虧你還是中國文學博士!古人不是曾經說過:「君子防未然,不處嫌疑間。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整冠。」你還想公然搬梯子去芒果樹下,誰信你只是去摸一下,沒有竊盜的居心!……
無意間發現,那般纍纍的土芒果,就懸掛在巷道的半空中,讓人垂涎欲滴。從四月起,每次回老家,開車時,我總刻意繞道,不斷地跟它行注目禮。那棵芒果樹還真偉壯,開枝散葉,幾乎將整個天空遮蔽。車子行經其下,低枝下的芒果,差不多就垂到車頂上方約一、兩公尺處,探身出去,只要稍稍「喬」一下身體的姿勢,舉起手就能一把抓上幾十個,可惜總不能,因為外子就像便衣警察隨侍在側,口頭警告之不足,往往還加快車速前進,絕不讓我有可乘之機。而唯恐我無端鬧出亂子,這位可恨的警察還緊迫盯人地如影隨形,每次不斷進行精神訓話,從「禮義廉恥,國之四維」開始,直複習到《民法》不知道第幾章為止。我屢次擺脫監視不果,氣得差一點跟他鬧離婚。
芒果長成那般張狂真是不應該!從綠轉紅再翻黃,幾個月裡,它夙夜匪懈地在顏色及體積上推陳出新。越來越大的芒果,在我胸腔發酵、膨脹,我感覺幾乎要爆炸了!芒果樹就直挺挺地矗立在隔壁巷子的某一家空屋的院子內,大門深鎖,夜裡屋內黑漆漆的,顯見主人早已棄守、搬離,徒然留下一樹招搖的芒果。巧的是左右相鄰的屋子,也是一樣人去樓空,連打探主人消息都不可得。以此之故,芒果雖然結實纍纍,卻無人聞問。
屬於我的這場芒果熱,足足維持了三個多月,從開花到青綠的小芒果到黃橙的熟芒果,我日思夜夢,外子怎麼也想不通其中的道理。不過就幾個芒果嘛!他老是這麼勸慰我:
「你喜歡吃芒果,看要幾個,我如數奉贈!菜市場裡多的是!今年芒果大出,又便宜又好吃!愛吃幾個買幾個,你幹嘛那麼想不開!」
他還是不懂!不是買不買的問題!我就是見不得它高掛天際,沒人打理、無人關心!
我對芒果一向有近乎病態的迷戀,迷戀的原因,可追溯到幼年時後窗望出去的那株屬於四伯家的芒果樹。一到了四、五月,也同樣結實纍纍,母親總耳提面命:
「絕不能去偷採,別人家的東西,誰要不聽話,小心皮癢!」
什麼「別人家的東西」!明明就是四伯家的。偏偏越是被明令禁止的事,越是讓人亢奮難擋,這是孩童叛逆的鐵律。四合院裡大家庭難解的糾葛,常常一觸即發,而導火線往往從細事發端,母親想是為了防範未然,卻不知那樣斬釘截鐵的罰則在孩童的心裡引發多大的波瀾!看得到卻吃不著真是折騰人,過度壓抑的結果,導致我一生都虎虎地注視著,彷彿永遠沒有饜足的時刻,看到芒果,直覺就是撲過去,義無反顧!六歲以前的記憶幾乎被歲月沖刷得七零八落,只有窗後的那棵芒果樹,彷彿踩著流轉的光陰日漸茁壯,不是駐足在菜市場裡、超市中,就是停留在親朋家的果盤內,甚至陌生的人家圍牆邊,尤其是掛在枝頭上的,特別引人亢奮。
也許這樣的理由還不足以道盡芒果熱的緣由,某些性格的人似乎就是容易為「數大即是美」所惑。回想三十餘年前第一次到外子家面見未來的公婆,一踏進他們家的四合院,即刻被一株長滿果實的芭樂樹迷得神魂顛倒,還沒走入大廳,先就執起一旁閒置(用「待命」二字可能更恰切些)的帶網竹竿,興奮且盡情地狂掃、猛摘,心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滿足感。其後,嫂嫂、姊姊們奉命到男方家看門風,也無法克制地臣服在那棵芭樂樹下。就這樣,為了一棵芭樂樹,全家毫無異議地決定讓我賠上終身。可見,纍纍的果實魅力不可小覷!
那位嚴守紀律的便衣警察,當年看見我為高掛的芭樂癡狂,他的反應跟現在可謂大不相同,見證了男人婚前、婚後判若兩人。當年他認為我「天真爛漫,癡得可愛」;現在卻說「莫名其妙,不顧形象」!不知是進入婚姻後便浪漫盡失,抑或歲月真的催人現實。
跟我媽一樣,他老為了我覬覦別人的芒果而忐忑不安。剛開始,我也不過隨口說說,並不十分當真:
「哇!趕快停下車來,我們想辦法摘一個吧!太過分了!長那麼多。」
沒料到他竟正經八百的拿我當孩子訓話:
「你怎麼會這樣!別人家的芒果欸!虧你還是教授!」
「教授是怎樣!法律上不是規定長到別人家院子的水果,那家人可以合法就地採摘!」我立刻以自身都不知是否正確的法律知識唬弄他。
「可是,這些芒果又沒長到我們家的院子裡來!」
「它是沒長到我們家的院子,它若是長到我們的院子來,如今就不必如此大費周章囉!……可是,它長到圍牆外的巷道來,巷道是公有地,所謂『公有』,就是屬於大夥兒所有,不是人人得而採之嗎?……而且,你不覺得這家人很可惡嗎?任憑這些芒果囂張地怒長著,也不處理,引誘別人犯罪嘛!」
這位便衣警察一向口拙,從來沒有在辯論中占過上風,這回也不例外。但微笑不語並不代表心悅誠服,他的專長是沉默地堅持重整道德的意志力。我們結婚數十年,他一直力圖對抗我隨時萌生的「詭異想法」和劍及履及的實驗精神。
其實,原先我也是一名他口中的良民,曾經趁他不留神的午後,去按那個廢宅子的門鈴,想依循正常管道澆熄心頭的熱火。但是,既然經長期觀察後被判定是廢宅,自然是沒有人前來應門。我訕訕然站在門口,仰頭看到那一樹茂密到無法收拾的芒果──少說幾百顆,忽然眼淚不自禁的流了下來──不過想摘個芒果而已!竟然如此困難重重。而可以想見的是,這些無人打理、自生自滅的芒果,將寂然地自行委地,就不說有多暴殄天物,也枉費它三、四個月來的花枝招展。
六月底,我實在受不了煎熬,有一度還心生歹念,慫恿外子幫忙一起搬運扶梯,趁月黑風高之際,前去一解相思。我知道外子一向奉公守法,絕不容許我胡來,所以,極力保證:
「就去摸一下就好!絕不摘!哎呀!就摸一下,過過乾癮也好。夫妻一場,你就成全、成全我吧!」
外子聽我這麼說,簡直驚訝到極點,立刻以我所熟知的典故回應:
「虧你還是中國文學博士!古人不是曾經說過:『君子防未然,不處嫌疑間。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整冠。』」你還想公然搬梯子去芒果樹下,誰信你只是去摸一下,沒有竊盜的居心!……要去你自己去,我才不當幫凶。怎麼會有你這樣奇怪的人!」
人家說:「夫妻同心,其力斷金。」遇到這樣不解風情的丈夫,我只能徒呼奈何。何況,他還引經據典的,看起來國學常識還滿豐富的!
七月中旬,芒果已肥碩到不可思議的地步,再不採摘,眼見一顆顆就要陣亡。隔著一個巷子,我在屋裡走來踱去,就不知這場熱鬧該如何收拾?外子聽說我為芒果的結局焦躁不安,好像想起什麼似的朝我說:
「對了!今早,錯過了垃圾車,我直追到後面的巷子,忽然看到芒果樹的那家門戶洞開,連院子內的中門都開著,本來想進去跟他們打打招呼,順便替你問候一下他們家的芒果。沒想到,倒了垃圾回頭,裡頭的門卻又關了。我站在那裡想了想,覺得為了芒果打招呼有些滑稽,就算了!」
「什麼!就這樣算了!你明明知道太太這樣朝思暮想,你就這樣算了!好不容易有人在裡面,你就不能為我……要是你不敢,為什麼回來不趕緊告訴我,讓我自己去交涉?」
我想,外子一定挺後悔不小心說溜了嘴,他懊惱地說:
「回到家就忘了啊!又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我顧不得跟他抬槓,立刻衝出冷氣室,往後巷奔去。芒果樹依然紋風不動的豎立,芒果依然垂實纍纍,露出撩人的姿態。大門深鎖,我急驚風似的按了門鈴,沒人應;再按,還是沒人;再按,回應我的,依舊是沉默。我越按越傷心,不知怎地竟絕望得想號啕大哭。回頭走,邊掉淚,邊暗自發誓,絕不再為這群芒果瞎操心:
「管他的!隨便它愛怎樣就怎樣!反正,浪費是那家人的事,掉到地上爛掉也不干我的事,雷公也不會打我。」
放下心思以後,彷彿海闊天空起來。
我開始理性的思考其中的若干啟人疑竇之處。譬如:幾個月來,我不知和那株芒果樹照面幾十次,卻從不曾看見芒果樹下的路面上有任何一顆掉落的芒果,連被車子輾過的屍首也無,這群芒果們很堅持地盤據枝頭,好像正玩著誰先落下誰就輸了的遊戲。雖然無法計算芒果的多寡,但只要一抬頭,就一定讓人眼花撩亂,引得人忽忽若狂,芒果似乎從春末到仲夏,一個不能少的彼此約定著。而路過的行人及附近的鄰居不在少數,何以芒果們竟能安然無恙的存活?有人說:
「用膝蓋想也知道,小學課本裡早說過了!芒果一定是酸的,不能吃,否則,哪輪得到你這樣再三探望,早就淪入旁人的肚腹囉!」
有人說:
「不要以為它的主人遺棄它們!搞不好主人早布下天羅地網,可能曾經有人被抓到,大家口耳相傳,才不敢輕舉妄動。」
於是,大夥兒不約而同地聯想起一位婦人採了幾朵路旁的菊花而被送到警察局究辦的新聞,外子於是跟兒子、女兒攬功地說:
「我就是這麼想著,要不是我極力攔阻,你媽也許早就上報了!標題我都幫編輯想好了:『偷摘鄰居芒果,某國立大學教授廖×蕙失風被捕』,哎呀!真搞到這種地步,看她怎麼做人!還為人師表哪!」
總之,沒有人同情我,一整個夏天的芒果熱從此降溫,事情彷彿就這麼不了了之。八月初,我們又駕車回中部,我還是忍不住繞道去憑弔一番,誰知,遠遠就看到一樹的芒果集體失蹤,一顆也沒留下,不管樹下或樹上。這回,我只選擇默默驅車離開。
多日之後,我們看了德國導演多莉絲朵利(Doris Dorrie)取材自小津安二郎《東京物語》所拍攝的《當櫻花盛開》(Hanami)。描寫一位名叫杜莉的太太,為了遷就丈夫魯迪,忍痛放棄熱愛的日本傳統舞蹈。丈夫在她過世後,決心完成妻子未竟之夢,飛往日本探視遠在東京工作的小兒子,並追尋日本傳統舞蹈精神。他深情地穿上妻子的毛衣、裙子在櫻花盛開的井之頭公園走動,並和因思念母親而在櫻花樹下獨自起舞的小優學習他原先唾棄卻是太太最愛的舞蹈。電影終了,當主題曲悠悠響起,全家人還沉浸在哀傷的氣氛中,出乎意料地,外子竟感嘆地跟兒女說:
「唉!也許我不該阻止你媽去摘芒果的,萬一你媽哪天不幸過世,我可能會跟阻止太太跳舞的男主角一樣,後悔不迭地去撬開長芒果樹的人家,然後,站在樹下仰頭對著一樹纍纍的果實號啕大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