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撞見一頭鹿。
也許沒人相信,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幻覺。畢竟,撞到一頭鹿不像是碰到外星人那麼偉大,只不過是一頭鹿,一頭動物園經常見慣的梅花鹿。
可是我仍覺得有意義,一方面也很困擾。
就像努力追憶已經消失很久的貴重事物,回想早已從指縫流逝的孩子的童年,緬懷和孩子之間不再熟悉之間的純真問答。
我撞見一頭鹿,是在剛搬來新店山上社區的時候。我和堂堂一起撞見了那頭鹿。那一天,牽著三歲的堂堂在小公園散步。我們爬上溜滑梯的頂端,望著遠山。對面是烏來山區,能遠眺有很多陰鬱大樹的花園新城。林木的樹葉縫隙間看到的大水池,就是直潭水壩,池水清澈,來自翡翠水庫。
我們搬來山上住幾個月了,從附近石階走下五百公尺處,有一道小溪,我常常走出家門,走下長長的石階到小溪邊站著吹風,讓汗水被林蔭深處的涼風吹乾。我和堂堂在一塊熟悉的石頭坐下,中午溪邊沒有蚊子。無害的紫色草蜻螟停在細草的頂端,透明的翅膀呼吸似擺動。大蜻蜓則從眼前飛翔而過,尾巴不時輕觸水面產卵。附近的相思樹雜林被風吹得晃動,發出樹葉摩擦的聲音。四周的景物全是活的,坐在青苔石頭上越久越有新的發現。溪邊是生動的世界,溪水淙淙流著,除非逢大旱乾枯,否則不止息。林間的鳥類和溪水裡的生物都是一閃而過的影子。在波光粼洵的溪水裡,有灰棕色小蝦。長著俗稱金狗毛的大蕨的樹幹彎曲處,停著一隻樹蟬蛻下的殼。空蕩蕩的軀殼背部出現一道深裂痕,而新生命已經飛去。
四周都是瞬間的光影,我牽著堂堂的手,我們漫步走回社區小公園。當我和堂堂走向溜滑梯時,我注意到堂堂的眼光似乎被什麼東西吸引,我一回神,才看到一個令人的驚奇景象,我們竟然和一頭鹿猝然相遇。
我無法置信在這個山上社區,竟然面前出現一頭活生生的鹿。牠站在溜滑梯旁,牠褐黑鼻頭,棕色身軀,身上白點隱約,是一頭梅花鹿,而且完全不像動物園裡隔著鐵絲網,鹿和我們之間沒有藩籬,我牽著堂堂的手。我望著鹿,手有點顫抖。
我發現鹿凝視著我們,黑色大眼珠望著我們,動也不動,牠的黑亮眼珠裡,有一種安詳的氣質。不同物種之間的凝視,交換無法以言語解釋的情感。牠的黑色眼珠,濕潤的鼻子,緊抿的嘴,微微搖動的三角形耳朵,我們在時間長廊的這一刻四目相對,我看到一隻不知從何處得到自由的動物。
一個安靜的下午,無人玩耍的溜滑梯旁,一個牽著小孩的中年人,和靜靜站在我們面前的鹿對峙著,我們望著鹿,鹿望著我們,牠的三角型耳朵輕微擺動著,微風吹拂著,一頭自由鹿的存在令我瞠目,我張口結舌,堂堂也沒說什麼,輕輕握著我的指頭。
時間停止,我感到風吹拂身上汗衫。風吹著頸子上的毛細孔,感到空氣的浮動。我看到樹葉在動,可是看不到什麼,這個世界是靜止的,沒有人可以證明剛剛吹過一陣風,除了我自己。像一場夢,我閉上眼,再張開,鹿不見了,像夏日午後的風一樣消失。
我仍牽著堂堂的小手。
忽然聽到隆隆的聲音,我和堂堂同時抬起頭望天上的飛機。社區小公園上方有一條固定航線,飛機每隔幾分鐘通過一次。我和堂堂經常爬上溜滑梯看飛機。飛機拖曳著薄色的尾巴劃過天空,藍色的天空出現一道人工製造出來的白雲。對小孩而言,飛機更令人興奮。在天上發出隆隆的聲音,從那遙遠的高空傳來招呼,回應小堂堂。
然後,才一眨眼,鹿消失於山林,而之前牠對人世的最後一眼,在消失在山林中的前一剎那,我和堂堂是唯一的見證。
我四下張望,想告訴別人鹿這回事。我看到另一個正在遛狗的人,我問那人剛剛有沒有看到一頭自由自在的鹿,他搖搖頭。沒有人看到鹿,後來問了很多人,也沒人相信社區小公園會出現一頭鹿。
從那一刻起,我開始懷疑自己。
王禎和寫過:一個孤獨的老頭兒掙扎著不願死去,只為了保存已經不在人間的老朋友的記憶,只因為他是朋友裡面尚留在世上,存有記憶的最後一人。而且沒有人可以幫他忙。因為如果,如果連他也記不得了,曾經所有的美好回憶就只有消失,就會消失的無影無蹤。
就像我曾經看見一頭鹿。
當我有一天驚覺到,我早已失去記憶功能,再也喚不回當時曾經那麼寶貝的和孩子相處的經驗,再也晚不住那些影像,就像掉到水裡的舊相機,沒有了,不見了,就是這樣,一切都不見了。一切也就都沒有了。
三年過去,堂堂六歲。我不只一次問堂堂,我們曾經一起看到鹿的事。正在玩耍的堂堂就會抬起頭,張著黑亮的眼睛,茫然看著我,搖搖頭。
三年後的現在,堂堂唸小學。我經常坐在門口石階上看報紙,一邊等他放學回來。我喜歡坐石階。石階是一個最自然的地方,讓你感覺一個經過的流程,告訴自己僅僅是過程而已,就會特別感到安心。
午後的風裡有七里香的味道。五月,鳳蝶輕快飛舞,豔麗的藍翅一開一翕,伸出狹長管狀的嘴部,恣意吸食牽牛花蜜。我在石階旁的花叢看到很大的鳳蝶。聽說鳳蝶是森林的使者,豔麗、優雅、短暫的生命週期。綠色的林野需要這樣的使者,以便將某種稍縱即逝的訊息帶給外界。稍縱即逝。
這天的午後和往常一樣安靜,堂堂準時中午一點半步下社區巴士,蹦蹦跳跳跑回家。他穿著球鞋、短褲,提著一把在校練習的黑色小提琴。看到我坐在石階向我招手,並不理會,只是視為當然地點頭,因為他急著回去寫功課呢。
三年以來,我不只一次問堂堂,「堂堂,小時候,爸爸曾經和你在小公園撞見了一頭鹿,是吧?」他只是搖頭。
「連你也不相信嗎?」我問堂堂的媽。
「我不知道該相信什麼,我又沒看見。也許你有看見,也許沒有。也許是你腦袋幻想。」他媽媽說。
「不是幻想,」我抗議,「我確實和堂堂一起看到的,就在三年前!」
「如果你要我相信曾經和你一起看過鹿,我就會說看過。但是你確定可以這樣就可以說服人嗎?」她反問。
「所以沒有人相信我們曾看見一頭鹿。」
「在新店怎麼可能看到鹿,為什麼別人都沒看到鹿?說實在的,在碧潭看見一頭自由自在遨遊山林的鹿,」太太搖搖頭,「實在很難令人相信。」
「我不必說服任何人,」我提高聲量,「只要堂堂看到就行。」
「堂堂,我們明明見到一頭鹿,就在公園。」我轉頭問正在寫功課的堂堂,「記得嗎,當時我們在溜滑梯看飛機。」
「飛機,好玩。」堂堂眼睛一亮,「鹿,不記得。」
堂堂聳肩,搖搖頭,又低下頭寫功課。
(我記得一個故事,上面說:「大盜比利小子殺了25人,還不包括墨西哥人及印第安人。最後他一人進城,被坐在搖椅上的警長以雙槍擊殺。)那是一個流傳各地的情節,沒有人相信,因為沒有人看到。)
六歲的堂堂穿著像個小藝術家,襯衫及過長的褲子。聽到我跟同伴回家的聲音,「這裡有螞蟻,」兩個人在那裡和螞蟻玩半天。他經常躲在轉角的牆後,露出一個頭偷看我,「是你躲在那裡啦,」我嘆口氣。「可是你不要理我。」
有一天,堂堂會長大成人,他心裡會存有不少祕密。那時候他會開始躲避我,不理我。因為青少年的堂堂的祕密沒人肯相信,也沒有人會了解。同樣的,孩子長大了,沒有人可以幫忙我證實是否看見那頭鹿,再也沒有人。一個父親和稚兒快樂相處的時光,就是那麼難以置信的短暫,短暫得甚至到記不清細節的程度。
(比利小子孤獨的在秋天的午後騎著馬。他手上有太多血腥,他的名聲已經威震西部。他在秋天午後孤獨地騎馬時心血來潮,一路奔馳,他將馬匹驅策到最快的速度,沒有人可以追擊的速度。大盜的本領至少要如此。可是最後,他被坐在搖椅上的警長槍殺了。雖然沒有人親眼看見。)
我呆望著已經上小學的堂堂,大熱天,他卻穿著長袖黃襯和一件過大的長褲,他是一個倔強的孩子。在學校經常固執不願開口而被老師罰站到下課。
(「潛水鐘與蝴蝶」的故事:那是一個困在繭裡,只能移動左眼一條肌肉,因為小時候發燒,造成終生腦性痲痹的人。可是-------
一個活在繭裡的人—其實也可能是一個四肢健全的人。這種人憂鬱、困擾、孤獨、障礙,那是另一種活在繭裡的人。)
我嘆一口氣,無論是不是活在繭裡,我發誓!我曾經和堂堂在溜滑梯旁看見一隻鹿。
這是我的堅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