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流千古˙一時人物

雲淡淡、風輕輕、水悠悠。

素續緣走出了門，眼眸略一梭巡後便踏著輕緩的步伐越過草地，往那溪畔、樹下的黑衣青年走去。

那處，洛子商屈著膝撐著臉，一雙眼盯著潺潺溪水發怔。

他看著眉峰微攢，但仍不多言語的在他身旁坐下。

從步雲崖回來之後，洛子商雖然已經不再顯現出那樣的漠然、拒絕，有時候還是會同他說說話聊聊，但是每次他總是會察覺只要放他一個人時，他就會顯現出幾分茫然寂寞的神色。

到得深夜，步雲崖出現了另外一個身影。

葉小釵擰起了眉，看著眼前情景。

一人神色木然，而一人的眼神，卻是專注的看著前方那人的一切動作。

他是因為天色晚了還不見兩人回來所以才外出找人，卻在路上看見落了一地的東西，四周卻又未見打鬥痕跡，於是將東西收了回寒食草堂將所見一切告訴素還真。

而素還真只是沉默了下，便告訴他人應該是在步雲崖。

那一瞬，其實他也懂了他們會在步雲崖的原因，所以便在素還真表明暫時一人不會有事的情況下迅速來到這裡。

突然間，洛子商覺得素續緣的戀父情結變重了。

是說談開了是好事，但是素續緣現在眼裡只有父親的情況卻更加嚴重，溫和的笑、體貼入微的話語跟動作……嘖嘖，只有比以前更多沒有更少。

而雖然他跟葉小釵之間的相處也變得比以往融洽了，但卻是三人相處時間變多，放兩人獨處時間變少。

有一點，像是家人的模樣了呢！而這些情景在顯得孤單的他眼裡看來總覺得有一點點寂寞──當然，他是絕對不會開口承認這一點。

寒食草堂前，洛子商與葉小釵分處兩方對峙半晌，劍尚未出鞘，已然捲起地面落葉旋飛。

倏地，洛子商手中劍鞘一個迴旋落地，劍、鏘然出鞘，姿態瀟灑地一揮。

「請指教。」禮貌性的話語中，含著更多躍躍欲試的衝勁。

葉小釵一個頷首，手指微捻，手腕微動、平推，氣勁緩緩提升。

一人手中有劍，一人則以心御劍，出手只展半分實力，誰都沒有真正盡力，卻也都沒有掉以輕心。

一時間只見氣流震盪橫掃、風起葉落，道道流虹劃過天空草地，劍鋒與指風交接靜也是鏘然有聲、連綿不絕。

情緒緩過，素續緣抬起頭略離開了幾步，抬起衣袖擦去殘有的痕跡。

終究是失態了──苦笑了下，他轉過頭去低聲道謝。

「多謝。」

「哈！謝什麼，朋友計較這麼多？」洛子商聳聳肩，凝視著他的側臉，「感覺如何？」

「好了許多。」至少，胸口的抑鬱不再那麼重。

「……現在好多了，可是以後呢？」他認真的問道：「你們總不能一直循環下去，那樣始終不會有結論。」

總不成一談到這問題就一起裝傻當做沒事吧？這樣下去問題永遠都在，總有一天又會再有衝突。

洛子商的甦醒，無疑緩和了寒食草堂中過於窒悶的氣氛。

那一日起，素續緣沒再跟父親提起些什麼；面對葉小釵時，也恢復了像許久之前那般的溫和有禮。

淡淡的，就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沒有父親與他人相戀的事實、沒有那些無言的抵抗爭執、沒有那些傷人傷己的話語……沒有，任何執著的要求需索。

這幾日，除了固定的時間看顧父親，診視、熬藥、準備藥浴外，他就是陪著初醒的洛子商助他活絡筋骨，告訴他一些現在的情況。

但，他仍沒有將憶秋年的事情告知，只是告訴他之所以能復生是因為得了舒石公術法之助；洛子商聞言沒說什麼，卻似乎也明白了是自己衝動行事不對而顯得有些低沉失落。

又一日過去，舒石公仍是未回轉；然而，取而代之出現在寒食草堂的，卻是出乎素還真意料的人。

「小釵……？」素還真怔看著不遠處的人，低喚的聲音中幾許疑惑不確定。

直到那身影踏過草地而來，在他面前單膝跪下握住了他放在膝上的手後，他才仿似由夢中醒覺地讓眼眸直接對上那雙眼瞳。

不自禁地伸出手，指尖撫上眼前臉頰，眉眼、刀疤一一觸撫後，以掌心貼上了臉頰，緩緩的摩挲、感受。

是真實的人，在眼前呢……

一股寂寞驀地湧上。明明人不在眼前時不會去想，然而人一在眼前了，卻無端端開始體會到、寂寞。

怎麼會如此？在他面前，總是這樣的寂寞。

寒食草堂的日子，其實與雲塵盦並無兩樣，只不過是多了些人。

一個月過去，洛子商從有了呼吸、到血色開始回轉，縫合的傷處也隨血氣運行而逐漸愈合，只是尚未有醒轉的跡象。

失而復得的生命，常讓他覺得有如一種奇蹟。

這段日子，除了照應兩個傷患外，餘暇就是與舒石公請益關於術法的要義，或與父親談論醫術上的問題；其餘的，他不提，父親也不會開口。

然而約五日前，舒石公確認洛子商狀況穩定後，便說有急事匆匆離開了寒食草堂；素續緣雖覺他神色有異也無暇多想，只是竭力照料手邊兩個傷者。

父親的傷勢已趨穩定，只要真氣不隨意波動，便不會有大礙……只是，筋脈卻是難以痊癒，他只能盡力每兩日一次以藥浴配合針灸，一點點的使父親能夠恢復正常的活動。

──洛子商，身亡。

那是在秋初時，由舒石公前來雲塵盦告知的訊息。

聽聞瞬間，他手上的茶盞墜地，碎了。耳畔聽著父親仍平靜似的詢問事情因由，卻有幾分的茫然。

洛子商，死了？

分別時，他是如何地與自己談笑風生、如何的嘻笑玩謔，那總是不會輕易陷入消沉、總是自信滿滿的他，死了麼？

江湖瞬息萬變，他知道的。

生與死不過是那麼容易，他也清楚。

『事情辦好，就回玉籬園。』

近傍晚時分，憶秋年留下這句話後，也不管徒兒臉上明顯的不服氣就瀟灑離去了。

「我去煮飯。」看著師尊逐漸消沒在黃昏的背影，洛子商悶悶地丟下這句話，便轉身往廚房去。

一同出來送人的素續緣見著無奈一笑，心知洛子商這麼鬱悶，大概是因為雖心有不滿卻仍會照辦吧！

即使如此鬥嘴，他對於師尊仍是十分尊重。只是，這份對師傅的尊重，能讓他忍耐到什麼時候呢？

旋身回到房裡，床榻上閉目休憩的素還真問道：「商兄弟要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