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19,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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イソドネツアからの手紙﹝印度尼西亞家書﹞以文找文

《來自硫磺島的信》在法國上演之前兩三個月已經在網上打預告片,我家老爺在網上亂逛看到了預告片馬上被吸引,吵著要看。

說實在,後來老爺公子去看完全片後,發現本片拍得最好的地方都已經在預告片裡放完了;這和它的姊妹片《硫磺島的英雄們》很像,反省戰爭的鏡頭「反省」到會讓人煩得忍不住想大喊:不要再一直重複同樣的鏡頭了好唄! 拍個片用這樣的方式實在太省底片、省演員、省經費。

看過這部「姊姊作」後我實在對科老頭的戰爭反省片興趣缺缺,並且,一看到是由亞洲面孔為主要角度敘述太平洋戰爭,我就有種本能的排斥感。可是,偏偏我們家老爺是屬於購物頻道忠實信徒類的,對廣告說的話一蓋照單全收、聽而信之,直說這是「日本人角度看戰爭」,應該會比一部曲更有趣。

 

於是,當老爺吵著要去看時,台佣我並不想附和。起先我是推託,反正還沒上檔,隨便敷衍一下就順利過關;等到上片時,這部片很不幸是屬於強力主打片,廣告貼滿地鐵站,讓本來已經快忘掉此片的老爺又再度碎碎念說要看。這一次,我只好老實招出我堅決不去看的真正原因:這部片子會讓我想起我的外公。

 

 

 

 

兩年前我的阿公過世了。當時我人還在法國,等看見家裡通知時,人已經往生兩天了。我急忙打電話回家,很激動地問情況,但是因為喪事辦得很快,那時人已經入殮,全家人包括我阿媽都叫我不需要回來了,因為,「反正也見不到最後一面」。他是過年前走的,所以,當年阿媽家裡遵循禮俗沒有做任何過年的慶祝活動。我人在海外,這裡沒有孝布可賣,而且依習俗,外孫是不需要戴孝的,連出嫁的女兒也只能在娘家戴孝,出娘家門回婆家時就必須拿掉,免得讓喪氣沖到夫家,因為我們是「別人家的人」。一種來不及的心情及無法紀念的悵然始終讓我很感慨。  

 

從出生到小學畢業,我的童年時期是在阿媽家寄養或半寄養中度過的。我自己感覺最親近的家人、我的出身認同並不是有著和我同樣姓氏的那一邊,而是所謂的「外家」。我的手足觀念來自表弟妹,而我最初的父母形象便是我的阿公阿媽。

 

雖然無孝可戴,那時我還是穿了兩個月多的暗色衣物,並且在頭七時到這裡的佛堂念經,既然我無法和台灣家人一起為阿公送行,那就在此以他的信仰方式聊表我的一點心意。 我有一種所謂的「週年預感」,每到每些特殊事件發生的週年時,有意識或無意識間自己都會不斷提醒自己這件事情的存在,有時甚至會連續好一段時間夢見相關主題。我知道自己需要比別人更長的時間,讓某些深刻的事件真正成為過去;有時候是因為這些事件裡還埋藏了些許遺憾,而且這些憾事是無法彌補或是無能為力的。

 

於是此後每到過年,我總是會想起這件小小憾事,又如此湊巧,今年農曆年前,這部硫磺島的來信就在法國上映。時間加上主題,我覺得自己要是去看,一定會在電影院裡泣不成聲,這樣私密的悲傷還是留在家裡好些。知道理由後,老爺很體貼地說:「妳還是不要去看好了。」

 

 

 

我的阿公在太平洋戰爭晩期和當時許多的台灣青年一樣難逃被捉丁的命運。至於詳細的內容,我是很晩才知道的,小時只是一直聽說阿公曾經被抓到南洋當軍夫,但是我從沒想過去問他故事的內容;很剛巧,我弟上小學之後就遇上了要「重新發掘鄉土記憶」的浪潮,學校裡開始加入所謂鄉土教學的內容,他的老師突發奇想,希望從班級學生家裡找些老人來講講古,不知怎地知道我阿公的南洋經歷,於是力邀我阿公到學校裡講當年;起先在班級裡說,後來大概是覺得很有意義,又安排到大禮堂對全年級學生說一遍。是這樣,我才知道了事情的梗概。他在病況不好時,還曾把我爸找去再跟他重覆一遍,希望他這個腦筋還算比較清楚的女婿能替他記著這件事,如果有朝一日那些小日本鬼子良心發現,願意多添一點賠償時,有人能替他出頭討個公道。  

 



昭和二十年﹝
1945﹞年年初,當時日本已是強弩之末,在太平洋戰場上已失去優勢,爲補充兵員人力,日本政府決定大量徵兵,因此在台灣實行全面徵兵制度。最初期日本政府害怕台灣人要是從軍,派到中國戰場上會有陣前倒戈之虞,因此一直在猶疑是否要在台徵兵。起先是在朝鮮做試點,發現情況不錯,加上台灣的皇民化已漸深入,所以決定開始在台灣招募志願軍。起先台灣人做的大部分是軍夫、軍屬等戰爭勞工,有些則被訓練為翻譯或通訊員,後來才開始徵招軍人。台籍青年從軍超乎日本當局估計得踴躍,其中有的是真心認同殖民宗主國;有的是因為想要「出人頭地」,想有和日人平起平坐的機會。據我家老爺的媽說,在他們家鄉,抗戰時大家並不是很怕日本兵,因為真正的「皇軍」並不壞,壞的是朝鮮兵和台灣兵。這是完全可以想像的,在受到半個世紀的殖民壓榨與歧視後,一但把握到機會能成為家鄉人尊敬的「英雄」、被人看得起、可以和殖民主子平起平坐,多數被殖民者當然會爭先恐後大表忠誠。因此,戰後審判戰犯時,也有數名台籍日軍名列甲、乙級戰犯。可惜我們自小一直被灌輸的主流意識,讓我們恥於面對歷史事實,因此更沒有勇氣去查詢這「事實」背後的種種生成背景與隱喻,更重要的是,很多事實不能淪為單純價值或道德判斷的問題。  

 

阿公是家裡的長子,手足除了三姊妹外就是兩個年紀尚小的弟弟。昭和二十年台灣全面徵兵之時他剛23歲。強被拉夫之後,家人基本上不太知道他到底被派往何處,加上當時日本對內消息一律封鎖,幾乎不讓知道皇軍已節節敗退的事實,家人只能在未知的茫然中焦慮擔心。阿祖天天燒香許願跪祖宗,發下誓言:只要老天爺能讓她兒子平安回來,她願意終身吃素。

 

不知是不是祖宗庇蔭,阿公算是幸運的,他被徵做軍夫,並不需要第一線與敵人作戰,加上分配到的地方是印尼群島中的一個離島,而印尼群島在盟軍的攻略中被算在「跳過的那個島」,雖然受空襲是免不了的,但還不至於要正面與登陸的盟軍作戰。儘管如此,死守的日子也不好過,那時日軍的補給已經青黃不接,而且大多數人是一直到上了前線才知道大勢危急,戰況遠比想像的要糟糕許多,很多人是到了戰場才開始感到深刻的害怕。那時帶他們那一團的日本長官是屬於沒良心的種族歧視者,因為食糧補給日漸不足,所以日本長官決定不再配軍糧給台籍軍夫,並且把補給藏在鄰近小島的山洞裡防止飢餓的軍夫去偷。當時真是“隨人顧性命”,大家只能各顯神通自己保命。有些餓極了的人開始打起小島上日軍補給品的主意,和阿公比較要好的七、八個人輪流在晚上偷偷下水,游過黯黑難測的海、冒死繞過守衛,爬進小島山洞裡偷點補給品。因為怕遭人告發,所以都會把偷來的補給品迅速埋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趁晚上人都睡了再偷挖一點出來和最好的幾個戰友省省地分著吃。由於是被強制徵招的,加上飢餓、生活條件險峻,大多人都無心於戰爭,只求能保住小命一條平安回家,對於家鄉的掛念加上人潛藏的不可思議意志力,讓阿公和他的戰友們撐過漫無止境的一天又一天。九死一生的患難友情比親手足的血緣還要深刻,直到阿公去世之前,每逢過年過節,這些老戰友們都會找機會見面、互訪,即便人已各東西還是堅持要南來北往地跑這麼一趟。

 

很幸運地,同年815日,日本宣佈投降。比起很多戰爭初期就被徵招的人來說,阿公算是運氣很好,雖然遇上的時間點最艱辛,但是不到一年戰事就全面結束。日本撤軍的動作很快,他們所屬軍團馬上在宣布戰敗後就有了動作,將一批批的日軍往本土撤;阿公這批軍夫自然不在優先撤走之列,甚至根本不打算告知他們要撤走的事情。和他要好的軍夫間有消息靈通的將撤軍船班知會大家,等大夥趕到岸邊,他們的日本長官竟然拒絕讓牠們一起上船!阿公這一群七八個人心想:反正留在這蠻荒瘴癘之地絶對是死,雖然不從軍令向長官抗爭也可能是死,但是萬一能爭出個機會來,搞不好就能活著回家了。於是阿公和另一個人代表大家向日本長官爭吵,僵持一陣之後,居然幸運地被獲准上船!那也是最後一班撤軍的船,剩下那些不敢抗爭或是無緣知道消息者最終都沒能回到故鄉。至今,或許他們的家人甚至不知道親人埋骨何處,更不了解當時親人究竟是戰死、餓死、病死,還是被遺棄在蠻荒中等死的。

 

回到故鄉的阿公終於過上了平凡的日子,操持家庭、娶妻生子。或許是珍惜眼前幸福,或許是想向可怖的回憶告別,在我18歳以前從來沒聽過他主動說起這段往事,連唯一一句「阿公到過南洋做軍夫」的記憶也是從阿媽及其他親戚口中聽來的,若不是機緣湊巧,又逢上當時掀起的抗議不公賠償熱潮,這段故事大概只能隨著老人埋入九泉。

  

 

 

寫出他的故事我自己需要很大的勇氣去克服悲傷,這不只是一種自我療癒,也不只是表達對阿公的懷念,而是想為他和他的戰友們留下一點痕跡;他們都是大時代中身不由己的無名氏、是被時代洪流衝離四散的一芥草民,他們的故事或許無足輕重,也不夠可歌可泣,但卻是時代背景下最真實承受國家機器壓榨與戰爭苦果的人,如同千千萬萬的平凡家庭。 


阿公過世百日那天剛好碰上巴黎書展,那是個陽光亮麗的週末,我早早向佛堂預訂法會,我穿著一件深咖啡色連衣裙配上薄薄的針織黑外套,在預訂時間之前抵達佛堂。我預備做完法會後就到書展去走走,一方面是換換心情,一方面我也知道要讓自己快樂起來、繼續幸福的過日子才是阿公最希望看見的。途中我接到一通電話,那是一個我不認識的號碼,聽到來電者自報家門之後才想起是誰。後來,我和此人下午一起去了書展─這是我和牛老爺的第一次約會。據老爺後來自爆,其實我們交換名片、電話之後,他也像我一樣隨手一塞,認為這不過是禮貌性社交動作,從此大概不會和對方聯絡。我阿公百日當天早上,他起床後發現天氣很好,於是想找朋友出去走走,不知怎地,寫著我電話的小紙條在他翻皮夾時掉了出來,才讓他興起「不然打電話約約看好了」的念頭。說我迷信也好,從我們開始正式交往,我就一直有「這個人是阿公替我挑選」的想法;後來我也曾對咱老爺說過,當然,他又擺出一貫的牛屁態度說:「那是當然的!你外公有眼光」,然後就驕傲到用鼻孔看人。

 

 

在第一年磨合期裡,我們也像大部分人一樣因為要互相適應而偶有大小爭執,每次氣不過,甚至想分手想放棄時,我就會想起我們第一次出去的那一天─阿公的模樣、我的心情、雲淡風清的晴朗天氣。我對自己說,如果這真是阿公戴著老花眼鏡在天上仔細翻查挑選過的人,那麼他一定有他的道理,我就且看且走。我是個很容易因為挫折而放棄情感的人,能夠克服自己的心理弱點一起經營感情至今,這點小小迷信也算是支持我的動力之一。

 

 

 

關於台籍日本兵及二戰部份資料來自Wiki百科,有興趣的可自己上去仔細閱讀:  

 

台籍日本兵
http://zh.wikipedia.org/wiki/%E5%8F%B0%E7%B1%8D%E6%97%A5%E6%9C%AC%E5%85%B5

 

太平洋戰爭 
http://zh.wikipedia.org/w/index.php?title=%E5%A4%AA%E5%B9%B3%E6%B4%8B%E6%88%B0%E7%88%AD&variant=zh-tw  

 

跳島戰術 
http://zh.wikipedia.org/w/index.php?title=%E8%B7%B3%E5%B3%B6%E6%88%B0%E8%A1%93&variant=zh-tw

  

另外有篇花蓮師範完治Kenji先生寫的小說─昭和15 Yukiko,也頗能體現當時台灣家屬的心情: http://www.ptlt.com.tw/articles/012.htm

 

 

題外話:之所以標題翻譯為「印度尼西亞家書」,乃是覺得就《硫黄島からの手紙》一片的翻譯而言,台灣翻成「來自硫磺島的信」只達到了「信」、「達」的層面,字面、語法是沒什麼錯誤,但是總覺得少了點什麼;香港翻成《硫磺島戰書》又嫌太過,很容易因為“戰書”二字而誤會本片原意;相較之下,大陸翻成《硫磺島家書》就還滿貼切,也達到「雅」的標準。反觀第一部,無論是台灣的《硫磺島的英雄們》或是香港翻的《戰火旗蹟》,都要比大陸用《父輩的旗幟》要好得多,感覺後者翻得實在有點蠢…﹝就像《魔戒》Lord of the Rings被大陸從字面直譯為《指環王》…挖勒還三橫王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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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at 天空部落 │00:51 │回應(2)引用(0)時移事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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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 as vraiment très bien écrit!
ça me touché beaucoup ton article,

Posted by waiwai at 2007-03-27 01:30:08
結果 我還是不知道怎麼在留言下直接回應...
我真是電腦白痴
謝謝妳的讚美啦
Posted by 小璇 at 2007-04-10 04:27: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