功課還沒做,在醫院裡什麼也不能做),他責怪自己沒有把書包帶來醫院。
喬凡尼看著匆忙來往的醫生護士,看著看著,感到有點疲倦,不知不覺睡著了。他闔上眼皮,也隔絕了醫院的慘白燈光,和不停歇的維生儀器的聲音。
睡意逐漸襲來,喬凡尼感覺朦朦朧朧中看到一絲陰暗的光線,耳朵聽到節奏的聲音,隆隆,隆隆,他認出是火車在鐵軌行駛的聲音,呀,他坐在一輛火車上。
喬凡尼認出來,那是小時候和爸爸搭乘過的平快車,他發現鄰座正好坐著一個人,原來就是爸爸!喬凡尼靠著車窗,父親靠著走道坐著,懷裡還抱著一棵小樹苗。喬凡尼環顧車廂四周,沒有其他人,只有火車單調的隆隆隆隆聲響。在空曠的車廂裡,他卻感覺很安全,於是斜過身體,把頭靠在父親的肩膀,那是他上了國中以後,很久沒有做過的事。
父親轉頭慈愛的看看喬凡尼,嘴巴微微張開。
「爸爸,你要說什麼呢?」
臉孔蒼白的父親沒有說話,只是微笑。
「這是什麼樹呢,爸爸,這棵樹看起來很眼熟,這是愛心樹嗎?」
父親朝喬凡尼點點頭,同時小心翼翼照顧著懷裡的樹苗。
車廂門打開了,一個穿著制服的車掌走進來,喊著「查票囉,銀河鐵道列車的旅客,請把您的車票拿出來,謝謝。」
父親微微變了臉色。
喬凡尼摸摸口袋,抬起頭說,「可是我沒有車票。」
列車的車掌對他笑了笑,「弟弟, 這是銀河鐵道列車,是一輛很特別的火車,我們要一路往浩瀚無垠的天空駛去,你還小,不需要這種車票,」車掌把指頭放在帽簷上,禮貌著向他父親點頭致意。喬凡尼的父親把愛心樹的樹苗放到ㄧ邊,從衣袋拿出一張車票。車掌在票根上打了個洞,一邊對著父親說,「很漂亮的一棵樹,不是嗎?」
「是的,這將會長成一棵很美麗的樹。」
「您要把這棵樹帶到【那邊】種植嗎,先生?」
「是,」父親點頭,「這是一棵被忘記的樹,我和小喬凡尼都曾經很喜歡它。」
「那真好,那麼祝您旅途愉快。」車掌再度把指頭放在帽子上,點點頭,離開了。
喬凡尼看著車漆黑的窗外繁星點點,這輛隆隆行駛的列車真的隆隆駛向天際。 他想起小時候和父親醫道早起看日出,空氣中甜膩的味道。白頭翁站在枝頭鳴叫,也許是交談,以他不懂的語言。爸爸牽著他,他們在草地散步。
「記得爸爸小時候,」父親終於開口,「小時候,我有一個要好的朋友,說要好呢,其實我們也只是說說平常的話,並沒有說過什麼偉大的,或是交換將來什麼偉大志向的話,只是平常在一起,說說話, 後來那個小朋友來不及長大,他提早離開了,記得那時我也曾經陪他搭過一程銀河鐵道列車。現在換成我要離開了,我很高興你來陪我坐一程呢,小喬凡尼,爸爸真的很高興。」
爸爸伸過手,輕輕捏著喬凡尼的手。喬凡尼感到爸爸的手很溫暖,他想起護士說過爸爸臨走前憋了好長的一口氣,似乎要把身上所有的熱量留下來,留著和喬凡尼握最後一次手。
「爸爸,看,你看窗外!」喬凡尼興奮的指著駛向銀河的列車窗外,萬里晴空出現了ㄧ道美麗的彩虹, 「好漂亮,爸爸你記不記得我小時候曾經說,想拿要水桶把彩虹裝起來帶回家?」
天空出現各式各樣的雲朵,那些雲像列隊般,來歡迎他們。喬凡尼認出有的雲像一隻小雨蛙從荷葉上跳躍,有的雲像水池裡一隻會製作空氣水泡的蜘蛛,還有的雲像剛從黃蛹掙脫而出的蠶。 太有趣了!這些都是我唸雙峰小學的時候,在樹下裡看到的昆蟲。對了,那棵樹,我想起來了,那棵樹叫愛心樹。
一朵雲的色彩逐漸變深,從一萬公里的天空下起雨。 喬凡尼仰望天空,雨滴一顆又一顆優雅的落下,他想起小時候,爬在樹上看雨的情景, 這種可以清楚看見雨滴的感覺。他曾看到樹枝上,兩隻螞蟻合力舉起ㄧ滴雨水,像情人般的一起吸吮水滴,水滴逐漸縮小,終於水滴被吸光了,兩隻螞蟻的嘴也接在一起。
曾經在某一個小學的校園裡。清晨,每隻昆蟲都在洗臉,以前足擦臉,以後腳拭翅膀。攀在枝頭上的幼莖蔓陀螺般迴旋著往上攀行,像回應天使的歌聲,欣喜的往上攀昇旋轉,小小的莖枝卻以無比的志氣想要爬上天際,在萬里雲層間,想要接近上帝。那是怎樣的發想?那是怎樣的發呆啊?
這些事情,都讓喬凡尼想起來了,小時候爬在愛心樹上的他,並不只是發呆,也看到很多有趣的事情,那些讓他快樂的事情。
父親輕撫著他的額頭。小時候他的頭髮留很長,常常被人叫成【妹妹】,他並不以為意, 而父親曾經是那麼尊重他的選擇,只希望他快樂,希望他爬到樹上發呆的時刻舒適又安全,希望儘可能留下快樂的種子。
銀河列車窗外出現雙峰小學校園。在雙峰小徑,大雨傾盆而下。颶風掃著水岸邊芒草,刷刷的,一大片五節芒像一塊塊迅速移動的色塊,被無情的大風吹得東倒西歪。流速很快的小溪裡站在河中的一隻小蟋蟀無助的望著滾滾的水流,等待生命嚴酷的考驗。
「這正是生命嚴酷的考驗啊,在我們這個社會裡,一個孩子應付升學競爭必須付出的代價, 學習的目的就是服從權威,聽大人的話, 升學競爭,學習搶奪更多的分數,進入好學校。」父親說。
「我不要這樣,爸爸。」
「我知道,孩子,所以我要為你在天上種一棵樹。」
「可是爸爸,我要你,我不要你走。」
「這是從小在你心裡的樹,只是你忘記了。」父親沒有回答喬凡尼,只是自顧自喃喃唸著,慢慢的,露出了悲涼的笑容,「孩子,再見。」
銀河鐵道列車的車廂裡, 一個通知下車的燈號 亮了【NEXT STATION】 。
「孩子,我的車站到了。」父親說著兩手抱起小樹苗起身,慢慢走向車門,途中回頭看一眼喬凡尼,吃力的空出一隻手揮了揮。到了車門,列車剛好停止,父親下了車,背影漸漸變得模糊。
喬凡尼趴在車窗眺望,他伸出手,向著父親消失的方向輕輕揮。
銀河鐵道列車的單調的節奏,變成一種讓心跳的蹦蹦聲。
心跳聲。
喬凡尼看到車窗外出現一大片亮光,鐵道列車緩緩仍往後退。雙峰小學再度出現,喬凡尼聽到了溫柔的天使歌聲,一望無際的平原上,泥土發出芬芳的邀請。雨後的草原沖刷著水池,颱風草葉上彈起一隻金龜子,溪流水面出現輕舞的水皿,成群胡亂鑽來鑽去游來游去的仰泳蟲,或是抓著一片枯葉的螽斯。
喬凡尼眼睛一亮,他看到在茫茫的霧中,在空曠的雙峰小學的操場上,出現了一棵大樹。一棵樹,很熟悉的樹,他的愛心樹已經長成一棵大樹了!在平原的中央屹立挺拔,樹枝向天空伸展,茂密樹葉成為可供乘涼的樹蔭,蔓延的樹根緊緊抓著泥土,滋潤獨腳仙幼蟲,讓藏在樹根下的七年蟬的幼蟲安心休息。
那是喬凡尼心裡惦記的一棵樹,愛心樹回來了,那是他的樹!喬凡尼衝下速度減慢的火車,奔向雙峰小學。以從來就沒有忘記過的純熟爬樹技巧,迅速爬到大樹的頂端。在那裡他看到熟悉的渡邊氏臘蟬,穿著王子長袍,伸出長吻,朝向喬凡尼點點頭說:「許久不見,你回來了,愛發呆的孩子。」
喬凡尼大笑,像一個大王一般,端坐樹冠層眺望遠方兩座相連的山峰。他的頭髮長回來了,不再是被國中老師逼迫的平頭,而是又長又密的黑髮,風吹髮絲飛揚著。
然後喬凡尼醒了,醫院裡忙碌的儀器仍滴滴嘟嘟響著。他的視線轉向仍蓋著白布的父親身上,走進門的年輕護士理解的朝著喬凡尼點點頭。
「你好嗎,孩子?」年輕護士問。
「嗯。」喬凡尼回答。
「你爸爸是一個很勇敢的人。」年輕護士說。
「我想起一棵樹。」
「什麼樹?」
「我童年時,曾經和一棵樹做好朋友,當我學會爬到樹頂的技術後,我常常爬上樹,眺望著遠方發呆。」
「什麼是發呆?」
「我已經很久沒有發呆了。我上了國中,功課很多,每天寫都寫不完,然後我開始莫名其妙的生氣,然後「我後來我就學會了,我學會遵守競規則,加入競爭,我努力做功課,考上好大學,成為一個有用的人。」
「很好啊,有用的人。」
「但是我忘記什麼是發呆,直到最近。」
「最近?」
「嗯。」
「喬凡尼,我可以叫你喬嗎?」小護士的臉變成一張可愛的貓臉,盯著喬凡尼說,「你知道我是一頭貓嗎?我的名字叫【慢慢】」
「我知道,我可以抱抱你嗎?」
喬凡尼把變成一頭可愛小貓的護士抱在懷裡。名叫【慢慢】的貓伸出舌頭,輕輕舔著喬凡尼的臉頰,那臉頰鹹鹹的,因為有淚痕。
因為有很多淚痕。
喬凡尼抱著小貓站起來,望著醫院漆黑的窗外。他彷彿再度看到 霧中的雙峰小學。還有那棵樹,那棵樹在風中漫天飛舞的花絮,讓他想到了什麼,一棵樹,是的,一棵樹,他的朋友,一棵樹,他哭了。
他在窗影中看到自己站在樹下哭泣,他的眼淚被兩隻螞蟻發現,兩隻螞蟻合力吸吮那顆晶瑩的水珠,直到水珠逐漸變小,於是兩隻螞蟻的嘴合在一起,像一場長長的吻。然後牠們一起仰起頭眺望小孩,小孩停止哭泣。小孩的眼光望向更遠的平原,在茫茫霧中,他看到那一棵樹,童年的樹。
但是愛心樹回來了。








【向 宮澤賢治 致敬】

智慧
youzon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3:30:27 | 渺小的中年 人
「活到這把年齡,我不能說沒有累積一點老人的人生智慧,這個智慧就是---」渺小的中年人自言自語:「這個智慧就是什麼呢?我忘了。我記到哪裡去了呢?」渺小的中年人四下張望,遍尋口袋卻始終找不著他特別記下的小紙條,「他媽的!我怎麼忘了?」
這輕輕飄過渺小中年人沒什麼作用大腦的人生智慧是這樣的:「使用蹲式馬桶務必記得,寶貴的錢包切切不可塞放褲子後面口袋,否則一蹲下去馬上就會發現---錢包掉進馬桶!」
專程寫在小紙條上卻又忘了的渺小中年人,有一天上公共蹲式廁所時,習慣性將其寶貴錢包塞放褲子後面口袋才放心蹲下去。蹲下後立刻跳起來,再一次學到了人生的智慧!

紐奧良 街頭
youzon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0:57:37 | 紐奧良



一個城市漸漸摸熟了,日子開始變得很長。
躺在炎熱的美國南方密西西比河岸草地,慢慢吸菸,看著河上熱鬧的遊輪。吹在臉上的風,使吸入胸腔裡的香菸味道變淡。面前兩公尺的碼頭覓食海鷗,像白色的風箏般隨著海風浮沈。
遠方出現回航的遊輪,隨著甲板的汽笛冒著白汽演奏著南方特有的旋律。擠滿觀光客的遊輪緩緩進港、靠岸、水手丟繩套上岸上的錨、船長在船艙駕駛、大副站在甲板拿著麥克風喊話修正角度。終於,船安靜停止了,盡興的遊客陸續下船。
紐奧良「法國區」街頭,狹窄的十九世紀法式街上有個傳統:一群女生站在鑄鐵裝飾意味的懸突陽台上,模仿電影「慾望街車」女主角的「史黛拉們」,對著立在下面街道上仰頭的「史丹利們」大聲叫喊。模仿著慾望街車場景呼喚對方名字、歡唱與扭腰擺腿,波本街的年輕人大跳康康舞吸引彼此的注意。
以紐奧良為舞台背景,寫作「慾望街車」的美國南方作家田納西威廉斯說:「不需要現實,要魔法。」
紐奧良出身的不毛作家Burroughs,拿著妻子頭上的蘋果為目標,一槍打死她,以此為靈感寫下著名小說「裸體午餐」。
美髮師出身的巫毒皇后「血腥的瑪莉」,以在美容院多年聽來的閒言閒語為題材,大施魔法,成為紐奧良第一女巫。魔法除了閒言閒語,當然少不這些材料:新鮮蛇屍、鮮花、硬幣、磚塊、蠟燭、香精、黑羽毛、一個腥紅的X字。
漫步在紐奧良的街頭,有一刻,真的以為看見了魔法—關於爵士的魔法。
波本街。同一條街道,前晚是歡樂與嘶吼的川流不息的人群充斥,白日卻悠閒自然,晚上的瘋狂和白日的閒逸交錯。道路中央閒站著推冰淇淋車的小販,如果是在人群雜沓的晚上,這冰淇淋小車會被推擠得落花流水。現在這條汽車禁行的街道,街道另一頭擺著測手的算命攤。
午後慢吞吞的波本街道,稀疏的觀光客,典型的美國南方氣息。坐在前廊舒適的搖椅看報的女郎偶而抬起頭,對著路人的你友善笑笑,說聲「嗨」。
一個頭戴紅綠毛線編織帽、藍色T恤蓋不住肥胖肚皮的白鬍老黑人安坐街頭隨興演唱。蓬鬆白鬍裡的肥厚嘴唇發出低沈的藍調嗓音,身旁一個彈吉他的瘦矮的墨西哥朋友。遊客們逐漸三三兩兩聚集,他隨口編詞哼著自己的藍調,「…在周日不上教堂,而在這裡唱,迎面走來黑衣美女,她笑著對走來,們互相交換一個擁抱」。老黑人的哼唱讓人感到藍調隨興的舒適。人們紛紛在人行道坐下,露出有趣的表情。緩慢的藍調節奏不同於波本街晚上年輕人嘶吼,也沒有急促擺動和大動作揮動肢體的遊行曲調。老黑人的哼唱有如Amtreck鐵道的運貨火車般緩慢,密西西比河上的汽笛般遙遠。
老黑人唱的藍調飄揚在紐奧良街道上。一輛掛滿各種奇怪裝飾的小車駛過,開車的黑人探出窗外隨口和老黑人唱和。紐奧良街頭,爵士對唱有竟如開口打招呼。兩個抑揚頓挫暢的嗓音交織、競賽,惹得遊客紛紛鼓掌。
不是在買醉喧鬧的酒館,也不是在盛裝打扮的音樂廳,這樣的爵士在一般街道上發聲。音樂混雜著碼頭渡輪的汽笛、城北的運貨火車上黑人司機猛拉的尖銳喇叭聲。
想起精神醫師友人說的,「東方少女的乳房在這裡得到解放」。東方少女夏天來到悶熱的美國南方,紛紛換上細肩帶衣衫,自然地走在街上。讓即使一對小小的東方乳房,也暫時享受到開放氣息。
老黑人的藍調有一種身心搖動的感覺。混合著街道空氣裡的這些因素,這時聽到的爵士就呈現很自然、很悠閒、像是這個街道自然孕育出來的天籟。老黑人交握口琴,一種歡愉的情緒從街道的柏油路面昇起。像午後微雨從路面浮起的蒸汽。背倚路燈坐著,從的視線角度可以看到行人的腳步,看到歐洲女人修長白皙的腳趾踏在柏油路面上,油然浮起一股莫名感動。
藍調老頭腳下放著供人投錢的大鐵桶。一個老婦兩手扶著行動不便的助行器,慢吞吞,一步一步踱過去,往桶理投下錢。老婦人湊著老頭的臉,輕聲說了大概是上帝祝福你的話,兩人張開雙臂擁抱,老婦人吻老黑人的臉頰。
有點吃驚張大眼睛。在來的地方,吻陌生人的臉頰是沒看過的。在來的地方,連親人之間都不太吻臉頰。
然而這是紐奧良,爵士之城,南方安逸,人們胸膛自然開放,跛行的老婦親吻老黑人的臉頰。
人行道上的異國情侶,石階上坐著看書的年輕人,微風吹著古老法國情調的波本街。街道另一頭,小女孩拉著母親的手,她們駐足一個僵立如雕像的藝人前觀看,「街頭雕像」打扮成一個以金漆塗滿全身的新娘,「他」戴著眼罩,臉噴金粉,手捧金色花束。小女孩人投錢在他腳前塗金色的水桶。「他」緩慢逐漸改變姿勢,輕輕彎身向小女孩行禮,從手上的花束裡抖出一些金粉,頓時空氣瀰漫金色的微粒。小女孩高興地轉頭對母親說,「新娘在向揮手耶,她喜歡!」三歲小女孩認為金色新娘是真的,只不過,新娘的性別是「他」。
懶懶站起,掏出一塊錢購買冰淇淋。小販花費一分鐘,細心教如何拆開冰棒包裝紙。連一個小販也如此在意他的工作,這個偉大的國家裡的每個人鼓著胸膛安分的做自己該做的事。行李運送員、清道夫、洗手間工人。這個國家成員的個性,不是表現在對工作的挑剔或自卑,而平等自由博愛的追求之上。這個城市的人們在街頭起舞,在藝人面前的小桶子投錢並不是施捨,而是讚許。一個殘疾的老太婆很自然趨前擁抱唱歌的老黑人,親吻他的臉頰。白色女巫施展愛的魔法、安靜與善良、正面思考。公園噴水池的法國將軍銅像牌子上鐫刻著「自由和平是以尊重別人的權利為基礎。」
紐奧良街頭,藍調精神浮動在空氣中,在午後的波本街道上,在自由是以尊重別人為基礎,在一個不怕對陌生人微笑,聽到別人打噴嚏都要說一聲願主保佑你的國度裡。
紐奧良街頭,空氣中混著香料氣味,輪船汽笛聲、火車摩擦鐵軌聲。紐奧良街頭,混合著多種族的南方安逸氣息。遊客漸漸散去,街道恢復川流不息的移動。們有如臨時演員,每個人都負責釀造一種特別的情調。爵士本身不僅是音樂,也是一種自然的搖晃,一種人性裡的白色魔法。這即是紐奧良街頭。
回到河岸的草地坐下,安靜啃著一個蘋果。腦海浮起田納西威廉斯在劇本「慾望街車」的對白:「不需要現實,要魔法。」


紐奧良 旅館
youzon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0:40:37 | 紐奧良


旅館是精神醫師友人在網路上訂的。
這家小旅館有一種獨特的風格,並不是平常的破舊,而是飄散著陰鬱氣質。斑駁的牆上,掛著南北戰爭時期的人物畫像,很可能是旅館主人的先代。破地毯的走廊上的靠牆書架上,擺著數十本精神分析的舊書。
旅館屋主在自己架設的網站上自稱,是從事家庭治療的心理分析師。使得他的旅館受到來紐奧良開美國精神醫學年會的精神治療工作者的青睞。這幾天旅館裡突然增加了許多聲音柔和、舉止優雅、滿頭白髮和皺紋、低頭安靜吃著早餐的,從世界各地前來的心理學者。
「那些拿到藥商招待住宿大飯店的人可沒有的運氣,」精神醫師友人告訴,「這個十九世紀旅館的小房間雖然破舊,卻有個小窗子,窗外可以瞧見一盞路燈,聽見遙遠的鳥叫。」
實在不想告訴友人,大飯店的落地窗視野更大,更豪華,更棒。不過可以體會精神分析學者的眼界有可能不同,畢竟對頹廢陰暗面保持興趣的也是他。聽著數條街外,密西西比河上的船笛和路邊百年大樹的鳥叫,使得這個爛房間變得較可以忍受。
「下次來很可能還是會訂同一家旅館,要同一個房間。」精神醫師友人
「你一向不喜歡改變,不是嗎?」模仿他看病的語氣。
「不停回到同一點,就可以減少憂傷。」精神醫師友人低頭,劃火柴,點煙。
「憂傷?」調整一下坐姿。
「旅館,房間,每樣東西,和那些連鎖大飯店不一樣,沒有制式的裝潢和用品,這樣很好,它是獨特的。雖然破舊又很爛,但是有特色。古老破舊的旅館,會讓旅客帶著憂傷melancholy的感覺。」精神醫師吸一口煙,閉上眼睛,「相對於萬年曆、或連鎖旅館、或制式的觀光客,獨特的頹廢可以帶來一種(是多餘之一人)的那種憂傷。」
環顧的符房間。
這個美國南方的古老房間是過度裝飾了,牆上掛著水彩畫和看來不必要的貼飾。過度裝飾是十九世紀的特色,尤其在紐奧良這個曾經是殖民地的地方,到處遺留著濃厚的法國風味。
精神醫師友人在牆角找到衣張缺了一隻扶手的椅子,坐下,繼續吸菸。看著他的舉止,知道他在整個旅途中,選好座位後就不會再離開了。
不停止抽煙,不改變現狀,以避免憂傷。
瞇上眼看著漆黑的窗外。正在一個新城市的第一夜,飛行時差使得精神有點亢奮。
「至少這個城市對慾望的解放很誠實,」笑著聳聳肩。身體縮沈在腳座搖晃的一張獨一無二的巴洛克裝飾沙發裡,幾小時候後才發現,這個身體傾斜的坐姿的結果是,肩膀痠痛得不得了。
「你去開會時,四處走走。很久沒有看到新奇的東西了,也許會看到什麼。」說,「紐奧良是有名的爵士城市,不是嗎?」
「處在過度資訊和無知之間,你真的想要什麼?」精神醫師友人沒有變換姿勢,又點了一支煙。
「真的想要什麼?讓想想—大一點的房間?」抵達紐奧良的時間太晚,明天一定要提醒他換個房間。目前的房間有四盞燈,但是只有一盞有燈泡。
這個破舊的十九世紀旅館房間接受他一晚,不,應該是整整五天旅程的煙薰,應該不用擔心蚊蟲了。這點蠻重要,因為旅館錢是他付的,必須打地舖。
「來以前不知道的事情,回去時也不會知道。」他
他似乎坐得很舒服,不再理,開始翻閱起厚厚的精神醫學年會手冊,用螢光筆在數個部位做記號。
過了一會,他抬起頭說,他對在路上看到的巨樹很高興,那些樹根把人行道的水泥都翻起來了。他是對樹的形狀很注意的人。對於一個陌生城市的其他部份,旅遊書上提醒必須造訪的景點,他則毫無興趣。
他對觀光客所關心的一切,都不感興趣。他只在同一個地點吃飯,吸菸,睡覺。他不停吸菸,毫不隱諱承認自己是一個無能的旅行者。
「最美好的狀態是,穿平時的衣服,拿平時的手提包,走在同樣的路上。」他說,
這個長期待在診療室裡的精神科醫師,他沈默面對病患,以數十小時傾訴千言萬語,卻在一個旅館的斗大的房間裡對著喋喋不休說話。忍受一夜的煙薰聆聽著,誰叫是二十年老友?
他說他上次去芝加哥時,也沒有去任何地方遊覽,只是日復一日坐在同一家餐館裡,靠著窗戶吸菸,看著馬路。對於芝加哥,他唯一的印象是,那城市有許多穿著黑色套裝的女人。
「只有資深的心理治療者,才能把病人的問題與自己的生活隔離。」他說,「傾聽、解碼、找問題、提出解答是輔導員的工作。精神分析師只是傾聽、沈默、反問、沈默、在數十小時的會面之後,說出一句關鍵語句。」
沈默地聆聽,看著燒他手上燒到一半的煙蒂。什麼是關鍵語句?大概有點好奇。
他翹著腿,一手扶著自己的膝蓋,自言自語般,「那句話不一定立刻中聽,不一定立即有用,卻有點像詛咒般,讓病人揮之不去。解碼和安慰是巫師的工作,而精神分析師,卻必須想出能解開所有謎團的語句。」
看著精神醫師友人,沒有發這個以生命在從事治療的精神醫師是以這樣的方式過活。藉著不停止搜尋關鍵語句,精確地命中,或精確地迴避,他生命中的每一日。
想起在舊金山機場的轉機室,遇到那些對他崇敬有加,尊稱他為大師的國內精神醫學界同僚。他卻輕描淡寫,含糊打個招呼後,便急著閃開。他使想一個朋友經常對自己的如此形容,那個朋友認為自己是個極為平淡,以微弱呼吸就能滿足生活的人。
想到他和一起走路的情況。對機場的自動人行道視若無睹,只是悶著頭不停走。走路很快,跟著走路很累。也許該這麼說,他不是走很快,他只是沈浸在自己的思潮,因此無法與人同步,只有在他願意時才可能和別人並肩行走。他對身旁發生的細節沒有興趣,他只看自己要看的,一棵大樹,譬如說,整個走路過程,他只注意到一棵大樹,長期在診療室的精神分析訓練使他太專注了,他尋找的並非是人生旅途上看得到的表象,而是引發一切發生的關鍵句。他說話很少,精確,卻失去一般的人情。
但是他必須深沈,因為這是他從事十幾年的工作。他的工作不是開刀或是為病人看牙。也不是像神父般聆聽懺悔,提供安慰。他必須,至少在嚴格傳統佛洛依德學派的教條下,他必須幫助被治療者面對更透徹的自,去建構或解構自人生的事實。
身為他二十年老友,從來不知道他是如何辦到的。
現在,在這個破舊陰暗與過度裝飾的旅館房間裡。和他各據一張椅子,通宵未睡。這就是令人興奮的海外旅途嗎?看著在老友面前講個不停的友人,是不是該以聆聽大師演講為榮?
想到所有的衣服都沾滿了香煙落塵,而且紐奧良旅館附近似乎看不到自助洗衣店。
這次他通宵講述的,是他從未跟透露的,他所使用治療工具的告白。諷刺的是,他的治療工具正是沈默。在整個面談的過程中,他將自己隱藏在巨大的沈默裡,耐心聽著被治療者剖析自己的故事,然後在最關鍵的時刻,透露出一句關鍵句,在那只佔一百小時面談裡的幾分鐘,就像是吐出一顆珍珠般的珍貴,佛洛依德的古典精神分析理論的基石。
「你如何面對自殺傾向的病人?」轉轉手上的況泉水瓶蓋,發
「自毀滅的邊緣性人格者,」他往倒過來的空汽水罐彈彈煙蒂,「—的每一天,都是一個小死。」
看著他。
「畢竟,治療者可以自辯解,反正治療癌症最終也會死,你不能太自責。畢竟,治療邊緣人格者是面對一種精神性的癌症。但那是「很不負責任的說法,」他閉著眼,緩緩地搖頭,「你可以想像送一輛車到保養廠經過了數百小時的維修,然後廠方打電話來說已經將車子報廢了,然後還寄來帳單。」
「不能。」
沈默了一會。
「不過,」他慢慢張開眼睛,「自殺型邊緣人格者在治癒後有很好的預後。因為他曾經幾乎死過,他知道了所有規則。。」
「你真的有治癒過任何人?」
「幾個吧。」
「沒有治癒的呢?」追
他沒有回答。
「曾經有一個精神醫師,對他的治療的對象說,如果妳自殺,那麼的這個治療只好終止。」他苦笑著自言自語,「你以為在乎嗎?女病人冷笑。然後她大笑,歇斯底里地大笑。後來那個治療是終止了,女病人跑到一百公里外的老家上吊自殺,而那是她幼年時被繼父強暴的地方。」
看著精神醫師友人,「你的病人?」
他以幾乎看不見的動作,沈默許久,不作聲。
「這個精神醫師,」他輕咬自己的嘴唇,「從此活在憂傷、焦慮、無能、以及罪惡感的陰影。一個精神醫師被病人利用、操控。下場是,雖然他沒有傷害病人。或者說,被動傷害病人,而事實卻是,他受到病人完全的操控和指示下,傷害了病人和他自己。」
精神醫師友人看著,微笑。「只有資深的心理治療者才能把病人的問題與自己的生活隔離。」他
停止玩弄手上的瓶蓋。
「飛行時差和祕密一樣,都是藏不住的,」他看看窗外,「快天亮了。」
可以逐漸聽到窗外的車聲,大樹傳來小鳥的鳴聲,夾雜著烏鴉的深沈叫聲。」
「你立志寫作,很好,你想多看看紐奧良這個城市,記錄它的色彩和聲音,都很好。但處理人生的終極問題卻是的工作。」精神醫師友人喃喃道,「以生命從事治療,也只會做這件事。你來到紐奧良,你追求死者城市的漫步、冥想、和女巫的傳你在午後法國區街道上,聆聽老爵士歌手和對於自由之幻想。這些都很好,因為你立志寫小但沒有時間尋幽訪勝,的世界卻不在事物外表的意義,這是不同的地方,你是文化鑑賞者,而卻沒有時間。」
「時間?」
「時間是一無所有的人的唯一僅有。」
「那,走了,」站起來,提起相機和筆記本,「天亮了,要出去逛逛這座名叫紐奧良的城市。」
「這一切都很豐盛,但這一切都不會留下。」精神醫師友人仍閉著眼,似乎正在專注於什麼樣的思考。
再也沒有說什麼。
天亮了,分別離開旅館。他去開精神醫學年會,一人在紐奧良的法國區街道上胡亂走著。走到海岸步道上,在傑克森船長號觀光遊輪的碼頭上,抬起頭,看見一座巨大的水族館。於是買票走進去。
這是一座號稱極盡所能模擬生態的水族館。跟著一團帶領觀光客的解說員走著,走到一個巨大的圓柱迴游水槽裡,停下來,不再跟著別人走。仰頭望著那個巨型圓柱水缸裡,不停繞圈子的魚群。
不禁起疑。為什麼這些魚群在圓柱形水槽裡,沒有終止地繞著沒有起頭的圈子?
水族館的說明牌寫著:
『一尾魚為什麼要加入成千上萬的迴游群落裡?』因為:
1、這樣交配的對象多
2、比較不會成為唯一的獵物。
3、在一個大群落裡如果被攻擊,不是自己被抓到的可能性較大。
說明還寫著:在魚群裡,領頭者不停轉換,在群中跟著游者必須隨時調整速度以維持彼此的相對距離。這就是一尾魚所處的社會關係。
「這一切都很豐盛,但這一切都不會留下。」想到精神醫師友人說過的話。
這個人無法如魚群般,活在無始無終的圓柱形的迴游裡,他無法加入一個「群」herd。他主動而逐步地從主流社會消失。他不願扮演菁英,或名嘴,或帶領方向的領頭者。事實上他無法調整速度和任何人配合。他站在魚群之外,或者說,他介於邊緣人格者和正常社會之間的模糊地帶。這是一個啟蒙者的宿命—扮演智者,或智障者,在無法分清的宿命角色。
(這一切都很豐盛,但這一切都不會留下—真是這樣嗎?)一邊想著,走出水族館,繼續和萬千來自世界各地來的該死觀光客一樣,魚貫地,走在紐奧良街道上,就像魚群般不停迴游,迴游,迴游著…。


紐奧良 墓地 吸血鬼
youzon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0:27:32 | 紐奧良

現在可以體會紐奧良作家筆下吸血鬼的處境。
直到現在,飛行時差仍使白天不適活動。在旅館從早到晚筆直躺著昏睡,沒有人可以在瘦削蒼白的臉上看到精神上的紊亂,或心思的邪惡,或任何的牽掛。
面無表情躺在異國棺木裡,身體隱縮、等待著太陽西移。如果這時在的心臟部位狠狠插上一根尖木樁,會突然張大眼睛,在熊熊大火和嘶裂的轉瞬間和世界告別。但如果不是,如果任由黑夜悄悄降臨,那麼,午夜十二時的鐘錶指針重疊的一剎那,會緩緩醒來,沈穩地呼吸黑夜的微粒,嘴角浮起不可思議的微笑。
既然眼前沒有什麼可看,忘了自己躺在旅館游泳池的涼椅。緩緩閉上眼睛,不久,手上的礦泉水不經意從下垂的手跌落地面。然後四周變得十分寧靜。
就像午後的死亡那樣的寧靜。
就像今天的黃昏,獨自漫遊紐奧良墓地的那種寧靜。
夕陽照著豎立於大門口的悲憫天使雕像,一人在紐奧良拉法葉三號公墓漫步。戴鴨舌帽黑人墓工才割過草,空氣瀰漫著濃厚的茅草味。黃昏的墓園,觀光客團體都已上車走了,墓地回到死神的陰影。走在紐奧良墓園的巷道裡,在抱著耶穌屍體的聖母雕像之間漫無目的走著。
無法解釋自己從來對墓園的喜愛。也許是生死的迷惑,也許只是單純喜愛遠離人群。唸高中時,曾無數次走在碧潭的空軍公墓,充滿少年的幻想。而現在,在一個迷宮般的墓園裡漫遊著,行走在長廊、樹蔭、噴水器、荷花池、騎在歡笑海豚身上的女妖精之間。路燈頂上佇立著一個羊蹄人身、單手圈著嘴吆喝號角的妖精。一座墓碑上寫著:「永遠為美女而站立。」
神智只是心靈的投射。持續走著,沒有思想,沒有感觸,就像一個行走的殭尸。不小心踩到一堆螞蟻窩,低頭看著,鞋底下一堆奔竄的蟻群和蟻屍。
繼續漫步,墓園有小天使吹奏著金色喇叭的柱碑守護。看到一個跟同年齡的死者墓碑,還有一個大人的墓旁卻擺著一個小孩的墓。另一個墓地的頂上,赫然是被砍頭的雕像。
忽然聽到奇怪的腳步聲。沙沙疾走的聲音,回頭張望,四周空無一人!抬腳看看自己的鞋底,心想,聲音最好是發自的鞋子,否則就太恐怖了。後來發現背後傳來的腳步聲,原來是一片尤佳利葉掉落地面。
但事情未了,抬頭,驚鴻只一瞥,彷彿看到一名全身裹黑色裝扮的女人,匆匆出現在墓地的轉角,在身後凝視著,揉揉眼睛,她又不見了。一瞬間的恐怖?有一點。但同時卻又被無法分辨的美與死的意識所感動,捨不得地輕踩踏在美麗草坪上。
緩緩前行,腳步仍不免驚動了一隻灌木叢溼石頭上的動物。是一隻藏身在枯葉之間的烏龜,正在躲避著的騷擾。荷花池噴灑的水花打溼了鬱金香叢,千年的巨大橡樹籠罩著這個古老的墓園。
然後發現自己在旅館醒來。半夜因時差而遲遲失眠,只好起身走到旅館的游泳池旁,找到涼椅坐下,打開被管理員收束的陽傘,打開攜帶的筆記型電腦,想記錄點什麼。
漆黑夜色降臨空曠無人的游泳池,吹過棕櫚樹的微風,吹拂的皮膚,催熟逐漸甦醒的僵硬身軀。
旅行的時間感越來越長。
白天,聽見鼓聲,走過河流,走過因積水而未下葬的墳地。。夜晚,浸淫在這家紐奧良旅館裡,在游泳池畔的月光下,桌上放著自動販賣機出來的冷咖啡。仰起喉嚨一口灌入胃裡,肚子逐漸蔓延著異國輕柔的苦澀。
嘴角卻浮上不可思議的微笑。這杯冷咖啡是台北版的吸血鬼男爵所需要的人工血液,這「嘿、嘿、嘿」的吸血鬼式微笑也來自台北,是來自台北的吸血鬼,甦醒在紐奧良旅館游泳池畔。
半夜的異國氣氛打開了的眼界。轉頭望向牆上塗繪的爵士音樂節街頭場景油彩和畫在牆上十分逼真的窗戶。那窗戶看似打開,卻只是繪在磚牆上。不禁遐想,在地球的無數窗戶當中,有沒有另一個不對外開放的窗戶僅僅和的這個窗戶相連線,在適當的時刻和同時打開,打開心裡的窗戶,打開鼻孔的翕合,和一起微弱而穩定著呼吸?
只是一種想像,黑夜容易讓來自遠方的旅人產生不切實際的幻想。凝視旅館內的整座牆壁的紐奧良街景油彩。半夜三點,泛著暗黃色燈光的游泳池,彷彿看到,波光粼粼的池畔出現一個金髮女子,她也因時差而無法入睡。半夜三點,她需要大量的水,於是她脫光衣物,一躍而入游泳池中,濺起的水溼了的筆記型電腦。她一身雪白的裸體靜靜潛入池中,來回巡游著。張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
在清冽的池水裡,她徐徐游迴游著,像一尾鮮豔的熱帶魚。躺在池邊的長椅,靜靜盯著眼前的景象。再度看到她,揉揉眼睛,是她沒錯,她緩緩爬出泳池、躺在身旁的深藍色涼椅上!她全身肌膚滴著滾圓的水珠。開始有點不安移動頸子環顧四周,聽著不認識的路易斯安納地區昆蟲。她發覺了,她感到棕櫚樹寬大樹葉所撩撥的聲響,她體認到她身旁的存在,她並非孤獨一人裸泳。當不意間移開視線注視牆上的油彩,她卻已「碰」然一聲再度躍入水中。低頭望向泳池,絕望地搜尋著安靜無人池水,除了風吹的波紋,再也沒有任何蹤跡。
揉揉眼睛,只在一瞬間,她消失了蹤影。張望著游泳池水面,她如空氣般消失了。張口結舌,這是幻覺還是什麼?或許中了著名的紐奧良巫蠱? 這一切當然是幻覺,是吧,一定式幻覺。只是一個半夜失眠,拿著一瓶自動販賣機的冷咖啡獨自坐在旅館游泳池畔的男子無可避免的月光下的幻想。
想到魚群迴游的比喻。在孤獨的環境下,偶而會想回到五彩繽紛的熱帶魚簇擁著水族箱裡,跟大夥一起,才不會有這種精神病式的狂想。偶而會想,自己是不是在浪費時間待在這兒什麼是都沒做,看見不該看的鬼魅。
究竟什麼才是真正值得做的事?不知道。精神醫師友人曾這樣說過,「的工作只是在臨終時幫忙握著死人的手。」
旅館的月光水池,隔壁的法國殖民地式豪宅傳來隆隆的空調聲。持續的機械聲使半夜的寂寥顯得明顯而吵雜,驚醒了的幻覺。搖搖頭,很高興自己回到現實。
一口喝光罐裡的冷咖啡,當自以為「看到」女人在月光下獨自裸泳的一刻,的精神狀態已經處於危險的幻想。這才領悟到,這一切是密西西比河妖精的惡作劇!才是馬克吐溫筆下的淘氣夥伴,被騙得心甘情願粉刷著一整牆的油漆。望著牆上繪著充滿美國南方風物的繪畫,屋簷下掛著的花團錦簇九重葛,在夜涼如水的紐奧良夏夜。
心裡生出一股衝動。看到自己腕上毛細孔呼吸著花園裡輕柔的熱氣。忽然,回到了午後的墓地,行走在紐奧良的古典和現代之間,走在涼風習習的荒地,在優雅的死人呼吸間行走。拉法葉三號墓地三個一列的天使雕像有如暫時棲息的蝴蝶,闔上巨大的翅膀低頭祈禱。被面前景物感動。
這一切都太豐盛,而這一切都將消失。
醒來,四周寧靜如舊,怎麼還在旅館的泳池畔?
紐奧良之夜。


youzon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3:23:04 | 孩子

我想把這個故事說得像彩虹一樣美。像彩虹一樣的故事一定是包含很多聲音,很多色彩和層次,很多不同的元素在裡面。因為地球上住著很多人,而且不只是人,每一個動物,每一株植物也許都有它們的聲音,我們不知道,或許我們知道卻忘了追究,因為我們習慣忘記追究。
ㄧ棵樹,ㄧ棵擁有愛心的樹,或是說一棵失去生命的樹,要說出這樣的,一個失去的過程。
從前從前,也不一定是很久的以前,只是我們習慣說故事前,一定先說從前從前,因為這是一種習慣,而我們都很習慣於習慣。習慣這樣的習慣可以讓我們覺得很習慣,所以從前從前就變成我們說故事的口頭禪。 習慣於某種習慣,讓我們會在失去習慣之前仍無法警覺美好的習慣可能失去的警惕。
從前在一個地方,就說在山區的一所國小吧。在校門口附近,有一棵樹,一棵美麗的樹,它有茂盛的枝葉,多汁的樹皮,強壯的樹幹,深邃的樹洞,盤雜的樹根。這樣的樹,也許山上很多地方都有,在森林中,在車道旁,過著大樹自在沒有拘束的生活。 但是在國小校門口的這棵樹也許有一點特別,一點點特別,這棵樹長在國小旁邊,使得它漸漸成為一棵有愛心的樹。也許是天生的直覺,也許是日子久了,也許樹在日夜觀察國小孩子,上學,放學,追逐,跑鬧,產生了愛心。也許也許,誰知道呢,反正如果有一天你進行夜間觀察,你在半夜來到無人的,夜深人靜的國小校園。茫茫的月色中的校門地面上,一團正在地上忙碌爬行走動的甲蟲,一群拍翅的飛蛾。除了這些聲音之,你或許會聽到一個輕聲抖動,一種快樂的嘆息聲,彷彿連續敲擊的小鼓隔著薄薄衣服內的小孩的心跳。你環顧四周,空曠的國小校園裡,並無一人,發出那樣人性般的聲音。 也許這會你想起白天小孩們遊戲嘻笑,也許這是白日的回聲。可是仔細聽來, 你深吸口氣 ,還是發現了, 這輕微的心跳來自於,在夜色薄霧中那聲音來自於一棵樹。皎潔月光灑遍那棵樹,透過斑駁的樹皮,你辨認出那是來自一棵樹的心跳。在不遠的樹枝上,一隻攀木蜥蜴昂起頭亦在仔細聆聽著,這隻蜥蜴也和你一樣好奇。
於是你發現一棵愛心樹。
就在國小的校門口旁邊,不起眼的一棵樹,它很特別只是因為它曾經——也許很多事情都是這樣的,剛開始你很驚訝,但是久了就習慣。一棵有愛心的樹很了不起嗎?但是國小校門口旁的這棵愛心樹,可真是一棵特別的樹。或者說,它的愛心像它可口的樹液不停從樹皮的縫隙湧出來,吸引鍬形蟲、兜蟲、細腰蜂,螞蟻。讓進化的種種奇蹟在夜色中展現。多樣物種緊緊抓著樹身,攀爬在樹洞微濕的苔癬之間,不停找出樹液吸吮進食。樹像一個母親看著懷裡小小的昆蟲孩子們,不分膚色種類,總是帶著憐愛的神情看著小寶貝盡情吸光它的乳汁,並且毫不在意的微笑。
然而這棵樹感到最舒服的時候,卻是清晨。當校園出現第一個背著書包上學的小孩,微涼的晨光,小孩奔奔跳跳,樹開始感到自己有一種興奮的感覺,而包覆在樹皮下,隱藏在樹幹內的,樹心跳聲逐漸增大,增大,它在清晨的微風中抖動著,掉落了幾片葉子。
下雨。
雨水來了,樹抬起頭,這只是一種比喻的說法,樹直挺挺,本來就像是抬頭挺胸。然後下雨了。從樹冠層往天空望去,瞇上眼,一粒粒晶瑩的雨水打在眼皮上,那種感覺,就像是沐浴在很多清涼的快樂裡,雨水從樹皮緩緩滑下,浸潤甲蟲的腳,滾進苔癬,那裡正有幾隻螞蟻在躲雨。樹不知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快樂,等待一個上學的小孩,就只為了在小孩經過的時候,看著小孩細弱的身影,小手在經過樹的時候小手輕輕撫弄一下它的樹枝,它就高興了。每天有一次,當小孩經過這棵樹,就會輕輕按一下樹的身體,拉著它垂下的樹枝,好像拉拉手,然後再進教室,就會有很好的感覺。
樹往下望,看著小孩閉上眼睛,它明白了,明白了自己為什麼這麼高興,因為每天清晨天一亮,站在紫鴞鶇校舍屋頂的發出第一聲連續五個因節的長鳴,樹就開始等待,開始等待孩子來上學。雖然只是看著孩子背著大大的書包搖搖晃晃跑著,從操場跑進教室。樹在心裡和小孩偷偷交換特別的對話,這樣的對話讓樹覺得它是一棵特別的樹。然後它就覺得一天有這樣的時刻,它就會很高興。
「我要睡覺了,」一天下午,小孩放學等候家長來接,那個頭髮很長的小孩,躺在樹蔭下慵懶著自言自語,「等我技術比較好的時候,我要挑戰,爬到樹上,在樹上睡覺。」
「什麼是睡覺?」樹問。
「你是樹,整天站著,站在這個國小的旁邊,你都不知道什麼是睡覺。睡覺就是,我想要閉上眼睛了。」
「閉上眼睛?」
「我是說,我要把眼睛閉一下,把眼睛閉上去一下,然後我就會睡著了。等我爸來接我時,你會叫醒我嗎?」
「什麼是叫醒?」
「哎,你是樹,你都不知道什麼是叫醒。就是我爸要來接我之前,我要醒來,張開眼睛,醒來,那時候,我要躲在一個地方,嚇他一跳,那一定很好玩。」
「你可以躲在我的後面。」
「好,那你要叫醒我。」
「好,我抖一抖葉子,我的葉子會掉在你的臉上,那時你就會醒來。 」
「好。」
從早上五點,樹就開始期待著這樣的會面和對話。因為它知道,那個孩子會在早上第一節課前的七點半出現,孩子經過樹,會抱抱它。因為孩子小小的身軀體溫透過樹皮,進入樹幹內的維管束,激化它的每一粒植物細胞。孩子的臉頰緊緊貼著樹, 童稚話語和依賴表情,軟化它的每一條堅硬的植物纖維。
潮溼溫暖的空氣,上昇形成午後的烏雲,下起斗大的陣雨,淋在山區公路旁的小學 。樹從遠方飛來的樹鵲得知一個消息,一個母親忍住悲痛,為了因為下公車被酒醉駕駛撞死的十七歲孩子,用盡時間力氣研究交通危險路段的問題,愛心樹從樹皮的裂縫汨汨流出樹液。
因此有一晚,在深夜無人的校園裡,愛心樹會對著藏在石頭縫的古氏樹蛙說:「因為孩子,我一生充滿豐富,這樣就夠了。」
「是---麼---?咕嚕。」古氏樹蛙發出一種低沈老成持重的喉音。
「是的。」愛心樹的枝葉稍稍垂下,點點頭。
「你真是一棵很特別的樹。」古氏樹蛙說。
「是孩子讓我特別。」
「別傻了,」古氏樹蛙說,「聽說學校最近要擴建。到時,他們要砍掉樹。你知道樹砍掉時有多快嗎,一個工人,一把電鋸,在樹身細細切割,不到兩分鐘,趴,你倒下了,剩下一個樹根。」
愛心樹沈默不語。
「砍樹,」古氏樹蛙探出頭,咕龍著,「人們很會砍樹,只要十分鐘,可以毀掉了物種數億年的進化。」
樹沈默。
古氏樹蛙有點激動,不顧喜愛的隱藏洞穴,冒出半個身體:「當一棵樹倒下的時後,它會發出很大的聲音,那聲音很大,所有依靠樹生活的物種都嚇醒了。綠繡眼幼鳥的鳥巢摔落地面,結蛹半途的端紅蝶摔落地面,拘謹敏感的渡邊氏臘蟬摔落地面,在同一時間,無數的物種跌下,粉身碎骨,就這樣。然後你,愛心樹,你枯倒。」
愛心樹隱藏在樹皮內的心臟微跳。
古氏樹蛙大聲叫出來:「咕嚕---沒有了生物多樣性,沒有演化更多的可能性,甲蟲,螞蟻,蜜蜂,蛙類,飛禽,走獸,都遠遠離去, 小草蕨類枯乾,水分停止流動, 這裡只剩下一團密不透風的水泥塊。」
「水泥塊?」愛心樹沈吟。
「你在想什麼啊,你付出那麼多,人家都有感激?咕嚕。」古氏樹蛙發出蛙類特有的輕蔑喉音。「都是你在犧牲!有一天,孩子長大了,有人問他, 這棵樹長眠了,但是它經常記得你,孩子,當你小時候,他時常在想你呢,這棵愛心樹。」然後孩子反問說,「可是我什麼都沒有給它,反而從它身上奪去那麼多,我摘它的葉子,吃它的果實,剝它的樹皮,抓蟲,當人們砍它的樹幹,坐在僅剩的樹根上乘涼,我對它做了什麼?」
愛心樹望著遙遠的方向,一大一小的兩座山峰,並排天際線。一團烏雲迅速飄過,掩蔽了皎潔的月亮。「可是我答應了孩子,等他想爬樹的時候,我要把他高高的撐起,那個頭髮很長的小孩,他很喜歡放學時爬到樹的頂端眺望遠方,或許等他技術更好,他會常常待在樹上發呆,或是寫功課。」
愛心樹閉上眼睛想著,它一直沈浸在和小孩對談,看著孩子爬上樹的快樂幻覺。某一天,工人拿著電鋸來到,推土機也來到,水泥車隆隆開來,樹還是一樣,沒有停止期待。
電鋸開始發出刺耳的聲音,孩子正在上課,並沒有聽到樹倒下的聲音。



死不足懼
youzon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0:10:05 | 渺小的中年 人
渺小的中年人怕死,更怕錢包鑰匙同時掉進馬桶。
紐奧良
youzon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6:23:19 | 紐奧良
我看過一部法國電影,廣島之戀,黑白銀幕,只有男女反覆對話。


你去過廣島嗎?
沒有,但我看過一部電影,廣島之戀。
你去過廣島嗎?
沒有,但廣島的上空浮起蕈狀雲,我在電影裡看到的。
你去過廣島嗎?
沒有,但許多人死了,變成焦炭,一塊塊黏在牆上,豎立在街道
你去過廣島嗎
沒有,但我辨認出來其中一塊焦炭,媽媽抱著孩子,她和孩子抱得緊緊的
你去過廣島嗎?
沒有,但我在看電影時感到一股熱氣,苦悶灼熱
你去過廣島嗎?
沒有,但我去過紐奧良,死者的城市。一座座永恆天使雕像,聳立架在地面的墓地。巫毒,歡樂賭場,爵士送葬隊伍。
你去過廣島嗎?
沒有,但我去過紐奧良,那裡堤防潰決,浮著死屍的威尼斯。
你去過廣島嗎?
沒有,但我去過紐奧良,人們浮在水面上,臃腫的皮膚。三年前我去過紐奧良,那時不是這樣,黑人心平氣和,對一個觀光客微笑。現在有一萬人,面朝下浮在水面。
你去過廣島嗎?
沒有,但我去過紐奧良。 街道的水抽乾後,抱得緊緊的媽媽浮屍,再也無法分開。
你去過廣島嗎?
沒有,但我去過紐奧良, 這個地方曾經是著名的觀光地,以狂歡遊行著稱,法國殖民地時代風光,音樂在這裡有專屬的名稱,叫紐奧良音樂。那是一種特別的爵士樂,同樣的旋律,一再反覆一再反覆,好像從有記憶以來都沒進步。但也不需進步,因為那是一種儀式,送葬的儀式,你不希望送葬的儀式有什麼進步。
你去過廣島嗎?
沒有,但我去過紐奧良。反覆,我去過紐澳良,而我記憶的紐奧良消失了---海水潰堤前的紐奧良。


抱抱
youzon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09:19:15 | 孩子
忘了是哪一天,走路很累了。 孩子停止走路,轉身,仰頭,眼睛閃耀光芒,看著父親。
他知道那是抱抱的的信號。
「要抱嗎?」他伸直手準備迎接孩子舉高的雙臂。
「爸爸,你把手掌張開。」
「為什麼我要把手掌張開?」
「 兩隻手都要接起來。」孩子等著。
他把兩隻手掌翻面向上,小心翼翼捧著一窩小雞般。孩子露出神秘的微笑,歪著頭把臉頰貼著他的手掌心,閉起眼睛,站著,睡了。
就這樣。
熱天午後之尋車位狂人
youzon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22:31:22 | 渺小的中年 人

所有其他正在找車位的人都是他的敵人。
他擦著汗,以憎恨的眼光從車窗往前看,往外瞧,眼光不停搜尋車位。他憎恨這條馬路上的每個人,包括他自己。他憎恨自己,因為寶貴的生命不該這樣浪費,浪費在尋找車位。
他想出比較好的方法,停在一排停靠汽車的最後方的黃線上,一個有力的位置。他偷偷露出一點車頭,這樣的話,萬一有人離開,他便可以迅速前往補位。這個方法的最大好處是,不用四處無頭蒼蠅般地胡亂尋找。
他不停觀察來往路人,看有沒有伸手進褲袋的,很可能就是要拿鑰匙的開車者。經驗告訴他,跟對人就可以找到好位置。他巡視道路,眼光如老鷹般銳利。年輕人多半騎摩托車。絕對不要期待中、小學生,老阿公,或是穿著邋遢提菜籃的歐巴桑,這些人開車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最有可能的對象是肚子微禿的中年人,只要前面有個中年人邊走著邊歪著身子伸手掏著褲袋,跟上去準沒錯,這種人沒有車子幾乎走不動。
好不容易等了二十分鐘,路上卻沒有任何人經過,他開始猶豫了。說不定他等一個小時都不會有位子怎麼辦。他困坐車內,聽著引擎空轉,開始產生焦慮感。一方面自覺可笑,不為更有價值的事物瞭望,卻為微不足道的停車位花費那麼多時間。
他終於下定決心,另起爐灶。他踩油門,打轉駕駛盤,讓車子緩緩轉開頭往前行,離開這塊浪費了他生命寶貴二十分鐘的位置。前行了兩分鐘,才發現手煞車沒有放下來。「媽的,」他詛咒自己,想到他的煞車皮不知又磨損多少了。他賭氣著用力放下手煞車,車子像拉鍊鬆拖的小狗突然獲得解放,開始往前滑行。
他在擠得一排亂七八糟的汽車之間的小巷裡巡行。四處張望,兩手慢慢轉著方向盤,以高超的微調整技術避開車身的擦碰。他一面張望一面暗暗嫉妒巷內那些排列整齊的車主,為什麼他們都有位子停?為什麼他沒有?他的人生有夠煩,那麼多有意義的事,而他為什麼還在巷子裡找車位?
儘管嘀咕,該做的事還是要做,他繼續張著機警的雙眼找尋。他自嘲想到自己恍如一隻割捨不開身上硬殼的老烏龜。他的腳輕輕保持踩著油門,讓這隻烏龜緩緩前行。這個城市的每個開車者都很急躁,每個開車者都是另一個開車者的潛在敵人。開車慢慢找位子的開車者成為人見人厭的擋路虎,只要速度稍慢,後面的車馬上猛按喇叭催促前進。在這種巷子裡,如果一輛汽車不保持前進而竟然停下張望,只要停下一秒鐘立刻會被後面的車輛喇叭大轟特轟。
繞了一圈,他發現自己開回剛剛的地方。遠遠前方一個女駕駛,她開的白色小車正小心翼翼地慢慢移出停車格。可是說時遲那時快,竟然被一輛偶然從旁經過的幸運的小貨車捷足先登了。那幸運的小貨車駕駛好整以暇鑽進停車位,以勝利的架勢開門而出,手裡的煙頭彈到地上,還順便在路邊吐口痰。
「我才不過離開幾分鐘!」他沮喪得張口結舌,他剛剛瞭望了整整二十分鐘,他如果能堅持等著,那肥美的車位不就是他的?可是,喔,天啊,天啊!只不過才離開一下,車位就沒了。他坐在密閉空間駕駛座狂叫。他焦慮的腦袋裡已經沒有一塊寧靜角落。車內溫度越來越高,這個限水的城市讓他煩躁不安。
「你活該,你做了錯誤的決定自己離開,錯過大好的位子,」他在盛怒中彷彿聽到從天空傳出一個聲音。那聲音很深沈,像是上帝,不然就是一個肺活量很大的胖子所發出的聲音。
「小子,你無論怎麼做都沒有機會的。無論你怎麼做,幸運之神都不會伴隨你。你曾有很好的機會。只要耐心等待,就可以得到車位,而且沒有人跟你搶。」
「事實是,你並不只是運氣不好,而是你很笨,」停了一下,「你的格局太小。你的問題來自於你的格局太小。」說完,還發出隆隆笑聲。
「那你要我怎麼辦!」他坐在駕駛位上猛揮拳頭,對著天空大吼大叫。如果這時剛好有路人經過他這輛沒熄火的車,將會看到一個怵目驚心的景象,透過玻璃窗,駕駛人不知跟誰過不去坐在車內揮著拳頭哇哇亂叫。「不得了,碰到找不到停車位的瘋子,快閃!」路人個個心驚膽戰遠遠繞過他這輛車。
其實他本是一個溫馴的駕駛,他只是優柔寡斷。就像那聲音說的,「格局太小。」他在不適當的時間離開了本應屬於他的好車位,他開始對天空裡一個想像的點發怒,且氣悶得無以復加,忘記車子還是開放車檔,用力一踩油門到底,車子爆衝起來,小轉彎,大轉彎,中轉彎,撞倒了別人的機車,撞歪人家的招牌燈,撞掉店家佔車位的盆栽。車子輪胎碾過盆栽,發出巨大的碰撞聲,嚇跑了整條巷子的路人以及他們所牽的狗。這些平時被關在公寓裡難得出來遛一遛的小狗,沒看過瘋狂駕駛車子爆衝的陣仗,嚇得汪汪大叫四處狂奔,忘記狗鍊子那一端還緊緊抓著的狗主人。人被狗拖著奔跑,直到狗和狗主人都撞到電線桿為止。
穿著紅白相間螢光背心騎著帥勁哈雷機車的警察過來處理「事故」,閃著燈光的警車也來了,還有記者,誰通知的?他找車位時不過來幫忙,現在大家都過來看笑話。攝影記者不懷好意的攝影機對準他猛照。他摀著頭,遮住臉。攝影機將他的模樣傳給全國的電視觀眾。混亂中,有個警察給他戴上一頂安全帽和手銬,他伸高手臂亂抓亂吼,像一隻直立的烏龜。
「先生,你開車橫衝直撞,有沒有喝酒?」
「沒有。」
「請接受酒測,對著這個管子吹,酒精程度正常。你沒喝醉,幹嗎橫衝直撞?」
他從過大的安全帽的不透明目鏡往外瞧,環視四周好奇的交通警察,好奇的記者,好奇的路人,坐在地上摸著額頭大包的狗主人,跑得不知去向的狗,所有的人都看著他,他們想知道他發狂的答案。他瞥見他的車子被警方召來的拖吊車緩緩拖往拖吊場。在那裡直到他繳足罰金之前,他的車子將被安安穩穩停放著,放在一個沒有人跟他搶的停車位上。
「你若尋找,終必尋獲,」隆隆的聲音又在他昏炫的腦海聒噪,「車位。」



中年人默默付出
youzon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2:21:36 | 渺小的中年 人
公務員對國家社會的貢獻,很難有具體呈述資料。不過我們可以根據簡單統計資料,看出一個公務員對其工作單位具有的貢獻潛力。

一般公務員在清新早晨進入工作單位打了卡,利用上班前的空檔,通常會進入洗手間,解下一天份量的大便。由於公務員的生活作息規律,最重視的就是穩重安定,定時定量。久而久之,在漫長的公務生涯裡一個奉公守法的公務員,在每天早晨上班前的同一時間感受到大自然召喚,習慣進入同一洗手間,用同一種姿勢,以每天落下零點五公斤大便計算。一個禮拜上班五天,一個月二十天,一年兩百四十天,三十年如一日,一個公務員三十年循規蹈矩坐辦公桌與世無爭處理公文的生涯中,在大約七千兩百工作天裡一共默默為其工作單位累積了三千六百公斤的大便。(這個統計忽略了一個公務員在上班時臨時肚子痛狀況,一個抱著肚子急速跑進洗手間的公務員,應該可以拉出驚人的份量,但由於這時候的大便不夠堅實,其具體的重量很難列入精確計算。根據嚴格公務計算法規只好忍痛從略。)

想到一個公務員的巨大付出,實在不能再說公務員都沒有貢獻,平白享受各種免稅及退休優惠利率待遇。


大樹的角落
youzon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1:21:02 | 孩子
果果說昨晚做了一個可怕的夢,夢見自己變成一隻獨角仙,被青蛙吞進嘴裡。這個夢很值得分析,雖然夢解析不容易,但這仍然是是有趣的夢。

逛高島屋百貨公司,在冷氣充足的大空間裡,父子牽著手慢慢逛逛街,走到琳瑯滿目的內衣部門,果果看到一個招牌印的標示,問說什麼是進口內衣,是可以吃進嘴裡的內衣嗎?

有趣的小孩。

他晚上出現在不同的地方睡覺。
只要眼睛張著時便賴在老爸身邊不走,眼睛閉上睡熟後後才被抱回自己的床。早上他提早醒來,張開眼睛看了看天花板,又像吸鐵不知不覺跑到老爸身邊躺下,擠一擠,身體卷成一團,眼睛張一下,又閉上。睡姿真像一隻肥滋滋的獨角仙幼蟲,又叫雞母蟲。
可能在這個時候,他夢見自己變成獨角仙。

喜歡看他在書店裡翻書,找一個位置,翹起腳看著自己喜歡的書。那種自在的來源是他不會搶位置,如果有人搶椅子,他站著遲疑,然後椅子被佔走。這樣也好,其實在繁忙街道後面總有安靜的巷弄,不盲目爭奪世上總有容身之處,而且可能更好。在茂盛大樹的一個角落靜靜吸吮樹皮的獨角仙,也可以吸到不錯的汁液。

果果坐在開滿小花的草地,小孩看到花草很自然就編織起來,看來這個春天會有許多很好。



渺小的中年人(家的重要性)
youzon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1:57:38 | 渺小的中年 人
★一般人都認為家是一個很重要的地方,但家到底哪裡重要?卻很少人想過。
家很重要的原因是,家,是擺東西的好地方。沒有了家,你的東西會沒地方擺。
只有家,才能既方便又安全的擺自己的東西,而把東西放在外面很快就會不見。
家的重要性在於,可以把一些東西全擺在家裡。
這就是家重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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