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7,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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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者》文案:
「衛無攸即是我的名字,你亦不可忘卻。」
霍成延始終記得,在十一歲那年,蟬聲漸去的書院中,
那人清瘦素雅的身影,以及帶著些微冰涼、扶起自己的一雙手。
十年光陰,他如師如父,他亦徒亦子。
十年光陰,他看著纏繞於那人周身的一切,自己也跟著漸漸走入其中。
「我放開了,但是成延,你卻才要開始。」
因彼此而改變的人生,卻終,仍將選擇不同的去路……
===試閱請入====
站在金碧輝煌的大殿外,霍成延望著蟠龍殿飾發怔。
轉眼望去,那朱紅高大的宮廷牆圍,廣闊得彷彿無盡處的殿堂;沉實若能頂天的巨大樑柱,處處華麗精緻的繁複雕刻,除了予人一種遙不可及、仿若夢境的不真實感外,也彷彿有喘不過氣的重擔般沉沉壓在肩膀上,使人畏懼幾分,呼吸也不禁有幾分沉重。
他不禁想,當年夫子站在此處時,是否也與他有相同的感覺?他是否與自己一樣,會因為站立於此而感到幾分惶惑?
霍成延想著,不禁伸手按住胸口貼身而放的一封信箋,想起那已經遠去的身影。
霍成延心中所稱的夫子,其實,並非他最初讀書的啟蒙者。
他猶記得,那是在承天十五年,他十一歲那年的夏末,父親忽然撤了他在家中請的教書先生,將他帶去了一個學堂,說是要他每日來此上學堂。
日日早起上學,對於習慣在家中任性撒野、自在亂竄的他是極為不願的,當下便死命地鬧著不肯去;但卻被向來寵他的爹親喝罵、甚至差點請出家法,說道拜此人為夫子於他大有助益,讓他不可胡鬧。
實在有些怕爹親真的打下手,他也只好扁起嘴,不甘不願地跟著爹親上馬車,往城東而去。
馬車上,他只是心不在焉地聽著爹親交代等會兒該如何,一邊想著等會兒回了家就找奶娘的兒子小虎溜去市集,找前幾日認識的那幾個孩子玩樂,壓根沒把父親的任何交代聽進心裡去。
終於,行了約有一盞茶餘的時間後,馬車停了下來。
下了馬車轉入巷內,眼前看見的是一幢門面不大的瓦房,從門往內望去,可以看見許多青竹圍傍在屋子四周,頗為清幽雅致。
父親領著他直接入了門,但還未進入院內,他便聽到一個冷冷淡淡、甚至可以說是冰冷高傲的說話聲從堂內傳來。
「不必多言,我不願收的學生,再給怎般多的錢銀我都不會收。」那聲音頓了一頓,又道:「若想求得一官半職,你是找錯了地方。我這兒不過是一介學堂,我一平民夫子何來如此權力?請回吧!」
過不多時,一個怒氣沖沖的男人便走了出來,霍成延閃身同時,也隱約聽見了那人嘴中傳出的低聲咒罵。
「……不過是以色侍人,全京城的人都知道,還裝什麼清高!」
那人就這樣一邊低罵著一邊往門口走去,但卻不知怎麼,滿是怒意卻穩健的步伐竟在門檻處腿腳一軟,就這麼灰頭土臉地跌了一跤。
霍成延當下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雖惹了那人回頭狠狠一瞪,但仍不畏懼地昂頭看著他,嘴角的笑意不減反增。
見那人終於走了,爹親才連忙將他拉進了門。
入眼的,是一個清瘦、頎長的身形。一身淺翠衣袍、墨黑皂靴,顯出幾分素潔高雅之感;而當衣袍被風吹得微動時,還頗有幾分錚錚風骨。
望向臉龐時,霍成延怔了一怔。
從臉上看來,這人應該比自己的爹親年輕一些,約是三十許的年紀。
那張眉清目秀的臉上,神情幾分矜禮淡泊;而當那雙修長鳳目一望過來,就令人彷彿有種被看透所有一切般的心虛感,不禁因而生畏。
他不知怎麼就有些膽怯,當下更緊抓住自已父親不放。
「霍老爺,前些日子我已經說過不願收您的公子了。」那人望著他一眼,便又將視線放回長者身上,彷彿淡淡喟了聲:「您府上既請了先生,又何必讓令公子屈就我這小學堂?還是請回吧!」
那眉目雖未緊鎖,卻像是有種淡淡憂愁鬱結其中。
「衛先生,請聽我一言!」然而他的爹親仍不放棄,匆匆上前一步,「這是最後一次了,若再不成,我也不會再來打擾先生。」
那位衛先生似是遲疑片刻,便點了點頭。
「我知道先生以為,我將小兒特意送來此處,是有他樣目的。」霍老爺說著,停頓了一下,「然而先生開此學堂並非近日,若然我早存此心,便該在孩子啟蒙之時就送了來,不必等到今日。」
衛先生沒任何回應,只是不言地望著他父親,等著他將話說完。
「衛先生您也是商家出身,當懂得我們商人家的孩子,地位上永遠比不上那些士人之子;就算出了頭,也是矮人一截。」
這話,讓那衛先生面容似乎稍動,然而仍說:「從商亦未必不好,何必強求功名?須知商場或者蕩產,官場卻是傾家啊。」
「您說得沒錯,這孩子天資佳,即使從商也未必不好。只是,他學得快卻總動些歪逆的心思,也管教不住。」他嘆了口氣,誠懇地說:「所以,我想請先生教的不是書本,而是身言之教;只求這孩子能用心,有幾分真才實學,至於未來功名我不強求,但看這孩子自身的天資及所願。」
霍成延這才知道自己作弄先生還逃學的事情竟一樣沒瞞過爹親,當下只能噘起了嘴,不敢吭聲。
衛先生半晌未語,片刻之後才淡淡說道:「身言之教?霍老爺未免太看得起了,豈不聞這滿城流言緋語?」
「衛先生所說的,我並非未曾聽聞。」霍成延看見自己爹親面容遲疑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說道:「只是,先生獨居於此小門小院,還開設學堂以資窮苦人家讀書,此為鐵錚錚的事實。若傳言是假,先生寵辱無驚,令人欽佩;若傳言是真,那麼先生則是捨榮華富貴於一身……如此之人能教導我兒,我還有什麼能不放心?先生放心,若未來先生仍覺得此子不可教,那麼我也不會再多言,更不會以他事來煩擾先生。」
聽了這話後,男子那一雙鳳眸不帶任何情緒地審視著眼前人,到確認眼前人沒有半分閃躲之後,才終於點了頭。
「那麼,明日便按時來上學吧。」
淡淡的一句話,卻讓霍老爺頓時大喜,拱手一揖,「多謝先生!多謝先生!」忙又伸手推了推自己的兒子,「還不行儀,拜見夫子?」
霍成延皺起眉,不甘不願地在父親的催促下,跪下行了拜師儀禮。
一雙手扶起了自己,略為冰涼的感覺透過衣袖時,霍成延抬頭看向自己未來的夫子,發覺那雙眼睛染上了淡淡的溫情,讓他頓時彷彿被牽引住了地發愣。
「今日起,我便是你的夫子了;」那聲音依舊是平靜淡然,「你既入我學堂,便該知一切需聽我教誨,萬不可行違背善心之舉,懂麼?」
被那雙眼看著,霍成延竟不敢違逆,只能點頭應聲。
「一切詳情,待你明日前來再述。」衛先生頓了一頓,才道:「另外,我姓衛,衛無攸即是我的名字,你亦不可忘卻。」
衛無攸──就這樣,這名字連同那日的場景,刻畫似地在霍成延心中記了下來。
那時的自己,尚不知衛無攸是何人,更不知這看來平凡、且又安隱於市的夫子,牽一髮足以動天下。
一開始,霍成延確實乖乖去上學了。
學堂裡面的學生不多,且大多穿著平民的粗布衣裳,有的甚至處處補丁,一看就知道是家境不好的孩子。
或者某些富貴人家會看不起他們,但對習慣溜出門跟一般孩子玩耍的霍成延,卻彷彿找到了許多玩伴一樣,很是開心;也所以一開始,他上學堂還是頗為情願。
但過不了兩個月,他就又開始覺得悶,開始想方設法溜出去。
因為這學堂裡的孩子們,各個對衛無攸敬畏有加,別說什麼逃學了,便連上課也都是正襟危坐地一句不敢多說。
但若說是懼怕,這些孩子們卻又喜歡親近夫子,更為了能得取夫子讚美而努力讀著書;因為只要字寫得好了、題答得對了,總會換來那神情平淡的夫子溫和一笑,甚而是伸手輕輕地拍撫。
然而霍成延卻不以為然,因為那些書本文字,他都早已經讀練得熟透了,根本不覺得有什麼,是以每每都是不專心地上著課,隨便交了課業就等著回家。
雖然每當他把課業遞上去,衛無攸那雙眼眸總會讓他幾分心虛地轉開眼,但他又自覺並沒做錯,也就這樣打混著過下去。
終於某一日,他再忍不住這麼沉悶的日子而偷溜出學堂,一人跑去城西市集跟幾個孩子開心地玩了一上午。
直到快到中午,當他心滿意足地蹦蹦跳跳著打算回家去吃飯時,卻忽然看見了夫子站在眼前。
一個畏縮,他頓時退卻了腳步,動也不敢動地站在原地。
然而,衛無攸卻只是看了他片刻,淡淡的拋下一句:「隨我回去。」便轉身走了;而霍成延不敢不聽,只好亦步亦趨地跟著。
直到入了院門,衛無攸便要他站著等,逕自轉身走進屋子。
平日,衛無攸從不打學生、學生也甚少有需要處罰,所以霍成延當下也不知道他會得到什麼懲罰,只是滿心的忐忑不安。
正當他心想著怎麼逃過時,衛無攸又走了出來,手上還捧著一個銅盆;就在霍成延以為自己要頂著盆罰站時,他卻將盆子放在一旁,從懷中掏出一塊布巾放進去盆裡。
發覺他擰了布巾竟是替自己擦臉時,霍成延整個獃住了。
原以為會有懲罰,但是,為什麼……?
「手抬起來。」依舊平淡的聲音說著,他怔怔地伸手,讓衛無攸又替自己把雙手擦過一遍。
尋常在家,也有人服侍自己擦臉擦手,但是,這感覺卻完全不同。
他張了張口,一瞬間竟有種想向夫子道歉的衝動,但又覺得面子難以拉下,只好抿著唇低頭不語。
「進來吧。」收拾了銅盆之後,衛無攸便轉身進了學堂。
霍成延不敢遲疑,當下也跟了進去,並聽他的吩咐在自己位置上坐下,將書本跟筆墨拿出來。
「今日你缺了堂的部分,我就再說一次。」
言罷,衛無攸當真把他沒聽到的書再說了一遍,只聽得霍成延內心叫苦,卻又不得不打起精神來聽講;畢竟,現在課堂上只有他一個,再怎樣也是混不過去的。
然而撐著精神聽完之後,本以為可以回家,卻又被要求將本日的課抄上一遍。
而如同往日,霍成延又是草草寫過便交了上去;不同的是,衛無攸這回不單看了看他,還又淡淡地嘆口氣,才讓他離開。
那一聲嘆息,讓霍成延有些心虛愧疚,但畢竟是孩子心性,便急著趕回家去了。
本以為衛無攸會把他翹課的事情告訴父親,但是卻也沒有發生;幾天過去後,他膽子也大了起來,就又翹了第二次的課。
同樣的,衛無攸找到他,將他帶回學堂,擦臉擦手,又把他缺了的課講了一次。
只是這日,當他把抄的文章交上時,衛無攸卻搖了搖頭,「你將方才我說的內容,再唸一次。」
霍成延怔了怔,然而大學與中庸他早在來此上學前就已經讀過,背誦本就不是什麼難事,當下依言將方才所說的課背了出來。
聽罷,衛無攸點了點頭,「確實記得很熟,你早前在家已然讀過了,對麼?」
霍成延點了點頭,心中有幾分得意。
「那麼,你坐下,把方才那內容譯了,寫出來交給我。」衛無攸淡然地說著,語氣中卻有幾分不容置疑,「等你真的懂了內容,我便讓你回去。」
這番話讓霍成延有些不滿,但是心想也不難,當下坐了下來,迅速就將方才那段文章譯了,交出去。
然而衛無攸看了看,卻搖頭將紙張推了回去,「不對,重譯。」
霍成延愣了下,當下真以為自己弄錯了什麼地方,便將文章接回去重新看過,心想大概寫得太簡略,是以又在心中反覆唸了幾次,才又重寫了滿滿一張交出。
然而這次,衛無攸看了看,嘆了口氣,依然將紙張推回,「不對,再重譯。」
當下覺得被惡意刁難,霍成延心下一惱怒,昂起頸子就問:「請問夫子,我究竟哪裡譯得不對?」
那一雙鳳目忽然凜凜看向他,望得他一陣退卻,又強自僵著。
「我說了,要你真的懂了內容。」衛無攸依然是那樣平然的語氣,然而所說的話語卻彷彿有幾分嚴厲指摘,「你所寫的字句不過是照本宣科,只見皮而無骨、空有外而無內,有多少是你自己所想?是你真心所懂?」
霍成延當下呆了呆,捧著手上紙張,回不出話。
他滿心只是想快快寫好回家,所以便把以前的先生所教的譯本內容精簡幾句寫了出來,沒想夫子竟挑得出。
「再寫過吧。」他說著,又拾起手邊的書卷看了起來。
而霍成延回到了座位上,看著空白的紙張苦惱、發呆,不知自己該從何下筆。
過了不知道多久,忽然間有一聲輕咳從外傳來,他回神瞬間,看見向來神色平穩冷靜的夫子竟然變了神色,有些慌張的匆匆放下書卷起身。
「你在此繼續寫,我等會兒回來。」
說罷,竟就匆匆揭帘而去。那不同以往的神情,讓霍成延當下起了好奇心,就偷偷地尾隨了過去。
第一次進入的後院,松篁交翠,比前院看來更加的清幽。
他躡著腳步,循著小徑,來到了小屋外的同時聽見了夫子的聲音。
「怎麼突然來了?」話語似是質問,然而那淡淡柔和聲音中,卻無半點不悅。
「多日不見,實是想你了,無攸。」一個男子似輕柔卻又有力的聲音響起,跟著一陣窸窣聲音後,屋內竟是沒了半點聲響。
片刻後,霍成延才又聽見了夫子變得不穩的嗓音,「淮揚的事情可都妥了?」
「呵,你總是如此不知情趣。」那男子一聲低笑,跟著停頓一會兒才又道:「自是妥了,前些年修堤花了不少銀兩,倒也減少了些災情;加上有龍翱坐陣,情況已然穩定下來。只是,睿翌說京城這兒該遣個人去安撫一下,現而他們還在討論人選,各自爭論不下,我看得不耐煩,就先出來了。」
「那樣的話……」衛無攸的話語還未盡,就忽然消去了;等他再度開口,卻已然是氣息紊亂,「鳳、……不成,我有學生在。」
推拒的聲音竟是有幾分虛軟,也聽得霍成延滿腦子困惑。
畢竟年紀尚小,又是只用聽的,他很難弄清楚屋內到底是什麼人,又是發生什麼事情。
「怎麼,又是霍家那小子?」男人說的話語讓屋外的霍成延吃了一驚,復又聽他說道:「無攸,若那孩子當真無法教導,怎不就直接退了他去?也省你如此費心。」
那話語中,似是不滿,卻又是幾分憐惜。
然而聽見那男人勸夫子退了他,霍成延卻是心頭一緊,不知怎麼就有些慌了。
他雖然逃學、打混,然而,卻並不想離開學堂。
「那孩子雖頑皮,心地卻極好,」他聽見衛無攸似是嘆息一聲,「我這學堂本多數都是較為貧苦的孩子,他不僅沒瞧不起他們,還很快就與他們熱絡;而有他在,其他孩子也活潑了許多。」
那男人輕應了一聲,似是在等他說下去;而在屋外的霍成延沒想過夫子是這般想的,當下臉上一熱,赧了起來。
「這些年收的孩子,就數他最為聰敏、機智;且他小小年紀,性格直率卻又圓滑有道,無論從商或未來走向官場,這孩子應都頗為出色。」聽他說著稱讚的話,霍成延臉越發地紅;然而衛無攸接下來的話,又讓他怔住了,「只可惜,那些聰敏總用於小處鑽研,處處敷衍得過且過、不用心思……若不好生教誨,只怕這孩子未來走了歪道,便可惜了他一生。」
霍成延愣愣地聽著,當下低垂了頭抓緊衣襬,不知道該羞愧還是感動。
久久,屋內那男人終於一聲包容嘆息,「也罷,你既然喜歡這孩子,就試試看吧!只是無攸,上回我與你提起的,你可願答應?」
一陣靜默後,霍成延才聽見夫子開口:「我怎教得起?那可是──」
「無攸,何必說這種話?」那男人打斷了他的話語,「要論學問,或者那些太傅可贏得你;然而要論品行,誰及得上你?」
「品行嗎……」一聲輕歎,「就怕天下人不這麼想。」
「無攸,無攸……」那男人的聲音似是憐惜,又是焦急地喚,「我知道你心中到底還是怨我當初所為,這些年也委屈了你,然而若可以,我──」
「我知道,我懂,你不必說。」衛無攸和緩的聲音截斷了男人的焦急話語,「當年是我決意與你回來,這樣的日子是我自己所選,我不後悔。」
一陣窸窣聲響,屋內輕微的一聲碰撞後便安靜了下來;而霍成延愣在屋外,不知道是該在這兒繼續聽,還是乖乖回去抄寫。
隨著一聲喘息泌出窗子,他忽然眼前一花,竟是整個人忽然騰了空,待到雙足落了地,才發現原來是一個面容陌生的高大黑衣男子拎著自己衣領。
還來不及掙扎,他就被拎進了學堂,扔上座位。
見那腰間別著刀的人神色肅穆地看著自己、還下巴一抬指向課桌時,霍成延當下只能摸摸鼻子,乖乖回到座位上去;而那個男子看他坐下,便也離開了沒再管他。
看打扮,這個人應是那男子的護衛吧?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人,又跟夫子是什麼關係,弄得這麼神秘?
霍成延低聲嘟嚷著磨了墨後,拿起筆沾了沾正想書寫,卻忽然想起方才聽見夫子所說的話語。
愣愣想了片刻,他放下筆,將書本拿了出來,反覆地讀起那段文字。
過了約小半時辰,他才終於在度提筆於紙張上書寫,並暗自下定了決心。
無論幾次,一定不能讓夫子看輕了去,定要讓他點頭稱許。
那日之後近半年,霍成延都過得極端安分。
乖乖地上學,不在課堂吵鬧也不再矇混過日;而且,開始主動提問、回答。
一開始,他只敢回答夫子所提。但當他發覺自己若有辯駁,只要言之有據,夫子不但不會責罵、偶爾還有稱讚時,也就越發大膽起來;只是有時候不小心辯得過了頭,還是會得到一個抄書的小懲。
漸漸的,他開始明白其他的同儕為什麼會如此進取,因為自己也成為渴望被夫子稱讚、好能讓他輕撫自己頭頂的一員。
看見那平素淡然的表情露出溫和稱許的笑容,確實讓人萬分雀躍歡喜。
只是那一對兄弟出現後,這安分情況,就有了改變。
那對兄弟,長的名為皓辰,另一個叫皓睿,一個大了霍成延兩歲,另一個則跟他同年出生,但略小了半歲左右。
俊美的面貌,一看就知道是富家公子的高貴氣息跟昂貴裝扮,顧盼間甚至有些睥睨眾人的態度,使得這兩兄弟分外地與學堂孩子們格格不入,然而兩人好似卻也沒有想融入的心思,只是每天靜默地來去。
對於從來只收一般孩子的夫子卻又收了兩個富家子弟這點霍成延並沒多想,也沒因為這份差距而退避,反倒因而覺得很新鮮,也有交朋友的衝勁;過不多時,他便跟這對兄弟熟絡了起來,甚至拉著他們去跟其他孩子鬥蛐蛐兒、玩打瓦。
只是皓辰、皓睿這兩兄弟,對衛無攸卻總似是有些許敵意,雖尊他為夫子也從未擾亂課堂,但面對夫子時的神色,總似是有些超乎年紀的冷漠。
有一日,他跟這兩兄弟聊起了市集上有趣的事物,沒想到那對兄弟竟是一臉的興致盎然,當下就要他帶兩人去逛逛。
許久沒有逃學的霍成延拒絕了兩三次,然最終仍坳不過他們,只得帶著兩人循徑逃學去了市集。
有了玩伴一起,本來還有些忐忑的心思,也就在玩樂間忘卻了。
直到時間過得差不多,霍成延正想著夫子這次會不會又來找人時,抬眼卻看見數月前曾見過一面的護衛站在眼前。
他略為一怔,就見那人對著皓辰、皓睿兩兄弟恭敬地一拱手,開口道:「兩位公子、霍少爺,衛先生在學堂等著。」
霍成延心下幾分奇怪,但仍心虛點頭時,卻聽皓辰聲音一沉不悅地說:「你去告訴他,我們直接回──回家去,不去學堂了。」
那聲音中的命令語氣以及不敬之意,讓霍成延頓時一怔,微微一蹙眉便想開口說話。
他雖喜歡皓辰,然而,卻不喜歡他對衛無攸不敬的態度。
但他還未開口,就見那護衛嘆了口氣,攔下兩兄弟的腳步,「兩位公子還是回學堂吧,主子也在那等著。」
聽了這話,霍成延這才頓悟,原來這兩兄弟竟與當日那男人有關係,而且或者就是父子。
他正想轉頭向兩兄弟問時,卻見兩人臉色竟似驚恐地發白起來,還不吭一聲地就往學堂方向走去。
「喔,回來了?」
才剛進院門,一個聲音便優雅而慵懶地傳來。
似曾相識的聲音讓霍成延一怔,抬眼看去,只覺一陣屏息。
眼前男子一身玉色緞面衣裳,腳上踏著同色緞靴,精繡的腰帶上雖只簡單掛了個環珮,卻依然貴氣頓生。而那仿若白玉的臉上一雙劍眉微挑,襯著一雙燦若星辰的眼眸,顯得十分英俊;但那唇角優雅地輕勾起,卻又蘊含幾分陰柔邪氣。
即使年紀尚小,然而眼前人高貴又冷邪的美貌,還是讓他一瞬間失了神。
突然咚咚兩聲,他往旁邊看去,皓辰、皓睿竟然已經面色如土,直挺挺地就跪了下來。
「辰兒、睿兒,怎麼突然跪下了?」那男子依舊唇角含笑,然而眼神卻是凌厲冰冷的,「如何?市集有趣麼?怎不跟我說說?」
聽他一字一句輕柔,皓辰、皓睿卻是冷汗涔涔而下,低著頭一聲都不敢應;而看這情況,霍成延不知道該做何反應,但不知怎麼也不敢動,只能在一旁站著發愣。
氣氛僵滯了好一陣子,終於有陣腳步聲走近,打斷了這份冷凝。
看見是夫子走了過來,霍成延頓時鬆了口氣。
就見他望了眼下跪的兩兄弟,淡淡地開口說:「都起來吧,這樣成什麼體統?」
然而,那兩兄弟卻依舊動也未敢動,連眼也不敢抬。
這情況讓衛無攸略擰起眉,越過男子身旁便將兩兄弟扶了起來,頭也不回地道:「既是我的學堂,便該由我做主。」
雖未面對面,但這話但卻像是對那男子所言。
只見那男子一雙劍眉似不悅般擰起,唇動了動仿若想說什麼,但終究還是隱忍了下來,略一聲輕哼便轉身向院後走去了;那個護衛也跟了上去,消失在竹林之中。
衛無攸看了看眼前三個孩子後,轉身便獨自走進了屋子,過不多時果然又捧了銅盆出來,一一替他們擦過了臉跟手。
而接下來,就與之前一樣,講書、抄書、譯文。
著實因為覺得自己不對而認真思考並罰寫的霍成延,這次只寫了一次,就讓夫子點頭認可;然而皓辰、皓睿卻被退回了兩次,直到霍成延忍不住出言提醒,他們才認真寫過交出了被核可的文章。
暮色下,三人並肩走出了學堂,兩兄弟始終不說話,霍成延也不好問他們關於那男子的事情;直到走過街口要分別,皓辰才忽然開口。
「先生……總是這樣嗎?」他頓了頓,又說:「我是指,他不懲罰也沒罵我們,還打水來……」
霍成延一怔,大約知道他們與自己最初有一樣的訝異,當下便笑道:「是啊,之前我逃學被帶回來時,也都如此。」
想來,其實他還挺喜歡夫子替自己擦臉擦手的感覺,只是後續的部分他就不太喜歡了。
兩兄弟對望一眼,沒再多問便與霍成延道別,轉個彎上了自家的馬車離去。
有些奇怪為何他們不與那男子一同回家,但霍成延想那是他人家事,便也不再細想地往自家去。
時日匆匆到了承天十九年,霍成延已年滿十五,雖該唸的經史子集俱已熟讀,但依然每日往返於學堂。
雖然這等年歲,一般商家長子已該協助家中事業、學習當家,然而他父親卻並未說什麼地由著他去。
其實霍成延的目的已非是上課,而只是覺得與衛無攸談論說話,總是可以獲得一些東西;就算不談話,他也很是喜愛與先生相處時那份寧靜的感覺,彷彿一忽兒就進入與世無爭的境界般,讓人很容易可以靜心下來。
算起來,他已是在衛無攸身邊待最長時間的學生了,與他同時入學的孩子幾乎都沒有再上學堂,就連皓辰也因為家中另有安排,自十五歲起便未再來,只有皓睿還偶爾會來上學;只不過每隔段時間,皓辰仍會同皓睿約上霍成延一同出外嬉遊,也偶爾會前往探訪夫子,相較於其他同儕,三人交情也就顯得分外的好。
突然的意外,就發生在那年的仲秋時節。
該年夏末,鳳帝終於冊立長子為太子,並舉行了儀典;然而卻在仲秋時分,傳出了震動朝野的大事。
那一日,霍成延按時前去學堂卻遲遲不見開門,敲門也不得回應後,只能與在門口枯等半時辰的其他學童們道別回家;然而卻在自家門前,見著了一臉倉皇的皓睿。
他怔了一怔,立刻趕上前去,笑問:「怎麼?你也被先生關在門外了?」
他就奇怪明明皓睿也是該去上學的,怎麼偏沒見著他,原來是在這裡啊!
皓睿搖了搖頭,抿緊唇片刻後終於道:「成延,有一件事情始終瞞你,你莫要見怪。」
霍成延呆了呆,細看他面色不對,當下也跟著緊張起來,「有什麼好見怪的,什麼事兒你就快說吧!」
「我……」他張開口,遲疑一瞬終於說道:「其實,我名字不是皓睿,大哥的名字也不是皓辰……他、他便是現今的太子殿下宸皓,而我,則是二皇子睿皓。」
這番話,讓霍成延頓時一個錯愕,呆看著皓睿──或者該說二皇子睿皓那滿是緊張的面孔,半晌後忽然失笑了。
「哈哈,瞧你那一臉緊張樣兒,我還以為你要說什麼,原來就這事兒啊?」他看著睿皓那傻住的表情,不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搖搖頭,「兄弟,這事兒我早知道了,還用你來說?」
「你──你知道!?」這下,換成睿皓露出震愕的神情,「你什麼時候知道的?一開始嗎?」
「這個啊,一開始是真不知道。」霍成延揚起眉,不禁幾分得意地笑著,「但是後來見著了你們的……父親,又聽外面傳著先生跟他的事情,略一推想,當然也就知道了嘛。」
坦白說,如果不是見到他們父親後又從傳言推測那人就是鳳帝,他還真沒料到自己的同儕竟是皇子。
只見睿皓神色變換不定,似是很想問他怎麼可以這麼久不動聲色,但最終還是想起了自己來的目的。
「這件事以後再說吧!成延,我來是想請你跟我走一趟,幫一個忙。」他說著,聲音語氣都有幾分急躁。
「幫忙是可以,但是我晚些時候還要去找先生,」霍成延點了點頭,又幾分擔心地道:「他這麼晚不開門不太尋常,我打算晚點再去看看。」
除非生病,衛無攸向來都是風雨無阻的。
睿皓聽了一怔,忽然嘆了口氣,說:「不用去了,先生不在學堂。」
霍成延困惑的同時,便見著他用沉凝的神色,緩緩開口:
「先生出事了。」
=========試閱至此=========
師者這部番外,是以衛無攸的學生為主視角。
主要是在於師生之間的事情,大多時間會在霍成延與衛無攸身上,而自然也會牽扯到鳳翾還有部份是透過霍成延的角度來看衛無攸與鳳翾之間的關係
其實整體來說BL成分很少,但是,我覺得一個人在生活中有許多不同的角色面。
在這篇文中,我希望可以補足在主篇中對於人物不足的描寫,從另一個角度去看鳳翾這個帝王與父親,也是從另一個角度去看待衛無攸。
而一直走到師者完結的時候,才是鳳翾與衛無攸真正全心廝守的時候,也才真的是一個好結局了。 也因為這樣,所以我猶豫再三,還是將他們一起成套了^^b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