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報╱王正方】
突然想起補給連的老士官們,黃昏時分聚眾觀看老烏龜夫妻做飯吃飯,今夜我不也幹著同樣的事嗎?莫不是他們也嚮往有個家,無論多簡陋,只要有張飯桌,每天傍晚回家有頓熱噴噴的晚飯吃,和家人聊幾句……
服役抽到的是上上籤,第一軍團某兵工補給連少尉副排長。營區在景美,離家很近,有空常溜到台北市廝混,玩得太晚了就夜不歸營。指導員說話了:
「外出夜宿要事先登記的,這是軍紀。王副排長你注意一下,連上的風氣要被你帶壞了。」
預備軍官是大少爺玩票,軍紀、風氣和我有什麼關係?照樣我行我素,直到營長出公函要加強外宿管制,像是衝著我來的。沒法子,收斂點吧!以後就多半在營區裡混日子。
安下心過了一段部隊生活,發現本連全體弟兄的生活重心有二:趙繼發的麵攤子,老烏龜的老婆。
趙繼發原來也是連上的弟兄,因為身體的關係批准退伍。但是他孤身在台,前半生都在軍旅度過,要他去哪裡?老連長出了個點子:弟兄們湊點錢,讓他就在營區大門口擺個麵攤子好了。老連長還關照趙繼發,用心學點廚藝,別像以前在大伙房裡那麼混。趙繼發以前是打下手的伙頭軍,主要負責切蔥、切菜、刷鍋子。笨手笨腳的趙繼發有了這個自力更生的機會,真的沒辜負全連所託,他精心調製的餛飩麵、牛肉麵、酸菜麵等等味道不錯,滷豬耳朵、滷蛋也很入味。營區地段偏遠,晚上肚子餓了想找點東西吃,趙繼發的麵成了獨沽一味的消夜。
連上的伙食是少有的爛,因為管生活的副連長和指導員都是北方人,飲食概念與南方人差距較大。平均每三天就逼著大家吃一頓疙瘩湯。煮一大桶的「麵砣子」,裡面放了些菜,再倒進幾罐美軍豬肉罐頭,喝下五六碗,不到兩小時肚子就餓了。每回大家很無奈地見到這一頓又要吃疙瘩湯了,就傳出一片感歎:「趙繼發今天又發財囉!」
連上的老士官多半是四川人,他們痛恨比較粗率的北方伙食,不難理解。連上除了指導員和副連長喜歡吃麵疙瘩,還有一位河南籍的王行政士官長,他認為麵疙瘩最好吃,有營養、絕對可以吃飽,吃不飽的原因是大家撈得不得法,可是這個祕訣他不傳。我仔細觀察過王士官長怎麼撈麵疙瘩,他不疾不緩先用大杓子在桶中造成順時針方向的漩渦,然後再將杓子以逆時針方向去迎桶中的食物,每一杓都撈上來大塊的麵疙瘩和菜肉。我照著樣子學,但是成績不佳。撈到肉當然最美,也是一項挑戰,只在大桶裡亂攪,就活該喝湯。老王最喜歡炫耀自己的特技成果,不時在自己的鋁碗中挑出一塊大肥肉來,以河南腔向大家示威:「真倒楣呀!真倒楣。」
然後迅雷不及掩耳一口吞下去,笑意盎然。其他人都在唏哩索囉地喝湯。
趙繼發也是四川人,大約不到四十歲吧,看起來比較蒼老。我去連上報到時,他的麵攤子已經開了一年多,據說賺到些錢,把弟兄們湊給他的開辦費都還清了。然後又傳出來趙繼發因為生意忙需要幫手,正在相親也看中了一位。連上弟兄得到消息不免有些焦躁,一般的評論是:
「趙繼發討老婆?格老子的他憑哪一點。」
「講什麼生意忙找幫手,他龜兒子就是想打炮!」
不久,趙繼發的麵攤子多了一位中年婦女忙上忙下,手腳俐落。老士官們當然很羡慕,妒嫉之情更是難免,常聽到的對白如:
「趙繼發生意好嘛?」
「忙喔!每天累到回家躺下去就起不來。」
「你哪裡起不來,我這邊天天下不去,不如我晚上去你家代替你給嫂子服務行不行?」
「日你先人板板!」
豈只是趙繼發結婚成家了,老烏龜早就娶了老婆。老烏龜原來也是補給連上的士官,申請退伍曾經引起騷動。老烏龜迷戀軍中樂園的一位老姑娘,決定退伍和她共同創造新生活。
從連長到每位弟兄都不贊成這個主意,老烏龜不聽任何人的勸告,一口氣把退伍辦下來,然後和他的心上人結婚,也馬上面對生計無著的困境,老烏龜只好去撿垃圾。老連長心最軟,把補給連的廢鐵、包裝料、拆過的木箱、紙盒子等等免費送給他,老烏龜的生意逐漸做得還不錯了。兩口子在營區後面那條小河岸上搭起兩間小屋子,房屋建材也都是從補給連拿去的廢木材。於是每天傍晚飯後,老烏龜的家成為補給連眾弟兄的景點。
人群愈集愈多,隔著矮圍牆看岸邊老烏龜兩口子起火做飯,出出進進倒汙水,收衣服,然後坐在小桌子前共進晚餐。老烏龜的妻子看來有四十歲了吧!一臉風塵,聲音沙啞。她的身材近乎臃腫,胸部更大得有些離譜,或許這就是吸引眾士官觀賞的主要原因?其中有位陶士官長最投入,看得口水都不由自主的滴下來。晚點名的哨子響起,天已昏暗,老烏龜夫婦餐畢收拾盤碗,大家才不情不願地踱回去參加晚點名。每次都見到陶士官長一路走一路把兩隻手掌打開,作狀扣向自己的胸前說:「兩個奶子那麼大!」
老烏龜很酷,對於這批舊日同僚的乖張舉止都裝作沒看見,照常過他的日子。有時候老士官們惡作劇地叫喊幾句猥褻不堪的話,他從來不回嘴,最多是怒目相向,或是使勁往河裡倒垃圾洩憤。我曾經對老士官的行為不以為然,中國人當然完全沒有隱私權的概念,老烏龜揩連上的油,在岸邊公地蓋違章建築,原本就沒有隱私可言。但是老士官們心懷邪念,還是把人家的妻子當成昔日軍中樂園的妓女,每天傍晚湊在那裡意淫一番,很不妥當,簡直無聊!
老烏龜的本名我沒問過,似乎也沒這個必要問。但是這外號起得傳神,他蓄平頭,沒脖子,背部厚重,走路時四肢划動。回想起來發覺老烏龜是一位勇者,愛上一位軍中樂園的老妓女,毅然同她結婚。無一技之長,身無分文,卻有膽子跳出部隊來闖天下。他的舊日袍澤就沒他的勇氣,所以還在營區裡吃著穩穩當當的大鍋飯,喝疙瘩湯,隔著圍牆又妒又羨。
看老烏龜夫婦吃飯是補給連弟兄每天的重點節目,大家風雨無阻的不缺席。我跟著大家起鬨了幾次,覺得索然無味恕不奉陪了,有什麼好看的呢?數年之後,我突然明白了老士官們為什麼那麼熱衷地看老烏龜夫妻吃飯、過日子。
在美國過第一個耶誕節,用「淒苦」二字便概括一切了。就讀的學校位於中西部的一個小鎮,耶誕節前一個星期,學生回家過節,室友統統走光,小鎮猶如一座死城,見不到行人,連汽車也沒幾輛。形單影隻留在校園,並非無處可去,只因為手頭沒那筆預算,去一趟紐約或芝加哥看朋友,所費不貲,下學期的生計就會出問題。於是每天下午就在校園附近遊蕩,路過一棟挨著街旁的小房子,它的飯廳就在路邊,隔著窗戶能看見裡面的動靜。平時路過沒怎麼注意,這天傍晚我佇足靜觀,注意到屋主今晚特意改換了飯廳的陳設,聖誕樹亮光閃閃,花瓶處處,鮮花怒放,燈光也變成柔和的橙黃色,餐桌鋪上了有喜慶意味的新桌布,點起兩支蠟燭,擺出銀光耀目的餐具。一家三口,頭髮灰白的父母,另一位是他們成熟豐滿的女兒(我猜),樂呵呵地共進聖誕晚餐。我站在窗前癡癡地看著他們說笑、舉杯、吃完一頓聖誕餐,足足有四十分鐘,心中泛著暖暖的溫馨和極度的淒涼。人都該這麼樣過日子,有一個溫暖的家,小小一間飯廳,每天晚上回來和家人共進晚餐,就談一些今天發生的事,自然又誠摯地表達關懷、信賴,當然還有愛,點點滴滴看似淡薄,但是積累起來就成了濃濃化不開的愛。冷風如錐,鑽進外衣的空隙,打了個冷戰,拖著疲乏的腳步往宿舍走,還得回到那個空寂冰冷的窩,聖誕夜就這麼過的。
突然想起補給連的老士官們,黃昏時分聚眾觀看老烏龜夫妻做飯吃飯,今夜我不也幹著同樣的事嗎?莫不是他們也嚮往有個家,無論多簡陋,只要有張飯桌,每天傍晚回家有頓熱噴噴的晚飯吃,和家人聊幾句。一個自然又微小的要求,但對他們而言,卻是那麼遙不可及。補給連的弟兄絕大多數最後都沒成家,赤條條來去無牽掛,老烏龜和趙繼發是少數的例外。
補給連幾個月之後調到金門,我的上上籤變成了下下運。陶士官長接到趙繼發的一封信,景美那條河颳颱風發大水,老烏龜的屋子被沖走,他們人沒事。在補給連一年多,沒學到什麼,幸好沒有戰事,否則立刻證明我們這批預備軍官不敢也不會打仗。但是自此我深深地認識到,台灣還有許多和我們很不一樣的人,比我們苦多了,一輩子什麼也沒有,永遠被壓在社會的底層,就這麼過了一輩子。那一年結識的老士官們,幾十年從未在我腦海中消失磨滅,樸實粗獷的形象,生動的語言,不時躍然出現在我眼前,響起在我的耳際。
有一年我在四川雅安拍戲,一個精心設計的鏡頭拍攝時出狀況,前功盡棄,得重新來過。一肚子的火,不自覺隨口用四川話罵了一句:「我日他先人板板!」
沒料到現場工作人員、演員,及圍觀的老百姓發出一場爆笑。那是我當年從趙繼發那兒學來罵人的四川話,他和連上弟兄們鬥嘴,說不過的時候就來這一句作結尾。基本上我也不完全懂它的意思,有那麼好笑嗎?副導演是當地人,他說:
「導演你是從哪裡學到這一句的?現在四川人都不說它了,那是古時候人講的髒話。」
古時候的人嗎?可不是,趙繼發他們現在多半已經作古了。也不知他們有沒有後代,如果有的話,希望後代要比先人過得好些。趙繼發、老烏龜他們曾經是台灣的一部分,在社會最底層支撐著大家幾十年的苦命人,現在他們已被忘得一乾二淨。還有法令規定,赴大陸定居的老榮民,退休金會被取消,殺氣騰騰,趕盡殺絕,好不威風,欺負弱勢居然也成了一種傳統。
不時想起在美國度過的第一個聖誕夜,傷感淒清,人生有那麼一次經驗足夠了。可是補給連上的弟兄們,終其一生每晚都過那種聖誕夜,除了趙繼發和老烏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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