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18,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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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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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篇出自兩極體2004年的傳奇套誌,主題是傳奇(精怪之類的文章)
過了五年了,所以決定把它給貼上來^^
沒想到天空可以一次貼上幾萬字,還真不錯~
其實貼的就算是舊文,還是很希望點閱後能有點回饋啊...(笑)
……雲南茶花最甲海內,種類七十有二,冬末春初盛開,大於牡丹,望若火齊雲錦,爍日蒸蔚。(註一)
滇中沐王府一支脈,自明初始數代傳承,植茶花百餘,品過數十近百,而猶以府院西南一紅山茶為最。
傳其冬末春初,可綻花數百,其貌似霞若錦,流紅飛雪,色清且艷,為府內各品之魁。然沐氏惜之愛之,擲重金數百亦不可觸矣,唯歲末之際,花盛似火可得遠觀,故逢冬時節,府外往來絡驛不絕,望者無不稱歎其盛花之境堪稱絕景也。
李東陽以詩讚云:『瑪瑙攢成萬朵紅,寶花爛漫烘晴天。』
沐氏歲次以山茶貢之,因而盛名,是以,氏族與茶花同盛。
(註一)取自滇中茶花記
章之一、十載相守,百年寂寞
他信手翻開書頁,讀著書上記載,唇畔、回憶留戀也似的笑,淡淡一抹。
是的,他還能記得那雪中的火紅似霞……記得,那繁花似錦。
只是往昔如夢,即使這府第仍是年年繁花,人影卻已杳然,不知何方。
初見他,應該是在那記憶仍未可鮮明之年歲。
打小起他就清楚知道身為沐家的孩子該懂的禁忌--那就是,不要靠近府第東南的院子。
沒有告知原因,只說,這就是禁忌。
而即使懂了,但這些自從會聽話起長輩們就諄諄告誡、耳提面命的話,卻只能更令人感覺好奇不已。
他知曉東南的院落是他父親的居所,他不明白父親為何獨居那裡,也不明白為何父親會在這個氏族的禁忌之外。
五歲那年春末,他初次想踰矩,卻在跨過那院門之際被抓了回來.手心重重的挨了幾下板子不說,娘親更哭得淚人兒似的,就如他做了什麼大逆不道之事一般,使他獃得好些日子都不敢再好這個奇。
但是即使記憶模糊,他卻似乎可以憶起那院子不僅僅只有父親居住。他卻似乎、曾經,看見一個白色的身影在院子裡、在那株名為絳雪的茶花樹下--哭泣。
苑裡,墜落一地的殘紅,白色如雪的人影,默然無聲的透明珠淚……那情景似夢般,美幻。
只是,還來不及看清那人面貌,他就被奶娘抓了回來,此後足足四、五年時間都未曾再靠近過那裡。
再次靠近那院落,是於十歲那年的冬至之日,他終於耐不住好奇趁著長輩們酒酣耳熱之際偷偷地往那院子前去。
他沒有見著父親,卻又見到了那曾以為是夢裡才有的情境。
冷冷的冬,輕飄如絮的雪,那人卻只穿著單薄的白緞衣裳,任風吹得薄布貼身仍不為所動;髮辮上滿滿的雪花點綴,髮鬢幾縷烏絲紛亂,掩著側臉。
就在他以為那人是否凍僵了時,那人卻忽爾舉起了手,攀住枝頭茶花,就這麼硬生生地將卜綻的紅花折斷。
他一驚,不只為那動作,而更因那隻手消瘦蒼白至極,簡直就如同白骨外僅覆著一張人皮一般可怖!
就在同時,那人掌心一收,瘦骨嶙峋的長指瞬間揉碎花瓣後棄落,看著手心殘留的紅艷,髮絲輕掩的唇角微微彎起,竟似在微笑。
他一顫,一股寒意直直竄入心,牙關不自主的喀喀打起架來;想跑的退了一步,卻突然因為霜雪一滑,仰天跌跤。
「……是誰?」
清冷而略嘶啞的聲音響起時,他驚慌地跳起身,看都不敢看那人面貌地飛竄而逃;隨著一場大病降身,他再也沒進過那院子。
童年時對於那院子的記憶僅此而已,而真正的知曉他的名、真正地見到了他,卻是在十六歲那年,即將春末之際……
一片深綠覆蓋著院落一角,隨風輕曳著;細長的枝枒,從牆內蔓延至外。
時已春暖,原本高佔枝頭的紅艷茶花多數早已墜地落成春泥,然而那有棚架支承的綠蔭枝葉依舊蔓了半個院落之廣;碗口粗的枝幹雖不比松柏挺拔堅毅,卻依舊高過了屋簷,巍巍地立著。
樹蔭畔,支起的竹窗內,驀地傳來一陣輕咳。
一隻瘦骨嶙峋的手忽地探出了窗,攀住枝尾一朵搖搖欲墜的紅花捻了下來。竹窗斜對的屋子長廊,正巧一個男子推門而出瞧見了這一景,登時吃了一驚地匆匆忙忙低下頭,惶恐疾走離去。
他見狀,唇畔僅是揚起一抹譏誚,蒼白手指輕撫過手上那已然漸漸枯萎的花瓣。
花期,又將要結束了。
身後腳步聲輕揚,一聲輕喚,小心翼翼地又帶著幾許渴盼的。
「--他來了?」他頭亦不回地問。
「一刻後便到。」男子回答的聲音刻意的添了些冷漠,然而腳步卻走了近來,輕輕地將披風攏上窗前人兒的肩膊。
雙手似乎想擁抱又不敢,只能熾熱的留在那肩上。
「是麼……又過了二十年哪……」他彷彿無所覺那肩上緊壓的雙手,只是凝起了眸望向遠處的牆圍。
「絳雪--」低啞的呼喚,彷彿壓抑著痛楚。
「你也要走,是麼?」
「--我會一直陪著你。」
「一直又是多久呢?也不過是遲早罷了。」他淡漠垂眸看著手上的茶花,冷冷一笑,「反正每個人都一樣,會離開。」
男子無語,只是抬起手彷彿想碰觸他的臉龐,然而卻在接觸到的一瞬間像是怕褻瀆一般地驀然收了手,轉身離開這處小屋。
「對你們而言,我到底……算是什麼呢?」窗畔的他低語自問,將手中茶花一拋落土,趴在窗檻上閉起了眼。
窗外的風,沒有答案。
雲南,沐家。
每說到沐家,便不得不從沐王府的先祖,西平侯沐英提起。
沐英乃是明太祖義子,助先祖平定雲南之境、拓展經營,子孫更是代代鎮守於雲南之境,封黔國公。
然,沐家被稱為名門不僅止因此。
雲南人愛山茶,總言山茶勝於牡丹,引以為傲。
而沐氏一族於沐英身後便已經由諸子分家,百餘年來開枝散葉,沐氏族人分布各地;其中一脈,便是以養殖山茶聞名於朝野。
百年來,雲南沐家最令人知的除了承襲黔國公爵位的本家外,最著稱的就是沐家所養的百餘品山茶;其中最為人道的,便是那株已有近二百年歲的紅山茶,絳雪。
因茶花盛開於冬末春初之際,每逢冬日茶花盛開,雪白映著血紅,一片清絕且襯艷色,故初代的家長沐昻為其取名絳雪--而這樹茶花便彷彿護佑著沐家一般,兩百年來盛開在府第一角。
俗言『富不過三代』,再怎麼興盛團結的家族,也難以持續到兩百年之久;然而沐家卻彷彿在絳雪的守護下平穩富裕的過了兩百年,是以揣測、傳說、流言……關於絳雪的種種事情,總會被小民百姓們拿來作為閒聊之語。
沐懷站在院落外,怔怔看著那聳立於院內一隅的老樹。
那就是他們沐家最為外人傳頌的茶花,『絳雪』……然而卻是直到今日,他才能夠這麼近的看著它。
他吸了口氣跨過院門,邁步往前轉了個彎來到房門前。
望著從未靠近過的門扉,一股莫名的畏怯令他遲疑一瞬,才起手敲門。
「……進來。」
門內響起的聲兒,是他應該聽慣了、卻又帶著幾許陌生的聲音--沉沉的、不帶感情似的,撩起了些許畏懼。
他推開門,跨過門檻往右邁了幾步,停在書案之前恭謹地俯首喚道:「爹。」
「嗯。」
案旁的男子淡淡一應,臉不抬、眼不看,逕自地提筆專注於桌面的紙張;而沐懷不敢打擾,只是帶著幾許不安,安靜地注視等待著。
他的父親,沐家的家長,沐寒。
對於這素來少謀面的父親,他總有幾分畏懼。
記憶中,父親少言、少笑,對他以及已病逝的娘親,總冷漠得似對外人一般,不帶溫情……即使他看來並不年邁,對沐懷而言卻甚有不可侵犯的威嚴。
他今年方才十六,而父親卻是不到四十歲;即使兩鬢已略有白髮,但面貌卻仍是十分年輕。
沐家男子總是成婚得早,他的父親十九歲時便已迎娶了母親,次年便因前代的引退而成了沐家的家長。
但,父親並不像個『父親』,也不像個『家長』。
他的童年記憶裡,都是叔伯們替代父親來寵護他、教導他;沐家對外的事物,也少見父親親自出面,多數都有著其他人去管。
他總是留在這個院落裡頭--一個他被所有長輩告誡、不可隨意接近的院落;一個種植著沐家最美、最著名茶花的院落。
所以,他有些不明白為何總是少於接近自己的父親為何今日喚他,而且,又是將他喚到這個院落來……一直以來他知道除了父親以及侍奉的下人外,其餘人是禁止接近這兒的。
驀然,在竹簾掩下的另一端廂房傳來腳步聲,沐懷一怔,只見一個瘦長影子在竹簾後停了下來,跟著,竹簾緩緩捲起。
他的眼神,也隨著竹簾的捲起由下至上。
從如墨色的布靴,雪白的衣襬,纖瘦的體型腰身,一束鬆垮卻不紊亂的烏黑髮辮,來到了那張蒼白平凡、卻令人無法不去注意的臉龐。
那是一張幾乎沒了血色的臉,消瘦嶙峋的臉骨、蒼白似雪的肌膚,連唇色都是淡淡,只有那眉眼、是灼人的黝黑;而神色,是冷冰的、冷漠的、稜利的,僅有胸前一抹鮮紅如血的墜飾,略為點綴出了生氣。
不知怎地,沐懷的眼莫名地被那抹紅引了過去,隨著人前移的動作,他的眼才真正對上了那眼眸。
那本是一張不甚出色的臉,然而那雙盯著自己的眸子卻彷彿能惑人般地緊緊吸住了沐懷的眼光,令他彷彿有被懾去了心神的恍惚感。
他總覺得,好像見過他--
「住手。」
沐寒驟然開口的話語令沐懷一個暈眩顛躓,霎感莫名驚異地回神後,眼前又是令他感到錯愕的情景。
他見到父親沐寒走到了那青年身畔,以他從未見過的溫和、包容神色伸出手,拂開了那青年飄散在額前的髮絲攏好。
「你不喜歡麼?」
他看聽見父親低聲地問著,小心翼翼又呵護似的握住他的手將他牽過來到自己面前;而那青年卻沒有再看向自己,他只是望了眼父親,淡漠的眸彷彿攏著層薄霜。
「那種事情,從來都無所謂。」他說著抽開了手,冷漠轉回身去,「見也見過了,其他隨你們意。」
「絳雪!」沐寒聲沉又略急地喚,卻只見那人影又走回原處。
竹簾一瞬間就落下隔開了聲息,沐懷方才回神地眨了下眼,有些莫名地看著父親失神於那消失身影的神色。
那個人是誰?怎會與院裡的山茶一般名字?
他心頭不甚明白方才那不到一刻的時間究竟發生了些什麼,而自己又是為何要出現於這裡、彷彿是一種介紹般地介紹給那人?
「……他的名字,叫做絳雪。」沐寒驀地開了口,恢復如以往般淡而冷的威嚴聲音,「明日起你每日卯時都來陪他,不必問原因,照做就是。」
「是。」即使有滿腹疑問,沐懷也只能應承。
在沐家,他從小便學到有許多事情是理所當然被要求、被限制的,也所以,許多事情他都習慣了不去追問原因。
因為,規矩、命令、禁忌,是不容許有質疑或改變的;更何況,這命令是出自他向來有些畏懼的父親口中。
「記著,別一直看他的眼,別主動碰觸他,也--最好別太過深入去懂他。」沐寒凝眸看著他,直到沐懷渾身不自在起來才轉開了眼眸,喃喃低語著,「你遲早會明白原因……就像當年的我一樣。」
自那日起,沐懷便聽話的日日到那小院去。
沐寒一直都在,只是在沐懷出現時他從不會去打擾,只是任他們兩人獨處。
然而,沐懷卻不曉得要怎樣與絳雪對談--或者該說絳雪根本不想與他說話,不管怎樣的話題,總是沒兩下就不應聲。
是以每一日的一個時辰相處裡,他就只看見他慵懶地趴在窗畔看著庭院一成不變的景致不吭聲,根本視自己為無物;只有在父親出現時他那雙眸裡方會有些波動,就彷彿是被風吹拂了的樹葉一般,微微而動。
沐懷納悶著,也曾偷偷問過其他叔伯絳雪是何人?與父親是何關係?然而每一個人卻都避而不談,僅告訴他,時候到了自然會知曉。
十數日過去,沐懷便再也不去問這件事情了。他明白了禁忌便是禁忌,不該問的似乎怎麼問也不會有答案。
只是雖然不問,但心裡對絳雪的好奇心卻越來越旺盛。
眼前這個不過二十許的青年名字為何會與那茶花一般?是父親取的麼?……他從何時起住在這兒的?從何而來、是何身分?
他,應當是自己被禁止接近這兒的原因吧!但為何父親卻要自己來陪他卻又不許太過深入追問?他身上有什麼秘密麼?
他年歲尚少,打小被長輩們呵護得很好加上性子豁達,即使打小被限制著一些不能解的怪事兒,然而畢竟與日常無關,他也就隨手拋諸腦後不會太刻意去追究。
而如今事兒被推到眼前了,又怎能不引起好奇去追究?
由於絳雪總不說話,所以每日的一個時辰裡,沐懷就是胡亂地邊想這些事兒邊看著他發呆--他想反正絳雪不看他就對不上他的眼,所以應該是不算違反爹的交代。
他其實,不算是個俊美的男子,但卻是很引人注目。
眉目有些稜利分明,細長鼻樑、唇薄而微彎,不甚有血色的肌膚有幾許寒冷之感;膚色淡淡、唇色淡淡,就連氣質,都是飄忽寒冷而幾許憂愁的,有時這麼看著他,竟會有瞬間他忽然消失在日光裡的錯覺。
好好一個人怎可能會突然消失?他雖對自己這個念頭感覺好笑,卻總會不由自主的這麼想。
「你為什麼一直睡?身體不適麼?」
相處半個月後,沐懷終於忍不住主動開口問道。
總覺得他身子不是很好,否則怎會如此蒼白虛弱得成日只是昏昏欲睡?可若是身子不好,又沒見爹給他請過大夫……難道,是有什麼無法治癒的宿疾?
「……因為花快要謝了。」
對他這一問,絳雪只是這般沒頭沒尾的這麼回答了句,便又靠在窗畔,繼續自己半昏半醒似的神遊。
因為花快要謝了……?
他聞言更加納悶著,「你是說,逢花謝的時候你便會想睡?」好怪異的病,還是說是因為夏日將至所以他才容易昏昏欲睡?
絳雪睜眼側過臉看他,驀地一笑。唇角雖沒有揚起笑,瞥向他的眼神卻是慵懶而帶笑;那雙眼終於凝視向他的墨黑眼眸不再只有冷漠冰冷,令人一瞬恍惚。
沐懷迅速地搖了搖頭,甩去那一瞬間的恍惚感的同時,心下隱隱感覺怪異了起來。
怎麼每一次對上他凝神一看的眼,總會這般的失了神?
「這麼說也是可以。」絳雪說著斜睨一眼,「你覺得我這麼著很奇怪?」
「我……」說不是的話像是說謊,說是又覺得不禮貌,沐懷的話頭說了半天,仍是想不出怎麼回話好。
他畢竟年歲尚少,又打小被長輩們呵護得很好,與其他有外出幫忙生意的遠房堂兄弟比起來便沒怎麼歷練,面臨這種狀況也就老實得不知道怎麼回答。
「想問便問。」他手隨意地一順髮辮,神色既無不快也無在意。
「那麼,我想知道……你究竟是誰。」小心說完後,沐懷又迅速地道:「我不是想追究什麼,只是--」
他可不希望讓爹知道了責罵,畢竟他曾交代自己不要太深入追問。
「你只是好奇,對麼?--比方,我是誰、在這兒待了多久?從哪兒來的?歲數多大了?為什麼住在這兒?跟你父親又是什麼樣的關係?……」他不徐不急地就將沐懷這些日子放在心裡打轉兒的問題給道了出來,聽得沐懷傻住後又問:「除了這些,你還有別的想問麼?」
「--很常有人問你這些?」他呆了半晌,怔愣之餘好奇心又發。照理來說,這兒不是沒什麼人來的麼?怎會常有人問他這些?
「也許,可算是很常。」
見他沒有不悅,沐懷吸了口氣,終於問:「那、你究竟是誰?」
唇角,勾起了一笑。
「聽我的名,你想起了什麼?」他問。
「嗯?」他有些覺得多餘,卻仍是答,「你的名字跟窗外那樹茶花一樣。」
絳雪聞言一哂,手一抬,窗外的茶花竟似被強風吹動般沙沙而響,「這名字,就是你所有問題的答案。」
「嗄?」他一時不能意會,只是愣愣的看著;那奇異似的寧靜中,只聽見他清晰而冷漠的嗓音又開了口:
「我就是絳雪。」
沐懷呼吸一窒,空白的腦中驀地閃出了一個畫面……
白色的雪、紅色的山茶、蒼白如鬼魅的人--年幼時的記憶驀然湧上,沐懷倏地站起身,渾身發抖,冷汗直冒。
原來,那竟是他!那個、讓自己大病了一場,嚇得再也不敢隨便亂跑的病因,竟會是一個、一個--
他啊的一聲,齒關頓時喀喀打顫起來,斷續失聲叫道:「你、你是不是妖--」
一句話沒說完,便被眼前絳雪忽然起身打斷。
只見他冷冷一笑,朝他走了過來;那瘦骨嶙峋的手微微抬起伸向自己伸出的瞬間,沐懷後退著一聲驚叫眼前一黑,咚的一聲就昏了過去。
章之二、汝以鮮血為盟,吾當百歲相待
久遠前,大理白族有個傳說故事。
一個善唱歌謠的男子因得罪官府受到脅迫,便逃命地躲入了山裡;而在那兒,他遇見了一名姓査的美麗女子,她因他的歌聲而著迷,便與之相戀結成夫妻。
過了數年,男子想尋求更好的生活,便告別妻子往大城裡去求發展;幾年後回到家,卻發現妻子早已消失,只在住處的山茶樹下發現了三棵茶花樹苗及一封書信。
男子這才知道原來妻子並非是人而是茶花樹精,為他留下孩子後便已氣力用盡枯萎而亡,當下只能抱著孩子哭泣;之後,他便盡心栽培著這三棵樹苗,成為一個出名的茶花商人。
然而,故事畢竟過於美好。
那男子只不過是一個普通凡人,不懂怎樣培育茶花更遑論怎樣照顧三個半人半妖的孩子,面對這樣的景況,他過沒多久便將這三棵樹苗分別賣給了喜愛茶花的富有人家,拿著錢財不知避居何處去了。
兄妹三人就這麼分開,至今都未曾見面。
他的母親是修練成身的妖、父親卻是凡人,所以與一般修練成精的妖不同,因為打一開始他便像人一般具有肉身,只是因為修練不足,維持不長時間便會化回原形。
若非,遇見了他。
沐昻,是沐氏之長、西平侯沐英的三子,生性爽朗大方,平素喜愛蒐集詩畫古物及一些奇怪事物,買下他這株新品的山茶也僅只因為好奇。
然而在知道了他的身分後,這個凡人竟是毫不吝惜地給了他精血,助他迅速地修成人形。
『絳雪。』他說道,牽起了他的手,『我給你起了個名字,就叫絳雪。』
好久、好久了,可記憶仍鮮明如初。
閉起眼眸,彷彿還能看見他的笑,能記得他如何引著什麼都不懂的自己去看、去學習人間的事物。
只有他對自己最好,甚而好得令他竟覺得自己也不過是個平凡幸福的凡人,不是那非人也非妖的異類。
他給了他名字,讓他懂得什麼叫情感、什麼叫依戀;然而,沐昻一樣逃不過世人的命運--就是死亡。
他只留給他兩個字,就是等待。
承諾誓言之刻,初成人形、年歲尚淺的他雖傷心,卻尚天真的以為這等待不會太久;然而歲歲年年經過,等待依舊,心中期待卻是越來越冷然。
當時他牽著自己的手,那溫暖與柔情款款,竟也快不復記憶了。
他開始想,為何要有人的軀體?為何諸多的靈都想要修成人身?
於他而言,人的軀體不過是增長了冗長光陰的無情……人的軀體令他像人一樣過著日子,但卻不能夠如同原身那般視歲歲年年如一朝一日般短暫。
若只單是草木修煉而成的妖,是否就能看淡這些不去懂人類的七情六慾?若當初並非依恃沐昻的氣血迅速修得人形,而是慢慢地以天地精氣化育、修成正果,又何苦得來這些磨蝕心口的折磨情感?
人與妖都求長生,但可知長生之苦?身旁的人來了又去,而獨他看盡生老病死、生離死別,無窮盡的歲月、不老不死之軀,竟如漫長折磨。
為何還在等待?又要等到何時?
昂……你可知,等待究竟是怎般的折磨?
他閉起眼,握著胸前那一點血紅--那是他在沐昻死前以他的精血所凝成,沒料到卻是成了一個唯一能提醒那盟誓的物件。
「絳雪。」安置好沐懷的沐寒揭帘而入,走向窗畔的他無奈一歎,「何苦嚇他?他還不過是個孩子罷了。」
「……你當年可沒這麼膽小。」他無所謂的說道。
那孩子也不過是尋常人罷了,而之前怕他怕到昏倒的人也不是沒有,他並不是很介意這事兒。
反正,他就是非人也,又如何?
其實原因有多數是因為現在的自己處於最弱的時刻,所以會不由自主的去吸取外來的精氣以自保,是以外表所呈現的凜冽寒氣會更重,那孩子敢每日來還盯著他瞧個不停,已經是有些出乎意料了。
加上他又有些故意的去嚇他,那孩子會昏去也是人之常情。
「不過年輕氣盛罷了。」對於過往,沐寒僅是一語帶過便在他身畔坐下,「這麼嚇他,要是他再也不敢來怎辦?」
「隨你想怎麼做,逼他也成,換人也成。」絳雪伸出一隻手去握住他的手,放到自己冰冷的頰畔。
人的手,總是暖的;不似他,即使有微溫卻仍是寒冷。
也只有在碰觸著他的手,才能感覺自己確實不是一人。
沐寒眼神深邃地看著他,半晌後才道:「你是否仍不高興我這麼做?」
「我說了,無所謂。」絳雪淡淡說著伸出手,指尖留在他的髮鬢。
應當壯年的他,眼眸雖仍如當初那般瑩亮,然而兩鬢略顯的白絲卻非是壯年人該當有的。
沐昻死得很早,而之後代代守護著他的沐家人,也都活不過五十。
那是代價--養一個妖物的代價。
這麼多年來,沐家得以平順安穩,說穿了便是靠著他這個妖物--否則以沐家的富裕,即使不引人窺探也能引起自家人互相爭奪財富,若非有他的存在讓族人忌憚,一家之長如何能穩穩掌控局勢?
雖然依天道不能亂取人性命,然而攝人心魂等小小懲戒,卻還在他的能力之內。
所以代代的沐家之長最重要的任務,便是照顧好他--或者該說,是提供自身精血為供品供養他這個妖物,以換取平安康泰。
但這百歲光陰以來,每一個傳承的人面對他的方式都不同。
有人怕他懼他、有人將他視為可利用的物品、有人漠視他的存在、有人甚至除非有事相求否則絕不看他一眼亦不靠近他一些,就怕給他害了去。
只曾有一兩個人會像沐昻一樣對他談話,多少能將他當成一個人來看待;但在多數人眼裡,他只是個妖物,會取人性命的妖魅鬼怪。
他們守護他只是不得已。因為祖訓的不得已,以及需要他幫助的不得已。
而他的留下也是不得已。因為他答應了沐昻,要等他、要等他回來……就算幾世輪迴,也要等得他回來。
但是,卻如廝寂寞。
他也曾有過什麼都不懂、不知感情為何物的純粹,是沐昻教會他人間的事情,讓他懂得一切,包含情感。
人說草木無心,但他這一半的草木也讓沐昻那份情教得懂得了心,懂得了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只能孤獨等待的寂寞。
原來人會變、妖物也會。人的自私自利,利用他的幫助卻不知感恩反而處處鄙視,這漫長歲月中來看在眼裡,逐漸讓他變得冷漠。
他漸漸不懂,面對這樣的沐家人如何還能有情?怎樣還能像最初守護沐昻的孩子時,那般去包容?
就在他幾乎也將沐家人視為相互利用的對象之際,沐寒出現了。
年少的沐寒,有一雙漂亮而犀利的眼,幾分高傲幾分冷漠;而他見到自己的第一天,便詰問了一句話--
『你究竟是人是妖!?』
他愣了後,垂眸自嘲而笑了。
人?還是妖?半人半妖的他,在人的眼裡是妖,在妖的眼中卻也非同類--除了沐昻,他竟是無所依歸。
如此二分的方式,他該屬哪方?
然而,沐昻究竟在何處?他真的能轉世回轉到自己身畔麼?
沐寒不知是否感覺到了什麼,之後來到他身邊時沒再說過類似的話語,只是總陪在他身旁不走;直到娶妻生子、接管了沐家之後,竟是完全地住在這兒了。
初初,他確實覺得怪異。
打從沐昻之後,有許久沒有人這麼陪著他了,每個人都怕跟自己相處越久會越早死,所以非必要根本不靠近這兒。
但他們雖討厭他的存在,卻也不敢真的去消滅了他這『妖孽』--因為這些凡人雖怕他,卻更怕他這妖物會將他們害死,所以寧可對他如此漠然的視而不見、兩方均安的過日子。
這就是凡人,秉信著『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總想著只要是妖就必定會害人,而誰知,人心裡的妖才是恐懼來源。
沐寒出現之初,他也以為他與其他人不會有不同。畢竟不管是人是妖甚而是上未開化的禽獸都會努力求生存,誰敢隨意拿自己的性命玩笑?
但沐寒,卻當真不同。
沐寒他,會在花開的冬日弄好暖炕陪著其實不會怕冷的自己,他會在春日裡帶著自己去看那滿園盛開的各品茶花,會在夏日花謝之刻毫不吝惜地給予虛弱的自己精氣……他會在秋日各色花黃之際,為自己親手去培育『絳雪』等待花季來到。
他陪著自己,日日夜夜的,只要可以便在自己身畔不去。
絳雪懂得原因,只因那太明顯易懂。
十幾年來,他看著沐寒從那身形矯健、體態輕盈的少年,漸漸成長為有厚實臂膀、成熟昂揚的男子,他知道,沐寒看自己的眼裡,多了許多跟他人不一樣的東西。
那麼的熱、那麼的暖、卻又那麼令自己不能去正視。
所以他沒說,沐寒也竟就沒說,每一日的只是這麼相處下去;然而一晃眼,竟又是如此之久……直到他說要那孩子來,他才驚覺,分別時刻竟又快到眼前。
是啊--沐寒也是要離開自己的,跟以往每一個人一樣、跟沐昻一樣,都要離去。
但,他為何會對沐懷特別的嚴苛?那孩子不過是跟以往的數人一樣,只是來扮演一個守護看管的角色罷了!為何以往可以漠然以對的他會特別的不想看見沐懷,甚而不想對他說話、想故意的驅趕他?
「我只希望,他可以真正的陪伴你。」沐寒說道,握住他撫著自己髮鬢的手,「不要像以往的人一樣等到接替之際才知道你的存在,那會更難以接受。」
--是又如何,你的兒子並不是你啊!
他話沒出口,但心口卻因為瞬間的明瞭而驀地一震。
從何時開始,他竟對於沐寒的要求會如此之多?怎麼會對他有不捨?他該等的人應該是沐昻,那讓他執著、等候的人哪!
「我說了,隨你怎麼做。」絳雪倏地看向窗外,將手抽離他的掌握。不是為了反對,而只是不想在心神不定間去奪取他的精氣。
這並非能夠掌控,因為就跟人需要食物一般,他也不過是憑著本能去攝取他的氣……所以即使不願意奪取他們的精氣使壽命減短,卻仍是需要如此做。
這是不是就是人與妖的不同?然而天地萬物不一樣是有生命麼?只不過是被攫取對象之別,卻有了如此大的差異。
其實於他而言,若能吸取天地自然之氣才是最好,但無奈,他無法離開這個方丈大小的庭院,也只能簡略的依靠凡人精氣。
沐寒無言半晌後,突然的低喚:「……絳雪。」
他將眼眸回望,看見了沐寒那深刻而灼熱的眸光,不由一怔。
「我死之後,你會不會像想著沐昻那樣,想我?」
他錯愕了,那已有許久如死水般平靜的心湖,頓時起了波濤。許久不曾因為別離而生的痛,竟隱隱發作。
會不會,像想著沐昻一樣的想沐寒?
他驀然驚覺,記憶裡的沐昻竟再也給不了溫暖,反而是身邊的沐寒一切舉動能讓他能記得清晰、牽繫於懷。
但,沐寒的一切溫暖、溫柔,會不會跟沐昻的一樣,隨著歲月流逝,也漸漸的在他心裡冰凍、遺失了去?
不!不能這般比較,沐寒不是沐昻,他不是自己愛的沐昻,他不會忘了自己是為了等待沐昻所以才--
「你不是他。」他別開了眼眸後緊閉眼瞼,從唇裡喃喃地迸出了這句話:「你與他不同的……」
耳畔沐寒無語,只是一聲幽然又苦澀的嘆息後,起身離去。
不過三日,那少年沐懷竟又出現了。
他的神色仍有些害怕,然而卻似乎已經定了心神,甚而眸裡又多了更多好奇。絳雪知道定是沐寒與他說了些什麼,否則這少年不會還敢靠來。
「不怕麼?」他問,帶著點淡淡嘲諷。
沐懷默了默,卻出乎意料地老實回答,「……怕。」說完停了停又迅速的道:「但是爹告訴我你一直都守護沐家,不會害我。」
是麼?呵,真是天真!
什麼守護?他們之間不過是一種利益的交換罷了,怎稱得上如此高貴的行為?
「……我是不會刻意害你,」他唇角彎了彎,習慣地用手去順垂在臉畔的髮辮,「但我是妖,你能確定我不會有日肚子一餓將你吃了?」
沐懷一愣,登時驚疑不定,張著嘴半晌說不出話來。
「絳雪,別又嚇他。」帶著無奈的斥責從簾外傳來,顯然是仍未離去的沐寒聽見了他的話而出聲制止。
他聞言冷哼了聲,便不再言語地回到窗畔長椅上枕了下來,再不打算理會沐懷。而沐懷有些無措地站著,想了想後才又回到前半個月自己待的位置上坐了下來,一副想開口又不知道怎麼開口的模樣。
腳步聲遠去,他從窗的斜角看見沐寒回到主屋廊前;書房的門關起瞬間,他看見了他望向自己的眼神。
迴避的歛眸,門已然關上。
他默默地伸手去撫窗外那枝頭殘花,只略一碰觸,花朵便離了枝葉飄然落土。
一年容易又過……這院子裡每年花開花落俱是一般,怎能不麻木?
「哪……你說過會一直想睡是因為花謝的關係,」一直都盯著他瞧的沐懷小心地開了口問:「那茶花的情形會影響到你,是不是?」
「……它就是我、我就是它,你認為會無關麼?」他回眸,幾分嘲笑幾分好笑地看著眼前明顯有些害怕卻依舊好奇發問的少年。
沐懷不說話,也或許是被堵了話頭不知怎樣回答;那窘境他看在眼底,也是毫不在意的不再理會。
安靜的聽著風吹葉響,身後的少年又出乎意料的開了口。
「我不是明知故問,只是想跟你說話而已……。」沐懷有些喪氣似的,顯然是真不知道該怎樣跟眼前人談話。
絳雪不言,片刻後無謂地淡淡一笑,「你不是說怕我麼?怕的話,怎麼還敢對一個妖物問這麼多問題?」
「怕是怕,可是你也沒真的害我。」他說著頓了頓又道,「而且,我不是就是要來陪你說話的麼?」
他聞言,略怔了怔。
這孩子不像沐寒。他沒有沐寒的敏銳、犀利,沒有沐寒打開始就有的懂事與沉穩,反而有許多被保護得極好的天真與毫無心機。
這點,卻是與沐昻像的……那個知道了自己不是人後極快接受了自己、從不懷疑自己會有所加害也付出了信任與幫助的沐昻。
那一個,從不因自己是妖就異樣看待自己的沐昻。
「沒害你所以不用怕……是麼?」他低語說著,看著沐懷那毫無疑問點頭的神情時因回憶一笑,卻又斂下。
即使這少年會對自己好又如何?沐昻、沐寒也一樣地對自己好,甚而越過了那一般之情,但又如何?
只要是人,就脫離不了生、老、病、死的循環--從被沐昻牽起手那一刻開始,他看著多少的人在他眼前,從少年、成人到衰病死亡,卻沒有一次能留住什麼。
就連沐寒也必須要離開,沒有人可以改變這樣的事實。
每個人都一樣的。無論是對自己好抑或不好、重視乃至漠視,他都只能面臨一種結局,那就是離別。
與其次次受別離所痛,他寧可一開始就冷漠孤寂。
因他是妖,便不該與人談情。
「可你又怎知我真不會害你?」他驀地開口。聲音雖是很柔和、很柔和地,但一股寒氣卻倏然籠罩於屋內,讓沐懷不自主地簌簌發抖起來。
彷彿霎那間,春暖的屋內又回到寒冬之際。
「呃、你--」他想動,然而卻像是被吸住似的動也不能,只能在眼中流露出惶然懼怕。
見他惶恐卻動彈不得,絳雪驀地揚起一笑。
是啊,越是恐懼越好。
越是恐懼,就越不會接近,不會有任何干戈瓜葛。
一笑,直視著眼前人的烏黑眼眸裏竟似有一股妖異的光亮閃爍起來、就彷彿要吸取人神魂的詭魅。
他驀地站起身,雪白衣袍如有風吹似的股起,頰畔幾縷髮絲飛捲了起來,更添上許多非人的乖戾。
「沐寒沒告訴你,別盯著我的眼瞧麼?」步伐越近,溫和話音亦轉為森森寒冷的聲調,絳雪朝那少年伸出了手,卻非像上次一般只是虛言恫赫。
反正花期剛過,他也確實需要一些人的精氣來補足體力,只要不弄死他便成。
看著眼前伸手可及的少年,他眼中寒芒倏露,五指箕張。
碰觸的瞬間,一簇紅光,陡然從胸前狂張地鏡射而出!
章之三、情到濃時何能捨?是奈何情根深種、情根深種!
打小起,沐寒就聽聞過關於絳雪的事情。
即使是暗地裡的竊竊私語,但卻仍多得讓年少的他知道月紅苑裡住了個妖物;那妖物以人的精氣為食,每個與他接觸的人都會被吸取了氣,短命而亡。
他不怎麼明白傳言的真假。因為那妖物若真是如此殘害人命,那為何家中所有人都不曾想過要收拾了他?而且,他的二叔總有泰半以上的日子是在那院裡處理事兒的,除了偶爾的風寒,也沒有成日病厭厭的模樣。
十五歲那一個冬日,二叔大病了一場,臥病有半月之久。
不尋常的久病不癒令他想起了眾說紛紜的那傳言,當下毫不猶豫的就往月紅苑裡去打算好好瞧瞧那妖物何等模樣。
苑裡只有一個人,一襲白衣、烏黑髮辮、身型瘦長而高;他驀地知道了,眼前就是那害得他二叔大病一場的妖!
但,當他因為想興師問罪靠近而看見絳雪回頭時,他著實訝異得說不出話。
眼前的人根本不像是在諸多話本裡、故事裡被傳誦的那些妖物有著吸引人注意的美艷容貌,反而只是蒼白瘦弱、平凡得跟許多平常人沒兩樣。
這樣的『人』,會是妖?
「你究竟是人是妖!?」年少的他昂著頭,絲毫不畏地看著那比自己高過一個頭的蒼白青年指摘也似的問。
眼前的人被這突然的一問弄得怔了怔,跟著低頭看著他不語;眸裡那黯然神色,竟看得他覺得做錯事般的心頭生出了不捨與歉疚。
「在你們的眼裡看來,我確實是妖。」
他平靜的回答令沐寒一怔,還來不及說什麼的時候爹就已經臉色刷白地從苑外奔了進來,恐懼地一迭連聲道歉著急忙將他拉出苑外;而他眼裡只看見絳雪靜靜的站在那如火般的重重紅色茶花旁看著,未曾言語地,只在唇角勾起了一抹嘲諷也似的笑。
爾後,他被狠狠的罵了頓並被罰在祖宗牌位前跪了一晚上,但,這並不能抑止他對於絳雪的好奇心,反而千方百計地想去多知道一些關於他的事情。
可一開口問,每個人都是一臉恐懼地不肯開口、還被爹罵了許多次不許他再追問,最後,他索性直接找上了二叔。
「要有所得,就必得有所失。」二叔擰了眉看他,「寒兒,別只因為好奇毀了你一生。」
他怔怔地,不怎麼明白為何追問那人的事情就會會毀了一生?他只不過是想知道關於那人的來歷、以及與他們沐家的關係罷了,為何二叔會說得如此的嚴重?
見他執著追問,二叔沉默了會兒才道:「只有將要接替我的人才能夠追問這一切,你得想清楚了這代價。」說後,他便離開回到月紅苑裡去了。
留在原地的沐寒思索半晌後驀地明白過來,原來,要接近那個人、要想得知一切的代價,就是得如同二叔接管沐家一般幾乎以月紅苑為居所,成為沐家唯一與那『妖』對談的人!
家長的身分,是進駐那院子的鎖匙。
這是守護還是看管?沐寒越想越是怪異,越是弄不清楚。
他知道二叔沒有兒子只生了個女兒,所以這掌家的位置遲早是要交到他這輩兄弟其中一人身上,而聽二叔的意思,似乎給了自己一個機會去決定是否要掌家。
他頓時躊躇不決了。他的性子素來不喜受拘束,本想著成年之後便可離開這有許多古怪規矩的沐家出外闖蕩,可從未想過要掌了家、一生留在這兒。
為了去探究這件事兒罷了,值不值耗去一生?
按耐多日,沐寒卻終究沒能忍住地提起腳就往那月紅苑跑,只是來到了門外卻又想起二叔的話而止步。
猶豫間,他看見了絳雪--依舊是一個人在那苑裡,默默地捻著一朵山茶垂眸,一襲單薄白袍,神情飄忽、冰冷、寂靜。
他在哭--即使沒有淚,但是,他在哭泣。
一瞬間,他胸口束緊了。想也沒想的就舉步向前來到了絳雪面前,嘴張了張,卻是吐出一句半點搭不上的忿然話語:
「穿這麼單薄,你難道不冷麼!?」
絳雪本是因為他又突然出現而擰眉,但聽見這話,卻頓時啞然失笑了;那冷冷的眸裡漾了幾分溫和水光,使他的臉龐不再那般蒼白得令人生懼。
這一笑、便讓沐寒自此再也回不了頭。
闔上房門,沐寒略重重吐了口氣,濃重抑鬱,卻是難以排解。
--這手,無論他願意與否,終究是要交出去。
絳雪呵……光陰剎眼即過,從初次見他起竟也二十年過了。
兩人之間,從最初他長於自己到如今少於自己,他只覺身為一個凡人,面對時間流逝的無力竟是如此悲哀。
當年那股少年豪情、那種獨佔的熱烈,至今竟也似是因為這種無力而難以繼續,只能埋於心底、埋在那冷漠的外表下。
早已知道自己不可能守著他一生,二十年已過,他容貌依舊,而自己卻已漸漸雙鬢染白,終將有日如之前的人般死去。
而絳雪,又將是孤獨一人--他不能不放手,因為,再不忍心他的孤獨。
還能執著什麼呢?絳雪心心念念等著的人畢竟不是自己,於他,自己只不過是短暫的過客罷了,終究不會有結果。
他知道自己比不上那最初的影子,然而只是希望自己在他心頭仍有幾許重量……至少,至少這麼多年來,他對自己已有了幾許依賴親近,不是麼?
他甩了甩頭,甩去這些惱人的低沉。
怎麼還不到四十,竟就變得這麼容易感傷?再怎麼說,他還有許多的年歲可以與絳雪相處不是?
……他與自己畢竟不同,有生之年還能多看他幾眼,已然足夠。
驀然間,方才離開的地方傳來了物件倒地、杯盤破碎的乓啷聲響。
難道又怎麼了麼?沐寒臉色陡變,推門而出直奔過去,卻看見了一室如狂風掃過的狼藉;兩旁沐懷跟絳雪都是臉色慘白,茫然怔愣而眼神發直的看著前方。
「絳雪!」
一見眼前景況,沐寒只略梭尋一眼便趕往絳雪那兒,然而那焦急的腳步卻在聽見眼前人唇間溢出的一句低喃呼喚後,震懾住了。
「昂--」
沐寒霎時間屏了呼吸,倏地回頭看著另一邊椅子上渾身癱軟卻一臉茫然的少年,半張了唇無法言語。
是……麼?竟然……會是這樣--
「怎麼會是如此?怎麼會?」
耳畔傳來一聲打中他心底的悲慟追問,沐寒回過頭,只見絳雪那雙眸子茫然又含著悽楚疼痛的望向他,伸出了手揪住他的衣襟。
那消瘦的身子靠了過來,在他胸前顫著聲低語著。
「他真的、不是你……」
沐寒霎時閉起了眼眸,將那椎心的痛,往眼底遮了起來。
情深種,卻是難有善終。
「爹,你是說我……是誰?」
好不容易回過神的沐懷,在聽完了全部事情之後還是茫然的看著父親問道,顯然的完全無法把自己與那麼早遠前頗負才名的先祖想在一處。
誰又能真的接受呢?他一直以來所妒忌的人,怎會是自己的親兒?
沐寒神色複雜地看著那始終不言不語而避到屋子一角去的絳雪,維持平靜地又將話給重複了一次。
而,十六歲的沐懷雖在他的目光下有些膽怯,卻還是鼓起勇氣搖了頭,「我不懂,也沒有感覺。」
看著眼前少年那般懦弱的模樣,沐寒擰起了眉,提氣沉聲:「你--」
「罷了,本就會忘。」絳雪的聲音驀地冷冷傳來,又轉回頭去自嘲地自言自語,「哼,我早應該知道會如此……」
「絳雪--」他欲言又止的,卻是不知怎麼勸。
「讓他走!」咬著唇,低怒也似的。
沐寒深深的看著他,半晌才對沐懷道:「你先回去吧,別跟人提今天的事兒。」
少年點了點頭,跟著猶豫地看著窗畔的人一會兒,才轉身離去。
屋內有片刻的寂靜,兩個人都沒有開口。
漸漸地,天色轉暗。眼見天色已晚,沐寒起身燃亮了燭火,捧起燭臺走向那窗邊的人,在他身畔坐下。
「絳雪。」低喚著,可眼前人不搭理。
漠然神情,冷冰冰的帶著防衛。那種脆弱令沐寒極想伸了手將他緊緊的抱著,卻是不敢--該守護著他的人、他所等待的人已然出現,自己還有這資格去這般做麼?
「絳雪……」他再度喚著,握住了他冰冷的手片刻後,絳雪才將眼眸看向他。
「--我到底,等的是什麼?」他開口,聲音似哭非哭地又那般苦澀、自怨,「我早知道人轉了世什麼都會忘的,還真等著他回來!我是等久了、麻木了也傻了,明知不可能的事情卻還是抱著希望以為或許他回來了、見了就會認得我!哈!可笑--可笑至極!!」
見他竟為了沐懷而如此激動,沐寒心底頓時五味陳雜,而一思及沐懷方才的茫然,更是有所不甘。
絳雪百年相思等候,等來的不過是個陌生人;而自己再他身旁守候二十年,卻依舊比不上那個陌生人!
他可以因為自己的天命將盡而將讓他人來守護,卻不能忍受他因為一個已然忘卻他的人而受苦執著。
「……你還有我。」他緊緊握住絳雪的手,待他看向自己後苦澀的擠出了笑,「我不成麼?比起忘了你的他,我眼中就只有你呀!」
耗盡一生的守候,就比不上百餘年前的前世盟約麼?難道自己這一片心,就連那早已忘卻前生的陌生靈魂都比不過?
絳雪怔怔的看著他,眸子瞬也不瞬地。
注視片刻後,那唇角終於扯出了一個澀然的笑,幾分蕭索地低語道:「你可知,我曾也希望你是他……然而,你卻終究不是他。而其實,我早已經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麼而等待了,我只知道,我是為了等他,才留在這兒。」
沐寒胸口一慟,啞了嗓的,「絳雪--但是,他忘了你啊!你又何必再想他?」
為什麼,就是不能夠也忘了算了呢?那個明明沒保護他守護他的人,為何絳雪卻偏要這麼心心念念?
「--我想他,已然想成了習慣,再難改了。」他幽幽地說著,看向院外那株山茶,「也或許,我本就什麼都不該等……等到了又如何?短短數十年相守,百餘年寂寞,何苦?」
沐寒驀地不說話,他似乎平靜了地沉默著,半晌後終於捧起了絳雪那冰冷的雙手,送到自己溫熱的唇畔,輕輕ㄧ吻。
「就算只有十年、二十年,我也不會後悔守著你。」他低聲道,感覺掌握中的手顫了顫。
從最初,他就希望他能夠幸福--即使那般心痛這幸福不是自己給予的,卻也,不後悔了這一生。
原來,情意深切,真能無怨無尤。
「絳雪……告訴我,你想怎麼做?」
章之四、只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此情
望著眼前的人,沐懷坐在一旁呆愣愣的,還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前世今生、輪迴之說,他雖曾聽聞卻未曾想過會發生在自己身上……更何況,還是與一個同是男子的妖物做下的約定。
究竟,該怎麼對他比較好?
見他傷腦筋似的撓著頭,絳雪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想法,「對他人沒有防備心這點,你倒是同以前一漾。」
「嗯?」沐懷愣愣的,「我以前……我是說,我那位先祖跟我像?」
「昂沒你這麼笨。」淡淡的說,「只是,他也總是很容易相信他人所說的話。」連對他這妖物都很容易的就付出相信與關心。
「--這,」沐懷苦笑了下,「我只是覺得你沒必要騙我。」他也沒什麼值得讓人騙的啊,除了這條命以外,不知道有哪裡會被眼前這人看上眼來花心思騙。
「……他也這麼說過。」絳雪看著窗外幽幽地道。
「嗯?」他怔了怔,半晌後,幾分猶豫地開了口:「其實不管你說什麼,我都不記得了,也沒有感覺。」
「我知道。」他毫無介懷似的回答。
畢竟轉了世,不同的教養、不同的父母、不同的歷練與環境……即使本性相同,但又怎有可能會養出一漾的人來呢?
沐昂回來了……卻也,不會再回來了。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為何會還要沐懷來,也不想知道,為何看見沐寒割捨也似的神情時,心口竟也跟著痛楚。
等待、離別的循環,一次,就夠了。
「既然你知道,又為何要一直告訴我關於--關於我那位先祖的事情?」他不明白的問。
這半個月來,絳雪似乎總是在比較他與沐昻間的相同與不同。而他不明白這有什麼意義,畢竟前世聽起來就像是旁人的故事一般,沒法子有感覺。
「也許,我想試看看你會不會想起來吧?」絳雪習慣地攏過髮辮,卻驀地停了手,看著自己那烏黑長髮。
最初,是沐昻為他結髮辮;沐昻走後,是他自己學著弄,現在則是沐寒天天的為他梳髮、打上辮子--再之後,會是沐懷麼?
不自覺搖了搖頭,他看向沐懷對他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
見沐懷遲疑而有些恐懼的神情,他不禁失笑道:「放心吧,這次不會嚇你。」之前是想嚇走他,而現在知道他就是沐昻的轉世,怎可能還這麼對他?
聽了他保證,沐懷才放了心的走過來,順他的意思坐下。才放了心,下一瞬絳雪就忽然地靠了過來,枕上他的膝。
「呃?」沐懷傻住了。這輩子活到快十七歲,還沒人這麼對他做過啊!
絳雪就這麼閉起了眼,片刻後方睜開眼看著他,「以前,我常這般的躺在你……躺在沐昻的膝上。」
望入的眼底,只有陌生跟青澀。
不一漾了,不一漾了……面對他時,自己再沒有那般滿懷的傾心柔情,再沒有每次相處時那般忘憂的快樂。
完完全全的,他是另外一個人了。
自己究竟還在找什麼?想找那已然不存在的沐昻的影子麼?
沐昻的笑、沐昻的柔情款款,早已然尋不回來了。
「那個沐昻,對你很好很好?」見絳雪改了口,沐懷也鬆了口氣,直接將沐昻當作了另外一個人。
其實很好或許還不足以形容吧?雖然他只聽了一些大概,卻也知道沐昻對於絳雪的重要。
「以前,我只有他,也只有他對我好。」他直起了身,又倚回自己的位置上去,撐著臉龐看向窗外。
「那,我爹他對你不好麼?」他直覺地問。
聽了沐昻與絳雪的事兒後,他想了想就懂得了爹為何住在這兒不離開的原因--那都是為了絳雪,為了心頭所繫。
想著他不該負了娘又如何?其實沐懷對於七歲時就過世的親娘並沒有太多印象,一來大多時候他都是給叔伯們教養的;二來,這好似也不在他能管的範疇內。
絳雪怔了會兒,垂眸淡淡一笑輕聲道,「不,他也是……很好很好。」好得令他走了神、在對沐昻漸漸平息的思念裡,給了新的思念。
「那麼,你為什麼比較喜歡沐昻?」
他聽著這傻值的話,有些失笑。
現在這是怎麼?他該守著的人,替著另外一個人說話?
但,他卻不覺得難過。
終該領悟眼前的人不是沐昻,縱使那份承諾、誓約是與他訂下,他卻已然沒了那份心、那份情--走了的,怎麼都喚不回了。
而是否這兩百年已然也將自己的情跟心給消磨了?否則怎會如此看開?他會是如此守不得情愛麼?
但現在的自己還是很想念沐昻,很想很想……卻,再難心痛。
他的心痛,已然不為了沐昻。
思緒悠悠,他勾起自己頸子上的鏈子平靜地向眼前人開口,「你可知這是什麼?」
「--不知道。」他只知道,這東西在那時絳雪碰到他的時候發出了極大的光芒,附帶還掃了滿室的物件。
「這個,是我用你--用沐昻的血凝成的,也所以是憑著這凝結的精氣可以相通,才認得出你來。」絳雪勾起了那紅墜放到掌心上,剔透的紅與無色的白映襯,清、且艷。
「原來如此……」沐懷恍然。難怪這鍊子在他碰到自己時會發出那般的光芒,這種事情真是令人感覺奇異。
「我從未離開,是因為我已經起誓,無論幾世輪迴都會在這兒等你。」他說著,低聲一哂,「你回來了,但,卻不是我要的沐昻。」
眼前的,只是一個十六七歲、單純無知的少年……再也尋不到沐昻的蹤影。
「……對不住。」不知道該怎麼說的沐懷只好道歉,還惹來絳雪一笑,「那我回來--我是說轉世回來後,你還是不打算離開這兒麼?」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他放下了鍊子,改以手握著平放在胸前,「我們與尋常凡人不同,違背誓約,必得要付出代價,除非……」
「除非?」張大眼好奇追問。
他意有所指的微微一笑,「除非,你真心以你的血獻祭,來解開誓約。」
「啊?」再度聽聞到自己無法理解的事情,沐懷又傻眼了。
絳雪見狀,開懷的笑了。他發現了沐懷的一個好處--那就是,至少現在的沐懷是可以被他牽著走的,不似以往沐昻總愛逗著他。
屋外,沐寒聽著那屋內的開懷笑語,手緊渥得在掌心裡掐出了血痕。
半晌後,他一咬牙,轉身離去;沒察覺屋內,那一聲隱約的歎息。
許多日,他都避著絳雪……或者該說,是避開了看見絳雪與沐懷。
身為一個父親深深妒忌著兒子,可笑麼?但沐寒笑不出,他只覺得絳雪離自己越來越遠,遠得,他再也碰觸不著。
「呵、呵呵……」看著高掛於庭中的月,他想笑,聲音卻似哭。
放手了、放手吧!一次又一次的對自己說著,心卻是那般的痛。
看著他、守著他那麼多年,執著那麼多年,卻得因為他不接受自己而拱手相讓,即使手能放、心卻放不了。
可以甘心將絳雪交給下一輩,原是因為自己的年歲也到,終無法陪他永久;然而一旦那可以奪去絳雪心神的人出現了,這雙手確是那麼不願放。
「沐寒。」
一聲清冷低啞的呼喚令他身軀震了震,卻沒有回頭--他並不願自己眼角的淚光被發現,被發現自己是這麼的痛。
「很晚了,你不睡?」他吸口氣,平穩了自己的聲音。
「同你一漾,睡不著。」絳雪走了過來習慣也似的靠在他身畔,卻發覺沐寒身軀閃了閃讓開了距離。
「早點歇息吧!」他別開眼,不看他。
不著痕跡地攢了下眉,絳雪卻沒說什麼,只不著意似的問道:「這幾日,你為何都不回房睡?」
雖不同床,但以往他始終會在另外一榻陪自己入睡。
而其實於他而言,凡人每日的睡眠並非必要而只是一種習慣……以往被沐昻養成的習慣,若非沐寒,也有許久不是這麼作息了。
「我在書房就好,你又何必多問?」他不信他會不懂自己這些日子為何讓開了位置讓沐懷去陪伴他,這應該是他的希望不是麼?
「問是因為你有隱瞞,難道要我施術探測你的心思麼?」他的語氣冷冷淡淡的,聽不出情緒起伏。
「我--」他壓抑著氣息似的,重重吐了口氣低語:「以往,我可以只想守著你就好,看著你就好,但現在--我沒辦法確定自己會不會傷了你。」
他怕一但心痛蔓延,自己會失卻了理智,只想要留下他。
「喔?你傷得了我麼?」絳雪聞言,唇角竟勾起嘲諷似的一笑。
沐寒驀然不語,只是閉了下眼,「沒錯……也許我丁點傷你的能力都沒有。」而其實,是絳雪有十足傷他的能力,從身到心。
絳雪不言語,只是突然的走向了庭院一角那株『絳雪』旁,回過頭望向他,「第一次見你,就是在這兒吧?」
沐寒怔了怔,隨著他所說的也想起了往昔那時光,一聲似有若無嘆息,「是啊……也已經過了很久了。」
「凡人的生命,是那般的短。」他自語似的喃喃地說道:「明明過的是一樣的一日、一樣的十年,然而有盡的生命或許比無窮的時間來得幸運。」
無窮的光陰或許可以做許許多多的事情,然而,卻不能像凡人一般,只為了這短短數十年光陰而充滿生命力的向前。
沐寒ㄧ怔後,低語道:「但,凡人卻希望擁有無窮的光陰、生命……我也一樣。」
若能有無窮的生命,是否至少在絳雪每一次的等待間,他可以短暫的擁有?至少,那段日子裡,他會屬於自己。
「--是因為我麼?」一句彽而輕的話,隨著那直視的眼光望向沐寒。
「……絳雪--」他低啞的呼喚著向前一步,卻仍是沒有靠近。
怕是碰著了又像碰不著,握在手裡了,又怕他抽開……得失之間,進退失據。
「我已經,不想再等了。」他輕輕嘆息,一縷白煙在寒夜裡飄開,「我等了沐昻這些光陰,等得我的感受都快消磨殆盡。我究竟還愛不愛他?究竟,為了什麼而等?若要與凡人一起,因為生命長短不同,是否就注定得受這些苦呢……」
「但是,你已經等到了,不是麼?」沐寒略有苦澀的說,「他回來了,即使面貌不同,仍是你要等的沐昻。」
「呵,是啊。」他笑了笑,彎下身拾起了一朵墮地的山茶,「我是等到了,卻也永遠等不到了。」
沐寒ㄧ怔,不解地擰起了眉。
「他不是沐昻,即使是他的魂,卻也不是沐昻。」絳雪垂眸看著手中的茶花,「沒有記憶、沒有他的思想、沒有他的習性……他是沐昻,也不是沐昻。」
沐寒呼吸一滯,握緊了拳,帶著壓抑的急迫道,「那麼,你為何還是非他不可--為什麼,還想著他?」為何,就是不能接受自己?
絳雪的聲音,冷冷淡淡的飄來,「因為這世上沒有人可以取代沐昻,即使是沐懷--即使,是你。」
一句話,讓沐寒震退了一步,啞然無語。
呵、哈哈……沒有人可以取代沐昻,是麼?
是呀,怎可能妄想自己能替代?是他奢求太多……奢求得太多!
緊咬的齒關裡痛得嚐到了血味,沐寒反覆的呼吸半晌,才別開眼平穩開了口:「我明白了。」
「不,你不明白。」他昂著頭,看向天上那半輪明月,「你不明白,我已然不想再等了的原因。」
「--原因?」
「我說,你取代不了沐昻。」絳雪回過頭,那雙總是冰冷卻又黑亮的眼眸漾起了幾許淡淡水光,「同樣的,沒有人可以取代你。」
「絳雪!」一句話,頓時令沐懷心神激盪,一個箭步上前就這般將他緊緊的抱著、低而急促地喊著,「絳雪--絳雪,你可知道,我可以為了你做一切事、也可以為了你不要一切!?我只要你、只要你就好啊!」
溫熱的淚從眼眶滑落。是的,只要他--從來就只想著他,從初見面,就為那雙懾人心神的眸而動了情,滿腔的熱,只為他一人而放一人而掩。
他從來,都只是想要他而已。
「那麼,就陪著我。」他回頭,冰冷的指尖撫上那溫熱水珠,「到死亡為止,都陪著我、只看著我。」
只要這樣就好。他的未來太遠、太遠,生命還太長,他不後悔,也不等候,只要眼前的手能夠掌握。
「絳雪--」
「然後,我會向記著沐昻一般的,將你放在這裡。」他握著他的手,放上自己的左胸,「我不後悔,你也別後悔。」
氣息緩緩靠近,那深深的吻,是終於契合的魂。
章之五 人散曲未終,緣續不盡
父親與絳雪離去後,再沒了音訊。
起初一兩年,沐家著實亂了一陣,不單因為沐寒的出走,更要緊的是絳雪的離去令他們怕起自家是否會就此而沒落。
沐懷看在眼底,雖不敢說,卻也覺得這些長輩可笑了。
過往,每人將絳雪當了妖近也不敢近的只怕給害了去;現在他真走了,又因為失去絳雪的庇護而驚慌了?
當父親與絳雪的離去已成定局後,一個始終維持著團結的偌大家業竟開始有了分家的舉動--沒了絳雪,每個人都放膽將一切放在私心上。
當下走的走、散的散、爭的爭,沐家登時削弱了許多家產也少了許多人,始終不變的,只有月紅苑裡的『絳雪』依舊年年花開。
幾年過後,沐懷漸漸的懂了事兒,順著幾位留下的叔伯的意思接過了家業、也娶了親,只不過依舊是住在那月紅苑裡。
那幾年,『絳雪』開得特別地艷。
每到冬日,那盛開的重重山茶就彷彿火般的燃燒了一樹,讓人驚嘆且目不暇己;每到花季中末時節,總有人在牆圍外守候著,就盼著能落下這麼一兩朵來好捧了回家去。
單看著這樹茶花,沐懷就知道絳雪必然過得很好,因為他與這山茶是一體,怒放的紅艷、重重的芬芳,都顯示他在離開沐家之後只有更好沒有更差。
他始終不知,自己對絳雪是怎樣的感覺。
即使轉世之前曾有相戀,但現在的自己並不記得那些了,他的記憶、性格都是沐懷而不是沐昻,再怎麼也難以想起前生過往,更別提與絳雪之間的一切。
所以,他是真心以自己的血解開了束縛讓那相互戀著的絳雪與父親離去。但,又為何那般悵然若失?難道人的前世竟真能影響此生麼?
沐懷沒有答案,只是面對這一樹『絳雪』時,他總會多情的不捨離去。
不知道他們過得如何?那已然被解開束縛的絳雪,現在又是怎般模樣?
就在他與父親離去時的年齡一般的那年年末,『絳雪』驀地提早開了花,卻又在隆冬時節落了;他心底隱隱約約覺得不對,然而卻也無從得知狀況,只能暗暗焦急。
而就在春初之際,絳雪回來了。
許久不見的雪白身影就這麼靜悄悄的出現在月紅苑裡,已然是純以天地精氣為食的他臉色已不像從前那般的蒼白,而是淡淡的有了些血色。
就在眼前人沉默安靜得讓沐懷幾乎要以為那是自己的錯覺時,他終於開了口。
「他走了。」語氣平淡的,說道。
沐懷驀地一震,張著嘴卻是說不出話。
這個『他』不用明說,沐懷也能知道是誰--他的父親,沐寒,即使脫離了沐家家長的宿命,卻仍沒能夠長壽太久。
然而與絳雪比起,哪個凡人真能算長壽?
半晌後,沐懷終於能開口地問道:「那,你要回來了麼?」
或許,他確實有過這樣的念頭,希望在父親死後他能回來、回到這月紅苑裡來--
回到,自己身邊來。
絳雪搖了搖頭,默默地抬頭看著那樹茶花,「我只是來告知你一聲。」
「那你要去哪兒?」他有些著急的踏前一步。
他若不回來要去哪兒?父親已然過世,又有誰能夠陪著他?
「我要往北方去一陣子。」他說道:「去找我的親人。」
「親人?」他怔了怔,這才想起絳雪確有一雙失散的弟妹,「你如何知道他們在何處?」
他微微笑了笑,「去年,京城是否有人來討過我的樹椏、移盆入宮?」
去年,確實有宮裡的人慕名而來要了絳雪的樹椏打算移植到宮中;他本來不捨得這麼做,可又得罪不起宮裡來的人,只好答允讓他們截去一枝。
沐懷瞬間恍然大悟,「所以,是他們找到了你?」
絳雪點了點頭,「就是如此。」他說後驀然凝眸仔細地看了看沐懷,半晌又是一笑,「你已然長大了許多。」
「長大……?是比你還老了吧!」沐懷平視著眼前人,幾分感嘆。
這麼多年,絳雪容貌雖多少有了些成熟卻仍一如當初,只是眸裡那始終不散的憂鬱不復,取而代之的是那雲淡風輕的灑然。
此刻的他若拆了髮變盤上方巾,可就更像一個瀟灑俊俏的書生了。
「只是容貌罷了。」滿不在意的說。
「那也是看來比你大了,想當初你還老是以要吃人來嚇我。」他一句話引得絳雪笑了開來,「等下次再見,也許我也就快『走了』。」
「你不會的。」絳雪溫言道,如預言似的,「你這樣的人,一定可以長命百歲。」
沐懷聞言僅是不在意的搖了搖頭,追問:「--你會再回來吧?」
「……我會回來看你。」他說。
而就在他轉過身,身影即將散去的瞬間,沐懷突然的呼喚:「絳雪!」
「嗯?」他回眸,長長的髮辮揚出一個弧度、像他唇角的笑。
「這些年……你過得如何?」他遲疑地,問出了他最想知道的一件事情,這些年,一直哽在胸裡想的事情。
他們離去這幾年過得好麼?他是否真的快樂?又是否真的深愛著那死去的人?是否……此後只會想著他?
之後的歲歲年年,他還要繼續尋覓等待麼?
絳雪怔怔的看了他一眼後,忽爾閉起了眸子。頃刻餘,他張眼静静地看著那樹山茶,過了良久,眼角泛出了水光似的一聲悠悠嘆息。
「這些年,我很幸福……而這樣,已然夠了。」
伴著這句話的,絳雪綻出一抹釋懷的笑;隨著眼角一滴淚珠溢落委地後,那雪白的身影也飄然遠去。
不需要再尋覓、不需要再等待,有的就已然有,短暫也是幸福。
之後,絳雪偶而會歸來。
有時兩年回來一次、有時三四年才回來一次,不定期的會面,總也是來去匆匆。
等得成了習慣後,沐懷會不禁自怨地嘆息著想,絳雪該不會是在作弄自己以報這兩百年等候之怨懟吧?
但這想法想了後,自己都會失笑。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前世、今生乃至來世,誰等誰?誰守候著誰?反正,還不都是心甘情願去淪陷的麼?
光陰會流逝、人會改變,但曾存在的一切,永不磨滅。
曾擁有的,也還在記憶之中,不退。
……至百歲而精神矍鑠依然,旁人奇哉問其長生之道,沐公總笑言曰:『吾不捨絳雪而已。』
鍾愛之情,溢於言表。
其終生倚絳雪而居,至亡而終,而絳雪猶存。
【絳雪。終】
這一篇出自兩極體2004年的傳奇套誌,主題是傳奇(精怪之類的文章)
過了五年了,所以決定把它給貼上來^^
沒想到天空可以一次貼上幾萬字,還真不錯~
其實貼的就算是舊文,還是很希望點閱後能有點回饋啊...(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