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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20, 2008
祝尤科(1)
  
天一點點亮了。

陰得很圓滿。厚厚的烏雲陰著臉壓著山峰,山峰陰著臉撐著烏雲。
可是,雨還是沒有下來。整個世界都好像在等待什麼。
天色黑咕隆咚,顯得有些古怪,不知道是早晨還是晚上。
實際上是中午剛過頭。
老頭做的同樣是野山雞和蘑菇,但是手藝比那個女人差遠了,
雞肉裡有一股屍體的味道。
老頭夜裡似乎一直都在等趕屍人,因此他做好飯就進堂屋睡覺去了。
趕屍人和男孩在院子裡埋頭吃飯,都沒有說話。
米飯裡好像有沙子,兩個人都吃得很小心。
飯桌擺在趕屍人的房間門口,從這個角度可以看見那兩扇大門。
在陰鷙的天光裡,那猩紅色十分怪異。
趕屍人先吃完了,接著,男孩也吃完了。
趕屍人突然說:「我知道你現在還懷疑他們。」
男孩弱弱地問:「誰?」
趕屍人朝那兩扇門揚了揚下巴。
他的下巴很寬,中間有一道淺淺的溝。
也許,這是給人造成凶相的最主要的特徵。
還有他的臉,都是橫絲肉。
  「有點。」男孩低低地說:「……我總覺得他們眼皮裡的眼珠子在轉。」
  「不,你是覺得他們的大腦在轉。」
  「那不成活人了嗎?」
  「你一直懷疑他們是活人。」
  「他們要是活人,我就不害怕了。我用棍子捅過他們,肯定是死人。」
那五雙鞋還是一動不動,不過,在這種對話中,它們很像是在屏息聆聽。
天色越來越黑,起風了,山上的樹叢和竹子「劈里啪啦」響起來,
這個世界顯得冷清和悲涼。
開始的時候,烏雲靜靜地懸掛,現在,它們瘋狂地滾動起來,
總讓人覺得,那黑糊糊的雲霧深處,說不準就會突然露出一隻血紅的眼睛,
或者伸出一條毛烘烘的大腿。但是,卻不打雷,不閃電。
天地間悶熱異常。
  「哎,祝師父,我問你一件事,你別生氣啊。」
  「你說吧。」
  「你能讓活人變成僵屍嗎?」
  「把死人弄活難,把活人弄死容易。你想看?」
  「想。」
趕屍人慢騰騰地把腕上的手表摘下來,放在飯桌上,
表情忽然變得陰森起來:
  「現在是一點四十七分,兩點十五分,我就讓這家的老頭變成僵屍。」
男孩驀地瞪大了眼睛。
接著,趕屍人面朝堂屋方向,閉上了眼睛,過了好半天,
他好像倦倦地睡著了,嘴裡開始含糊不清地叨咕起來,類似說夢話,
那聲調讓人不寒而栗。
男孩坐在竹椅上,一會兒看看堂屋的門,一會兒看看趕屍人的臉,
一會兒看看飯桌上的手表。
當指針剛剛指向兩點十五分的時候,
男孩就看見那個無辜的老頭出現在堂屋黑洞洞的門裡,他臉色蒼白,
身體僵直,平伸雙臂,一跳一跳走出來。
他一直朝男孩跳過來。
男孩看了看趕屍人,有點緊張地低低叫了一聲:「祝師父……」
趕屍人皺著眉,微微搖了搖頭,好像不讓男孩干擾他。
男孩就不敢再叫他,緊緊盯住那個越來越近的老頭。

祝尤科(2)
  
老頭終於停在了男孩面前,不動了。
他穿著一雙難看的草鞋,幾乎挨著了男孩的腳。
男孩盯著他蒼白的臉,把腳朝後縮了縮。
隨著趕屍人的咒語,老頭又掉轉方向,
朝大門後跳去:「刷!——刷!——刷!——刷!——」
終於,他跳進了左側的大門後,和那一男一女兩具死屍並排站在了一起。
那些鞋子中又多了一雙草鞋。
終於,趕屍人的巫術停止了,他緩緩睜開困倦的眼睛,看了看大門。
男孩急忙問:「祝師父,你還能把他救活嗎?」
趕屍人的長臉上浮現出一絲惡毒的表情,說:「人死如燈滅。」
「太可怕了……」男孩嚇呆了,喃喃地說。
趕屍人問:「你還想看嗎?」
男孩一驚——現在,院子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了,趕屍人總不會把他自己變成僵屍。
「不,不想看了。」男孩弱弱地說。
趕屍人陰鷙地笑了笑,說:
  「到了上固以後,你還可以找我。我會讓你見識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
  「你是哪裡人?」
  「上固人。」
  「可是,我到哪兒找你呢?」
  「我就住在火葬場後面。」
  「你說過你爺爺在重慶。」
  「我父親帶我闖到了黔東,他死後,我又跑到了湘西。」
  「我一定去找你。」
  「我等你。」
男孩想到了什麼,問:
  「你們這一行太神秘了,外人都不曉得內情。那些死人的家屬是怎麼找到你們的?」
  「你要留意才會發現,在一些偏僻的胡同裡,有的人家掛著三角形的杏黃小旗,
   上面寫著‘祝尤科’三個字,那就是了。
   不過,那往往只是一個聯絡點,通過那戶人家的主人,
   才有可能和趕屍的人接上頭。」
  「‘祝尤科’是什麼意思?」
  「是古代巫醫專科,我們一直沿用著。」
男孩小聲說:「太巧了。」
  「怎麼了?」
  「我偷過一具屍體,那個死者就叫祝尤科。」
  「真的?」
  「真的。我偷過的屍體,多數是在野墳裡偷的,沒姓沒名沒人管。
   只有一具,我是在一家祖墳裡偷的,有墓碑,上面寫著——祝尤科之墓。」
院子裡的臭味似乎越來越濃了。
趕屍人看著男孩的眼睛,問:「他長得什麼樣?」
  「不知道,他的臉都爛掉了。」
說到這裡,男孩突然停住了,他敏感地問了一句:「祝師父,你叫什麼?」
  「你猜。」
男孩不自然地笑了笑:「中國字這麼多,我哪能猜到?」
  「不,你一定能猜到。」趕屍人鼓勵道。
男孩愣愣地和趕屍人對視著。
趕屍人的眼睛一眨不眨,黑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顯得更長,
不知是極度鬆弛,還是繃得更緊。
假如把這張臉揭開,很可能藏著上下兩張短一些的臉。
男孩突然說:「你叫祝尤科!」
這句話似乎觸及了上天的機密,黑黑的天上突然亮起一道極亮的閃電,
把世間萬物照得白慘慘的,包括趕屍人和男孩的臉,接
著就是一聲驚雷:「哢嚓——」
地球好像被什麼擊中了一樣,劇烈地抖了一下。
「再睡一會兒吧,晚上我們還得趕路。」趕屍人依然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嘴動了動。
男孩看著他的眼睛,慢慢站起來,一步步朝房間退去。
有時候,事情總是出乎人預料,甚至截然相反。
比如,大家都覺得是一個高大的人在趕五具屍體。
這大家可能包括那個女房東,那個老頭,你,我,甚至還包括那個男孩。
可是,也許事實根本不是這樣。
不過,任何人都很難完成這種角色對換——五個趕屍人,
每個人的額頭上都貼著黃裱紙,裝扮成一具具僵屍,合伙趕著一具高大的屍體。
事情從剛開始就埋伏著一個問題:
趕屍人走在前面,那怎麼叫「趕屍」?那是「領屍」。只有趕屍人走在後面才是「趕屍」。
趕屍是這個樣子?
沒有人親眼見過,誰說不是這個樣子?
也許,趕屍的人只有進入了某種夢游狀態,才能夠施展這種巫術。
而被趕的屍體,則像鬼故事裡講的那樣,
可以像正常人一樣走路,搖鈴,甚至與人交談……

戴墨鏡的車(1)
  
雨還是沒有下。

天徹底黑了,另一個世界緩緩睜開了眼。
祝尤科換上深藍色道袍,走出房門,要上路了。
那個男孩沒有出來,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經逃了。
祝尤科把黃裱紙貼在四男一女的臉上,然後慵倦地閉上眼睛,嘴裡嘀咕著什麼。
那四男一女劇烈地抖動起來,接著,一個個跳出來,站成了一隊。
祝尤科木木地轉過身,搖著銅鈴,跨出了大門。
那四男一女尾隨著他,一個個順利地跳出門檻。
不知道是前面的牽著後面的,還是後面的趕著前面的,詭異的隊伍又繼續趕路了。
我之所以不再叫他們死屍,是因為現在我也不知道他們到底是怎麼回事了。
院子裡死寂無聲。
黑糊糊的大門敞開著,下面露出一雙呆板的草鞋……
如果我們有足夠的時間,一直盯著這雙草鞋,說不準它也會有舉動,甚至顛兒顛兒地跑進堂屋去。
不過,我們還是離開這個古怪的院子,跟上那趕屍隊伍,草鞋願意幹什麼就幹什麼吧。
天黑後,烏雲反而退去了,露出了月亮。
明天應該是個好天氣。走出了一段路,祝尤科回頭看了一眼。
四男一女排成一隊朝前走,沒有哪個從隊列裡冒出來。
他們臉上的黃裱紙也貼得好好的。
他們身後,一條山路蜿蜒,很快就拐了彎,被茂密的樹和竹子擋住了。
不知道又走出了多遠,遠處傳來了狗吠,看來附近有村寨。
祝尤科又回頭看了一眼。
四男一女還是規規矩矩地朝前走著。
月亮越來越明朗,林子越來越深邃,裡面好像藏著無數的眼睛,
不知道是高級動物還是低級動物的眼睛,都在不安地窺視著山路上行進的古怪隊伍。
又走了一段路,旁邊出現一個平緩的山坡,山坡上長滿萋萋的野草,
布滿了高高低低的墳塋,有的墳頭上用石塊壓著一摞摞黃紙,
跟那四男一女臉上的黃紙一模一樣,它們在風中不停地跳動著,
發出「嘩啦啦」的響聲。
這讓人想起一首小詩,那詩說:
也許,這片墳地就是一個美麗的小村,所有的人家都門戶緊閉,
外面的人不進去,裡面的人也不出來。

走過墳地之後,祝尤科停下來,再次回頭看了一眼。
四男一女行走的速度一如從前,沒有變快,也沒有變慢。
他把目光收回來,繼續朝前走。
他剛剛把頭轉回去,那四男一女也情不自禁地轉過身來,
用眼睛的餘光朝後看了一下,或者說聽了一下。
山路空寂,一無所有。
他們只是側了一下頭,馬上又轉了回去。
祝尤科慢慢停下腳步,猛地回過頭來。
一個黑影出現在後面,好像剛剛從那片墳地裡冒出來。
祝尤科突然喝了一聲:「你過來吧!」
那個黑影紋絲不動。
祝尤科又說:「你不是會念護身咒嗎?」
那個黑影突然笑起來,那笑聲底氣十足,就像突然打開的水龍頭。
不是那個男孩,那個男孩的聲音總是弱弱的。
祝尤科一定聽出了這聲音的陌生,他愣住了。
那個黑影一邊笑一邊快步走過來。
祝尤科終於看清,這個人衣著襤褸,蓬頭垢面,大約是個跑進深山的瘋子。
在人跡罕至的山路上,深更半夜突然冒出來一個瘋子,這事兒顯得極不正常。
祝尤科講過的經歷重現了。
瘋子對祝尤科似乎不感興趣,他更喜歡那幾個臉上蒙著黃表紙的人。
他走上近前,笑嘻嘻地推了推那個女人,她搖晃了一下,又站穩了。
她沒有笑。

戴墨鏡的車(2) 
  
瘋子伸過手去,一下就撕掉了女人臉上的黃裱紙,露出一臉毛乎乎的黑髮,
隱隱約約能看見黑髮後那張蒼白的臉和血紅的唇。

祝尤科一直在觀察這個瘋子,似乎在判斷他的真假。
瘋子突然不笑了,他低了低腦袋,把嘴朝女人的嘴伸過去。
祝尤科低聲叨咕了幾句什麼,好像是某種咒語,那四男一女突然動起來,一轉眼已經圍成了一圈,把瘋子困在了中央……
祝尤科坐在一棵樹下,掏出煙斗,開始「吧嗒吧嗒」地抽。
幾分鐘的工夫,那四男一女就重新站成了一排。
那個瘋子躺在路上,腦袋已經和身子分家了,濃濃的血在月光下呈烏黑色。
祝尤科走過去,撿起那張黃裱紙,幫著女人貼在額頭上,
可是,沒貼住,那張紙又飄下來了,他從道袍裡掏出了一瓶膠水之類的東西,重新粘上。
然後,趕屍隊伍繼續前行了。
  「鈴~……鈴~……鈴~……鈴~……」
  「刷!——刷!——刷!——刷!——」
祝尤科再沒有回頭看,那四男一女也再沒有回頭看。
目的地已經不遠了,這時候是午夜,天亮之前差不多就能到達。
可是,又一個黑影出現在了趕屍隊伍的後面他忽隱忽現,像貓一樣無聲,沒有被任何人察覺。
是的,他是永遠甩不掉的。
天蒙蒙亮了。
這一天果然是個向晴的天,空氣十分清新,像沒有一樣。
群峰競秀,積翠堆藍。
遠處有條河,河上有道橋。
更遠處,是一座山城,房屋接瓦連椽,掩映在花草樹木中。
一輛半舊的依維柯停在山路上。
所有的車窗都是黑色的,看不到裡面。
祝尤科直接走到車門前,收起銅鈴,
「嘩」一聲拉開了車門,回頭說:「到了。」
四男一女紛紛摘掉高筒氈帽,撕掉臉上的黃裱紙,
都露出了炯炯閃光的眼睛,他們一個個敏捷地鑽進了車內。
祝尤科四處看了看,最後一個鑽了進去,「嘩」一聲,車門又關上了。
這時候,一些輕型防彈鋼盔從附近的草叢裡冒出來,
他們靈巧地跑動著,很快就包圍了這輛「戴著墨鏡」的車。
他們大約有十幾個人,衣服上都寫著「POLICE」的字樣。
他們隱身在車輛四周的石頭和樹榦後,所有的槍口都對準了車窗。
有七九式微型衝鋒槍,有八五式狙擊步槍,槍管在陽光下泛著藍色的油光。
開始,那輛車企圖逃竄,卻被木頭和石頭設置的路障攔住了。
接下來是一場槍戰,持續了十幾分鐘,和電視裡演的差不多,不贅述。
最後,那輛車的墨鏡被打得稀巴爛,車身全是篩子眼,兩只輪胎癟了。
車裡五個人被擒獲,死了三個。
車裡原來有兩個人,都穿著西裝,其中一個死了。
還有兩個偽裝屍體的人真的變成了屍體,一個是腳脖子像麻稈的瘦子,
還有一個是年齡稍大一些的胖子。
那個瘦子死了之後,神態竟然變得安詳了,好像憋的那泡尿終於撒了出來。
而那個臉部表情木然的胖子卻微微皺起了眉頭,他的眉心有一個黑乎乎的彈洞。
還有兩具「屍體」——那個頭髮和鬍子亂蓬蓬的高個子,
和那個左右臉不對稱的矮個子,他們兩個人受了傷。
那個女人安然無恙。
除了死的,這些人都被戴上了手銬。
一直跟蹤在後面的男孩終於暴露了他的身份,他走到趕屍人面前,
弱弱的眼神變得像刀子一樣鋒利。
高大的趕屍人口乾舌燥,臉如死灰。他依然穿著那身怪模怪樣的深藍色道袍。
兩個人對視了半天。
終於,趕屍人木木地說:「我早說過,你是來要我命的。」
  
美麗的花
  
位於黔東的旮瑪山區,是一個重大毒源地。
那裡四面環抱著群山,不通公路,十分閉塞。
很多村民偷偷在尚未開發的山地裡種植罌粟,換來山外的鈔票。
大片大片的罌粟花,色彩妖艷,香氣彌漫,攝人魂魄。
這一季,罌粟正收獲,碩壯的罌粟果壓彎了枝頭。
種植者用四支鋼針捆成一束特製的刀具,在成熟的罌粟果上輕輕一劃,
立即就有四道白色的漿液從果皮上汩汩滲出。
他們的手法極其嫻熟,劃得不深不淺,這樣漿液才能夠最大限度地流出來。
次日,他們用半月形的小鐮刀小心地刮下半凝固狀態的黃色煙膏,
抹在一塊光滑的鐵板上,積累到一定數量時,扯下一些罌粟花瓣,
把煙膏層層包裹起來,放入隨身的筒帕內……
從旮瑪到上固大約四百里路。
一些毒犯在旮瑪買走成塊成塊的鴉片,運到上固,轉賣給地下海洛因加工廠,牟取暴利。
近來,警方幾乎堵死了旮瑪毒品外流的所有途徑,毒犯無法通過,
就選擇了這個辦法——把大量的鴉片捆綁在身上,用寬大的黑袍包住,
偽裝成趕屍,選擇早年間馬幫行走的荒山險徑,晝伏夜行,躲避警方和群眾的眼睛……。


聊 天
  
開頭,我說我就是那個趕屍人,那不是跟你開玩笑,
這個故事就是那個趕屍人講的,在看守所裡。

這是位於郊區的一個不大的院落,圍著鐵絲網,院裡停滿了警車。
趕屍人被羈押在一棟猩紅色小樓內的一個房間裡,樓道口有一扇鐵門,畫著安全線。
樓頂有警察來回巡視……
他不叫祝尤科,那是他胡編的,他本名叫李文采,是這個販毒團伙的老大。
李文采對這條山路極其熟悉,他知道哪一段安全,哪一段危險。
只有在他認為絕無人跡的地段,他才會下令,讓幾個手下解除偽裝,
正常行走,風忙火急吃東西,匆匆臥在草叢裡補覺。
他們的制度極為嚴格,哪個人破了規矩,露了破綻,很可能就真的變成屍體了。
而李文采的道袍裡,裝著一把224型9毫米手槍,那是在雲南買的,
彈匣容量8發,射程50米,重不到一公斤。
另外幾個人的黑袍子裡除了鴉片,還有壓縮餅乾和水。
他們用相同的方法,成功販運了三次毒品。
警方得到線索——有人在深山老林裡趕屍,這立即引起了他們的懷疑。
於是,他們派男孩偽裝成搭伴出山的,打入了他們內部。
男孩是緝毒組年齡最小的警察,叫長水,剛剛從警校畢業。
實際上,他在途中一直沒有中斷跟總部的聯繫。
我首先採訪的是長水,接著,他把我帶到監獄,見到了李文采。
長水和李文采聊了一陣子,那氣氛就像老朋友在一起。
  「你一出現我就懷疑你了。」
  「為什麼?」
  「幹我們這行太敏感了,任何一個沒來由的人都會引起我們的警惕。」
  「為什麼不肯定呢?」
  「你長得不像警察。」
李文采誠懇地說,接著,他又補充了一句:「你看起來太小了。」
  「領導專門挑的我。」
  「我能問一下你今年多大嗎?」
  「二十一。」
李文采笑了笑。
  「你不信?」
  「不是,我忽然想起了一個朋友,他在火車上認識了一個女孩,那女孩高高大大,
   並不好看,可是,兩個人還是勾搭上了。半夜時,他們鑽進廁所幹事,
   被乘警抓住了。後來,我那個朋友被判了無期,
   因為那個女孩袛有十七歲,未成年。」
長水贊同地點了點頭,說:「都是上了年齡的當。」
  「還有,你太會表演了。有時候,我固執地相信你就是一個山裡人,
   有時候又強烈地感覺到你是一個臥底。我為什麼總對你講一些有關趕屍的門道呢,
   那是盡可能讓你相信我是一個專業的趕屍人。」
  「其實,我有幾個地方差點露餡,比如,我不該用棍子試探死屍。」
  「你為什麼扮成一個偷死屍的?」
  「偷屍體的人肯定不怕屍體,他要跟你學趕屍,你會更信任一些。」
  「那個叫祝尤科的死屍是怎麼回事?」
  「那是前不久發生的一個案子,我們警方抓住一伙盜屍的,他們總共偷了十幾具屍體,
   只有一具叫祝尤科的男屍被辨認出來,讓家屬領走了,其他的屍體都沒有人認領。」
我插嘴道:「那個老頭……」
長水轉頭對我說:「那是他的托兒,已經抓起來了。」
接著,他又問李文采:「你為什麼不幹掉我呢?」
  「那天晚上,我給你講,我遇到過一個瘋子,其實那是暗語,
   命令我的幾個手下幹掉你,但是,你太靈敏了,逃掉了。
   後來,你又返回來,我更懷疑你了,當時我已經下定了決心,
   不管你是什麼人,只要你再跟著,我就斃了你。可是,你沒有再出現。」
  「還有一個事我不清楚,那個老頭家裡還有一個粗粗的鼾聲,那個人是誰?」
  「可能是他家親戚吧。」
這幾個販毒分子都是死罪。
從這個角度說,一直跟在他們後面的長水就是一個趕屍人。
一個鬼氣森森的趕屍隊伍被警方鏟除了。
而他們走過的那條不見人跡的山路,依然在深山裡驚險地蜿蜒,似乎更荒涼了。
依然很少有人知道它。
現在,天又黑了。
那個地方的天空上,掛著一個冷冰冰的月亮。
山路兩旁,怪石嶙峋,草木幽邃。
什麼動物在樹叢裡低低地咳嗽著,什麼動物在夢中嘀咕著什麼,還有什麼動物在打哈欠……
四周杳無人跡,但是黑夜是如此漫長,肯定要發生點什麼。
你依然不用怕,因為你不在那個恐怖的地方,你在陽光下或者燈光下閱讀。
我也不在那裡,我只是在講述荒山野嶺的一個場景,那裡沒人。
和開頭一樣,你也不要問我怎麼會知道那個地方發生的事,我什麼都不會告訴你。
我接著對你講述那裡的情形:
黑暗中,好像有一種若有若無的腥氣,夜色中好像有一種幽幽的綠光。
這些征兆讓人感到凶險異常……
看來,這個夜晚不會平安。
可是,會發生什麼呢? 

(全文完)

May 20, 2008
6、光天化日
  
東方微微地亮起來。

天空陰沉沉的,似乎要下雨。
女人起來了。她腰間紥著扣花圍裙,在殺一隻野山雞。
院子裡確實有很多花,清一色都是蘭花,
春蘭、蕙蘭、建蘭、寒蘭、台蘭、落葉蘭、蝦脊蘭、兔耳蘭、萬代蘭…… 。

房後,生長著密集的竹子,還有一叢叢茂盛的野草。
遠處,是深山老林,古木參天。更遠處,群峰羅列,直撅撅地站立,像一排青翠的死屍。
在晨光中,猩紅色的大門後那些鞋子暴露得一清二楚,紋絲不動。
一雙棕色圓頭皮鞋,一雙白色旅游鞋,一雙黃膠鞋,一雙懶漢黑趟絨布鞋,
一雙花花綠綠的布鞋。
鞋上面都是厚厚的塵土。
花花綠綠的布鞋是屬於女性。
高大的趕屍人也起來了,他來到院子裡看女人殺雞。
他脫下了那身深藍色道袍,換上了一身洗得發白的勞動布衣褲,袖口都起了毛邊。
女人朝男孩的窗戶瞄了一眼,小聲說:「他還沒起來。」
趕屍人沒說什麼,只是看那隻死到臨頭的野山雞,沒有表情。
也許,是因為他那張黑臉太長了,想製造點表情,得調動大面積的肌肉,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那隻野山雞非常鮮艷,羽毛花花綠綠,就像大門後那雙女屍的鞋。
女人不再說什麼,一隻手抓緊野山雞的雙翅,另一隻手舉起菜刀,
猛地剁下去,雞頭就掉了,鮮血噴湧而出。
無頭的野山雞在女人手中瘋狂地撲棱了很多下,終於軟弱下來,一下下抽搐。
接著,女人端出一鍋開水,把死雞扔進去燙毛。
野山雞變得濕淋淋,熱騰騰,散發著滿院子臭味,把屍體味蓋住了。
轉眼,那美麗的羽毛就脫落在地,變成了一堆難看的垃圾。
一隻無頭雞,赤條條地躺在盆中,爪子伸得直直的,變得僵硬。
女人用圍裙擦了擦手,嘀咕道:「我去採點蘑菇來。」說完,她一個人走出了院子。
趕屍人依然凝視雞的屍體。
他鼻孔探出來的黑毛似乎又長了一些,總讓人聯想到那兩隻鼻眼內部一定毛烘烘的。
天光暗淡,似乎剛剛亮起來就停住了。
那個男孩輕手輕腳地走了出來,他謹慎地站在趕屍人旁邊,弱弱地說:「師父。」
趕屍人眼睛看著雞,平沓沓地說:「你想拜我做師父?」 
  「是。」
  「你不怕嗎?」
  「不怕。」
趕屍人轉過頭來,上下打量了男孩幾眼:「你為什麼要學這個?」
男孩支支吾吾地說:「我……」
  「講真話。」
  「以後偷屍體就不用背了。」
趕屍人把臉轉回來:「我不會教你的。」
  「……為什麼?」
  「你在作惡。」
  「我可以改。」
趕屍人嘆了口氣,說:
  「以後,交通越來越發達,火葬制度越來越完善,這一行沒有前途了。」
  「師父,那你能不能把我帶出山?」
  「順這條山路走下去,還有兩天的路程,就到了上固,你不用跟著我。」
  「我可以給你背包。」
趕屍人堅決地說:「不行。這是我們的規矩。」
  「不能破一破嗎?」男孩露出乞求的神情。
趕屍人轉過頭來,愛憐地看了看男孩的左眼,又看了看他的右眼,
小聲說:「除非你變成屍體,我趕著你走。」
男孩一下就不說話了。他慢慢低下頭去,似乎放棄了。
趕屍人轉過頭去,繼續審視那隻死雞。女人還沒有回來,看來她走出了很遠。
過了一會兒,男孩抬起頭,不甘心地說:
  「師父,那你教我一個咒語吧,也算我沒有白等你一場。」
趕屍人又把身子轉過來,問:「你想學什麼咒語?」
  「你教我一個相反的就行。」
  「什麼是相反的?」
  「假如屍體突然動起來,我一念他就不動了。」
  「那是護身咒。」
  「對,護身咒。」
趕屍人突然說:「唵,呵,吽。」
  「什麼?」
  「藏密金剛護身咒。這三個音是根本咒。」
  「唵,呵,吽……」
  「三遍之後,再念護身咒——唵嘛哈嘎啦咯哩吽啪。」
  「唵嘛哈嘎啦咯哩吽啪。」男孩重複道。
  「這個咒讓你和宇宙中的高級能量接通,得到無量善神天龍金剛的保護,
   無論什麼邪惡都侵害不了你。」
男孩繼續叨念著:「唵嘛哈嘎啦咯哩吽啪……」
  「會了嗎?」
  「會了。」男孩似乎很興奮。
接著,兩個人一致看那隻死雞。
過了一會兒,男孩抬頭看了看趕屍人,突然說:「師父,你能讓它跳起來走嗎?」
這句話似乎是該避諱的,它觸到了趕屍人哪一根幽邃的神經,
他猛地轉過頭,冷冷地看了男孩一眼。
男孩急忙說:「我聽老輩人講,有人噴一口符水,能把掉了的雞頭重新接上,
再噴一口符水,雞還能滿地跑著啄米……」
  
7、鞋子
  
女人把飯做好了,就躲進了堂屋。

竹桌竹椅擺在當院。趕屍人吃得很少,而男孩似乎餓極了,他狼吞虎咽。
吃完飯,趕屍人把碗筷一推,問:「你不走?」
男孩說:「我明天走。」
趕屍人站起身,回屋睡覺了。男孩看了看他,抹抹嘴,也起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兩扇門都關上了。整個院子顯得十分空寂。
天色越來越黑,但是雨始終沒有下來。
不過,畢竟是光天化日,大門後那些鞋子似乎不那麼可怕了,
像商店的架子上陳列的各式各樣的樣品鞋。
它們當然是不動的。
但是如果目不轉睛地盯住它們,時間久了,不知道會不會發現什麼問題。
只要有足夠的時間,什麼都不是永遠靜止的。
比如雲彩,看起來一動不動,可是,只要有個參照物,過一些時間,你就會發現它們移動了。
比如石頭,它現在在這個地方,但是幾萬年之後,它就到了另一個地方。
比如地殼,原來這片陸地在大洋的這邊,億萬斯年之後,它卻移到了大洋的那邊……
那麼,讓我們盯住這些鞋子。
四周靜極了,沒有人笑出聲,沒有人咳嗽,沒有人打噴嚏,大家好像都在睡覺。
只有寂寥的水聲。
過了很長很長很長時間,那些擺在架子上的樣品鞋中,有一雙似乎不自覺地動了一下,
是那雙白色旅游鞋。
準確地說,它是抖了一下,好像有螞蟻鑽進去了,正在四處亂咬。
它只是抖了一下,立刻就停住了。
我們的目光就盯住了這雙白色旅游鞋。
可是,時間一點一滴地滑過去,直到天色漸漸暗下來,它都沒有再動一下。
是看花眼了?也許,只是風把鞋帶吹得飄了一下,或者,只是我們的眼皮跳動了一下。
是左眼,老話說:左眼跳災。
當我們就要把目光收回來的時候,好像另一雙鞋子也微微動了一下,好像在轉移了一下重心。
似乎是那雙棕色圓頭皮鞋。
白色旅游鞋在大門的左側,而棕色圓頭皮鞋在大門右側。
我們只顧看大門左側了,因此並不能肯定大門右側的問題。
當我們的目光迅速移過去時,棕色圓頭皮鞋已經定格。
沒什麼,因為鞋子總是處於動態中,所以,視覺的慣性使我們產生了幻覺。
天終於黑了,大門後那些腳漸漸消失在黑暗中。
  
喪 葬(1)
  
漆黑的院子安靜極了,有點死氣沉沉。

終於,趕屍人的房門推開了,吱呀……
他走了出來。
他換上了那身深藍色道袍,背上了沉甸甸的包。
他朝男孩的房間看了看,黑糊糊的,男孩似乎還在睡著。
他走到猩紅色的大門後,把那一張張畫符的黃裱紙貼在死屍的臉上。
然後,他走出來,雙手合十,叨咕著什麼。
從那一雙雙的腳上可以看出,五具屍體在他的咒語中,猛烈地顫動起來。
接著,他們就受到了某種巨大的神秘力量的操縱,一個個跳出來,站成了一排。
趕屍人搖起銅鈴,出了門。
那幾具死屍又一次順利地跳出了高高的門檻。
像以往一樣,趕屍人離開時,並不跟主人打招呼,
鈴鐺聲一響,就是告訴主人,他已經趕著屍體離開了。
山路似乎更加崎嶇。兩旁的石頭更怪,野草更深。
這個夜晚沒有月亮,黑得幾乎看不見道路,趕屍人走得緩慢而謹慎。
在無邊的黑暗中,除了鈴鐺聲就是那些死屍的腳步聲:
  「刷!——刷!——刷!——刷!——」
趕屍人一直沒有回頭看。
大約走出了幾十里路,他突然站住了,同時停止了搖鈴鐺。
那些屍體也停下了,直橛橛地戳在原地。
他猛地轉過頭來,盯住了那些死屍,似乎發現了什麼不對頭。
那些黑糊糊的屍體一動不動,似乎在等待檢查。
趕屍人的警覺讓人有點費解——死屍都能趕著走,對於他,還會有什麼值得驚異的呢?
或許,他是聽見有兩具死屍在低聲交談……
他慢慢走回去,依次查看那些死屍。
他好像在清點屍體數目。因為太黑,他必須把眼睛貼得很近才能看清。
他從頭看到尾,又從尾數到頭,終於確定屍體變成了六具。
他一個個朝死屍的臉上摸去,都貼著黃裱紙。他又一個個地撫摸死屍的肩膀,終於,他的手停在最後一具死屍上,不動了。
「你從哪兒來?」他低聲問。
那具死屍僵直地站著,沒有反應。
「我是受人之托,引領五個喜神回鄉,我從來不接收無主的屍首。」
一陣風吹過來,那具死屍臉上的黃裱紙「嘩啦啦」地掀起來。
「你馬上離開這裡,從哪裡來回哪裡去!」
第六具死屍依然一動不動。
趕屍人就後退一步,低聲念動了咒語。
前面那五具死屍突然都轉過身來,慢騰騰地朝最後一具死屍跳過來。
第六具死屍立即抬手摘掉了臉上的黃裱紙,一步竄到趕屍人旁邊,叫了一聲:「饒命!」
趕屍人猛地一晃鈴鐺,那五具死屍陡然都變成了木頭。
趕屍人一下抓起男孩的手,拉著他就跑。他的力氣大極了,男孩身不由己,跑得踉踉蹌蹌。
他拽著男孩跑出一百米左右才停下來,惱怒地問:「你想幹什麼?」
男孩弱弱地說:「我要跟你們一起出山……」
  「你快走!」
男孩透著哭腔說:「現在你讓我往哪兒走?」
趕屍人四下望了望,無可奈何地說:「我不讓你跟著,是為了你好。」
男孩似乎從趕屍人的話語中聽出了一絲鬆動,
趕忙伸手去拉對方的背包:「師父,你太累了,我給你背。」
趕屍人沒有拒絕,讓男孩把背包接過去了,
他想了想說:「你只能跟在我們後面,保持一百米的距離。天亮之後,你就走你自己的路。」
  「……好吧。」
  
喪 葬(2)
  
就這樣,趕屍隊伍裡多了一個外人,一個曾經偷過屍體的男孩。

鈴鐺響起來,死屍又朝前走了:「刷!——刷!——刷!——刷!——」
平時,夜晚的山林總會有鳥的啼叫聲,野獸的嚎叫聲,
可是,趕屍隊伍所到之處,卻是鴉雀無聲,只有詭異的水聲,不絕如縷地鳴響著。
  「鈴~……鈴~……鈴~……鈴~……」
  「刷!——刷!——刷!——刷!——」
鈴鐺的聲音和行屍走肉的聲音,緩慢而單調。
黑夜中似乎隱藏著一種預兆,有一種東西將突然爆發。
突然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群人,有男人有女人,大部分是女人。
又是丑時,世界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號哭聲來自遠處,大約幾里之外的地方,但是在黑夜中十分真切。
遠處好像有村寨,誰家有人正巧咽氣了,親人們在哭喪,聽起來悲慘慘,陰森森。
趕屍隊伍馬上停住了。
男孩似乎很害怕,從後面走過來。
趕屍人聽到了他的腳步聲,厲聲喝道:「回去!」
男孩立即停住了腳。
過了一會兒,他喊了一聲:「師父……」
趕屍人朝他走過來。他站在男孩跟前,嚴厲地說:「我跟你說過,你必須在一百米之外!」
  「……我只想問問,前面那是什麼聲音?」
  「有人死了。」
  「我們怎麼辦?」
  「繞路走。」
  「為什麼?」
  「聽到我的銅鈴聲,剛死的人會詐屍,跳起來跟我們一起走。」
  「繞到哪兒?」
  「那邊還有一條路。」
  「是不是更難走?」
  「不,比這條路平坦些。」
  「你對這裡的地形太熟了。」
  「我對另一個世界的路更熟。」
男孩打了個冷戰。
趕屍隊伍朝後退了一段路,走上一條岔路,繼續前行。
男孩依然跟隨在一百米之外。
那哭聲一直響在他們耳畔,像黑暗一樣無法擺脫。
其中一個女人哭得有腔有調,很悲涼,聽不清她唱的是什麼詞。
還有一個女人嗓子已經哭啞了,她依然在用盡全身力氣哭嚎,聲音像殺豬一樣。
還夾雜著另一些女人的勸慰聲,男人肅穆的交談聲,小孩受驚嚇的啼哭聲……
狗一直在咬。
那幾具死屍對這驚天動地的哭聲應該很熟悉,他們都經歷過,
但似乎並沒有勾起他們的回憶,他們仍然在一心一意地趕路。
而且,他們的腳步並沒有因為路平坦而變快,還和原來一樣:
  「刷!——刷!——刷!——刷!——」
哭聲越來越遠了。
也許,方圓百里之內並沒有什麼村寨,這哭聲根本不存在,
它只是一種深夜的幻聲,一個夢。

撕破臉皮(1)
  
漫長的一夜終於快熬到頭了。

趕屍隊伍轉了一個彎又一個彎,前面突然出現了一盞燈光,好像專門等待趕屍隊伍。
這個時辰,說不清楚主人是遲睡,還是早起。趕屍人突然停下來。
那五具死屍也停下來。
趕屍人放下鈴鐺,轉過身。
那五具屍體的胳臂都直直地朝前伸著,五十根手指一齊指著他。
天上的烏雲似乎散開了些,有了一些昏暗的夜光,但是仍然看不到月亮在哪裡。
風大起來,那些死屍額頭上的黃裱紙「呼啦啦」不停地響,
後面的臉時隱時現,不過只能看到嘴,或者鼻子,看不到眼睛。
趕屍人又掏出那只很大的煙斗,從口袋裡挖了一下煙絲,
然後開始打他那不聽使喚的打火機:「哢噠,哢噠,哢噠,哢噠,哢噠……」
打火機著了,那火苗紅紅的,照亮了他的臉。黑暗中只有一張臉。
他的膚色本來很黑,現在卻白慘慘的,很陰森。
在世間萬物都被黑暗省略之後,那張臉呈現出凶相。
他點著煙斗,關掉打火機,一口接一口地抽。
一百米之外的那條黑影,模模糊糊地站著,有點不確實。
趕屍人抽完了,把煙斗磕了磕,火星在黑暗中四濺。
他並沒有站起來,就在黑暗中坐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後面的那個黑影又浮躁地走過來。
他走路始終輕飄飄的,就像踩著棉花。
趕屍人厲聲問道:「你又要幹什麼?」
男孩沒有回答。
他走在路邊的野草裡,盡可能離路中央那一隊死屍遠一點。
他的腳下就是很深的山谷,可以看見暗淡的水光,那是一個湖。
男孩來到趕屍人面前,輕輕地說:「師父,前面有燈光,你看見了嗎?」
  「嗯,看到了。」
  「我們是不是住在那裡?」
  「你怎麼曉得?」
  「因為天快亮了。」
  「你累了吧?」
  「腳腫了。」
  「你把背包給我。」
  「不,不用。」
  「其實,那盞燈還遠呢。」
  「看起來有半里路。」
趕屍人站起來,從背包裡拿出一個水壺,喝了幾口,然後又遞給男孩。
男孩沒有喝,輕輕擰好蓋,放進了背包。
林子中有一隻鳥孤單地叫起來,它的嗓音難聽極了,啞啞的,有點像剛才那個哭喪的女人。
趕屍人突然問:「你叫什麼名字?」
  「村裡人都叫我水崽。」
  「你讀過書嗎?」
  「初二就下來了。」
  「為什麼?」
  「家窮,我也不願學。」
  「你進了城之後有什麼打算?」
  「找個活唄。」
  「在城裡混,沒知識不行。」
  「我想到火葬場試試,哪怕搬屍體。」
  「……祝你好運吧。」

撕破臉皮(2)
  
趕屍人一邊說一邊拿出銅鈴,好像要走了。
忽然他又想起了什麼,說:「你曉得我為什麼不帶你走嗎?」

男孩搖頭。
趕屍人低聲說:
「趕屍最忌諱生人的氣息。我們之所以夜行,之所以搖鈴,就是擔心撞上行路人。假如有人深夜裡撞上了趕屍,絕不能開口講話,因為那口氣噴過來,他們很可能會詐屍,會暴亂,那樣的話,我就控制不了了。所以,我一直讓你跟在一百米之外。」
  「你經過這樣的事嗎?」
  「經過。」
  「什麼時候?」
  「兩年前。」
  「你能講講嗎?」
  「那次,我趕的是兩具死屍。他們已經死了很多天,都開始腐爛了。深更半夜,我趕著他們走在山路上,突然遇到一個人,他從對面疾步衝過來,一直到我們跟前才停下,突然哈哈大笑起來。我馬上意識到遇上了瘋子,想趕走他,他卻根本不理我,笑得越來越厲害。我聽見身後有動靜,猛地回過頭去,頓時傻住了——那兩具屍體正在劇烈地抖動著,平伸的胳臂一點點彎曲,終於收回來,伸到臉上,慢慢把黃裱紙揭下來了……」
男孩緊緊盯著趕屍人的嘴。
他沒有注意到背後,背後的五具屍體正在劇烈地抖動。
趕屍人心有餘悸地繼續說:
「他們露出了已經腐爛的臉,睜開了死魚一樣的眼睛……」
那五具屍體平伸的胳臂一點點彎曲,回收,
紛紛把臉上的黃裱紙揭下來,露出了五張陰森的臉。
那一雙雙深陷的眼珠,好像缺乏潤滑,轉動極不靈便,木木地轉向了男孩單薄的後背。
黃裱紙緩緩飄落,有的落在了土路上,有的落在了野草中,有的飄下了山谷……
趕屍人的視線被男孩擋住了,他似乎也沒有看到這恐怖的一幕,
還繼續說著:「一眨眼,那兩具腐爛的屍體已經把那個瘋子撲倒了。那個瘋子還在笑,可是,那笑聲很快就消失了,因為他的腦袋被揪下來,滾到了草叢裡。接著,那兩具死屍站起來,滿手都是血,把臉轉向了我……」
那五具屍體朝前邁步了。男孩聽得全神貫注。
  「終於,他們朝我走過來……」
  「你應該念那個藏密金剛護身咒!」
  「我念了,不管用!他們還是一步步地逼近了我……」
五具死屍一步步逼近了男孩。
男孩嗅了嗅鼻子,似乎聞到了臭味,他猛地回過頭,驚叫了一聲。
時間,石頭,湖泊,所有的表情都僵住了。
男孩像被人推了一把似的,撒腿就跑。
五具屍體迅捷地追上去。
山路跑起來,樹木跑起來,星星跑起來。
趕屍人站在原地,靜靜地觀望著這場追逐,面無表情。
男孩看起來有點孱弱,但是他跑起來卻出奇地快,一轉眼,就不見了。
五具死屍慢慢停下來,望著黑糊糊的前方,顯得有些失望。
終於,他們一個個轉過身子,朝趕屍人走過來…… 。

鼾 聲(1)
  
山路上恢復了死寂,那隻嗓音難聽的鳥也不再叫。

那五具死屍的臉上又貼上了黃裱紙,胳臂平伸,排成一隊,
在趕屍人的引領下,蹦蹦跳跳地朝前趕路了:
  「刷!——刷!——刷!——刷!——」
趕屍隊伍慢慢走近了那盞燈光。
又是一個三合院,又是猩紅色的大門,黑洞洞地敞開著。
大門裡的照壁上,塗了猩紅色的漆,
堆出四個很喪氣的字:「喜氣洋洋」,看起來怪模怪樣的。
趕屍人牽引死屍跳過高高的門檻,像上次一樣,他朝裡面喊了一聲:「趕來了。」
堂屋裡傳出一個蒼老的聲音:「噢。」
趕屍人把死屍分成兩撥,左側大門後站了三個,右側大門後站了兩個。
那個女屍站在右側。
趕屍人依次揭下他們臉上的黃裱紙,然後從大門後走出來,低聲叨咕了一些什麼。
這些曾經借了人氣四處狂奔的死屍,又變成了一雙雙鞋子。
堂屋裡走出一個老頭,他駝著背站在門口的台階上。
這個院子沒有花,顯得很冷清。
這種感覺也可能來自大門旁的那棵橘子樹,它已經死了,枝杈乾枯僵硬。
院子四周也聽不到水聲。
趕屍人走到堂屋前,低聲問:「剛才有沒有人來過?」
  「有一個。」
  「十七八歲?」
  「十七八歲,氣喘吁吁的。」
  「他在嗎?」趕屍人緊張地問。
  「他要住下來,被我趕走了。」
說完,老頭步履蹣跚地走到廂房前,為趕屍人打開了一個房間,點上了茶油燈。
現在我們看清了,這個老頭的臉十分蒼老,像風乾的大棗,一雙老眼渾濁而頹廢。
房間裡只有一張床。
  「這次的終點是哪兒?」老頭問。
  「上固。」
  「再走一夜就到了。」
  「只要不變天。」
  「什麼時候吃飯?」
  「中午吧,我太累了。」
  「我昨天剛剛打了一隻野山雞。」
果然有一隻雞在黑糊糊的院子裡不安地叫起來,還奮力地撲棱著翅膀,看來它被綁著。
老頭朝門外走去。
趕屍人叫住了他:「今夜,不論出現什麼人,你都不要收留他。我可以給你雙倍的錢。」
  「曉得。」
老頭走出來,輕輕把門關上,然後站在院子裡警惕地四下望了望,
沒有任何異常情況,他這才走進堂屋,把門關上了。
那扇破舊的木門很沉重,發出吱呀的響聲。
接著,堂屋的燈滅了,廂房的燈也滅了,這個三合院和大山一起融進了廣袤的黑暗中。
有一些細碎的聲音,可能是微風吹樹葉,可能是田鼠從草中跑過,
可能是松子落地,可能是蛇在自我擁抱,可能是草動,可能是貓頭鷹在抖翅膀……
過了很長時間,黑暗的三合院裡響起了一個粗粗的鼾聲。
又過了一會兒,好像是受這個鼾聲傳染,又一個鼾聲響起來,
比前一個鼾聲更香甜,更悠長。
鼾聲分不清哪個是老頭的,哪個是趕屍人的。
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院子裡的活人都睡著了。
沒錯兒,因為那五具死屍不可能打呼嚕。
這時候,有一個黑影出現了。
他穿一身白色衣褲,像蟲子一樣從堂屋後的草叢裡慢慢爬出來。
是那個男孩。他還背著趕屍人的包。
他的神情變得十分詭異,輕飄飄地朝那兩扇猩紅色的大門走過去。
好像那些死屍的身上有一種強大的吸力,他千方百計要接近他們。
不知道你怎麼看,反正我覺得這個男孩有問題。
他的身上一定藏著一個無比巨大的秘密,或許比這些屍體本身更可怕。
終於,他走到大門前,停下了。
這兩扇大門高一些,不但露出了鞋子,還露出了腳脖子。
這些死屍曾經追過他,但是他似乎並不害怕,他在審視這些鞋子。
過了一會兒,他把手輕輕伸向一扇大門,把它拉了過來。
接著,他把另一扇大門也拉了過來。
兩扇永遠不關的大門終於被他關上了。
或者說,長年都不曾打開的大門後面,終於被他打開了。
五具屍體暴露出來,他們的臉暴露出來。
他們都穿著不合體的黑袍子,僵直地站立,臉色紙白。
他們頭頂那高筒帽子尖尖的,像火葬場的煙囪。
左側那具男屍,個子很高,有一米七八的樣子,
他死之前一定好長時間沒有理髮刮臉,他的頭髮和鬍子都亂蓬蓬的。
那具女屍中等身材,頭髮很長,很黑,不過看上去已經不像活人的頭髮那樣柔順,
而是像麻一樣干枯和僵硬,它們從高筒氈帽的四周垂下來,擋住了她的臉,
但是隱約能看見她的嘴唇很紅,一看就是死人的那種鮮艷。
右側三具男屍,靠大門起第一具是個矮個子,
但是他很粗壯,只是左右臉不對稱,有些歪曲,
不知道死前就是這個樣子,還是死後走形了。
第二具男屍個子挺高,不過比大門左側那具矮一些。
他很瘦,黑袍子下那兩個腳脖子就像兩根麻稈。
他的神態最不安詳,皺著眉,好像憋著尿一樣。

鼾 聲(2)
  
最後一具男屍有點胖,好像年齡稍大一些。他的臉平平板板,沒有任何傾向。

男孩一個個盯著死屍的臉在看。
終於,他走到那棵枯死的橘子樹下,折了一根很長很粗的樹枝,又回到了死屍前。
他選擇了右側那具又瘦又高的死屍。
他站在他的面前,相距大約一米遠,伸出棍子,捅了捅他的肚子,那肚子鼓囊囊的。
他又捅了捅他的嘴巴,牙咬得死死的,捅不進去。
最後,他用棍子狠狠戳了戳他的兩只眼睛,那眼睛像蛋糕一樣軟……
男孩停下來想了想,突然舉起棍子,朝他的腦袋砸下去,
「嘭」的一聲,就像砸在一塊石頭上。
這聲音太大了,似乎驚動了夢中人,那個粗粗的鼾聲停止了,只剩下了悠長的鼾聲。
男孩一下跳到那個胖屍體旁,靠牆站在陰影中,和幾具死屍站成一排,一動不動了。
過了好半天,那個粗粗的鼾聲才接著響起來。
男孩迅速離開死屍,朝堂屋後面的草叢走去。
走出幾步,他似乎想起了什麼,猛地回過頭來,緊緊盯住了那五具死屍。
很顯然,他發現了重大的問題。
你也一定發現了。
剛才,趕屍人是這樣停放死屍的:
大門左側三具,右側兩具。而現在,變成了左側兩具,右側三具!
有人換了地方!
趕屍人停放屍體時,男孩一定在暗處看得一清二楚。
現在,他呆在那裡,快速地思考著。
或者,左側三具男屍中有兩具跑到了右側,而右側的女屍跑到了左側;
或者,左側三具男屍都跑到了右側,右側一男一女兩具屍體都跑到了左側。
這只有兩種可能性。
第一,這些死屍不貼符咒也可以四處亂竄,可能連趕屍人都蒙在鼓裡。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麼趕屍人就離死不遠了。
第二,這些死屍……都是活人。
這兩種可能性顯然都被男孩考慮到了,他的臉上顯出驚怵的神情。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在後面友好地拍了拍他的肩。
他哆嗦了一下,猛地回過頭去。是那個高大的趕屍人,他換上了勞動布衣褲。
  「你回來了?」他問。
男孩傻住了。這件事太詭譎了,
因為那兩個鼾聲還在響著,
一個粗粗的,一個香甜、悠長……
很顯然,這個趕屍人一直在什麼地方監視著他!
他小聲問:「師父,你,你是怎麼降住他們的?」
趕屍人說:「我更想聽聽,你是怎麼逃出他們掌心的?」
  「我一直朝前跑,不知道跑出了多遠,回頭看,他們已經不見了。」
趕屍人似乎對一切都心知肚明,他淡淡笑了笑,說:「不,是你不見了。」
男孩沒有反駁,他突然笑起來:
  「師父,要是我被他們掐死了,你會不會……把我趕回家鄉?」
  「你說呢?」趕屍人也笑起來。
兩個人都笑了一會兒,趕屍人突然說:「你怕死嗎?」
  「怕。」男孩又恢復了有氣無力的樣子。
  「那你為什麼還返回來?」
  「噢,我是來給你還包的。」
男孩一邊說一邊把背包卸下來。
趕屍人並沒有接,他一直看著男孩的眼睛。
男孩看了看那幾具死屍,又看了看趕屍人,問:「你怎麼了?」
趕屍人說:「我知道,你是來要我命的。」
男孩似乎很迷惑:「你說什麼?」
趕屍人冷冷地說:「你逃不出我的眼睛。」
男孩說:「我要你命幹什麼呢?」
趕屍人說:「我們的心裡都明白。」
男孩說:「你越說我越糊塗。」
  「你剛才關門幹什麼?」
男孩壓低了聲音,說:「因為我覺得這幾具屍體有問題!」
趕屍人眯起了眼睛,盯著男孩問:「什麼問題?」
  「他們臉上的符咒都被揭下來了,可是,他們卻偷偷調換了地方……」
  「你怎麼知道?」
  「剛才,大門右側是兩具屍體,現在變成了三具。那個女屍原來在右側,現在她跑到了左側!——至少有三個人換了地方。」
趕屍人淡淡地說:「沒什麼,那是我指使的,剛才我在房子裡念了咒。」
男孩似乎鬆了一口氣,馬上問道:「師父,你還沒說呢,你是怎麼降住他們的?」
  「很簡單,我情急之下念出了藏密金剛護身咒,他們就停住了。」
  「那個咒不是不頂用嗎?」
  「也許是因為上次我趕的那兩具屍體死的時間太長了,而這些,都是剛死的。」
  「這麼說,我可以跟你走了?」男孩興奮起來。
趕屍人在幽暗的星光下觀察著他的眼神,說:
  「我讓不讓你跟著,你都得跟著。我知道我擺脫不了你的。」
  「到了上固,我肯定就不跟著你了。」
趕屍人重複道:「不,你是來要我命的。」
然後,他轉頭朝堂屋喊了一聲:「楊么爹!」
沒有回應。
  「楊么爹!——」他又喊了一聲。
那個香甜的悠長的鼾聲停止了,而那個粗粗的鼾聲依然在響。
接著,傳出那個老頭的聲音:「誰?」
  「我,祝先生。」
  「噢,怎麼了?」
  「你再開個房間,算我賬上。」
趕屍人把頭轉向男孩,說:「你的食宿費我付了。」
  「不,祝師父,我自己有錢。」這時候男孩知道了,這個趕屍人姓祝。
趕屍人沒有堅持,他一邊朝大門走一邊說:「那你就睡吧。」
他走過去,把那兩扇猩紅色的門輕輕打開,擋住了那五具死屍。
老頭摸黑走出堂屋,手裡的鑰匙「嘩啦啦」響。
他走過來,看了男孩一眼,有些詫異,但是他什麼都沒有說,蹣跚地朝另一座廂房走去。
男孩跟在他身後。
他來到一個房間前,準確地選中一把鑰匙,打開門,回頭問男孩:「還點燈嗎?」
男孩說:「不用。」
他就沿著院子中那條石板甬道回堂屋了。
男孩進了房間,閂好門,又迅速來到窗前,朝外望了望,
這時候,那個趕屍人已經不見了,院子裡空蕩蕩的。
他摸黑躺在了床上。
黑暗中,那個粗粗的鼾聲更加真切了,就像在男孩的枕邊。
是的,它一直都沒有停止過。
這不免讓人有些毛骨悚然——這個鼾聲是誰的?

May 20, 2008
1、荒山野路   
  
一條黑糊糊的山路,像謎一樣崎嶇。
路面坑坑窪窪,斷斷續續,被兩旁的綠草翠竹擠得透不過氣。

這是一條被遺棄的老路,很多年沒有人走了。
它很荒,很險,現在的人,甚至不知道它。
大山的另一面,早已經開通了平坦、堅實、開闊的柏油路。
這條老路已經壽終正寢,正像一具正在慢慢腐爛的屍體一樣,它在一點點消失。
而目前,它白慘慘的骨架還殘留著。

也許,這世上原本有很多路,走的人少了,很多路就一點點消失了。
高高的夜空上,掛著一個彎月,白白的,冷冷的,缺乏善意。
這裡的星星十分稠密,它們具有靈性,互相竊竊耳語。


荒草中布滿嶙峋的怪石,它們像飢餓了億萬斯年的古怪生物,急切等待茹毛飲血。
看不清它們的臉。四周的樹木無邊無際,令人望而生畏。
不知道什麼鳥在裡面低低地咳嗽著,它們好像怕驚著天上人。
天上肯定是有人的。

你別怕,你不在這裡,你在人很多的城市裡讀小說。
我也不在那裡,我只是在講述遙遠的荒山野嶺的一個場景,那裡沒有一個人。
雖然沒有人,但是那裡卻每時每刻都發生著一些事。
那裡太寂靜了,時間像滴得過於緩慢的泉水。那裡的夜更漫長。

比如,黑暗裡一隻黃雀把一隻趕夜路的螳螂突襲了,吃掉了……

比如,幾十隻毒蟲在月光下的草叢裡遇到了一起,互相噬咬,
最後大部分都死了,只剩下一個,它在靜默中眼睛漸漸發出光來,
變成了可怕的「蠱」,慢騰騰地消失在荒草中,它要去禍害世人了……

比如,一隻野豬和另一頭野豬經過一場惡鬥,終於完成了交配……

所有這些,都是真實的場景,只是沒有人知道。
那麼,我怎麼會知道那個地方發生的事?
每一行都有不可告人的行規,因此我不能告訴你。
 
現在我們接著講那條滅絕人跡的山路。
午夜過去了。竹樹花草一動不動,林子深處有什麼動物在打哈欠。
黑暗中,好像有一種若有若無的腥氣,夜色中好像有一種幽幽的綠光。
這些徵兆讓人感到凶險異常。
看來,這個夜裡不會像以往那樣平平安安地過去,一定會發生點什麼。
終於,遠處隱隱傳來了鈴鐺聲,那聲音很緩慢,很孤單。
它不是掛在風中的鈴鐺,有一隻手在搖晃它,因為它越來越近。
這裡人跡罕至,樹木陰森,又是深更半夜,卻出現了趕路人,這十分值得懷疑。
林子中的鳥也不咳嗽了,屏住呼吸等待。
天上的星星什麼都看到了,它們立即堵住了嘴不再說話了,驚恐地眨著眼睛。
天地間一片死寂,只有那鈴鐺在響,一下~,一下~,一下~,一下~……
搖晃它的人,好像是一個夢游者,在尋找自己的身體。
鈴鐺聲越來越近,可以隱隱聽見腳步聲了。那聲音很古怪,
好像幾雙腳在朝前跳:「刷!——刷!——刷!——刷!——」
終於,幾個趕路的人走過來了。
借著夜色,可以看到走在前面的人穿著一件深藍色道袍,背著一個包,
看起來挺沉,那裡面應該是食物和水。他一邊走一邊搖著鈴鐺。
他後面跟著高高矮矮五個人,他們之間相隔六七尺。
前面的人應該是法師,他走路的姿態正常,是後面那幾個人在跳。
他們都戴著高筒氈帽,穿著寬大的黑袍子,做工比壽衣還粗糙。
看不到他們的臉,因為他們的額頭上粘著黃裱紙,垂下來,上面畫著怪兮兮的符。
一股難聞的腐臭味彌漫開來。
他們雙臂平平地伸出去,全身僵硬,像麻雀一樣朝前跳著走,一舉一動就像同一個人。
他們跳得很整齊,很專注,很賣力,很生硬。
這一帶有趕屍的古老奇俗,終於出現了!
空曠的山野間,只有那恐怖的聲音:
  「刷!——刷!——刷!——刷!——」
  
2、 奇俗
  
趕屍是湘西的一種古老神秘的巫術。

據說,一個活人驅趕幾具死屍,像趕牲畜一樣,令之還鄉。
別說親眼看見,聽起來都令人毛骨悚然。
文學大家沈從文就寫過:
  「辰州地方是以辰州符聞名的,辰州符的傳說奇跡中又以趕屍著聞。」
關於趕屍,很多人都是人云亦云,添枝加葉,沒有人知曉實質。
也許,世上本沒有這種事,說的人多了,也就有了。
假如有誰深入湘西採風,在大山皺褶的一個偏僻村寨裡,
或者終能見到一個眼花耳聾背駝腦昏的老者,聲稱,他早年間曾目睹趕屍這回事。
但是,若追問下去,必定前後矛盾,漏洞連串,極不可信。
為什麼會有「趕屍」這種營生呢?
追溯上去,這種巫術(或者說傳說)最早出現在清代中期。
西貧瘠,很多人奔赴東和東地區,或販賣,或採藥,或狩獵。
崇山峻嶺,瘴氣重,惡性瘧疾橫行,生活環境很壞,除了當地的苗人,
外來人很難適應,不少人客死他鄉。
按照漢人的傳統觀念,屍骨必要還鄉。
可是,水路凶險,暗礁密布,船隻常常沉沒。
那時候的人迷信,船夫絕不願意裝死屍,認為不吉利。
因此,只有翻山越嶺。
山高林密,狼虎苦多,在那崎嶇的山路上,很難僱到車輛和擔架。
棺柩沉重,牛車走不動,人力單薄,不勝長途。
況且,那些死屍都是窮人,付不起昂貴的運費,於是,「趕屍」這種行業就出現了。
這種方法很經濟,一個人同時趕幾具屍體,運費均攤,開銷自然小得不能再小。
不能叫趕屍人為「趕屍人」,這個犯忌,應該含蓄地叫「先生」。
喪主與「先生」談好價,交付了銀兩和屍首,說明到達地點,就可以上船先走一步了。
每次趕屍,必須有兩具以上屍體。
這是規矩。等到屍體夠數了,天一黑,「先生」就開始設壇,焚香,燒紙,念咒……
作了法之後,屍體便聽從指揮了。
關於細節,說法不一。
有的說死屍頭戴高筒帽,用黃紙遮臉。
有的說死屍頭戴大斗笠,用黑布蒙臉。
一致的說法是:死屍能前行、轉彎、上坡、下坡,只是不能後退,也不會讓路。
很多人擔心,要是狗衝上來咬屍體吃屍肉怎麼辦?
據一個老太太講,她年輕時經歷過一次這樣的事,無法考證真假。
她說,那是半夜,有人趕屍路過村子,她聽到,漆黑的窗外有銅鈴慢騰騰地響,
還聽到「撲通撲通」的腳步聲,極其恐怖。
奇怪的是,她家的狗縮在院子裡,一動不敢動,還受了驚一樣用爪子扒門。
村子裡的狗沒有一隻叫……
有的說趕屍是一個人,一路走一路敲銅鑼,或者搖銅鈴,提醒夜行的人,不要衝撞。
另一隻手拉一下草繩,屍體就朝前跳一跳,就這樣緩緩前進。
有的說趕屍的是兩個人,分別叫「大屍命」和「少屍命」,
他們手持辰州符和趕屍鞭,一前一後,驅趕死屍。
辰州符是什麼東西?同樣沒有人說得清。
有人甚至說,辰州符主要工具是一碗水,它通過昏濁與沸騰表示預兆,
能卜凶吉,能治病救人。
而用這水迎面一灑,屍體就走了。
還有一個說法是一致的——縱然是三伏天,行屍十天半月,也不會腐臭。
他們走的都是荒山險路。
趕屍人對路程瞭如指掌,差不多天要亮了時,
一定能趕到一個專門為趕屍人服務的旅館,打尖休息。
趕屍隊伍一定是黎明之前投宿,天黑之後離開。
天況惡劣不能行走時,就停留數日。
這種收留屍體的旅館,大門都是朝裡開,十分厚重,塗著猩紅色,像立起來的棺材。
門後是停放屍體的地方,他們直撅撅地倚牆站立。
除了趕屍人,沒有人碰那兩扇大門,包括店主。
那兩扇大門,不論春夏秋冬,不論白天黑夜,從來不關。
門後永遠在陰影中,那是個陰森的禁區。
因此,當地忌諱小孩到所有的門後玩耍。
這一行在江湖上被稱為「萬里行屍」,有很多禁忌,神秘詭異之極。
如果有人遇到「萬里行屍」,必須遠遠避開,更不可以跟趕屍人講話。
死人為什麼會走路?
趕屍人之所以晝伏夜出,很可能就是為了保守這個機密。
有人認為,所謂趕屍,其實是趕屍人搞的鬼把戲:
巫師把含有蟾蜍毒素之類的藥物,塗抹在某一個人的皮膚上(很可能是同鄉),
由於毒藥的作用,這個人會心跳變慢,脈搏變細,那時候科學不發達,
這個人就被當做「死人」裝進了棺材裡。
巫師接過運屍這擔生意之後,開始作法,趁人不注意,
偷偷給這個人用一些曼陀羅之類的草藥,於是,「僵屍」就動了……
可是,這個人蘇醒之後,為什麼配合趕屍人?
還有,回到家鄉,趕屍人再殺死他,讓他變成名副其實的屍體嗎?
那樣的話,還不如讓他活下來。
當一個妙手回春的華佗總比當一個散發死亡氣息的趕屍人更體面些。
而且,送回一個活人,總應該比送回一具屍體得到的報酬要高一些。
這種猜測我不信。
還有人揭穿說,趕屍實際上是兩個人:
師父在前面,徒弟和屍體一起蒙在袍子裡,抱著屍體走,外人很難看出破綻……
如果是這樣,那多累啊。
還不如明說:我們幫你把屍體背回去。
喪主只求親人屍體還鄉,不會計較你是趕回來的,還是背回來的。
這種說法我也不信。
還有人認為是外力作用。
人死之後立即就會僵硬,進入「屍僵狀態」。
四十八小時後,肌體會恢復一些柔軟,然後再變硬,
但是大的關節,比如髖骨,在外力作用下,可以進行小幅度活動,
這是死人行走的物理條件之一。
把兩具屍體排好隊,然後用草繩把他們伸直的雙臂固定在兩根細長的竹竿上,
這樣,兩具屍體就搭成了一個立體的架子,
不會翻倒(這就是為什麼要兩具以上死屍的原因)。
最後,趕屍人用草繩繫在第一具死屍上,
用力一拉,屍體就像木偶一樣歪歪斜斜的直腿走起來……
事實上這樣不叫拉,更不叫趕,而叫拖。
從東到西,地理條件是向下傾斜,走的更多是下坡路,勢能轉化為動能,屍體就移動了。
另外,這些荒山險路,都是趕屍人精心選擇,上坡極少,
真有拖不過去的地方,就一個個背上去了……
這個說法最牽強,讓人想起小時候把凳子當馬,並且希望從邊陲小鎮騎到偉大的北京去。
我更不信。
總之,趕屍這一行太詭秘了,沒有人說得清。
它就像一個神秘的盒子,沒有人知道開關在哪裡。
也許,多少年之後,我們把它打開了,可是,內裡的秘密早已經腐朽,
已經自消自滅,成了後人永遠的猜測。
目前,這一行當已經失傳。

3、孤店

  
趕屍隊伍在黑糊糊的山路上行走。

間是丑時。這是一條荒蠻的歧路。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趕屍人,大約四十歲左右,十分高大。
他的腦袋很長,有點像驢,臉黑黑的,沒有表情。
他始終看著前面,不時地朝上顛顛背上的包。
他一下下晃著手中的鈴鐺,好像在驅逐黑暗中的什麼,又像召喚黑暗中的什麼。
他根本不回頭看背後的那些屍體。
那些屍體一下下地跳著,像幾根風乾的木頭。
臭味無疑是他們身上散發出來的,在山裡清新的空氣中,顯得格外刺鼻。
仔細觀察他們,其中有一具屍體是女性。她排在第四位。
盡管隨著跳動,他們額頭上的黃裱紙一下下撩起來,但是根本無法看清他們的臉,不知道是鐵青還是蒼白,更不知道是不是已經腐爛。
有膽大的,有膽小的,但是不管誰見了這一幕,都會毛髮豎立。 
不過,好在這個地方沒人,我們都呆在安全的房子裡,離這個地方很遠。
惟一讓我們感到恐懼的可能是——這個古老的詭秘的巫術真的應驗了。
沒錯兒,這一天是2002年10月13日。
這個日子有點特殊,據天文館的人說,
一會兒,是觀測水星的最佳時機,水星平時是看不到的。
而火星也將和它相聚在夜空中。
問你一個問題,假如那個趕屍人是你,你害怕嗎?
沒什麼用意,我只是隨便問問。
我想,假如是你,你不會走在屍體前面,一定會跟在他們後面,是吧?
這樣至少你能看到他們,而不是他們盯著你的後背。
那五具屍體就隔著黃表紙,盯著那個趕屍人的後背。那是一面寬闊的後背。
還有一個問題,不知道你考慮到沒有——連死屍都不怕的人,他是不是更可怕呢?
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是兩個字還是八個字。
沒有人知道他是住在附近山村,還是住在天涯海角。
沒有人知道他受過什麼教育,有沒有親人。
沒有人知道他說話是什麼口音。
沒有人知道他使用了什麼樣的咒語。
沒有人知道他能不能看到此時我們在偷窺他,議論他……
一切都是未知,就像他那丟了魂一樣的鈴鐺聲。
他們越來越遠了,好了,很快就過去了,沒事了……
我再問你一個問題——假如我告訴你,這個趕屍人就是我,你會怎麼想?
  
趕屍隊伍一直在朝前走,爬過一個坡又一個坡。
聽見了水聲,是一條溪流,很秀氣的樣子,在林子中「汩汩」地流著。
黑暗中的流水聲,透著一種靈異之氣。
趕屍人突然放下鈴鐺,停下來,轉過身,回頭看了看,
那五具屍體立即停止了行走,木木地戳在了那裡。
月亮變得越來越尖刻,呈猩紅色,像一只困倦的眼睛。
趕屍人放下背包,鬆了一口氣,掏出一隻很大的煙斗,
又從口袋裡挖出滿滿一煙斗煙絲,用手按了按,
又掏出一隻老式火石汽油打火機,想打著:「哢噠,哢噠,哢噠……」
那聲音在黑夜中傳出很遠。
他的打火機不聽使喚,打了幾十下,還是不冒火。
那五具屍體直直地站著,胳臂依然伸著。他們似乎在死死盯著臉上的黃裱紙。
終於,打火機著了,照亮了趕屍人的臉。那是一副凶相。
他點著了煙斗,吹滅了打火機,開始沉默地抽煙。
煙斗一亮一亮,把他的臉映成暗紅色。
他一邊抽煙一邊在打量那些死屍,好像一個導演在注視幾個演員,
或者一個皮影戲表演者在注視那些人物造型。
終於,他在鞋底上磕了磕煙斗,然後低低嘀咕了一句:「你們快到家了……」
然後他站起身,背上背包,拿起鈴鐺,牽著繩子,繼續朝前走了。
屍體又開始跳:「刷!——刷!——刷!——刷!——」
前面路邊出現了一個黑糊糊的三合院。
它依山建築,後面是綠樹翠竹,山花野草,在黑暗中深不可測。
那兩扇猩紅色的大門敞開著,門板上有兩隻赤銅虎頭門環,缺少手的撫摸,已經鏽跡斑斑。
奇異的是,那門檻很高,可是死屍都順利地跳了過去。
這個三合院是典型的三房一照壁。
院子裡種著幾棵柳樹,靜靜地垂著,進入了夢鄉。
磚刻照壁上刻的是一只名叫「貪」的巨形怪獸,跟松江方塔照壁的圖案一模一樣,
「貪」龍頭,獅尾,牛蹄,鱗皮,獨角,大嘴,眼珠跟銅鈴一樣,
緊緊盯著每一個走進大門的人。
它四只腳踩著元寶,如意,珊瑚,玉杯,旁邊有蓮花和瓶子,瓶子中插著三支戟,
 意思是「連升三級」。還有樹,樹上掛一顆大印,旁邊有一只猴子,意思是「掛印封侯」。
還有一隻鳳凰飛在天上,嘴裡叼著一本怪模怪樣的書,意思是「鳳銜天書」……
相傳,「貪」貪婪無比,任何東西都要吞吃,最後想吃天上的太陽,結果蹈海而亡。
院子裡似乎有花,黑暗中香氣四溢。
趕屍人隔者照壁朝窗子裡粗粗地喊了聲:「趕到了!」
「哎。」一個女人應道。
接著,窗子裡傳出穿衣服的聲音。
趕屍人把屍體分成兩組,把他們牽到兩扇大門後面,一邊三具,一邊兩具。
那兩扇大門很高,擋住了死屍頭上的高筒氈帽,
只是下面露出了一雙雙樣式不同的鞋子來。
過了一會兒,高大的趕屍人從門後走出來,
手裡拿著幾張黃裱紙——他把那些屍體臉上的黃裱紙揭下來了。
據說,屍體之所以會移動,就是因為貼上了畫符的黃裱紙。
如果不把那黃裱紙揭下來,那麼,屍體就會自己蹦出來……
我們依然看不到那幾個屍體的臉,他們被猩紅色的大門嚴嚴實實地擋著。
他走出了幾步,又折回去,站在門與青石牆之間,一動不動地朝裡看,不知道門後怎麼了。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笑了一下。然後把手伸進門背後,好像拍了拍其中一具屍體,走開了。
 
4、男孩


這時候,堂屋裡的燈亮起來。這裡竟然沒有電,點的是一盞茶油燈。

後,女人走出來,問:「幾個喜神?」
趕屍人答:「五個。」
  「那怎麼收費?」
  「老規矩。」
  「這回算五個人吧。」
  「為什麼?」
  「把你免了。」
女人掏出鑰匙,打開廂房一間屋,點上茶油燈。
房子裡微弱地亮了。
房間裡袛放了一張簡易的床,還有一隻木水桶,桶裡有一隻木水舀,樣子很樸拙。
房間裡顯得有點冷清,不過被褥十分乾淨。
女人年紀在四十歲上下,穿著一件土藍布衣服,
胸口和褲腳都有精巧的扣花裝飾,一看就是當地的山裡婦女,衣衫整潔,腰腿勁健。
女人離開時,說:「先生,你洗洗腳,休息吧。天亮了,再起來吃飯……怎麼了?」
趕屍人突然警覺地回過頭來,探著腦袋四處聞了聞。
他的鼻翅翕動著,鼻孔裡露出又黑又長的鼻毛。
  「老板,你家裡有外人。」趕屍人說。
  「沒有哇。」
  「肯定有。我聞到生人的氣味了。」
  「除了你們,我們從來沒有人來。」
  「你出去看看。」
女人離開他的房間,走出去,繞過照壁,朝那大門口看去。
果然,有個白色的影子從那兩扇藏匿著死屍的大門中間走進來。
他的腳步輕飄飄的,無聲無息,就像踩在棉花上。他徑直朝女人走過來。
女人瞪大了眼。
那個黑影走上近前,停在她面前。
他的臉很模糊,但是能看出是個男孩,大約十七八歲的樣子,
穿一身白衣服,那其實是內衣內褲,軟軟的,飄飄的,已經很髒了。
  「你是什麼人?」女人有點緊張地問。
  「我住店。」男孩的聲音有點弱。
  「你是幹什麼的?」
  「我住店。」男孩似乎只會說這句話。
  「你為什麼要住在我家裡?」
  「我住店。」男孩又說。
這時候,女人看見他把手舉過來,捏著一疊錢。
她猶豫了一下,接過來。
  「你跟我來。」
她轉身朝另一座廂房走去了,男孩無聲地跟在她後面。
女人打開一個房間,把茶油燈點亮。
這個房間裡同樣只有一張簡易的床,一隻木水桶,一隻木水舀。
那個男孩沒說什麼,木訥地看著她。
他的臉有點黑,好像是山裡人。
女人朝他笑了一下,然後轉身就走了出來。
她順一條磚石路,碎步跑向茅房,去解手。
夜越來越黑了,溪流在粗石細沙間靜謐地流淌。
女人感到今夜有些異常。
怎麼突然出現了一個男孩?
這個時間不對頭,這個地點也不對頭。
她家並不是旅館,沒有營業執照,更沒有掛招牌。
她的男人靠打獵為生,積攢了一些錢,蓋起了這個三合院。
因為房子大,偶爾也接待投宿的路人,收點食宿費。
不過在她家住宿的都是回頭客,有偷獵者,有進山畫畫的學生,
還有探險尋幽的城裡人,有收購蘭苗的小販,有研究侗族北部方言的學者……
這個趕屍人第一次住在這裡是一年前,後來他來過兩次。
每次,他都是天亮之前來,天黑之後去。
趕屍人很慷慨,不管死人活人,都按人頭付錢。
她是個膽子很大的女人。
不過,最初看到那些死屍一蹦一跳地走進來,她也十分害怕。
她男人對她說:「那是變戲法。」
她追問這個戲法的機關在哪裡,她男人卻含糊其辭,說不出來了。
夜裡,那些死屍像馴從的牲口,像斷了電源的機器人,
在門後紋絲不動,並沒有像她想像那樣,摘下高筒氈帽跳出來作怪,
漸漸的,她不害怕了。況且,對方出手大方,錢壓倒了一切。
她曉得這一行有很多忌諱,不能把死人叫死人,應該叫諧音「喜神」。
這個趕屍人很少說話,總是很緘默,來了後倒頭就睡,
睡醒了就吃,入夜就帶著那些死屍離開。
她和她男人都不曉得他叫什麼,只叫他「先生」。
他們也不曉得他從哪裡來,到哪裡去。他們從來不多問。
有一次,這個趕屍人有點喝醉了,跟她男人吐露了一些他家族的情況。
他家三代都是幹這個的。
他是跟他父親學的,他父親是跟他爺爺學的。
解放前,在重慶打銅街,有一個門面上掛著一面杏黃三角旗,
上面寫著——代辦運屍還湘。那就是他爺爺的店鋪。
實際上,他們並不是一家人,三代都是光棍。幹這行不能沾女人。
他是一個被遺棄的嬰兒,他父親在一個墳地裡撿到了他。
那天晚上,他父親趕屍回來,路過一片墳地,突然聽到一陣啼哭,
循聲走過去,看見深草中有一個襁褓,裡面躺著一個嬰兒,
沒有一滴眼淚,一邊看他一邊乾哭……
巧的是,他父親也是他爺爺在一個墳地裡撿到的。
當時,他父親更小,好像剛滿月的樣子。
因此,他不知道自己屬於哪個種族,不知道父母是什麼人,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時辰……
他和他父親都不知道爺爺是跟誰學的這門巫術,
只知道他爺爺有一本老舊的書——《奇門遁甲》,源頭一定在那裡面。
從他爺爺那一輩,他家就是封閉的,絕少跟外人來往,一直到他這一輩,還是如此。
這是行規,也是他的家規……
此時,女人蹲在茅房裡,越來越感到忐忑不安了。
今夜,她的男人偏偏進城了,留她一個人在家。
出一次山不容易,她的男人要三四天才能回來。
她一直在回想那個男孩的眼神。
她懷疑他不是人,而是哪具屍體的魂兒,從門後飄出來……
她很快就提上了褲子,朝屋裡跑去。
突然有個聲音在背後說:「停一下。」
她猛地回過頭,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是穿著道袍的「先生」。
  「是你?……」
  「是我。」
  「你怎麼還沒睡?」
趕屍人的眼裡閃爍著神叨叨的光,他低聲說:「這院子裡有邪氣。」
女人驚愕地問:「你是說剛才那個男孩?」
  「是他。」
  「你怎麼曉得?」
  「這個你不該問。」
  「那怎麼辦?」
  「你得讓他離開。」
  「我的男人不在家,我不敢。」
  「晚上我就走了,我是擔心你。」
  「你掌握著法術,快管一管吧。」女人驚惶地乞求道。
趕屍人有些絕望地說:「我只能操縱沒有魂兒的屍首,你曉得他是什麼?」
  「他是……什麼?」
  「他是沒有屍首的魂兒。」
  「他怎麼會來我家呢?」
  「你去吧,如果有什麼情況,我自然會暗地裡助你。」
女人把手伸進口袋,碰了碰鑰匙,不知所措地說:「現在就去?」
  「現在。」
女人朝男孩住的房間望了望,他已經吹滅了燈,那窗子黑糊糊的,
沒有一點聲息,好像有一雙疲軟的眼神正朝這裡望過來。
她邁步了。
她走出了幾步,又回頭看了看。
趕屍人並沒有動,站在原地看著她。
她一狠心,大步走了過去。她的手一直插在口袋裡,不安地摸著口袋裡的鑰匙。
她走到門口,敲了敲門,裡面沒有聲音。
這時候,柳樹上棲息的紅嘴紅腳烏鴉,突然叫了起來。
她又回頭看了看,趕屍人依然遠遠地望著她。
她顫巍巍地用鑰匙打開門,輕輕推開:「吱呀……」
裡面漆黑一片。
這時候,距離日出大約還有一個鐘頭。
東南方向的天空,水星和火星都出現了,一亮一暗,亮的是水星,暗的是火星。
  
5、盜屍

  
在黑暗中,女人看見有一雙暗淡的眼睛在閃動著。


掏出打火機,打著,看見那個男孩穿著白色的衣褲坐在床頭,正看著她。
她舉著打火機,說:「你……還沒睡啊?」
男孩不說話。
  「我來跟你說件事……」
男孩不說話。
  「你看,天快亮了……」
男孩不說話。
  「所以……」
打火機突然滅了,房間裡又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女人使勁把了幾下,可能沒油了,她沒有打著。
男孩消失在黑暗中,只有那雙黯淡的眼睛在閃爍著,在等待她說下去。
女人突然問:「你曉得今夜這個旅館裡都住了些什麼人嗎?」
男孩說話了:「我曉得。」
  「什麼人?」
  「我看見大門後那些鞋了。」
  「……那你怎麼還來?」
  「我就是來找他的。」
  「誰?」
  「那個穿道袍的先生。」
  「你找他?」
  「我要做他的徒弟。」
女人愣了:「你想學什麼?」
男孩暗暗地說:「——萬里行屍。」
靜默,只有外面的烏鴉在叫,長一聲,短一聲。
女人問:「你為什麼不種地呢?」
男孩改變了語調,小聲說:「大姐,實話告訴你,我是個逃犯……」
  「你犯了什麼罪?」
  「你別問了。」
  「為什麼?」
  「我說出來,你會害怕。」
  「我不怕。」
  「……我盜墓。」
  「盜墓?」
  「對,偷死屍。」
女人一驚。
前一段時間,曾經有兩個偷死屍的人住在她家裡。
這一帶的山民,一直生活在閉塞的深山老林裡,死了並不火化,依然全屍土葬。
那些盜屍的人用三米多長的特製的鐵探杆,探測到棺材的位置,
再用鐵鍬挖,挖到屍體之後,就戴上手套,把屍體裝進尼龍袋,
背到女人家,用刀子割掉皮肉,放進缸裡用雙氧水漂白……
  「你偷屍體幹什麼?」
  「是鄰村一個人指使我幹的,他讓我把屍體運到他那裡,他給錢。」
  「他要屍體幹什麼?」
  「聽說,他把屍體運到城裡一個高校,再賣給一個專業為人體做解剖的教授,做標本。」
  「你……怎麼運走屍體?」              
  「背。」
  「你偷過多少?」 
  「十幾具吧。半個月前,我挖出了一個十七八歲的男屍,
   本以為會賣上好價錢,卻被人撞見,報警了。我就連夜躲進山裡藏起來。」
女人忽然有了一種猜測——這個男孩是個影子,他的屍首被人偷了,現在他尋著自己的氣味追到了她家,來報復了。
想到這裡,她全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你家在哪兒?」
  「沅村。」
  「哪個沅村?」女人在這個山裡長大,從沒聽過沅村。
  「在沅河岸邊,離這裡有七十多里路。」
  「你怎麼知道我家可以住宿?」
  「聽一個人說的,他也偷死屍,而且在你家裡住過。他告訴我,確實有趕屍這回事,
   趕屍人就住在你家裡……我在這裡等他們幾天了。」
  「那你過去跟先生談談吧。」
  「大嫂,你得給我牽個線。」
  「你為什麼不自己去?」
  「你跟他認識。」
  「……你等一下。」
女人說著,一步步地退出去,到了門口,她回頭說了一句:
  「小兄弟,我警告你,你可不要打門後那幾具屍體的主意。」
  「你放心吧,我不會。」
女人這才走開了。
現在,只剩下男孩一個人坐在黑暗中。
空氣中的氣味顯得很古怪,有時濃時淡的花香,也有一股若有若無的臭味。
女人的腳步越來越遠了……
終於,看似有氣無力的男孩在黑暗中敏捷地站起來,
無聲走到窗前,警覺地朝外面觀察了一番,然後又敏捷地坐到了床上,
姿勢和剛才一模一樣。
他這個鬼祟的舉動暴露出——事情決不簡單。
女人快步走在磚石甬道上,終於,走近了那個趕屍人。
這時候,天上的月亮已經不見了,四周很黑,
似乎到處都飄蕩著黑黢黢的死屍,他們飛起來像潔白的天使一樣無聲無息。
趕屍人直直地站著,面容模糊,也像一具僵屍。
女人停在他跟前,乾乾地咳嗽了一聲:「是我。」
  「他離開了嗎?」
  「沒有。」
  「為什麼?」
  「他好像是個人。」
  「你看門後那幾個像不像人?」
女人似乎抖了一下,說:「他說他是盜屍的,警察正抓他,他還想給你做徒弟。」
趕屍人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
  「沒什麼。你睡吧。」
  「到底怎麼了?」
  「我也該睡覺了。」趕屍人一邊說一邊笑著朝自己的房間走去了。
女人追了幾步,拉住他的袖子:「先生,你告訴我!」
趕屍人注視著女人的臉,終於說:「他是來索我命的。」 

February 5, 2008
我退伍之後,被分配到黑龍鎮白龍村的供銷社。
當時我已經發表很多文章了,走南闖北,見過些世面,因此,每天都鬱鬱的,一副懷才不遇的樣子。
不過,我喜歡白龍村的寧靜。村後是一大片土豆花,雪白雪白,凝重而肅穆。
我經常吃完晚飯後,坐在那片土豆花前,估計我的未來。

那裡,天黑得特別慢。
那裡的夜靜極了,正適合睡眠或者回憶。我很想聽一兩聲狗叫,卻沒有。
村頭第二家,只有一個老頭和一個老太太,都60歲左右。老頭很瘦,老太太很胖。
我到白龍村報到的當天下午,就在村長的陪同下走進了這戶人家。村長早就打過招呼了。
屋子裡很乾淨。
老太太熱情地倒了兩碗水,遞給我和村長,大著嗓門說:「小周,我以後就認你做乾兒子吧。」

我說:「好哇。」

她馬上又跟上一句:「你可得供乾媽吃糕點啊!」

我從她那有含義的眼神裡看出,她說這句話半真半假。

我說:「你放心吧,這個不會少。」

我明白,在人家裡住著,不可能那麼小氣。
後來,我真的給她買回了很多包糕點,都是我用工資買的。那是黑龍鎮食品廠製造的糕點,跟石膏一樣硬,我看一眼就沒胃口。

那個老頭一直沒說話。
他坐在炕頭面壁,像個植物人。
我就在這一家住下來。
工作清閒極了,往來皆白丁。我有大塊大塊的時間寫作。
那期間,我正寫一部愛情小說。我寫的是個真事,是一個女孩講給我的。她在我嫂子的髮廊學徒(那時候我哥嫂還沒有離婚)。

現在,我先講一講那個愛情故事。

在長白山腳下的一個村子裡,有一個叫香米的姑娘。她偷偷跟一個小伙子相愛了,那個小伙子叫黃阿龍。

香米十七,屬豬。

黃阿龍十八,屬狗。

香米的父母好像不同意這門婚事,主要是她媽。香米卻執拗,非要嫁給黃阿龍。她父親怒了,用面杖把她打出了家門。
香米家跟黃阿龍住在兩個村。
香米連夜跑了十幾里路,撲進了心上人的懷裡,哭哇哭哇。
她把她手腕上的一對銀鐲子摘下一隻,戴在黃阿龍的手腕上,當作信物。黃阿龍也哭了。
不久,黃阿龍當兵走了。
他在國民黨新編第六軍當兵,那是在抗日戰爭中很有名的部隊。
他走了之後就沒了音信。
有人說他死了,有人說他升了官,有人說他在大城市娶了妻生了子。
這些話香米都不信。她一直在等。
每一年在黃阿龍離家遠行的日子,香米都要精心梳洗打扮一番,坐在村口,朝遠方張望。
她一直說黃阿龍會回來。

一年又一年,她死活不嫁人。
那時候,香米的母親已經去世了。
父親沒辦法,扯著她,挑著行李卷,離開那個村子,千里迢迢來到更遠的一個村子,紮下根,開始新生活。 香米還是不嫁人。
不久,她父親老了,幹不動農活了,香米就侍奉他。她很孝順,一直到父親離開人世。
她父親嚥氣前的一句話是:「香米,爹耽誤了你一輩子啊。」
香米還在一心一意地等待黃阿龍。
一個天氣晴朗的日子,黃阿龍笑吟吟地出現了。
他說,國民黨都逃跑了,沒人給他發餉了,他就扔了槍回家了。他說,這十來年,他一直在尋找香米。
這時候,香米的眼角都有細微的魚尾紋了……
那是多麼驚心動魄的一幕啊。
村裡的人你一磚我一瓦為他們蓋起了一間新房,並且為他們舉行了最隆重的婚禮。
全村的人都是香米的娘家人。
他們幾乎動用了全屯子的馬車,拉著新娘,拉著幾百口娘家人,圍著村子轉了三圈,然後送進了新房……
從那以後,香米和黃阿龍就像童話裡講的那樣過上了幸福的生活。

我寄宿的這一家老兩口,一輩子沒有孩子。
老頭很瘦,別說幹活,就是走路都艱難。
他整日面壁而坐,一言不發。
呼吸對於他已經不再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
如同井裡的水桶,一上一下,成了附加在生命之外的一項艱難勞動。
老太太一個人忙裡忙外。只是,她的心臟有毛病,不過不常犯。
我在他家住了一段時間,我漸漸發覺老頭和老太太之間有些敵對。
老太太總是叨叨絮絮地小聲咒罵,因為老頭從來不幹活,而且長年累月離不開藥物,花了很多錢……
老頭聾,兩耳不聞身外事。
不過,他時不時也嘀咕一句,似乎是自言自語,其實鋒芒都是針對老太太剛才的話,我懷疑他偶爾聽得見。 他們偶爾也正面交鋒,吵得很凶。 

有那麼幾天,老頭沒錢買藥了。他天天都在吃藥。
他趁老太太不在屋子裡,把我叫到面前,要我幫著他把一對銀手鐲拿到供銷社賣掉。
沒想到,老太太早察覺了他的鬼祟,一直埋伏在外屋,全聽見了。
她雙手叉腰,站在他面前,破口大罵:「那是我家祖傳的東西,你想賣?白日做夢!」
老頭也不示弱:「你不要像驢一樣叫嚷!我也活夠了,拿條命換個鬼總換得來吧?」
老太太繼續尖叫:「像你這樣的廢物,早該死啦!……」
老頭惡狠狠地說:「死,死,大家都得死……」
從身體狀況看,老頭肯定活不過老太太。
老太太當時氣得兩眼一翻,重重摔在地上!
她的心臟病犯了。
我慌了,不知道該怎麼辦,只知道這時候不能動她。
那老頭轉過臉來,看著老太太,竟然毫不在意,甚至流露出幸災樂禍的笑意…… 

你們猜出來了,這個老頭就是黃阿龍。
老太太就是香米。
這對銀手鐲是當年老太太被父親用面杖打出家門,連夜跑到老頭家痛哭的那天夜裡,她送給他的定情物。
當時,他們一個17歲,一個18歲。
在嫂子家學徒的那個女孩正是白龍村的,她講的就是他們的故事……
於是,我就跟村長請求,住在這戶人家了。
我在那部愛情小說的結尾寫道:

愛到極點,情到深處,愛情的花就要綻開……

而花一開,就要謝了。

花開之前,緣於愛,男人女人互相奉獻一切。

花開之後,緣於愛,男人女人互相索要一切……

戀愛的人都以為自己的愛是無條件的。

其實,每個人都想在愛情身上得到很多很多很多。

他們的幻想往往彼此矛盾,比如男人想要的溫柔與女人想要的寬厚,於是男人女人化玉帛為干戈,由一雙鴛侶變成一對怨偶……

厚情薄命的我跪下來祈禱:

  愛情啊你別開花,

  愛情啊你別開花,

  愛情啊你別開花……

快三十的時候,我回家過大年。
那個供銷社總共有兩個人,另一個是經理,姓霍,他管理我。
霍經理家就是白龍村人。
平時,總是我在供銷社看櫃台,他守著孩子老婆熱炕頭,很少來。
那次,他對我說:「你回家多呆些日子吧,我在這裡頂著。」
於是我就回去了。
我從臘八到正月十六,在家裡過了一個長長的大年。 

我回來之後,老太太死了。

生命就是這樣脆弱,就像一個機器,你離開之前它還好好地運轉著,等你十分鐘之後回來,它已經停了。
我離開他家之前,我還給老太太買了一包糕點,給老頭買了100片鎮痛片。
那天晚上,老太太又跟老頭吵了一架,她的情緒壞極了。
我幫她把豬餵了。
那是一隻很高大的母豬,長得醜極了,一排排乳頭幾乎垂到了地上。
它的兩隻大耳朵擋住了它的眼睛,它聽見有人的時候,肯定猛地停下來,一動不動,看人的腳。

晚上,老頭睡炕頭,老太太睡炕梢。
這老倆口在這鋪炕上熱熱騰騰地翻滾幾十年,現在,他們冷卻下來,一個睡炕頭,一個睡炕梢,中間空蕩蕩的,灑著無聲的月光。
我就睡在空蕩蕩的中間。
半夜的時候,黃阿龍扶著牆出去解手,他家的狗瘋狂地叫起來。
那是一條黑色的狗,眼睛上有兩撮白毛,俗稱「四眼」。
自家的狗竟然咬自家人,這是我一直不理解的事。也許是因為他長年累月足不出戶的緣故?
趁老頭不在,老太太突然轉過身,低聲對我說:「小周,我懷疑這老東西不是人。」

「大娘,您怎麼說這種話呢?」

「我懷疑他打仗的時候就挨了槍子……」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可能是個鬼跟我過了一輩子!」

我打了個冷戰:「您消消氣吧。」

「你想想,他都十年沒有音信了,而且我又離開吉林來到了黑龍江,突然他就笑吟吟地出現了,哪有這麼巧的事呀?」

「大爺對你好,他一直都在找你。」

「還有,那狗一見了他就叫,你沒聽見?」

「狗叫怎麼了?」

「有些不乾淨的東西,人看不見,狗卻看得見!……」

我有些反感了。我覺得老太太這種懷疑太惡毒了。
我困了,閉上眼睛說:
「大娘,你跟大爺風風雨雨這麼多年,千萬不要這樣說,大爺聽到了,一定會傷心的。」
她還想說什麼,老頭已經回來了。
他進門有個習慣———乾咳一聲。
老太太聽見咳聲,不再說話,立即轉過身去。
她似乎看都不願意看他一眼。
老太太去世的前兩天,同村的一個好心大嫂在她家看護。那個女人叫桂青。
那兩天,老太太一直頭昏,一直躺在炕上起不來。
桂青對我講了老太太死前死後的情形。
那天半夜,桂青發現老太太在被窩裡拱動。
桂青半睡半醒著,見老太太醒了,一下就坐起來,問:「大娘,你有事?」

「我想尿尿。」

桂青就給老太太端來一個便盆。
老太太尿完了尿,重新躺下。
那個老頭好像永遠不睡覺,他還在面壁枯坐。
他聽不見這些聲音,就是聽見了他也不會管。
在半睡半醒的月光裡,老太太對桂青說:「桂青啊,我剛才做了一個夢。」

「啥夢?」

「我夢見一群要飯花子追我,截我,要把我趕到一間黑房子去……」

「那些人你都認識嗎?」

「不認識。」她想了想,又說:「有一個認識。」

「誰呀?」

「於二貴。」

「大娘,啥夢不能做呢? 睡覺吧。」

老太太就睡了。
結果凌晨天沒亮,她就死在了桂青的身邊。
桂青跑回家,告訴丈夫黃家老太太死了,丈夫立即起床去報信,把村裡的壯勞力都叫了來……
老太太火化之後,骨灰裝進棺材,棺材準備埋在村東三里遠的墳地裡。
村裡八個壯勞力抬棺材。奇怪的是,那棺材怎麼都不動。
又加了兩個膽子大的小伙子,那棺材還是不動。大家都很納悶。
這時候,太陽已經升起很高了,桂青看見有個人遠遠地走過來。
是於二貴。
他走進老太太家的院子,似笑非笑地說:「來來,我湊個手。」
他加入到抬棺材的行列之後,那棺材飄飄悠悠就離了地……
後來,桂青對村裡一個年長的人說起老太太死前幾小時做的夢,
那個年長者告訴她:那要飯花子就是抬棺材的人,那黑房子就是棺材。

我不信這件事。

這事情分析起來很複雜。
1. 這個夢就是一個夢,這種解釋完全是牽強附會。
2. 老太太從小到大,曾經有一次聽過這樣一個故事———有一個人在臨死之前說,他做了一個夢,夢見一群要飯花子要把他趕進一間黑房子……於是,老太太在感覺到自己快不行的時候,這個記憶深處的夢就顯現出來……
3. 桂青在添枝加葉。老太太死前確實做過一個夢,只有桂青聽了她的講述,但是那個夢只是一個雛形,桂青不知不覺把它添枝加葉了。你在給別人講述你經歷的一件挺玄的事,講過多少遍之後,肯定跟真實有了些出入,多少加進了一些誇張。你可以反省一下。
4. 桂青當時是在做夢。她太累了,自己都不知道是夢境還是現實。
5. 老太太臨死的時候,有一種巨大的力量把她推向一個狹窄、黑暗、潮濕的地方,她肯定做相關的夢。
6. 於二貴來了,棺材就抬起來了,那是因為正好少一個人的力量。

我對桂青實話實說。
桂青當時看著我說了一句話,我至今難忘。
她說:「小周,這個夢嚴絲合縫,你為啥非要找那麼多牽強的解釋替換它呢?」

辦喪事,我真像老太太的乾兒子一樣忙前忙後。
老頭冷眼看著這一切,一個眼淚疙瘩都沒有掉。
老太太入土之後,這個家突然安靜下來。
只剩下我和黃阿龍了。
那是下午。
他突然又拿出了那對銀手鐲,
對我說:「小周,你幫我把這對銀手鐲賣掉,然後再幫我買100片鎮痛片來,啊?」
我接過那對銀手鐲,感到很沉。
心中不由湧出一絲悲涼。

我說:「好的。」

老頭吃藥簡直就像吃飯一樣,每次要吞服兩到三倍藥量的鎮痛片。他身上已經有了嚴重的抗藥性。
我把藥給他買回來,他像吸毒者一樣,迫不及待地吃了一大把。
那天夜裡,就發生了一些怪事。
首先,老頭剛剛躺下,就突然厲聲叫起來。
我爬起來,驚慌地問他:「大爺,你怎麼了?」 

「肚子疼,疼死啦!……」

我趕緊把他扶起來,又跑到外間給他倒了一杯熱水,他喝了之後,還是爹一聲媽一聲地叫。
我立即想到他是吃什麼變質的食物了。
可是,晚飯是我做的呀,苞米粥,蒜茄子,我也吃了,我的肚子沒疼啊。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跑到村西頭找到屯子裡的土大夫冼長江。
冼長江來了,給他摸了摸脈,沒看出什麼來。
這時候,他似乎好一些了。
冼長江走了後,我和他又躺下來。
他不叫了。
這一天的月亮很暗淡,外面有風。
他似乎睡過去了。
在我迷迷糊糊要睡著的時候,我突然聽見外面的狗狂叫起來,很多狗都在叫,好像村裡進來了隊伍一樣。
我聽著聽著,越來越覺得不對頭。
爬起來,朝窗外看,村道上黑糊糊的,沒有一個人。
狗叫什麼?
又過了好半天,狗叫聲才漸漸消失。
狗們剛剛安靜下來,黃阿龍忽地一下坐起來。
他平時起身很艱難,這一次卻迴光返照,像一個充足了電的機器。
我看見他的手裡握著一把剪刀,那剪刀直直地對著我。
幸好我離他很遠,我躺在炕梢,老太太死前睡覺的地方。

「你回來幹啥!」他厲聲問。

「大爺,是我……」

「快點滾出去!」

我想起來,他聽不見,就大聲說:「大爺,是我,小周!」

他還是聽不見,眼睛直直地逼視著我。好像我的身旁,或者說我的身上,真的附著一個人。
他氣喘吁吁地說:「我在戰場上都死過幾次了,我不怕你!」
我不再說話了,看他到底要幹什麼。
終於,他摸索著把那一瓶新買的鎮痛片抓在手裡,猛地朝我砸過來,
歇斯底里地叫道:「還你!你這個母夜叉!」
那藥瓶砸到了牆上,摔到地下,碎了。藥片應該散了滿地。
老頭終於平靜了些,把眼睛轉開了,但是口氣依然憤憤的:「你死不死的跟我沒關係!你找冼三去!」

我不知道他說的冼三是誰。

是村裡那個土大夫冼長江?
後來,他木木地躺下了。
我懷疑他是在說夢話。但是我不敢睡,靜靜地觀察他。
他的臉朝著我,似乎閉上了眼,睡去了,但是他沒有哮喘聲。
突然,他猛地睜開眼,大吼一聲:「你找冼三去!」
老太太去世之後幾個月裡,老頭經常在半夜突然坐起來, 像夢魘一樣說一些詭怪的話。
時間長了,我也就不怕了。
我一直睡在老太太生前睡的地方。
夜裡,我經常聽見那老頭的喘息聲越來越艱難,好像要不行了,就十分害怕,
我還沒有經歷過一個活人在我的身邊死去。
如果,這個黑糊糊的房子裡,再有一個人也好一些。可是現在卻只有我和他。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多少次想爬起來,跑出去,找大夫……
可是,多少次黃阿龍都見到了第二天的太陽。
時間長了,我又不太怕了。
這天夜裡, 他平靜多了,呼吸似乎變得很順暢。
我的心裡很安然,很快就迷糊了。
這一夜特別黑。
半夜的時候,老頭突然翻過身來,說: 「小周……」
我猛地清醒了。外面的狗又驚惶地叫起來,叫成了一片。

「我做了一個夢……」他說。

他是個聾子,我只有靜靜地聽。

「我夢見有一群要飯花子,他們在後面追我,還從四面八方攔截我,他們要把我趕進一間黑房子……」

我驚怵了!
今夜,他要死了?
他是個聾子,他聽不見老太太死前曾經說過的那些話。
可是,他現在說的話,竟然和老太太死前說的話一模一樣!
他又說:「我看見,那群要飯花子裡,就有那個死鬼,她也在追我……」
我知道他說的死鬼就是指老太太。
屋子裡陰虛虛的。我不敢睡,驚惶不安地聽著黃阿龍的動靜。
天一點點亮了。
我終於看見黃阿龍慢騰騰地坐了起來。我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轉眼就睡著了。
那天,我起得很晚。做了點早飯,我和老頭都吃了些,然後我上班去了。
老頭死於那天上午10點多鐘。是一個鄰居發現的。
他像一隻小雞一樣瘦仃仃地躺在炕上,很淒惶。
屍體當天就燒了。本來他和香米應該合葬。只要把香米的棺材打開,把他的骨灰放進去就行了。
可是,桂青說了一句話,大家都傻住了。
她說:「老太太死前只留了一句遺言,她死後不和老頭並骨。」
村長想了想,說:「尊重死人的遺願。」然後揮揮手,對幾個壯勞力說:「去黑龍鎮買口棺材!」
老頭說,他夢見了老太太也追他,把他朝一間黑房子裡趕……我總不相信今天她會出現,來抬老頭的棺材。 抬棺材的時候,我密切關注著事態的發展,想看看到底會發生什麼蹊蹺事。
這一次,七個男人就把棺材抬起來了。 

我鬆了一口氣。
那是八人抬的棺材。 

突然,我的眼睛盯住了那個空位,心猛地抖了一下……
January 31, 2008
我的老家在絕倫帝小鎮,位於中國最北部,那地方冰天雪地,天藍地白。
我26歲那一年,姑奶死了。
在我的記憶中,她黑衣黑褲,臉色紙白。
她的小腳像兩隻粽子,常年盤腿坐在土炕上,抽一根長長的煙袋。
那土炕上鋪著秫秸蓆子,已經磨得發紅,縫隙是黑黑的污垢。
她的眼睛很威嚴,甚至有點惡毒的味道。她一輩子遵從舊時代的重重禮數,老了之後,立下的規矩繁多,她的兒孫、媳婦都很怕她。
姑奶家住在一個叫巨龍的屯子,離絕倫帝小鎮30里路。我趕去了。

我很不喜歡中國式的葬禮,把悲痛都沖淡了,只剩下怪誕和恐怖。 
我早就叮囑過親友:我死去的時候,絕不要給我送花圈,更不要舉行任何傳統葬禮的儀式,只在我的身旁擺上鮮花。只要表情肅穆就行了。至少不要笑。
姑奶家住在屯子的最東頭,高高的院牆上已經支出一根長長的竹竿,上面掛著白花花的紙,那應該是74張,象徵死者的年歲。白紙被風吹得「啪啦啦」響,好像告訴外人,這一家有人去世了。

我進了大院,看見院裡已經搭起了靈棚。有人出出進進,那都是親朋近鄰。
空蕩蕩的大院中央,端端正正放著一口大花頭棺材,上面畫著《二十四孝圖》,「投江尋父」、「臥冰求鯉」、「子路負米」、「黃香扇枕」、「陸績懷桔」、「老萊娛親」、「哭竹生筍」、「郭巨埋子」……
表叔、表姑等都披麻戴孝,全身白素,個個臉色陰沉。
他們把我接進了堂屋。
堂屋很深,有點暗,我看見姑奶躺在地上。
她的身上穿著咖啡色絲綢壽衣,臉上蓋著黃表紙,腳上拴著絆腿繩,蒼白的手上拿著打狗棍子和打狗乾糧。 按照規矩,她的嘴裡還應該含一枚銅錢,叫壓什麼錢。
我一進這個大院,就有一種壓抑感。

我對喪事一點都不懂,幫不上任何忙,就一個人站在了院門外,想清淨一下心神。
順著土道朝屯子裡望去,我想起了田改改,她家住在屯子最西頭,她說話小聲小氣,總是很怯懦的樣子…… 由於我經常來姑奶家,她母親很喜歡我,甚至當著田改改的面說過:「我家改改長大後,要是能找到你這樣的小伙子,那就是福氣了。」

後來,我經常夢見她。幾年沒見到她了,不知道她現在變成什麼樣子了。
天亮之後,要入殮了。姑奶被抬出了堂屋。她的臉上罩著一塊黑布,意思是不能見天日。
表姑跪在棺材前頭,尖厲地喊了一聲:「媽!———」接著兒孫們就哭聲了一片。
幾個壯漢要釘棺材了。 

長長的洋釘。

他們釘棺材的南頭,執事就喊一聲:「你朝北躲呀!」

他們釘棺材的北頭,執事就喊一聲:「你朝南躲呀!」

紅白事,人總是亂哄哄的。

天快黑的時候,來了一個男人,個子很高,他好像也是來弔喪的,但是他一直站在院子一角,不見他行禮,也不見他磕頭,他一直在看那口大花頭棺材。
我注意觀察,似乎沒有人認識他。
表嬸的膽子很大,天黑之後,她守靈。我想體驗一下,就來到院子裡,跟她坐在一起。
我知道,守靈只是一種形式,惟一要做的實際事情是防止小貓小狗小雞之類的從棺材附近走過,怕死人「借氣」詐屍。
大家累了一天,都睡了。誰家的狗在悶悶地叫。
有風,院牆外的白紙在黑暗的半空中抖得更厲害了:「啪啦啦,啪啦啦……」
棺材頭擺著供品,點著長明燈。
那是一個小小的盤子,裡面盛著油,一根棉花捻兒伸出來,火如豆,在風中閃跳,忽明忽暗。
表嬸在棺材前的盆子裡一張張燒著紙。棺材已經釘上,現在我不知道姑奶的表情。
只剩下我和她兩個人了。我有點害怕,就和表嬸嘮嗑。

「那個田改改還在這個屯子嗎?」

表嬸愣了一下,說:「她死半年了。」

我有點震驚:「怎麼就死了?」

表嬸歎口氣,對我講起來。
田改改高中畢業之後,在土房土院土桌土椅的學校裡當民辦教師。
一次, 她被派到縣城去學習,認識了一個外鄉的男教師,那人姓姜。僅僅兩個月的時間,她就深深愛上了他。
學習結束之後,各回各鄉,音信渺茫。
那時候,只有村部才有手搖式電話機,田改改要給那個男教師打個長途電話,首先要接通絕倫帝小鎮總機,再轉縣城總機。從縣城總機,轉那個鎮的總機,再轉那個屯子的電話,請求電話機旁邊的閒人到學校找到他……

中間所費的周折,甚至不如步行去見面。
其實,她和他只是處於一種朦朦朧朧的關係,互相並沒有公開表白。田改改根本不可能去找他。
如今,安全套成了貞潔最後的防護。那時候的男女之間卻隔著山,像月亮一樣含蓄,那時候的男人女人還會臉紅。
田改改是一個柔弱、敏感、寡言的人。有一次,她終於壯著膽向父母吐露了一點她感情深處的秘密。
她的父母聽說那個姓姜的男教師家裡很窮,立即拉下臉,嚴厲地警告她:這種關係不現實,今後你永遠不要再見他。
田改改不敢反抗。從此,她陷入了單相思。
她家三間房,東西兩個房間有兩鋪炕,她的父母跟她的弟弟田泉睡東屋,她一個人睡西屋。

一天晚上,停電了,田泉跟父親割麥子還沒有回來。田改改的母親點著油燈納鞋底。
田改改在西屋,應該是在看書。學校放寒假了,她一直呆在家裡。
可是,母親突然覺得西屋好像有說話的聲音。
她放下手裡的活,下了地,輕手輕腳地走過去,聽見田改改果然在西屋裡嘀嘀咕咕,不知道跟誰說話。
母親走過去,看見田改改一個人坐在炕上,正跟對面的嘮嗑。而她的對面一個人都沒有!
油燈閃閃跳跳,牆上的舊年畫上,一個胖娃娃在傻呵呵地樂。櫃子上花花綠綠的龍鳳圖案顯得極其深邃。窗簾擋得嚴嚴實實。

「改改!」母親大聲喊道。

田改改小聲對那個看不見的人說:「我媽來了。」然後,她一抬腿下了地,好像做錯了什麼事一樣,低聲低氣地問母親:「媽,你有事?」

「你在跟誰說話?」母親嚴厲地問。

「……大周。」

哪裡來了個大周?母親連聽都沒聽說過!

「大周是誰?」母親驚怵地問。

「我女婿啊。」

「你結婚了?」

「你不知道?他不是你們做主給我找的嗎?」她皺著眉,不解地看母親。

母親驚慌地把她拽進東屋,低聲問:「他長得什麼樣?」她懷疑是屯子裡哪個死去的男人附了女兒的身。
田改改回頭看了西屋一眼,說:「高個子,大眼睛……」
接著,她深深歎了一口氣,說:「媽,其實……」她好像怕母親生氣,不敢說下去了。

「其實什麼?」

「……我對他的長相不太滿意。太瘦了,皮膚還有點黑,嗓子也有點啞。他根本比不上那個人……」她說的「那個人」就是指那個姓姜的男教師。 

她接著說:「媽,我可不是抱怨你。他對我也挺好的。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個木頭抱著走唄……」
母親傻住了,女兒描述的這個人,她從來沒見過。但是,從女兒的神態看,這個人確實是存在的,就坐在西屋的炕上。他是女兒的丈夫!

「媽,沒什麼事,我就回我的屋啦?」田改改試探著說。

「你,你回吧……」

田改改轉過身,輕飄飄地走回了她的西屋。
母親朝西屋看去,油燈光還在閃閃跳跳。
割麥子的父子終於回來了。
母親沒有說這件事。田泉才15歲,她怕他受驚嚇。
田泉吃完飯鑽進被窩睡著之後,母親把門關上,吹滅了油燈,小聲對田改改的父親說了這件事。
丈夫趴在炕上一袋接一袋地抽煙袋,一言不發。 

我聽著表嬸的講述,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僅僅是這樣一個故事並嚇不住我,我的恐懼另有含義。
表嬸專心致志地對我講田改改,停止了燒紙。
風一點點大起來,那盞長明燈「忽」地一下滅了!
這時候,我感到一個小活物突然從我旁邊衝出來,縱身一躍,跳上棺材,朝黑糊糊的豬圈方向竄去。

我嚇呆了。

我不知道那是貓還是老鼠。不管它是什麼,它都跳上了姑奶的棺材!
按照迷信的說法,姑奶借了氣,就可能坐起來。
表嬸急忙把那長明燈點著。
我和她都心照不宣地看那口大花頭棺材,過了半天,終於沒聽見裡面有任何聲音。

表嬸接著講。

次日,田改改沒來東屋吃早飯。
母親走進西屋,見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坐在西屋的炕上照鏡子。

「改改,你怎麼不吃飯?」

她不好意思地說:「媽呀,我都是嫁出門的人了,怎麼還在娘家吃呢?晚上大周就回來,他給我帶吃的。」
中午,田改改也沒有吃飯。
到了晚上,她還是不吃飯。
父親急了,走到西屋,大聲呵斥她:「你想不想活了?趕快吃飯去!」
田改改怯怯地說:「他回來會生氣的……」
父親不再講什麼道理,抓住她的手腕,朝外拽。
田改改害怕地看著父親,卻死死地撐住門框不放手:「爸,求求你,你不能逼我呀。我不敢吃啊!……」
她一邊爭一邊哭起來。

……這天晚飯,田改改的父母和田泉都沒有吃好。

天黑了,家家戶戶都睡了。
田改改的父母仔細聽西屋的動靜。田改改沒有說話,好像在納鞋底,「哧———哧———哧———」。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好像回來了什麼人,她又開始說話了,就像夫妻間說話的那種口氣。東屋的三個人大氣都不敢出,一直聽。
那聲音越來越小,終於聽不見了。
接著,他們聽見田改改在被窩裡吃什麼的聲音,「喀哧喀哧」,好像吃胡蘿蔔。
又過了兩天,田改改還是不吃一口食物,她好像要斷絕人間煙火。
她把自己平時捨不得穿的衣裳都拿了出來,一天換幾次。她把自己打扮得鮮鮮亮亮之後,就坐在炕上發呆。 一到了晚上,她就嘀嘀咕咕地和那個人說話,說什麼聽不清楚。
這一天晚上,父母把她拉到東屋來,讓她睡在他們身邊。

她驚惶地說:「他會生氣的!」

父親說:「有事我擔著!」

晚上,父親和母親睡在改改的兩旁,把她緊緊夾在中間,沒有一絲空隙。他們要看看到底能怎樣。

第二天,東北那濕淋淋的紅太陽還沒有完全升起來,田改改的父親就醒了,他轉頭一看,嚇了一跳———
在他和改改中間,空出了一個人的地方! 

是改改把他擠走的?

是他自己睡著之後滾開的?

是夜裡有一個人進來了,把他搬開,睡在了改改身旁?

連續幾天不吃一粒飯不喝一口水,田改改瘦得像紙人一樣。
可是,她臉上的脂粉卻擦得越來越厚,眉眼卻描得越來越黑,嘴唇卻畫得越來越紅,顯得極其恐怖。
父母套上馬車,把她拉到絕倫帝小鎮醫院。
一個獨眼醫生給她看了看,診斷不出什麼實質病,就給她打了點葡萄糖,囑咐回家要好好給她加強營養。
回到家,田改改的父母幾乎絕望了。
他們感覺西屋好像真的存在著一個男人,他隱了身,他們永遠看不到他,只有田改改能看到他。不知他來自何方,不知他的名字,不知他到底是什麼東西。
他們似乎都能感覺到他身上那股陌生的氣息,以及他瘦瘦的高高的影子。他似乎晝出晚歸。
這一天,他們找來了一個跳大神的。那個人留著山羊鬍子,眼睛滴溜溜亂轉。
可是,他跟著田改改的父親剛剛進了田家大院的門,突然返身就朝外走。
田改改的父親追上他,不解地問:「你怎麼不進屋?」
那個人慌亂地說:「你不要再找我啦!」
田改改的父親苦苦拉住他,說:「求求你,救救我的女兒吧,我給你磕頭都行!」
那個人的眼睛轉了轉,說:「老實告訴你,這個東西我治不了,你另請高明吧。」

「可是誰高明呢?」

「……小蛇屯有個花大神,他行。」

小蛇屯離巨龍屯有30里路。田改改的父母套上馬車,帶她去了。
田泉也跟著,他早知道了這件事,他不敢跟那個人住在家裡。
那個花大神是個老頭,他聽田改改的父母講述著事情的始末,一直沉吟不語。
過了半晌,他說:「我也鬥不過這個東西,他道行太深了。不過,我有個主意———我這個房子比較深。你們在我家躲幾天,他實在找不著,自己就會離開了。」

於是,一家四口就在花大神家住下來。

說來也奇怪,這兩天,田改改的病似乎好多了,她不再一個人嘀嘀咕咕,而且,她也開始吃飯了。
第三天傍晚,天剛一黑,田改改突然驚恐地看著窗外,低聲說:「不好了!他來了!」
然後,她嚇得滿地跑,尋找躲藏的地方。
大家都驚呆了。
她終於沒找到藏身之地。這時候,那個人好像進了屋,好像在惡狠狠地毆打她,她一邊驚恐地朝後躲閃,一邊大叫:「我這就回去!別打啦,我這就回去!」
然後,她跪在父母面前說:「快送我回家呀!」
她父母沒辦法,只好套車回家。
他們離開花大神家的時候,發現花大神和他家人都不知藏到哪裡去了,整個房子裡空蕩蕩。
在車上,田改改平靜了許多。

她母親哆嗦著問:「他說什麼?」

田改改一邊歎氣一邊說:
「他問我為什麼走的時候不告訴他一聲。他說我在躲他。他說我一輩子都躲不開他。」

……

兩個月後,田改改死了。
這個故事極其深邃,我越琢磨越覺得糊塗,越糊塗越驚駭。
三天後,姑奶出殯。
那天是陰天,送葬隊伍很長。
那個莫名其妙的高個子男人也在其中,他還是一直看著那口花頭大棺材。似乎沒有人知道這個人的來歷。

我離他遠遠的。

姑奶的兒孫、媳婦們都穿著拖地的孝服,腰間紮著麻繩。女人們一個扶一個的肩,一路踉踉蹌蹌地走,一路扯著嗓子號啕。
那哭聲有腔有調,鋪天蓋地。還有一群喇叭匠,吹著哭喪曲。
到了墳地,姑奶入土的時候,親人們哭天喊地,撕心裂肺,令人不忍卒聽。
表叔們在墳頭燒紙人紙馬。
那些童男童女是用白紙紮的,塗著血紅的唇,像櫻桃一樣小,圓圓的。還梳著小辮,那是用真人的毛髮做成的。
那些馬都是用紅紙紮的,蹄子是黃顏色。
姑奶的大女兒站在一個紙紮的老牛前,用棉花擦它的眼睛。紙牛幾乎和真牛一樣大。她的嘴裡念叨著:「老牛老牛你聽好,我媽要過奈何橋。清水撇出來,髒水你替她喝……」

天陰得越來越黑。
不遠處的淒淒荒草中,有一個新墳。我知道那就是田改改的了。
表嬸曾經告訴我,田改改是未婚女子,按當地的規矩,她不能用棺材,她的屍體被裝進了一隻長形的木箱子裡。而且,她不能埋在地下,只能平放在地上,在上面埋土,因此它顯得十分高大。
這種孤女墳在當地不叫墳,叫「丘子」。
表嬸還說,田改改死後第七天,她的父母領田泉去給她上墳。
田改改的父母在「丘子」前燒紙,田泉一直跪在姐姐的「丘子」前哭。他過於悲痛,過於勞累,哭著哭著,竟趴在墳上睡著了。
走時,父母叫醒了他。
他揉揉眼睛說:「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去了我姐家。那是一個很陌生的地方,一個很陌生的院落。我姐站在大門外不讓我進去,還大聲呵斥我,說———你來幹什麼?快走!一會兒你姐夫回來你就走不了了!」 

送殯回來,表叔表姑們就去「報廟」了———跪在田間的土地廟前哭一場,是給姑奶銷戶口的意思。
姑奶家只剩下了我一個人。
我站在鏡子前,一邊看鏡子中的自己,一邊琢磨田改改的故事。透過鏡子,我看見那個高個子男人出現了!
我猛地回過頭,透過窗子緊緊盯著他。

慢悠悠地走進了空蕩蕩的院子,好像並沒有進屋的意思。他四處轉了轉,終於彎腰捧起了一些東西揣進口袋,又慢悠悠地走出去了。
我走出去,看見地上是前一天燒紙留下的紙灰。

 ———沒什麼,當地人認為這些紙灰辟邪。

我又回到了鏡子前,繼續端詳自己。

鏡子中的我———高個子,大眼睛,瘦瘦的,皮膚有點黑,嗓子有點啞……我不正是田改改對面那個誰都看不見的男人嗎?

我說過,我經常夢見田改改。

在夢中,我是她的丈夫,她死前那段幻視幻聽的「婚姻生活」,我斷斷續續都夢見過———有一天,她突然跟她的家人一起失蹤了,我苦苦追尋她,終於找到之後打了她,她一邊四處躲藏一邊求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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