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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影(楔) | 主頁 | 神將之這不是肯德基
December 26, 2007
攻守(全)以文找文
zululand 在天空部落發表於16:25:43 | 攻守
鼓勵此網誌:6 


(出書很久了,應該可以把完整的文貼上來了)
§楔子

這個故事發生在一個說不出是什麼年代的年代。
西元在這年頭已經沒人在使用,自從人類全面不信神以後,和神相關的一切習俗規矩,包括紀元也一併被捨棄。
每個族群有每個族群不同的曆法不同的年號,所以很難說清楚這是哪個年代。
這個故事的背景是一個說不出叫什麼名字的城市。
反正哪個城市不是一個樣子?萬惡之淵,卻是九成人口趨之若鶩的地區。
而城市的居民總是千百種有不得不住在這裡的理由,這就是城市。

在這個城市裡住了很多不同的族類。

黑種人,白種人,黃種人……等等。
黑種吸血鬼,白種吸血鬼,黃種吸血鬼……等等。
當然也有不是人類也不是吸血鬼的族類,因為和本故事無關,所以就跳過不提。

人類的生活方式大體來說千年不變,就是吃喝拉撒睡,以及戀愛。
吸血鬼的生活方式大體來說和人類差不多,吃喝拉撒睡,以及戀愛。

差別只在飲食習慣的不同和作息時間的不同。

根據千古不變的法則,人類和吸血鬼通常相處得不好。
吸與被吸,獵殺者和食物之間,能存在著什麼情誼?

人類為了捍衛自己的頸動脈,巴不得把所有的吸血鬼都宰光光,可吸血鬼這種族類,跑得快,跳得高,身輕如燕,力大無窮,最重要的是他們的恢復力超強,只要血沒流乾,就算戳他個肚破腸流也死不了。
就算是個吸血鬼老太婆,也比人類的壯漢來得強,區區人類,哪那麼容易宰吸血鬼?

於是出現了一種新興的行業:吸血鬼獵人。
顧名思義,就是專門獵殺吸血鬼的人。
不過因為這個年代的人類覺得獵人兩個字聽起來不夠專業,不夠風騷,也沒氣勢,所以特別給取了個頗有復古之風的稱號:道長。

道長們到底是靠著高科技的武器還是絕頂的功夫來宰殺吸血鬼,普通小老百姓並不清楚,反正通常幹這行的都是不見頭也不見尾,收錢辦事,宰大尾的索價高,宰小尾的索價低,童叟無欺。
然而這行業的流動率也很高,菜一點的很可能剛出道就掛,能混久一點的身上多少也是有傷有殘,心存僥倖在這行是很難混的。
傳聞業界有個道長,手持長刀,眼神如電,身手如風,屬於秒殺型的高手,他經手的案子從未失手過。曾經和長老等級以上的吸血鬼PK,甚至傳聞他殺掉過其中一個大長老。

持長刀的道長,是人類的神話,人類的希望。

人類偏好用錢解決事情,吸血鬼信奉團結就是力量。
落單的吸血鬼很容易被道長盯上,而且覓食不易,所以吸血鬼作啥事情都喜歡團體活動,凡事講組織。
吸血鬼界最上頭有吸血鬼族長,大長老,分部長老,下頭還有許許多多的小團體,吸血宗親會,吸血青年團,吸血自助會,吸血麻將會,吸血鬼婦女同盟,吸血鬼失業陣線……蝙蝠總是一大群飛來飛去,落單的蝙蝠不死也殘,吸血鬼們大多對這點絕對的認同。
在過去,吸血鬼一直是屬於弱勢的少數族群,一直到近年吸血鬼的勢力才勉強和人類維持平衡,但由於吸血鬼沒有繁殖能力,在立法院也沒有任何席次(畢竟立法院是在白天開會的),所以根據一份吸血鬼普查報告指出,多數的吸血鬼都對他們的未來感到不安。
幸好吸血鬼界也有個傳聞,傳聞吸血族中有個王,生著兩對黑翼和一雙金色的眼,他無畏陽光,也無所謂死亡,就算血被放乾也能復活。
他是唯一生來就是吸血鬼而非被咬人類變成的純種精英,他是所有吸血鬼的祖先。
在未來的某一天,吸血鬼王將殲滅所有的道長,復興壯大吸血一族,他是吸血鬼的神話,吸血鬼的希望。

§第一章

「老闆,我要買一把刀。」
站在五金店門口的年輕人身穿紅色T恤,米灰色的滑板褲,一看就知道是羅賓坦牌的便宜貨。肩上背著一只爛爛的雜牌帆布背包,手裡提著一個塑膠袋裡頭裝著兩頭大白菜一條絲瓜,腳下踩著的那雙上面繡有勾子商標的運動涼鞋疑似是他身上最有價值的物件。
顧店的老阿伯有點耳背,在年輕人叫喚了第三次才抬起頭,一張皺巴巴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然後像是夢遊一樣,緩慢地站起身,緩慢地走向陰暗的店內,無聲無息。
然後又緩慢地走出來,將手中的物品遞給那年輕人。
一支不鏽鋼的雙頭扳手。
「……」
年輕人望了望那扳手,沒說什麼,掏了口袋的錢付了帳之後將那支扳手塞進他的背包裡,說聲謝謝就離去。

扳手還算是不錯的……他邊走邊在心中想著。
和上禮拜拿到的水龍頭,以及上上禮拜拿到的砂紙,還有上上上禮拜拿到的延長線比起來,拿到扳手真的是超幸運的。
也不知道五金店的阿伯究竟是耳背,還是老人痴呆,每回他想買「一把刀」,拿到的卻不見得是一把刀,有時候是螺絲起子,有時候是鋸子,有時候是鎚子,有時候是十字鎬……
有時候運氣差點,會拿到交通錐,安全帽,拔河麻繩,螺絲,鐵製信箱……等怎麼看都很難上手的東西。
當然他也有真的拿到刀的時候。西瓜刀,菜刀,美工刀,牛排刀,鐮刀,指甲刀……
阿伯的記性也不是普通的差,今天和他打過招呼,明天他又忘了你是誰。
然而這卻是他會選擇一再光顧這家五金店的原因。
畢竟三不五時就去買刀的人,想要不引起他人注意也挺難的。

夏雨農是他的名字,乾淨漂亮的名字,配他的長相倒也合適,眼黑很多眼白很少的眼睛水亮亮,彎彎的眉不笑也有笑意,微微上翹的嘴角彷彿心情總是很好似的,據他自己的說法,那叫做美食家的嘴型。
但是據他同居人的說法,那是吃垮家庭的嘴型。
夏雨農的工作活動量很大,像現在他剛從補習班回來,才去菜市場買了菜,又要趕場去賺外快。一天兩三餐所能提供的熱量總是不太夠,所以以他的身高來說他有點偏瘦,他的同居人也總是嫌他抱起來太硬,但從外觀看起來,夏雨農還算是健康結實的小夥子。
值得一提的是,雖然他總是穿著鬆垮垮的滑板褲,但褲管內藏著一雙修長得很漂亮的腿,連他那生性冷淡不溫柔又狗嘴從來吐不出象牙的同居人都曾說過「夏雨農老實說你全身上下就這雙腿能入眼」這種讚美,品質保證。
夏雨農的生活很充實,洗衣煮飯打掃通馬桶,樣樣都能幹。除此之外他每天都會到烹飪補習班報到,然後繼續挑戰他那考了四十七次還沒考上的廚師丙級證照。
凡吃過夏雨農烹調的食物,除了他同居人之外,沒有人不是『幹』不絕口的。
所以當個烹飪達人,開一家美食餐廳,賺很多的錢,對夏雨農來說真是神話,但也是他的希望。

§

「最深的愛是他媽的放屁……」
雖然從優雅唇型吐出的是不雅髒話,但手指頭還是乖乖的在鍵盤上打了:
『最深的愛是放棄』
蕭雪森將耳機拔掉扔在桌上,用力搓著他那兩條白皙的手臂,雖然他體溫已經很低了但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最,最,最受不了的就是文藝片……
如果要他選,他最喜歡的就是恐怖片。
可是在這方面他沒有什麼選擇權,片商丟什麼給他,他就得翻譯什麼。
最近人們的品味都變低了嗎?盡是拍些沒有建設性的文藝片!
愛來愛去,哭來哭去,浪漫來浪漫去……

活了幾百年的蕭雪森,有著非常務實的個性。
他從來不講愛,「愛睏」和「做愛」除外。
他從來不掉眼淚,打哈欠除外。
他從來就和浪漫絕緣,關於這點他的同居人夏雨農有充份深刻的體驗。
一開始夏雨農總愛用很黏膩的聲調稱呼他「親愛的~」或「阿哪打~」,不過在被他海扁幾次之後,他現在已經很少這麼叫他了,改口叫「老大」或「老爺」居多。
有一陣子夏雨農喜歡在外出時牽著他的手,不過在被他用力捏了幾次被嫌肉麻之後,現在除了睡覺時偷牽以外也很少敢在蕭雪森醒著時牽他了。
有一年情人節夏雨農吵著要一起去吃大餐看電影坐摩天輪看夜景,蕭雪森掏了一張鈔票要他自己去買便當租影碟想看夜景自己去頂樓看,還補了一句「摩天輪就是要在底下看才美」,然後繼續忙他的翻譯工作。
從此再沒聽見「情人節」三個字從夏雨農口中出現。
這樣形容起來好像蕭雪森對夏雨農很壞很壞,可實際上其實又沒那麼壞。
當年夏雨農餓著肚子淋得一身雨來找他時,他二話不說就收留了他,不要他負擔一毛房租,只要他負責煮菜和打掃,連買菜的菜錢和夏雨農買生活用品的錢都是蕭雪森出的。
他知道夏雨農想要當廚師,所以每個月硬是從那有限的收入中撥了一筆錢讓他拿去補習,讓他去報考檢定。
不過到底夏雨農做出來的菜好不好吃他其實也吃不出來,因為他是吸血鬼。
吸血鬼只知道哪種血好喝,哪種血難喝,人類的飲食吃在他嘴裡其實沒有什麼特殊的味道。
但他看得出來夏雨農是很用心很用心地在做那些料理,所以他打從心裡覺得那些菜是很好吃的。
他從來就沒有對夏雨農隱瞞過他吸血鬼的身分,而從小到大,夏雨農除了抱怨他的體溫低以外,對他身為吸血鬼好像也不怎麼介意。

蕭雪森從來不講愛,不談浪漫。
但他自己知道,活了這麼百年來只有夏雨農的笑容會讓他百看不厭,活了這麼百年來只有在夏雨農那雙漂亮眼睛的注視下他會有心悸的感覺,活了這麼百年來也只有這傢伙的身體會讓他有衝動有慾念。
和夏雨農做愛的時候,他分不清楚那甜得叫人暈眩的味道是夏雨農皮膚下血管內熱騰騰的鮮血味道,還是做愛這行為本身所造成的心理作用。
抑或是,這就是人們所謂的「愛」?
如果可以,他想要買個小島,蓋間小屋,離開這污濁的城市,離開這吸血鬼和人類鬥來鬥去的無聊遊戲,和夏雨農一起過完餘生,這是蕭雪森的夢想,他的希望。
所以他現在非常努力的工作,除了養家糊口,還要存錢買島。雖然,他離他的夢想還很遠很遠。

他抬頭看了看時鐘,快七點了。那傢伙也快回到家了。
想到夏雨農穿著圍裙在廚房內忙碌的樣子,蕭雪森那張向來就冷冰冰的精緻臉蛋上,露出了他極少在夏雨農面前展現過的微笑。

夢想很遙遠,但現實生活過得還挺順心的。

§

天色暗了,太陽下山,在家蹲了一整天的吸血鬼紛紛出籠,交際的交際,覓食的覓食。
夏雨農提著他的菜,坐了幾站的地鐵走了一些的路,最後停在一間公寓樓下,在那密密麻麻複雜的電鈴鈕群中找了半天才找到他要找的號碼。

「誰?」應門的是個蒼老的男聲。
「你好,請問那個033……不對,030……呃,你等等。」連忙從口袋掏出那張寫著當事人姓名的紙片。
「是003先生,請問他在嗎?」
馬的,什麼名字這樣難記……夏雨農在心中罵道。
這年頭取名字是很多元化的,你可以用漢字,可以用羅馬拼音文字,甚至是象形文字……
夏雨農記得他高中時班上有個同學姓陳,名字是一個像網球拍又像烏龜殼的圖案,問他怎麼稱呼他本人也說不太上來。
至於夏雨農這名字,也不是他最原本的名字。
從前他叫夏○●,他後來的同居人蕭雪森認為唸起來很不順口,看起來很不順眼,簡直是個糟透了的名字,於是自作主張幫他取了「夏雨農」這麼個詩情畫意雞皮疙瘩的名字。

「我就是003,你哪位?」
「我叫夏雨農,有人託我轉交東西給你。」
「什麼東西?」
「扳手。」夏雨農很誠實地說。

夏雨農不像他某些同行喜歡搞神秘,匿名,蒙面,穿緊身衣……幹嘛啊,幹這行的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下流事情,就算把名字告訴對方又如何?只是他從來也沒碰過有機會把他名字講出去的個案。
就算是讓對方看到了自己的樣子又怎樣?
只是他也從來沒碰過有機會再見到自己第二次的個案。

003先生雖然滿心的困惑,但是他還是下樓了。
003先生,狠角色,心狠嘴辣,吸血不眨眼,男女老少通吸。
在吸血鬼族群中,雖然稱不上是什麼一流高手,但三流的身手就足夠他在這個地方小城鎮上稱王稱霸了。

資歷:第十三區吸血鬼鄉民團名譽團長
第十三區吸血鬼聯社總幹事

003先生從陽台往下望,下頭那個白白淨淨背著破背包手中提著塑膠袋身上看起來沒有任何致命武器的年輕小夥子,並不足以造成他的畏懼,正煩惱著晚餐吃什麼的他想著,也許乾脆就把這小子當晚餐吸了也不錯,所以他下樓了。

「晚安,033……不對,030……呃……」再把那張紙片掏出來看了一眼:「晚安,003先生。」
夏雨農帶著微笑打招呼。
夏雨農是個喜歡笑的人,雖然總是笑嘻嘻的表情稍嫌不夠端莊不夠正經,但他的笑容有種莫名奇妙的魅力,會讓人不自覺放鬆心情,降低警戒,然後嘴角也會不自覺地跟著扯出微笑。
就算名字被他不誠懇地亂念也不會想要跟他計較。
「你好。」003先生也微笑地看著他。

微笑的年輕人,他的血液聞起來比一般人還要香,難得的上等貨。
003先生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他那樣子看起來很淫,像是色狼看到漂亮小妞穿著迷你裙。
夏雨農微微笑,沒有很介意。他從小就知道自己的血對吸血鬼而言超級香,所以在他遇到蕭雪森之前的童年歲月都是在躲藏逃匿的驚恐不安下度過的。
而雪森和他相處這麼多年,天天聞著他這麼香甜濃郁的血味卻從未索他半滴血,就憑著這偉大的情操,夏雨農決定不計較蕭雪森的沒情調不浪漫。

「003先生,雖然用扳手實在不太禮貌……」夏雨農將手中的那袋菜暫時掛在一旁停放著的摩托車上,卸下背包開始翻找,翻半天沒撈到他的扳手,反而將背包裡頭的食譜掉了一地。
有種人除了他的專長領域之外不管做什麼事情都是笨手笨腳的,夏雨農就是這種人。
他一直堅信他的專長就是烹飪,天知道他拿菜刀切蘿蔔頭的速度,沒他切人腦袋速度的千分之一快。

「雖然用扳手不太禮貌,但我沒得選,你也沒得選。」笨手笨腳地把食譜一本本塞回背包背回肩上,夏雨農晃晃手中的扳手,帶著歉意的微笑說道。

夏雨農的專長在於,用最少的動作和最快的速度在他的當事人身上弄出難以復原的傷口。

003先生臉朝下趴在柏油路上,太陽穴外插著半截的扳手,另外半截已經埋在腦袋裡頭。
他不是沒有試圖反擊。
當他的利爪揮向夏雨農的胸口時,站在他面前的夏雨農腳尖在地上一蹬,連敏捷的003先生都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在空中翻轉一圈閃過了他的爪子,然後在他雙腳還沒踏回地面之前又順道將手中的扳手從003先生的太陽穴插入腦袋中。
003先生想不通,眼前這個人明明是從上往下落,為什麼扳手會從詭異的側面方向招呼來?他也想不通,那把沒稜沒角的鈍扳手,又是如何那樣深深地插入腦袋卻沒打碎他整個頭蓋骨也沒讓他腦漿亂噴的?
他頭很暈,想不了那麼多就栽趴到地板上,距離他看到夏雨農帶著歉意微笑晃晃扳手,前後不超過五秒鐘。
只是這樣吸血鬼還是不會死的。
夏雨農握住003先生頭殼外那半截扳手,轉轉兩下抽出來,003先生的腦袋先是離地幾公分又撞回地板,發出拍打爛掉西瓜的聲音,然後暗紅色的血和粉紅色的漿從那個洞汩汩流出。
這樣吸血鬼也不會死的。
夏雨農舉起扳手,扳手的側緣對準003先生的脖子,用力敲下去。
003先生的頸子連皮帶脂肪還有頸骨一併被敲爛黏在地板上,頭和身體分家,血開始用噴的。
吸血鬼雖然不會因為斷了頭就致命,但會因為血流得太快太多無法復原而死亡。
夏雨農將扳手丟入一旁水溝中,仔細檢查確定全身上下沒有沾到一丁點吸血鬼的湯湯水水,才放心的轉身離開。
他很誠實,但還沒有誠實到讓自己的吸血鬼同居人知道他的工作是專門殺吸血鬼的。

「啊,我的菜……」走沒幾步,又回頭來拿他忘記拿的那袋菜。

夏雨農並不是好戰份子也不愛血腥,並非為了理念還是什麼使命而戰鬥,一開始他只是想要自保,漸漸地他把它當作可以糊口的工作。有天他突然發現自己很有錢其實不需要賺那麼多錢時,他向他隸屬的公司遞了辭呈,結果付了一大筆離職違約金,最後身上的存款也所剩無幾,落魄到有一餐沒一餐,連住的地方都成了問題。
當時他想起了小時候住在他家隔壁,那個總是保護著瘦小的他不被其他吸血鬼傷害,那個在他餓肚子的時候會塞食物給他,在他哭泣的時候會牽著他的手帶他去散步……那個又高又帥好看到不行卻始終板著一張冷臉從來沒笑容的大哥哥。
他一直都知道蕭雪森住在這個城市的某個角落,只是他一直沒有去找過他,就因為小時候一句賭氣話,再見面時,已經是相隔十二年之後的事情。

(變字型)
「吸血鬼全是壞的!」
「喔。」
「你也是。你是因為想喝我的血,才在我身旁保護我的吧?就像帶著水壺那樣,哪天口渴了,隨手拿起來就能喝。」
「……喔。」
(變字型)

其實他是想聽到他否定,結果隔天他就消失了。
說出那樣幼稚的指控,夏雨農沒臉去找蕭雪森說道歉,就這樣龜了十二年。

§

說來奇怪,蕭雪森怎麼想也想不起來自己到底活了多少歲,也完全不記得自己變成吸血鬼以前的所有事情。
所有的吸血鬼應該都有當人類的經驗吧,蕭雪森卻沒有。打從有記憶之始,他就是個晝伏夜出的吸血鬼。
也許是因為太過遠古,所以遺忘了?
反正他本來就有點健忘,有時候他連上個禮拜做了什麼事情都回想不起來。
活得太久,經歷太多,遺忘的也多。
不過有些事情彷彿是剛剛發生的那樣,歷久彌新,每次回想起來就像在眼前播放高畫質的影片,
影像、色澤、音效、對白,無不清晰鮮明。
好比說第一次見到夏雨農的那段回憶。
那是他搬到那個老舊社區的第二天。
老舊社區裡頭的建築多半是一排一排的低矮房舍,一戶緊連著一戶,屋齡很老,從外觀看起來像是鬼屋。牆壁很薄,連隔壁人家在講誰家的八卦都能聽得一清二楚。但是這裡的房租便宜,還附家具,沒什麼存款也懶得添購家具的蕭雪森,沒多做考慮就租下了其中一戶。
那天晚上大約七點他和平常一樣,蹲廁所,看報紙。
他的食量並不大,和其他幾天甚至天天要吸人血的吸血鬼不同,他曾經試過一整年都不去覓食肚子也不會感覺到飢餓,所以蹲廁所對他來說根本不是為了排泄,只是一種習慣。
因為活得太無聊沒什麼事情能打發時間而養成的一種習慣。
他甚至還記得那天報紙頭條在討論吸血鬼能不能擁有身分證的相關議題。
當他仔細看完報紙頭版上的每則新聞以及廣告,翻開第二版正要看,「碰」的一聲廁所的門突然被撞開,然後又「碰」的一聲被用力關上。
一個看起來營養不良的小男孩背靠著門站在那喘得快要斷氣,身上穿著泛黃的米色吊嘎,破舊短褲下一雙腿瘦得像兩根細細的鼓棒,上面佈滿了被蚊子跳蚤叮咬的紅豆。而那兩根細鼓棒抖得很厲害,蕭雪森有點擔心它會這麼抖抖抖就抖斷掉。
蒼白的臉蛋上那雙大眼睛裡頭裝滿了恐懼,像是門外有什麼妖魔鬼怪在追他那樣。
「大哥哥……能不能,借我,躲一下……」小男孩用很可憐的聲音哀求著。
「……」你都進來了我還能怎樣?
蕭雪森想不透的是,這莫名奇妙的小鬼是怎麼進來他家的?好在他正好翻開了報紙要看第二版,該擋的都擋了。壞在他只能坐在馬桶上和小鬼大眼瞪小眼,沒機會站起來穿褲子。
「吸血鬼好可怕……」
「喔。」從小鬼身上那香甜的味道,蕭雪森也猜到他八成是被吸血鬼追。
「哥哥你是新搬來的嗎?我是住在隔壁的夏○●,我怎麼都沒看到你搬來?哥哥你是做什麼的?」小鼓棒的抖勢漸緩,氣也慢慢順了,小鬼開始多話了起來。
「我是吸血鬼,白天不出門。」
蕭雪森真的不是故意想要嚇他的,只是看到那兩根小鼓棒又抖起來的時候,雖然當時的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心中覺得這小鬼真的好好笑。
「你……你……那你要吃我嗎……」
「不想。」
小鬼的表情先是警戒恐懼,後來看蕭雪森坐在馬桶上半天也沒動靜,才逐漸鬆懈了下來。
「大哥哥,你便秘嗎……」
「我沒有。」
「你坐很久了。」
「……」那你還不快滾?
「哥哥,既然你也是吸血鬼,可不可以幫我跟外面的那個吸血鬼求情,請他不要吃我?你們是一國的吧?同一國的應該比較好溝通吧?」
「……行。」只要能讓他離開這該死的馬桶,有啥事不行?
「……你還沒便完嗎?那麼硬嗎?」等了半天,見蕭雪森還是不動,小男孩有點急了。
「你就不能轉過去一下嗎?」
「喔……我不介意。」
「我介意。」
「好吧,那我把眼睛捂起來,以免你從背後偷襲我。」
「……」老子要攻擊你還需要偷襲?蕭雪森發現他跟這小鬼嚴重溝通不良。
沖了裡頭什麼也沒有的馬桶,穿起褲子洗洗手,蕭雪森拉開擋在廁所門口捂著眼睛的小鬼,出去和外頭那個「同一國的」溝通溝通。

「他走了。」
「哥哥你好棒~好棒好棒好棒~」小鬼高舉雙手,轉圈歡呼。
「你也可以滾了。」蕭雪森指著那個他從搬進來以後一直以為是櫥櫃,結果直到剛才發現是一扇通到隔壁那戶的門。
「喔……」小鬼乖乖聽話,走沒幾步,突然想到什麼,又轉身走回來。
「給你,謝謝你。」小鬼從短褲的口袋掏出一條又小又爛的香蕉遞給蕭雪森。那是他方才去菜市場果菜攤撿回來的,雖然小又爛,但對連飯都快沒得吃的小男孩來說,這條寶貴的香蕉是他僅有的也是他唯一能用來當謝禮的東西。
「我不愛吃香蕉。」
「可是你便秘啊……」
「……」碼的,不是都說我沒有了嗎……
蕭雪森看著那小鬼關懷的眼神,最後還是接過那條香蕉。
「哥哥,我下次碰到吸血鬼,還可以來找你嗎?」
「隨便你。」
「你好好喔。」小鬼拉著他的手,眼睛水汪汪,用敬愛的表情仰望著他。
小鬼的小手軟軟滑滑的,握起來很暖很舒服。
夏雨農的那雙手一直到現在還是暖暖滑滑軟軟的,握起來很舒服。而那兩隻鼓棒般的鳥仔腳所幸有進化成一雙修長美腿。

神遊出了回憶,回入了現實,就感覺一隻暖暖滑滑的手在臉上摸來摸去,一雙長腿在他腿間蹭來蹭去。
「夏雨農!」
「在!」
「你幹嘛?」
「……我叫你很多聲你都沒反應。」
「然後?」
「我見機不可失……」
「然後?」
「然後……」被蕭雪森那雙深藍色的眼睛瞪得有點發毛,夏雨農連忙跳下沙發。
「我去作飯,奴婢告退。」做了個三八的萬福動作,小碎步退回廚房。

蕭雪森大哥哥,兇起來是很可怕的。

§

蕭雪森用筷子翻攪著盤子中那團糊糊的東西。
他真的不明白,白菜是白色和綠色構成的,絲瓜也是白色跟綠色的吧,那白菜加絲瓜是如何製造出藍色帶點褐色的料理?
困惑歸困惑,他還是很捧場地吃了。
「找什麼?」看夏雨農低頭在桌子下的雜物堆翻來翻去,蕭雪森問道。
「電蚊拍。」
一隻不知道從哪裡飛進來的綠頭大蒼蠅在桌面的餐點上飛來飛去,東沾食一點西沾食一點很是惱人。
「不用了吧……」蕭雪森筷子指著飛到一半突然墜落在桌面上一動也不動的蒼蠅。
「怎麼突然暴斃了?」
「……」好厲害的料理……蕭雪森又看了看盤子裡頭藍色的一團糊,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比較不傷人,只好低頭默默地繼續吃著那盤糊。
幸好夏雨農也沒什麼自覺,抽了衛生紙包掉蒼蠅屍體,繼續吃他的好厲害的料理。

「這在演什麼?」
電視畫面播放著沒有字幕的影片,男女主角正在用一種聽起來像是敲鍋蓋聲音的語言深情交談。
「文藝片。」
「演什麼?」
「你自己不會看?」
「靠,我要是聽得懂還要你幹嘛?」
夏雨農精通兩種語言,母語跟肢體語言。至於蕭雪森,可能是因為活得太久見識多,夏雨農懷疑他連蟑螂語言都能翻譯。
「一個男的,一個女的,相姦。」
「是『相愛』吧……」
「都一樣啦。」
「……後來?」
「男的去開飛機,墜機,變成野人,女的在家等不到人,嫁人。野人後來回來了,可是女人已經嫁人了,還有小孩。兩個人哭來哭去,最後男的決定放棄,他說最深的愛是放棄。」
「放屁。」夏雨農不以為然地搖搖頭。
有愛有執念,有愛有執著,可以放棄的感情那才不叫作愛。
「放屁加一票。」蕭雪森吞下最後一口藍色糊,抓了鑰匙站起身:「我去買菸。」
「喔……」夏雨農猜,他家老爺其實是要去覓食。
蕭雪森從沒在他面前做出一個吸血鬼應該會有的舉動,像是吸人血啊,甚至是露出尖尖的牙齒都沒有過。
不過夏雨農也不想看。
一想到那麼帥的蕭雪森把唇貼在他之外的某某男人或某某女人頸子上的那個畫面,夏雨農就有大便大不出來的鬱結感。
「幫我買多多。」
「你幾歲了還喝多多?」
「幫助消化不分年齡,你吸血鬼又不大便懂什麼啊。」夏雨農口氣不善地回著,繼續低頭吃著他的藍色糊。
鬱結,真鬱結啊。

夏雨農的鬱結是多餘的,其實蕭雪森真的只是想去買包菸……

§

吸血鬼族長和其下的五個大長老,只要沒有失血,原則上無出就無入,沒有失血就不需要補充血。比摩托車還要方便,摩托車一段時間還要換機油。
不過除了蕭雪森之外,其他的大長老原則上還是有吸食人血的習慣,為了殺戮的欲望,為了滿足口慾,為了興趣,為了耍恐怖……反正理由很多,隨他們講。
蕭雪森向來就不愛和那些傢伙打交道,所以幾年前其中一個大長老被傳說中拿著長刀子的道長幹掉的消息震驚了全吸血界,蕭雪森卻不痛不癢,不但沒參加他的告別式,連白包都沒包。
每五十年定期招開的吸血鬼高峰會議,他也從沒出席過,年終尾牙他也沒去,連族長五百歲大壽他也沒賞光。
他才鳥他是族長還是豬掌,蕭雪森對吸血鬼族的交際向來不感興趣,他只是個想當平平凡凡人……的吸血鬼……的大長老。
好吧,那也不是他願意的,打從他有記憶的時候他就是個吸血鬼,打從他當吸血鬼的時候就是個大長老,緣由和經過他根本就不記得了。

話說,從前吸血鬼這一族並沒有族長,只有六個大長老。後來不知道什麼原因演變成非得在六個人之中選出一個領導者,推測可能跟權力鬥爭有關。
蕭雪森因為沒有登記參選,第一個棄權。
其他五個無不卯足了勁,嘴砲轟來轟去,糞便扒來扒去,政見講得比唱得好聽,戲演得比連續劇還要感人。
現在的族長在當時並不是呼聲最高,也不是能力最強的那位。他在投票表決的前一個白天在密閉的大會堂發表政見,吸血晚報說是中間空檔去上洗手間時遭到狙擊,廁所屋頂被有心人士炸了一個洞,陽光從那射進來,在他的肚皮上射穿一個洞,據說傷重。
當晚他就當選了。
陽光從上頭照下來受傷的不是頭皮而是肚皮,除非他仰躺在地板上。至於偉大的德高望重的大長老沒事幹嘛躺在公共廁所的地板上?那是千古懸案。

§第二章

「一包BLACK STONES,一包紹興梅,一包喉糖。」說話的是站在櫃檯內的工讀生,而不是站在櫃檯外的蕭雪森。
「還有多多。」蕭雪森走到冷藏櫃拿了一排多多,放到櫃檯上等著結帳。
「蕭大哥,我上次說的事情你考慮得怎麼樣?」
「什麼事情?」
「你忘了?」
「忘了。」
「你不會連我的名字都不記得吧……」
「記得。你叫『莫‧斯科別為我哭泣』對吧?」
這個小朋友總是左一句「蕭大哥」右一句「蕭大哥」地喚著他,然後總是不停地自我介紹。雖然蕭雪森覺得他有些囉唆但也不討厭他,因為他那多話又聒噪的樣子,總讓他想起了小時候的夏雨農。
「……我是『莫‧斯科沒有眼淚』啦。」莫小弟凄然道。
他每一次見面都努力地在推銷自己,結果對方竟然沒把他放在心上。
「抱歉,我記性不好。你說考慮什麼事情?」
「考慮跟我交往的事情啦!」

莫斯科沒有眼淚長著一張很像女孩子的臉,意思就是他是男孩子,十七歲,附近一所高職的學生,畜牧科,興趣是搞band,志願是能交到一個非常帥的哥哥當男朋友,當前的目標是蕭雪森。
頭一天到這家便利商店打工,頭一次看到來買菸的蕭雪森,當時這位年輕人渾身有如通電般僵在櫃檯裡,直覺自己的「真愛」出現了。
是說他直覺「真愛」出現了的次數,跟他去KTV唱歌的次數不相上下……但蕭雪森真的是他看過最帥的男人了,那張臉啊每個部位不管是拆開來看還是組在一起看都很正點,特別是那雙總是瞪得夏雨農心驚膽顫頭皮發毛的靛藍色眼珠子。

「我有說要考慮嗎?」
「你說不了,我請你回家再考慮。」
「不了。」蕭雪森想都沒想就回絕。
「因為我是男的嗎所以不喜歡我嗎?」
「不是。」夏雨農也是男的。
「因為我是人類所以不喜歡我嗎?」
「不是。」夏雨農也是人類。
「那到底是怎樣?」
因為你不是夏雨農。
蕭雪森沒說出口,只是搖搖頭,說:「不了。」
「好吧,那你回家再考慮看看吧。」莫斯科沒有眼淚聳聳肩,抓起桌上的東西結帳。
「……你怎麼知道我不是人類?」
「蕭大哥,雖然你老是拒絕我,但基於真愛所以我還是要提醒你,我在我們公司的公告站上看到你的照片,而且有人接案了。通常我們公司辦事情的速度都很快,可能這一兩天你就會碰到了。」
「喔……」原來這小朋友也是道長。
不過讓蕭雪森比較在意的是,他都這樣深居簡出了竟然還會上了道長公司的獵殺榜……百分之百,吸血鬼高層有賣情報給人類的內奸,目的是什麼,八成還是權力鬥爭吧。
「你很值錢喔,蕭大哥。」
「那你怎麼不賺?」
「拜託,看那個天價就知道你是S級妖怪了,我還想活命好不好。」

踏出便利商店,蕭雪森點燃了他的菸。他從來不在家中抽菸,因為雖然吸血鬼不會死於肺癌,但人類會。
一根菸還沒啵完,眼角的餘光就瞥到路燈下閃過的幾條人影。
果真來得很快。
叼著菸往前走了幾步,蕭雪森停下來,在心中默數著手中抄著武器包圍住他的黑色緊身衣人。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總共十六名,真是太誇張了,早安少女組極盛時期都還沒那麼多人耶,而且一人一種武器甚至沒重複。
根據連續劇原則,遇到這種情況,高手通常會說:「一起上吧。」
肉腳通常會說:「好不要臉,十六個打一個。」
只是蕭雪森什麼也沒說,只是在心中盤算著:到底一個人能分到多少錢?
群體總是有個帶頭的,其中手持雙節棍,估計是這晚安黑衣組的團長,朝著其他團員做了個蕭雪森看了差點沒笑出來的怪異手勢,然後團員們像是壓扁了的彈簧又放開,抄起武器往站在中央的蕭雪森身上招呼來。
團體人一多,每個人曝光的秒數就少,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持著雙節棍的傢伙在衝上前第五秒就飛出戰局,脖子上纏著他自己的雙節棍,甩鞭的傢伙把鞭甩到握棍的傢伙臉上,握棍的傢伙把棍子插入拿鐮刀那傢伙的菊花,三個人一串,只佔了八秒鐘就出場,平均一人兩秒多。
剩下的傢伙也沒能撐多久,既然是小配角就不用多說了。
值得一提的是拿刀的那個傢伙勉強撐了十秒,算算還比團長強了五秒,只是手中的刀還沒砍到東西就被踢到半空中,蕭雪森手一翻捏住他黑色緊身衣上的皺褶往一旁水泥地摔去,他的刀子思念主人也跟著他的屁股飛過去,噗的一聲插入他雙腿間的水泥地板,只剩下刀柄還在外頭,距離要害不到半公分。
十六員瞬間全軍覆沒,而蕭雪森從頭到尾沒用到還夾著菸的那隻手,心中還在思考著一個人能分到多少錢的問題。
他走向其中一個倒在地上滾的團員,蹲下身正要開口,就把那人嚇得尿失禁在防水的緊身衣內,但生死關頭總是能生出非凡的勇氣,他飛快地抽出腰間皮帶上掛著的備用手槍,對著蕭雪森的頭扣板機……結果也不知道子彈是怎麼飛的卻飛到了掛在三十公尺外樹上掙扎的隊友腿上,槍也不知道怎麼卻在蕭雪森的手上。

「多少錢?」蕭雪森問。
「哇啊啊啊啊啊啊──」失禁者狂叫。
「多少錢啦!」蕭雪森有點不耐煩地伸手往他的後腦勺拍下去發出「啵」一聲,他在家也常常這樣教訓夏雨農。
「什麼多少錢哇啊啊啊啊啊──」失禁者還在叫。
「你來殺我成功了能分到多少錢?」
「咳,約……約ooxxooxx左右……」喉嚨叫痛了,講話嘶啞又結巴,蕭雪森拆了塑膠袋內剛買的喉糖遞給他。
「喔?」蕭雪森稍微在腦袋計算了一下,ooxxooxx乘以十六……靠!那什麼天文數字!?還真的是天價!比他賺幾百年的辛苦錢還要多太多了……
突然一個念頭閃過蕭雪森的腦袋,藍藍的眼睛一亮。
「嘿嘿嘿嘿……」他站起身轉向走回便利商店找莫斯科沒有眼淚,邊走還邊忍不住爽笑。

小島夢有著落了……


§
(變字型)
「你是因為想喝我的血,才在我身旁保護我的吧?就像帶著水壺那樣,哪天口渴了,隨手拿起來就能喝。」

聽到這句話從小小的夏雨農口中說出當時,蕭雪森沒有失望也沒有難過,他只覺得這小鬼真的好可憐,他其實是厭惡又害怕身為吸血鬼的自己吧?可是因為想要被保護,只能忍著心中的厭惡和害怕和自己在一起?
應該是這樣吧。
當天晚上趁著夏雨農熟睡時,來到他床邊,咬破自己的手指在夏雨農頸動脈上畫了奇怪的紋,低沉的聲音念著古老的咒語,那血色的紋逐漸變淡,最後消失不見。
這樣,就可以放心地離開了。
離開前心情其實是有點悶的,因為和這個小鬼在一起,幾乎可以說是他活了幾百年來最愉快的時光。
(變字型)

夏雨農把整個臉埋在枕頭裡,像趴衝浪板那樣趴在床上不敢動彈,就怕一動那已經在抽筋邊緣的大腿會抽起來。
「馬的……」不知道蕭雪森是吃錯什麼藥還是內分泌失調,興致竟然那麼好,平日一兩回就收工的事,今晚竟然搞了七八次搞到他差點沒噴出(眼淚)來才肯放他罷休……
「年輕人這麼不耐操啊……」
「更!你這老妖公……」
趴在那快死的夏雨農,一旁坐著看起來精神很好的蕭雪森,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菸,背靠著床頭櫃,肚子上放著筆記型電腦,薄被子底下還翹著二郎腿。
嘴裡還哼著歌呢……可見他心情真的很好,只是那歌不知道是幾百年前的老歌,夏雨農連聽沒聽過。
「你在爽什麼?」夏雨農把頭轉向蕭雪森問道。
「我們快要搬家了。」
「噢,你沒錢繳房租被趕了嗎?」
「正常人會被趕還很爽嗎?」
「是沒有……」但你也不是正常人,你是大戰七八回合還能哼歌的老妖公。
不過他也沒繼續追問,反正他早就打定主意白吃白喝白住白睡蕭雪森一輩子了,蕭雪森搬到哪,夏雨農就黏到哪。
「在演啥?」床很小很窄,夏雨農一個翻身就整個黏靠上蕭雪森的手臂。
筆記型電腦中播放著沒有字幕的電影,演員們用聽起來像糖炒栗子的聲音交談著。
「一個男人,一個女人,有一天男人在河邊呆坐,女人在河邊漱口,看對眼,就相姦上了。」
「……愛就愛,每次都講姦,講得好像A片。」
「你到底要不要聽?」
「康提扭,婆立死。」
「男人是甲方首領,女人是乙方首領,甲乙兩方是世仇,所以男首領和女首領處境尷尬,最後不得不PK。」
「誰贏?」
「男人故意放水,讓女人戳死。」
「他幹嘛不帶那女人私奔?」
「我怎麼知道,我又不是編劇。」
「那女人怎麼辦?」
「繼續活,一天到晚到他們初遇的地方漱口。」
「爛,有夠爛!這哪叫相愛?」夏雨農忿忿不平道:「就算不私奔,說什麼被攻擊的時候也得想辦法守著自己的命吧!」
「PK這種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為了守住自己的命,就算要殺掉對方也在所不惜。」
「……」蕭雪森低頭看著巴著他手臂磨來磨去的夏雨農,後者察覺了他的注視,朝他露出笑容。
他的笑容是那樣單純可愛,和他還是個小鬼的時候沒兩樣,只是剛剛他說出那句話時那輕描淡寫的口吻,一瞬間讓蕭雪森有種奇異的感覺。
那是習慣殺戮者的口吻,為什麼會從連殺條魚都搞不定還會被魚鱗給刺到手的夏雨農口中說出?

應該是錯覺。

銀幕上的影片已經到了尾聲,女主角在白雪皚皚的風景畫中像顆渺小的綠豆,形單影隻地蹲在她和男主角初識的河邊,漱口,END。
「因為被留下來的那個總是比較可憐。」
「……」夏雨農的結論讓蕭雪森陷入了沉默,他看著銀幕,發呆。
蕭雪森有九成九的機會成為比較可憐的那個,而且很快,頂多七八十年。
「喂,你會不會想把我變成吸血鬼?」
「你想變成吸血鬼嗎?」
「不想。」
「那不會。」
「如果我說想呢?」
「也不會。」夏雨農的血是不能喝的。
「其實你是想搞第二春吧……唉呦!」
蕭雪森用力往夏雨農膝蓋踹下去表示回應。
「我沒想過要插你以外的人。」這已經是向來不浪漫的蕭雪森能夠講出最含情脈脈的話了。
「你長得那麼漂亮,不插人被人插也是可以的。」只是白目的夏雨農還在那不知好歹。
蕭雪森又是一腳踹來,還好這次夏雨農閃得得快,整個身體往床角縮去,連唯一的一張薄被也給他捲去,所幸蕭雪森手也接得快,不然薄被上的筆記型電腦就報銷了。
「包大人饒命,民女有話要說!」夏雨農跪坐在床上,身上包著薄被,甩甩水袖,抹抹眼淚,一臉痛心疾首。
「……」連續劇看太多……
「你搞民女這麼多次了,就讓民女搞一次不行嗎?大人您幾百歲了,老皮老肉,被插一次又死不了。」
雖說夏雨農自認以他的身手隨便都能找出八百種撂倒蕭雪森的方式,但他對蕭雪森大哥哥的敬畏可是從小就養成的。
怕惱怒了蕭雪森,怕他又不聲不響地離開自己,像小時候那次一樣。
「……真的那麼想?」
「想!」
「……」蕭雪森一臉沉思的模樣。
「YA!」
沒被瞪,就是默許!夏雨農趕緊又滾回他身旁,趁著蕭雪森看起來還心平氣和的時候拿開那台礙事的筆記型電腦,開始在蕭雪森白皙滑嫩的肌膚上下其手。
「……」也不是不行,只是從來沒考慮過……如果夏雨農真的那麼想……那就讓他搞也無妨。
夏雨農想要的,夏雨農的願望,夏雨農的一切,蕭雪森向來都是將之放在心中第一位的。

「皇上,妾身一定不會讓你失望的!」
「……」怎麼又換一齣戲碼……
夏雨農一手撫摸著蕭雪森的腰,一手在他的大腿上滑來滑去,低著頭用濕潤的舌頭挑逗著蕭雪森的分身,嘴巴還有空快樂地哼歌……
「大象~大象~你~的鼻子~為什麼那麼長~~媽~媽~說……」
媽媽還沒說完就結實地吃了蕭雪森一腿,整個人往後栽,雖然以夏雨農一流道長的身手隨便也有八百種安全著地的方法但都不適合在蕭雪森面前用,結果就是發出很大的一聲「碰」從床上摔到床下撞向地板。
「更!你這賴皮鬼……」
「誰要你唱那麼低格的歌!掃興。」
「哼歌又不是腦袋能控制的!」
「反正掃興。」
拖鞋飛來,枕頭飛去,兩個隨便都可以想到八百種戰鬥招數的傢伙卻以最不入流的物品丟擲戰扔來扔去,只是裸著身體打打玩玩總是難免又擦槍走火。
最後該反攻的沒反攻成,已經得逞七八次的又多得逞了一次。

「喂,我會盡量活久一點。」
「喔。」
「我不吃致癌物,不抽菸不喝酒,每天多運動……」
「喔……」不知道夏雨農的料理算不算致癌物。
「我會好好守著自己的命,陪你久一點。」
「……」有點肉麻,但蕭雪森難得微笑地摸摸夏雨農細細的頭髮。
「其實我的血是不能喝的。」
「我知道。」
甜美芬芳的劇毒,光是接觸到皮膚就會被腐蝕,更別說把它喝進肚子裡,肯定是穿腸。
「你怎麼知道?」夏雨農睜大眼睛很吃驚,連他自己都是長大後才知道的。
「就是知道。」
自己下的咒,哪可能不知道。

§

莫斯科沒有眼淚:三號公園附近有個廢棄圖書館,知道吧?
下雨囉:知道,不過那裡不是沒住人嗎?
莫斯科沒有眼淚:我們約在那決鬥。
下雨囉:決鬥?對方知道你要去幹掉他?
莫斯科沒有眼淚:知道。不過放心,一招內就可以解決。
下雨囉:那種事情我不擔心,這次的Ks有多少錢子?

等了半天,銀幕上的交談視窗都沒動靜,夏雨農無聊地點到其他視窗,才發現所有的線上活動都斷線。
「靠!」
這才忽然想起好幾天前蕭雪森交代他去電信局補繳過期的網路費,至於那錢現在還躺在他的包包內層睡覺。
要是晚點蕭老爺要傳翻譯稿給公司時發現沒網路可以用,肯定會暴走。
夏雨農連忙關了電腦,隨便在四角褲外頭套上一件牛仔褲,抓起椅子上的包包就衝出門。
「我打工去。」
「喔。」坐在沙發上看著影片的蕭雪森沒抬頭,隨口應了一聲。
直到聽見一樓公寓大門關上的聲音,他立刻抓了遙控器關掉電視,隨便在四角褲外頭套上一件休閒褲,抓起鑰匙出門。
要是沒在夏雨農打工回來之前把事情辦完趕回來,難保他不會在那問東問西的。

「到底是幾號啊……」
穿著短褲和拖鞋的莫斯科沒有眼淚胸前背著一個嬰兒,手中還牽著一個幼兒,站在公車站牌前,一臉困惑。
死夏雨農!沒禮貌!講到一半就離線!人家正要開始講重點的!
雖然在心中咒罵著,可是莫斯科沒有眼淚還是急急忙忙帶著他老媽臨時丟給他的兩隻拖油瓶出門坐公車趕到廢棄圖書館現場。
蕭雪森是S級妖怪,夏雨農是S級的道長,莫斯科沒有眼淚不敢想像這兩個傢伙要是動真格的打起來會發生什麼事情。
只是,搭公車真的好難喔……
莫斯科沒有眼淚這個人是那種若是公車真能夠跨國地開,他是肯定有機會發生在莫斯科站下車然後欲哭無淚的交通白痴。
最後,莫斯科沒有眼淚再三確認公車路線圖後搭上了一班他認為應該是正確的公車,而公車卻往和三號公園完全相反的方向駛去。

「老闆,我要買一把刀。」
顧店的老阿伯在夏雨農喚了第三次時才抬起頭,一張皺巴巴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然後像是夢遊一樣,緩慢地站起身,緩慢地走向陰暗的店內,無聲無息。
然後又緩慢地走出來,將手中的物品遞給那年輕人。
一支又長又鋒利,銀光閃閃的西瓜刀!
「……」夏雨農接過那把西瓜刀,感動得說不出話來。
好好摸~好好握~好舒適喔~~
夏雨農閉著眼睛側著臉貼在冰冷的刀面上磨來磨去,一臉難以自己的陶醉樣。
不知道多久沒有拿到這麼像樣的刀子了……
「喂,付錢啊。」一旁的老阿伯冷冷地說道。
「喔……」
這才結束了夏雨農的忘我。

三號公園的廢棄圖書館,蕭雪森對這個地方再熟悉也不過了。
他還記得從前從前這圖書館剛落成的時候,他閒著沒事時還會來這借個一兩本小說回去打發無聊。不過讓他對這個地方更有印象,是在認識了夏雨農之後。那時這圖書館已經荒廢了,原因可能是圖書館附近都是低收入戶集中的社區,溫飽都有問題了,哪有時間上圖書館看書?就算來借書,通常也是拿回家當草紙擦屁股用,從來也就沒來還過。
廢棄陰暗的圖書館,成了貧民小朋友玩躲貓貓和探險的寶地,也成了夏雨農小時候常常躲吸血鬼的好去處,蕭雪森數不清自己有多少次是在那佈滿蜘蛛網的櫃格中找到縮成一小球睡著的夏雨農。

一根菸一段往事,坐在圖書館大廳階梯手把上的蕭雪森捻熄了手中的菸,吸血鬼的視力不是挺好,但聽覺一流。
他聽到赴約者的腳步聲。
假裝被砍死,然後和莫小弟五五分帳,當他完成這件事之後,他會有很多很多的錢,趁著還沒東窗事發時,帶著夏雨農離開這個萬惡之城,前往他們的陽光小島。

永遠,永遠不會讓他再過辛苦的日子。

§
(變字型)
「夏雨農,起來了。」伸手搖了搖蜷曲在原本是放置書本櫃架中的瘦小身軀。
「哇!」
突然被搖醒的小鬼受到了很大的驚嚇,一邊鬼叫一邊將身體縮得更小,扭曲的程度讓蕭雪森非常懷疑他身體裡面到底有沒有骨頭……
「是我啦。」
一把拉住小鬼纖細的胳膊小心地將他從櫃子拖出來,藉著手中手電筒的燈光,蹲在那仔細地將那張小臉蛋上的灰塵和蜘蛛網抹乾淨。
「……大哥哥,你怎麼知道我在這?」
「我記得你身上的氣味。」
「是我的血的味道嗎?」
「不是。」
「是……汗臭味嗎……」小鬼有點難堪,他已經兩三天沒洗澡了……
「不是。」
那是當他全心全意將一個人或一件東西放在心上時,就能感受到的一種其實是無味的氣味,無論啥時啥地。
「走了,回家。」
「哥哥,等我,等我……」髒髒的小手緊緊抓住蕭雪森的衣角。
「不要抓那麼緊。」
「我怕黑……」
「吶,手電筒給你。」蕭雪森將手中那中指長的小手電筒塞到夏雨農手中。
「送我喔!?」
「借你。」
「送我啦送我~送我啦送我啦送我啦~~」
「……」送給你,肯定你是拿它去換食物吃。
「不然手錶送我好了。」小手牽著大手,順手在大手手腕上的那支漂亮手錶上摸來摸去。
「你想得美。」
(變字型)

即使在黑暗無燈的狀態,蕭雪森還是很清楚地知道從圖書館大門走進來的那團黑影是夏雨農。
就算是套好招的作戲,就算有任何充分的理由,殺戮還是殺戮,血腥就是血腥,蕭雪森不希望夏雨農在他的身上看到任何血腥。
夏雨農在他的心中,一直都像小鬼那樣單純無邪。

從樓梯把手上站起身正想無聲無息地離開時,卻發現夏雨農的身影消失在大門邊。
那團有著熟悉氣息的黑影以他預料之外的詭異速度移到跟前,挾帶著一股凌厲的殺意,屈膝躍上樓梯把手的同時,手中的刀子由下而上揮出。蕭雪森幾乎是卯上了十成的功力才勉強閃過那差點將他從胯下往頭頂劈成兩半的詭異刀勢,沒讓他有喘息的機會,空中那把要命的刀刃轉了一百八十度,隨著持刀者落下之勢反過來往蕭雪森頭頂招呼。
剛剛是由下往上,這次是想把他由上往下劈成兩半……
夏雨農的速度太快,每一刀都是要致他於死地,稍微遲疑個零點一秒鐘就等著被分屍,更不要說是出言阻止這種需要花上至少一秒的動作。
蕭雪森也沒空去想這麼離奇的事情怎麼會發生了,右腳尖勾住樓梯把手邊緣的隙縫,左腳騰空,身子往旁急偏閃過第二刀後立刻出手扣住夏雨農握刀的手腕用力一扭,本想藉著扭折的疼痛將那把刀弄下來,沒想到夏雨農整個身體像是沒骨頭那樣隨著蕭雪森扭轉的方向凌空轉了一圈,那把刀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移到沒被扣住的另一手,刀起腕落,蕭雪森一隻手就這樣被切下來。

當手腕被對方扣住時,夏雨農嚐到了很久沒有經歷過的恐懼。
他對蕭雪森之外的吸血鬼有著極端的恐懼,那樣的恐懼打從他年幼時就開始累積以致根深蒂固不可磨滅。那樣的恐懼促使了他日後在斬殺吸血鬼時的冷血和殘忍,因為只有冷血殘忍的殺戮可以麻痺掉他心中的恐懼。十五歲那年他獨力殺掉了一個吸血鬼大長老,當時他還算是個出道不久的道長,雖然有著極高的天賦但終究還是嫩,殺掉了對方,自己也受了不輕的傷。往後,他再也沒有在任何戰鬥中受過一點傷,甚至沒讓任何對手碰到他的身體過。
眼前這個莫斯科沒有眼淚所說的「一招內就能解決」的吸血鬼,卻閃過了他兩次必殺的攻擊,甚至抓住了他的手腕……夏雨農雖然明知道自己應該把握機會往對方頸子砍去終結對方,但內心湧上的恐懼卻讓他巴不得立刻掙開那隻手,手上的刀子自然就往對方的手砍下去。
從前師父說,當無法估計對手實力時或對手的實力超過自己時,唯有搶到先攻才有勝算,不然就等著被宰。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道長和吸血鬼交手,向來只有一個能活著離開。
一個機會的損失並不會讓夏雨農緩下他的攻勢,在砍下蕭雪森的手腕後,夏雨農雙腳都還沒在樓梯扶手上站穩,刀子又往前砍去。
吸血鬼不是僵屍,就算不會葛屁,也是會有痛覺的。
蕭雪森痛得很想伸出利爪直接就在對手的心臟開五個小窟窿,然後順手將他的內臟攪一攪翻一翻,特別他本來就不是個脾氣很好的吸血鬼。
然而他的對手是夏雨農。
蕭雪森就算已經火大到想要開他那守了幾百年的殺戒了,只要想到對手是夏雨農,他就無法作出攻擊,只能處於狼狽的防守地位。幸好他大長老也不是當假的,又一次閃過刀子後他縱身往後彈,像倒溜滑梯般沿著樓梯扶手往上滑「飄」去,翻身躍上二樓的走廊,身形之詭異還真像隻不折不扣的鬼。
夏雨農畢竟是人類,沒辦法像蕭雪森那樣倒著溜樓梯扶手,但他躍下把手在樓梯上一蹬就追上二樓的速度也和用飄的沒差多少了,蕭雪森閃避不及肩頭又吃了一刀,就在夏雨農雙手握住那嵌在蕭雪森肩上的西瓜刀用力要往下切時,蕭雪森終於還是打破了只守不攻的局面,反手抓住西瓜刀柄,藉著刀刃卡在自己肩頭的阻力雙腿往上弓起,狠狠往夏雨農胸口踹去。夏雨農情急之下顧不得砍人,雙手立刻放開刀子往胸口交叉擋住那一腿,強大的力道讓他整個人往後撞去,連同二樓走廊的木頭欄杆都給撞折,直直往一樓大廳的地板摔下去。

「更……」
有一堆木頭屑給自己墊背,背上的皮肉傷難免精采,夏雨農甩了甩雙手,又痠又麻,還好沒骨折,更慶幸的是這腳沒直接踹在他的肋骨上……只是刀子還黏在那傢伙身上。
而那傢伙……
從口袋掏出從小就習慣性帶在身上的小手電筒往二樓照去,樓梯間的窗戶開著,而那傢伙已經不見鬼影……他又走回方才打鬥的樓梯把手邊查看,在灑滿血跡的零亂地上被一樣很熟悉的東西嚇得魂飛魄散。

蕭雪森的手錶。

§第三章

因為疑慮和不安,夏雨農連著三次插錯鑰匙,第四次才將門打開。
「我回來了……」
「嗯。」
蕭雪森和平常一樣坐在沙發上看著他的影片,從背面看起來看不出有什麼異樣,冷淡的回應也和平常差不多……
「今天晚上吃水餃……」
回來之前還特地去買了一件黑的T取代他那件沾滿灰塵和血跡的白T,整個背火辣辣的到底是什麼情勢看不到也沒空處理,更沒心思逛菜市場買菜了,匆匆忙忙地買了冷凍水餃就趕回家。
希望蕭雪森不會記得他出門前穿了什麼T。
到現在為止,夏雨農還是不能理解為什麼蕭雪森的手錶會在那。

推測1:蕭雪森不小心把手錶塞到夏雨農口袋,打鬥時候不小心掉出來。
推測2:蕭雪森這幾天閒著沒事跑去廢棄圖書館散步,不小心把手錶掉了。
推測3:那根本不是蕭雪森的手錶,只是剛好長得像的手錶,一切都是巧合。

然而上面的推測都輕而易舉就能被破解……

破解1:蕭雪森是個做事情謹慎的人,沒可能把手錶塞在他口袋。
破解2:蕭雪森是個很務實的人,沒事不可能到廢棄圖書館散步。
破解3:蕭雪森那支手錶不知道是什麼年代的產物,上頭奇怪的刻紋當今現世恐怕找不到雙胞胎。

摸著現在正躺在褲子口袋裡的那支錶,夏雨農很不情願但不得不做出最後的推測:
蕭雪森根本就是和他打鬥的那隻吸血鬼……
怎麼可能?
這個連多走段路去倒垃圾都懶得,最遠的活動範圍不超過巷子口的便利商店,整天就愛泡沙發,除了做那件事情以外完全不想花力氣在其他瑣事上的居家型老爺子,怎麼可能是那個強得嚇嚇叫的吸血鬼啊!?
難道他這二十幾年來是睜眼瞎子,看走眼了?
夏雨農悶悶地走到廚房煮開水,越想是越多問號……馬的,與其在這猜來猜去,怎麼不直接去確認?
他把手在抹布上擦乾走出廚房,走到坐在沙發上的蕭雪森背後。
「董事長,工作辛苦了,幫你馬殺雞……」說著開始捏起蕭雪森的肩膀,像平日那樣。
如果他真的是那麼強的吸血鬼,肩膀上的傷肯定早就癒合了,夏雨農很清楚這點,所以一邊按摩,他的頭一邊鬼鬼祟祟地往前探,只是蕭雪森那兩隻手剛好插在身上穿著運動外套的口袋裡,怎麼看也看不出個所以然……
「你幹嘛?」蕭雪森突然轉過頭,嚇得夏雨農連忙縮頭。
「看……看……」
「看什麼?」
「你的柔荑……」被蕭雪森冷冷地一瞪,夏雨農聲音細得跟蚊子沒兩樣。
「你不是在煮水餃?」
「水還沒滾……」
夏雨農僵硬地微笑,試圖掩飾他的緊張,直到蕭雪森頭又轉回去看他的影片,他才暗自鬆了口氣,拿開沙發上的椅墊往蕭雪森身旁坐下,眼角還不停地偷瞄著他的口袋。
「在演什麼?」
影片裡頭男女主角正用聽起來像機關槍連發的語言講話。
蕭雪森把手從口袋伸出來抓起桌上的遙控器按暫停,另一手拿起桌上的咖啡喝著。
兩手都還在……夏雨農又稍微放心了一點點。
只是……長年掛在那白皙手腕上的手錶卻不在,察覺到這點的夏雨農全身的神經又緊繃了起來。
「一對夫妻,都是殺手,互相隱瞞身份。直到有天出任務的時候碰上了,身分曝光,攻擊對方……」夏雨農越聽是越心驚,雙腿好像泡在滾燙的熱開水上,不安地踢來扭去。
「結局是?」
「不知道,還沒看到結局。」
「呃,夫妻咩,總是床頭吵床尾合,結局應該是和好如初……」
「誰說的?如果我是編劇,結局會寫:付房租的那個把白吃白喝的那個狠扁一頓,踢出家門。」
蕭雪森望著他的表情像是要吃人那樣恐怖……夏雨農下意識往沙發邊邊靠過去,把抱枕往兩個人中間擺。
「夏雨農。」蕭雪森用低沉的慢慢的聲音說。
「有!」夏雨農努力壓抑著差點沒尖叫出來的衝動。
「你的水滾了。」
「喳!」
連忙逃離現場躲進廚房。

真的是他?真的是他?真的是他?每丟一把水餃到滾水裡頭就在心中問一次。
如果真的是,那他不會真的想把我趕出去吧……因為我竟然砍了他的手……可是不知者不罪啊……要是他知道那是他,他連根毛都不敢拔了哪可能還砍他的手啊?就算他有八千種理由,也沒個理由能夠讓他願意砍自己喜歡的人的手啊。
水餃浮浮沉沉,就像他的情緒一樣七上八下的。

「你今天比較晚回來。」蕭雪森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廚房門口靠在門邊。
夏雨農手中握著撈杓,裡頭盛著一團給他不小心煮到皮肉分離、疑似是水餃的東西,不知道要裝盤子好,還是裝垃圾筒好,而臉上的表情像水餃皮一樣死白死白的……
肯定是他。
因為蕭雪森大老爺,從來、從來從來就沒有靠近這廚房過。
「打工……比較忙。」
「還是五金行送貨的打工?」
「是……」那也不算說謊吧……
「今天送了什麼?」
「……忘了。」
「是這個嗎?」蕭雪森的手中多了一把銀光閃閃的西瓜刀。
「……」
眼熟,好像真的是他的西瓜刀……而那把刀子現在正朝著他扔過來!夏雨農想都沒想反射般地舉起撈杓一翻,用不銹鋼的杓背貼黏著西瓜刀面一帶一轉,刀子往原來的方向飛回去,而杓子中疑似水餃的那團還穩穩的在上頭連滴湯都沒潑出來。
蕭雪森頭一側,西瓜刀從他耳朵旁飛過去,飛過沙發上頭,最後「啪」一聲砍在電視上。
「電視……」電視在冒煙……
「電視什麼電視?你不是一天到晚嫌它太小想要換掉?」
「可是……」可是你不是說要存錢,沒錢換……
「可是什麼可是?你既然是當道長的應該很有錢,乾脆換一台一百吋的算了。」蕭雪森越說越火大,從圖書館到回家到現在一直忍著的怒氣再也忍不住爆發。
「我……對不起。」
「你什麼不好幹,竟然去幹那行?」蕭雪森的口吻簡直就像是痛斥女兒跑去援交的老爸那樣痛心疾首。
他的怒氣並不是因為夏雨農砍他劈他,他是因為自己那麼努力保護著的人卻如此不愛惜自己的生命而發怒。
怕他受傷,怕他餓怕他吃不飽發育不良,怕他天氣冷穿不暖,怕他被吸血鬼咬甚至用上了在吸血族中足以讓他被處死一百次的禁術,他蕭雪森哪個世紀花過這麼多心思在一個人身上?
而他竟然跑去當道長,幹那種隨時都有可能喪命的鳥工作!
「想賺錢……」這也是實話。
「你吃不飽?穿不暖?你他馬的要那麼多錢幹嘛?」
「……我有我想買的東西。」
「……」
到底還有多少事情瞞著他,有多少秘密?蕭雪森突然覺得自己生氣很沒有意義也很無聊。是他自己老把夏雨農當作需要保護的小鬼看待,卻從沒想過其實夏雨農根本就不需要他那麼過度的操心。
他很強,那樣的身手蕭雪森其實明白,他不會死於任何一場戰鬥。
只是有點悶。
沒錯,他承認他就是討厭被蒙在鼓裡,就是因為自己保護的對象不需要他了,就是因為這些無聊又小家子氣卻難免的情緒所以發脾氣。
超沒勁的……
「算了,隨便你。」蕭雪森丟下話轉身就走。
「等下,你去哪?」夏雨農緊張地抓住他的手。
本來還兇巴巴的蕭雪森突然那麼乾脆就說算了,讓夏雨農慌了。
「我很煩,別惹我。」
「……」夏雨農愣愣地看著蕭雪森。自幼死纏爛打,死拖活磨,卻還是頭一遭被蕭雪森嫌煩。
「還有,手錶還我。」
「……我不要。」又想丟下我……夏雨農緊緊捏著口袋裡的手錶,說什麼也不還。
「隨便你。」
「不准走!」夏雨農粗魯地將蕭雪森扯回來推進廚房。
「……」蕭雪森實在沒心情和夏雨農吵下去,越吵越煩,他現在需要安安靜靜一陣子讓他好好想想兩個人的關係。
同樣粗魯地伸手將擋在門口的夏雨農推開,往臥室走去。
「蕭雪森!」
「……」吵死了,關上房門。
「蕭雪森!你開門!不開門信不信我把門踹爛!」
「……」那就踹吧,到時候修門錢自己付。蕭雪森爬上床躺著,拿起床邊桌上的耳機戴上。
聽了大半天的音樂,卻沒看到門被踹飛,蕭雪森拿下耳機,果然安靜。安靜得像是方才還在門外大吼大叫的那傢伙人間蒸發了那樣。想了想,還是爬下床,打開房門。
夏雨農已經不在門外,蕭雪森聽到客廳開門的聲音。
「……」
夏雨農從外頭走進來,手中扛著一個超大的紙箱,紙箱大到他左喬右喬半天才把那紙箱弄進客廳,然後氣喘呼呼的把紙箱放到地上,用袖子擦著汗,一張臉紅通通的。
「你幹嘛?」
「賠你一台電視。」
「……」真神,真有效率,這麼晚了哪去買這麼台電視的……
夏雨農走到爛掉的電視前,單腳頂著銀幕雙手握著刀柄用力一拔將西瓜刀拔起來扔到一旁垃圾桶,然後將電視上外接的一堆電線一樣一樣扯掉。
「我沒要你賠。」
「……」夏雨農不說話,只是低頭繼續忙他的。搞了半天,新的電視裝終於好了,他將搖控器裝上電池,遞給蕭雪森。
「拿去,老花眼就是要看大電視。」夏雨農笑嘻嘻地說道。
「……」
「我去研究說明書……」話剛說完才轉身就被蕭雪森一把扯住拉到面前緊緊抱住。
「都幾歲了哭個屁啊……」
「……」不說還好,這一說讓夏雨農本來還努力忍在眼眶中打轉的眼淚就湧出來。

§

「娘~~~~~娘啊……」夏雨農語帶哭音,叫得陰風慘慘的,手中緊緊捏著毛巾一團。
「……」多年來相處的默契,蕭雪森知道這傢伙現在正演著岳飛的戲碼。
只是他覺得不好笑,一點都笑不出來。看著夏雨農那傷痕累累的背,看著自己套著保鮮膜的手上殷紅色的血,蕭雪森完全笑不出來。
「毛巾。」
每拔出一根木屑夏雨農那不算寬闊的肩膀就瑟縮一下,遞毛巾給他的那隻手指關節握得泛白。
夏雨農從小就是個超級怕痛的人。
曾經有發生過因為怕打針所以把感冒的自己鎖在房間內,結果小感冒拖成肺炎最後還是蕭雪森從窗戶爬進去將他送醫院才撿回一條小命的事件。去年夏天時,也發生過因為怕被油噴到會痛,所以大熱天炒菜還穿著外套戴著農婦用面罩口罩結果中暑的蠢事件。
所以天知道蕭雪森當初是花了多大的精神才讓夏雨農心甘情願脫褲子讓他上的……
明明就很痛,還在那耍什麼寶?
明明就很怕痛,竟然還去幹道長這種工作!
用毛巾將血跡擦掉後扔回一邊的洗臉盆中,盆內的溫水被血染成了粉紅色的,看得蕭雪森心情非常差,手上塗藥裹紗布的力道也跟著加重了三分。
「唉呦我的娘~~~~~~」偽岳飛發出了豬正在被宰般的慘叫。
「把水倒掉,拿冰塊來。」
蕭雪森將手上的保鮮膜撕掉,指尖碰到保鮮膜外頭沾染的血跡,只是一滴滴,一陣灼燒般的強烈痛覺便從指尖傳到掌心,傳到心。
「娘,你的冰塊。」夏雨農提著一袋冰塊站在他面前,方才還疼得蒼白冒冷汗的臉上又掛著那樣無所謂的笑容。
「……」馬的,既然還笑得出來,那他為什麼要為這個臭小子感到心疼?
「雪森,你臉很臭。」
「……」
「我講岳飛的笑話給你聽好不好?有一天小學生上課打瞌睡,被老師叫起來回答問題。老師問,是誰在岳飛的背上刻精忠報國的?小學生說不知道。老師很生氣的說,是岳母。小學生很困惑地說,是誰的岳母……」
「……」
看著蕭雪森冷森森的藍眼珠子和抿成一條線的唇,夏雨農也不敢再玩笑下去。
「吶……還給你……」從口袋掏出那支手錶遞給蕭雪森。
蕭雪森接過手錶隨手往旁邊的桌子一放,伸手握住夏雨農的手,檢視他那兩條又黑又紅又青又紫又腫的手臂。
自己被砍了一條手臂還不怎麼打緊,看到夏雨農的手被自己踹成這樣,蕭雪森又火了起來。
「明天一早你去巷子口那家中醫給放血。」用毛巾包了冰塊,輕輕的敷在夏雨農手臂上。
「死也不要去。」
「那我現在就幫你放。」目露凶光,面容猙獰。
「……不要,我去就是了……」要給他放,還有命在嗎……
「什麼時候開始的?」沉默了一陣子,蕭雪森突然問道。
「啊?」
「我說你,什麼時候開始幹這行的?」
「十歲那年。」在你離開我的那年。
你不在了,我還是得努力活下去。
只要活著,也許哪一天,突然就有勇氣爬出龜殼。
只要活著,也許哪一天,你會原諒我所說過的蠢話。
只要活著,也許哪一天,我還能夠和你在一起。
學著殺戮,學著不被殺戮,強迫自己克服恐懼,強迫自己從被人保護的小毛頭變成強悍的道長。
和蕭雪森在一起的日子對夏雨農來說是天堂,從天堂掉下來的感覺真的很可怕,不過夏雨農很少去回想,畢竟他們終究還是在一起,他又回到天堂了。
只是,這一次又能在一起多久?
蕭雪森不是普通的吸血鬼小老百姓,在今夜交手之後,夏雨農心中多少也有底了。其實早就應該要猜到的……哪個吸血鬼小老百姓,總能夠「溝通溝通」就讓其他吸血鬼不吃他的?
本來呢,夏雨農還打定主意等到他生命快到盡頭時,他會親手結束掉蕭雪森,以免他自己一個活在這世界上孤單。
他寧可痛下殺手,也不願意蕭雪森在往後千千萬萬年的無限生命中有他人陪伴,或沒人陪伴。
看來這個計畫得重新擬定了,蕭雪森不見得強過他,但也不是那麼容易就能結束的角色。
而且……
夏雨農反手輕輕撫著蕭雪森的手腕,上頭雖然沒有任何傷痕,但想到這條手臂曾被自己用西瓜刀剁下來,夏雨農就好難受。
時候到了,真的能夠痛下殺手,殺掉自己喜歡的人嗎?

「你在想什麼?」
夏雨農不三八不搞笑不花痴不耍寶不笑時候的神情,為什麼總給蕭雪森一種說不出的悲傷感覺?一直以來他都以為,夏雨農是這世界上最無憂無慮,最樂觀的那種人類……
「我在想你,還有我,還有我們的將來。」
「……」蕭雪森沒說什麼,拿起一旁桌子上的那支錶,戴到夏雨農的手腕上。
「……你什麼意思?」
「沒有意思。」
「嘿,你就直說這等同婚戒要和我訂終身咩!悶騷,我知道你很愛我,我不會笑你啦~」夏雨農賊笑道。
「還來。」蕭雪森為自己的舉動後悔到想撞牆……
「不要!」閃掉蕭雪森奪錶的手,夏雨農像隻貓般輕輕一躍穩穩踏在電風扇上頭,電風扇震也沒震一下,繼續慢吞吞轉動著頭送風。
開誠佈公後也不是沒有好處啦,至少不必那麼辛苦的隱藏身手,以後家庭糾紛發生時,八百招內起碼有四百招可以用上。
於是,一支手錶,兩大高手,三更半夜,在小小的公寓內上演著精采的追打戰。從小小的客廳追打到小小的房間,再從小小的房間追打到小小的床上。
從有穿衣服追打到衣不蔽體,最後還是難免裸裎相對……

「雪森,你其實很愛我吧?」劇烈的動作牽動到背上的肌肉,汗水和著血些微滲出繃帶。
「你以為我沒事愛找插?」蕭雪森沒好氣道。
煩死了,他就一張嘴,為何得一邊隨著夏雨農的進攻喘息著,還得分神應付這傢伙的無聊問題?儘管如此,他還是緊緊擁著覆在他身上的夏雨農,撫著他的背脊,就算手掌被夏雨農滲出繃帶的血給灼痛了也無所謂。
手上那樣的疼痛,還有那邊的疼痛,夏雨農所給予他的疼痛就如同夏雨農給予他的一切快樂和幸福,只要是屬於夏雨農的一切,他都不想放掉。
「雪森你老實說我上輩子是不是你老婆所以你這麼愛我?還有上上輩子和上上上輩子……啊,我知道了,我們應該認識七輩子了吧?」
「什麼意思?」
「七世姻緣啊。」
「……」好爛的文學造詣啊……
「你那什麼表情?」
「……是沒錯,連這輩子加起來八輩子。」
「咦?真的?我隨便說說的……」
「倒了八輩子的楣。」
「……」

§

蕭雪森站在小小的陽台細細的鐵圍欄上,六樓的風不小,將他一頭漆黑細軟的短髮吹得零亂,隨便披上的襯衫只扣了一枚釦子,裸露在衣領外的頸子和鎖骨在月光映照下呈現一種溫潤晶瑩的雪白色。
他從來就沒有那種興致會在床上激戰之後還到陽台賞月吹風,通常在爽過之後,抱著夏雨農暖呼呼的身子溫存才是理所當然的行為。
況且這回被搞的是他!哪個電影哪本小說裡頭哪個人被搞完之後還有站在陽台賞月吹風的興致?
而那個沒經驗又沒耐性莽撞猴急橫衝直撞搞得他差點沒開花的渾小子,現在正在床上睡得香甜,連方才在他們陽台牆壁開了一排小洞的機關槍搭搭搭搭巨大噪音都沒能把他吵醒。
看著那排還在冒煙的小洞,蕭雪森心情變得非常差。
今天真是他蕭雪森倒楣的一天。預計的橫財沒賺到,現在八成還得再支出一筆額外的開銷給房東糊牆壁了……
「馬的,妳到底要不要下去?」蕭雪森不爽地,對隔壁陽台上那個穿著紅衣服腳邊放著幾封遺書,卻緊張地抱著陽台欄杆的女人說道。
他不明白有些人類,明明生命短得可憐,多活十年少活十年有什麼差別?何必多此一舉找死?
「我……我……」女人看著站在陽台欄杆上的蕭雪森,欄杆那樣的細,夜風那樣的強,看著他那隨時都會從六樓墜落而摔得粉身碎骨的身影,就像看驚悚片中鬼要出來的前一刻那樣緊張刺激。
她能夠像這樣站在那上頭,然後迎著風,往下跳嗎?突然腳軟,沒了勇氣。
蕭雪森沒再理會她,一腳踏離鐵欄杆,在女人的驚呼聲中從六樓直墜而下,飄忽輕盈的身影像一隻優雅的飛禽,無聲無息地落到一樓,只有在拖鞋底和地面接觸時發出輕輕的聲響。
站在目瞪口呆的敵人們面前,深藍色的眼睛冷冷地掃過所有的人。
迫擊炮,芭樂,步槍,機關槍……就算這些武器攻擊不到蕭雪森,難保不會波及到他住家還有其他鄰居,難保不會波及到他家那個做點床上運動就累得像條狗的奧少年。
到底是哪個混帳出賣他蕭雪森的?再這樣下去,每天光應付這些前仆後繼的道長就夠了,他還用工作吃飯睡覺,還用過生活嗎?
難不成要他搬家?現在哪裡去找這麼便宜又包水包電,又有附床,又有衛浴設備,又有一間小廚房可以供夏雨農煉丹的套房可以租啊?錢都還沒存夠,小島也還沒著落,搬家是要搬到哪去?搬家難道就不用請搬家公司,不用花錢嗎?
一面解決著眼前的敵人,一面在心中不停抱怨東抱怨西,抱怨還落落長沒完沒了,敵人卻已經被他毆得全部棄械投降。
「啊。」解決完一幫子人想回他的床抱他的人時,蕭雪森這才發現忘了帶鑰匙……怎麼回去啊?他又不會飛,又捨不得把睡得像豬的夏雨農叫起來開門。要爬回去六樓也不是不行,但爬行的動作難免像壁虎那樣,枉費他這麼帥地出場,卻要那麼拙地退場……
正當蕭雪森還站在那研究要怎麼爬回六樓比較不損形象之時,一台直昇機啪啦啪啦出現在巷子上空,遮住了月亮。
「……」太誇張了吧?現在的道長都這麼極端?連直昇機都開出來了……夏雨農在道長界混,不知道會不會被帶壞……
不過當直升機轉到某個角度,看清楚了機身上頭一對鴛鴦背景是一個桃紅色愛心的愚蠢圖案時,蕭雪森知道自己錯怪了道長界。
站在開啟的機艙門口穿著黑色緊身皮衣皮褲戴著防風眼鏡的男人,誇張的對著地面上地蕭雪森揮舞雙手,然後用比蕭雪森方才跳樓更華麗的連續迴旋姿勢從直升機上跳下來。

「小雪!好久不見!」
推開防風眼鏡,一張不輸給蕭雪森的漂亮臉蛋上掛著甜膩到令人發毛的微笑,同樣冰涼的手熱情地握住蕭雪森的手,細長的鳳眼有種古典的東方美感,但白皙的皮膚和直挺的鼻樑卻像是混了異族的血統。
「你來幹嘛?」和他的熱情比起來,蕭雪森冷淡的口吻簡直像是對待蟑螂那樣嫌惡。
「沒什麼,來探望你啊。」鳳眼男的睫毛很長,眼睛眨兩下,像兩片小扇子,給人一種無辜的感覺。
「放屁。」一隻老狐狸跑來探望你卻說沒有其他企圖,會相信的人不是太純就是太蠢。蕭雪森冷冷地望著眼前這個認識了幾百年的人,對方也插著腰笑瞇瞇地望著他。

個性:狡猾。
手段:卑鄙。
為人:虛偽。
處事:陰險。

鴛鴦,職業是吸血鬼大長老。

「小雪,我第十三號城堡最近剛整修完畢,號稱史上最豪華最奢侈的城堡,賞個光來作客吧?」
「鬼才鳥你。」轉身挽起袖子準備爬牆。
「等等啦,你不想知道是誰設計你的嗎?」
「你。」
「No~No~我就知道我們之間一定有誤會,我們需要好好的溝通。」
「滾。」
「等等等,你不想知道你的來頭嗎?」
「不想。」不是沒想過,不過既然想不起來那就算了,其實蕭雪森也不那麼在意到底從前的他是個什麼樣的人類又是怎麼變成吸血鬼的。
「嘖,你還是一樣無情無義沒心沒肺……喔,對了,聽說你家的小道長實力還不錯喔!」鴛鴦抬頭望著六樓陽台,笑嘻嘻地說:「我很想見識見識呢。」
「……」蕭雪森並不擔心夏雨農打不贏鴛鴦,夏雨農和鴛鴦的實力,他都是領教過的。他只擔心這隻詭計多端一肚子壞水的老狐狸使什麼賤招。
見蕭雪森不回話,鴛鴦知道自己的威脅起了作用,雖然得意,但難免感到有點惋惜。
冷漠又無情的小雪啊,天塌下來地球爆炸了都無關痛癢的小雪啊……這個百年來他最敬畏視為最強勁的對手的小雪,竟然有了弱點。
愛情,還真是損己傷身啊……就因如此,他鴛鴦多情,三妻四妾五男寵六臠童,就是從來不專情。
生命那麼長,樹敵那麼多,怎麼可以給自己留下弱點。

第四章

(變字型)
那天下著很大很大的雨。
大哥哥整天都不在住處,夏雨農在他房間等了一個白天之後,又到公寓外頭人行道上的椅子坐在那等著。
說不定是去買菸了。
夏雨農這樣和自己說,但其實他心裡知道,大哥哥是不會在白天去買菸的。
也許去辦事情,晚上就會回來了。
可是夏雨農等啊等啊,天越來越黑,風雨越來越大,大哥哥還是沒有回來。在雨中溼透的瘦小身軀微微發抖,好睏,好冷,好餓,可是還等不到大哥哥回來。
也許他不會回來了,自己對他說了那麼過份的話……夏雨農用力敲打自己的額頭,試圖把這個可怕的念頭趕出腦袋。從早到晚,從晚上到深夜,他不知道已經敲了多少次自己的額頭,敲到白白的前額都紅了。
哥哥會回來吧,今天不是一起打棒球的星期三嗎?夏雨農將那隻蕭雪森送他的鋁製球棒緊緊抱在懷中,球棒本來還沾得他的體溫而溫溫的,現在卻冷冰冰的像支大冰棒。小小的身體也冷得像冰棒一樣失溫,哪來多餘的溫度去暖球棒啊。
球棒一端支著地,一端撐著小臉,夏雨農等著等著等到打起瞌睡,然而一聽到巷子口的腳步聲,他馬上從昏沉中驚醒過來。
「大哥哥……」
在看清楚了來人那陌生的臉孔後,夏雨農臉上驚喜的笑容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恐懼的表情。白森森的獠牙,嗜血的表情,直勾勾暈陶陶盯著他頸子的眼神,那不是人類。
揣著球棒拔腿就跑,積著雨水的路面很滑,夏雨農跌倒了好幾次又趕緊爬起來,追在後頭的那吸血鬼像是貓咪在玩弄到手的獵物那樣,不急著抓住他,只是忽遠忽近地追趕著,看著小男孩慌張恐懼的模樣讓他很愉快,聞著小男孩跌倒時擦破膝蓋流出來的血腥味讓他心曠神怡。
「哥哥,快來救我……」
一整天沒吃東西就等著大哥哥回來,根本沒什麼體力可以支撐長時間的逃跑,夏雨農跑到兩腿發軟,眼中彷彿有金色的星星在閃爍,不管怎麼努力地喘息那小小的肺似乎怎麼也填不滿那樣難過,不管再怎麼呼喚著,大哥哥也不會來救他了。
如果我死掉了……停下了腳步,夏雨農站在雨中,臉上的眼淚汗水雨水泥水全混在一起。
如果我死掉了,就再也見不到大哥哥,也再也沒機會跟他說對不起了。
「怎麼了?跑不動了嗎?」吸血鬼幸災樂禍地走到他面前,伸出長著長長指甲的手捏捏刮刮夏雨農冰涼的蒼白臉蛋。
「早早乖乖讓我吸乾,就不用這麼辛苦,不用這麼可憐了嘛!」
「……」夏雨農漆黑無神的大眼睛望著遠處的巷子口。
他真的不會回來了。
「不要怕,不會很痛的,很快很快你就會覺得愛睏,就像睡覺那樣……」銳利的獠牙靠上了纖細的頸子,對準了那伏流著甜美鮮血的動脈……
「啪」
夏雨農手中的鋁棒,突然地砸在吸血鬼臉上,痛得吸血鬼摀著臉跪在地上呻吟。
「啪,啪,啪……」
一棒接著一棒,小小的身軀不知道哪兒生出來的蠻力,用不可思議的速度揮棒毆打著吸血鬼的頭臉,明明比小雨農高了不知幾個頭的吸血鬼卻只有被打的份,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
臉打爛了,頭打破了,本來還呻吟著的吸血鬼漸漸安靜了。碎裂一地的骨頭和漿汁和血液,沒了眼睛,沒了鼻子嘴巴,正面反面都分不出來了,最後,那團血肉糢糊已是完全看不出來那本來是個頭。
打,不停地打,夏雨農不知道怎麼停下來,他手很痛很痛,頭也很昏,他不想再繼續打了,但就是不知道怎麼讓手停下來。
「夠了。」高舉的鋁棒被夏雨農身後的人握住,止住了夏雨農停不下來的攻擊。
放開雙手,全身脫力地坐倒在腳下那灘模糊血肉中,夏雨農幾乎快睜不開眼睛了。緩緩地抬起頭,模糊的視線中,一個高高瘦瘦的男人站在那。
看不清楚他的五官,但男人身上背著的一雙長刀卻看得很清楚,一支白拋拋,一支黑抹抹。
「你要當強者,還是當弱者?」背著長刀的男人聲音很低很輕,但有種說不出來的魄力。
「我不知道……」他只想當個無憂無慮的,有大哥哥疼愛保護著的夏雨農。
「強者殺人,弱者被殺,你選那個?」
「……我不要被殺。」
「那就跟我走,我讓你當個強者。」
夏雨農沒有看著那男人,他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男人背上那雙長刀。
(變字型)


從前的事情,師父,還有那把長刀。
以為已經成功淡忘的那些,原來還是記得如此清楚,就算平常不去想,卻在夢中無可避免地重複出現。
那是用盡力氣也擺脫不了的過去。
夏雨農睜開雙眼,望著床邊那通往陽台的落地窗,那也是這間房間唯一的一扇窗子。外頭下著傾盆大雨,風很大,將窗簾吹得半天高,也將濕氣帶進了房間。
天亮了……天亮了!?
他連滾帶爬慌張地跳下床衝到窗戶旁,關上窗戶把窗簾拉上。回過頭來,才發現蕭雪森並不在床上,大概是去蹲廁所了吧。夏雨農鬆了口氣,看來他是白緊張一場了……拖著蹣跚的腳步走回床邊,拿起垃圾筒把床頭櫃上那堆衛生紙團、兩罐啤酒罐和廢紙幾張清掉,將凌亂還沾有腥味的床單捲起包成一團扔洗衣機。經過浴室時,往裡頭探了探,沒瞧見蕭雪森。
可能在客廳看新聞吧。
夏雨農刷牙洗臉盥洗完畢,像平常一樣走往廚房給蕭雪森泡咖啡。客廳沙發上沒半個人,蕭雪森不像平時那樣坐在上頭看電視,應該是去買菸了吧。
走進廚房,夏雨農站在櫃子前打開櫃子,望著櫃子裡頭的雜物發呆。
蕭雪森喜歡的咖啡豆、蕭雪森常用的餐具,蕭雪森幫他買的醬油,蕭雪森送他的圍裙……突然地他完全想不起來自己到底開這櫃子是要拿什麼來著,外頭的雨打在鐵皮屋頂上很吵很吵,吵得他頭很痛很痛,吵得他快精神崩潰了。
用力關上櫃子門,蹲下身子用雙手死命地摀住耳朵,喧囂的噪音卻好像是從身體裡頭傳出來的那樣,怎麼遮怎麼擋都還是很吵很吵。
很久很久以前當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他就知道蕭雪森從來不在白天出門買菸的。

§

頭頂上掛著的是華麗的水晶燈,上千顆珍貴的珍珠和水晶璀璨絢目,腳底下踩著的是紋路優雅無接縫的純白大理石地板,桌子上鋪著繡金絲線的桌巾,上頭擺著色香味俱全的精緻餐點。
長桌子的一頭坐著城堡的主人,一頭像葡萄酒般金紅色的長髮整齊地束在頸子後頭,身上穿著類似SS軍服樣式的深色筆挺衣裝,修長的手指握著鑲著翡翠的銀製刀叉,優雅地切著盤子內多汁的牛排,奢華的氣質和亮麗的長相,連他頭頂上那座水晶燈相較之下都嫌遜色。
長桌子的另一頭坐著應邀的客人,客人的打扮和主人的盛重截然不同,白襯衫牛仔褲腳上居家拖鞋一雙,深藍色的眼珠子冷冷地望著對桌的人,精雕細琢的臉蛋上寫著法克法克法克。
「親愛的小雪,這些都是我特別請來的世界名廚用珍貴稀有的食材精心製作的餐點,別的地方可是吃不到的,你不賞光吃幾口?」鴛鴦端起面前的玻璃酒杯,裡頭裝著紅豔豔看起來像酒又像血的液體,玫瑰色的唇靠近輕啜了一口,風情萬種地露出一點點濕潤的舌尖舔舔唇,長長的眼睛深深地凝望著蕭雪森。
不過鴛鴦的嫵媚電不到蕭雪森,他現在只想拿起桌上的刀叉往鴛鴦那張似笑非笑的三八臉扔過去。
「你不愛西式餐點的話,那我換中式的好了。」
話說完立刻拍拍手,幾個僕人迅速地進進出出,一下子桌子上的擺設,餐點,餐具,全變成了中式的滿漢全席,連那個三八不知什麼時候也去換了一套藍紫色的中式錦緞長衫,布料質地細膩不說,上頭暗色金銀繡線繡出的繁複鴛鴦圖案,一看就是不得了的手工藝品,挽起的長髮上插了一堆只有古裝片裡皇后頭上會出現的華麗簪子。
而坐在對桌的那位還是襯衫牛仔褲居家拖鞋,一臉法克法克法克。
明明是吃不出酸甜苦辣的吸血鬼,搞這些無聊的派頭有什麼意義?
「你吃印度菜時穿什麼?」
「美美的沙麗。」
「你吃野味時穿什麼?」
「性感獸皮樹葉小衣。」
「……」
「你想看嗎?」
「完全不想。」
「喔,你想穿?」鴛鴦擊掌,一臉恍然大悟的表情。
「……」為什麼我得坐在這陪這個死三八吃飯?蕭雪森拉開椅子,倏然站起身。
「怎啦?」
「我要回去了。」
「哎呀別這樣,屁股都還沒坐熱耶!」鴛鴦趕緊站起身走到蕭雪森旁,殷勤地把他按回座位上。
「你老子我屁股坐一萬年都不會熱。」
「我明白,尊臀需要『做』才會熱。小雪,不如讓我來代勞……」鴛鴦優雅地微笑,揮開不知道哪裡拿出來的摺扇上面還畫著水墨鴛鴦,輕輕地搖了兩下。
「你如果想當吸血鬼太監的話就試試看。」
容貌出眾的兩位美青年,吸血鬼界高高在上的兩位大長老,隔著餐桌進行著沒有格調的對話。
「小雪,我這城堡,是建在海中的礁岩上。」
「我知道。」
「小雪,我那直升機司機,三個月工作一天。」
「所以?」
「剛剛好就是今天。」
「打電話叫他開回來。」
「沒電話線。」
「用網路。」
「沒網路線。」
「煙火。」
「先生,你哪個世紀的人啊?」
「……你信不信我宰了你。」蕭雪森藍色的眼珠子顏色突然變得很深,殺氣十足。
「信。」鴛鴦高舉雙手做出投降姿勢,慢吞吞地說:「只不過要是三個月後司機來時要沒看到我就不會降落直接回航了,到時只好請蕭大長老你在這住一輩子。」
「……」蕭雪森知道鴛鴦所言不假。方才搭直升機前來時,他有注意到窗外看下去那波濤洶湧一望無際的大海,估計不管他蕭雪森本事再怎麼高,游到泡爛掉也不可能游回陸地的。
「別這樣嘛……就當作是渡假啊,才三個月。」
「……」
三個月,對吸血鬼來說的確是一晃眼就過去了,只是,心中掛記的那傢伙應該不會出什麼亂子吧?雖然說他離開的時候特別留了張紙條在床頭櫃上,可是沒有當面交代總是不安心……
「擔心你的小道長啊?唉呦小雪,我說你那個小道長強得跟什麼似的,有什麼好擔心的……」蕭雪森冷冷地望著鴛鴦,不發一語。
像鴛鴦這樣富可敵國擁有一批比聯邦調查局更犀利的探員團的有錢三八,還有什麼情報得不到?
「我們來談正經事吧。」鴛鴦拉開蕭雪森一旁的椅子一屁股坐下。
「講。」
「吸血鬼界的死海卷,你知道吧。」
「知道。」
吸血鬼一族的歷史是斷頭的歷史,八百年前一場人類和吸血鬼的大戰,幾乎讓吸血鬼滅族,所有的中上層吸血鬼全都被殺光,連吸血鬼的王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現在的吸血鬼,是靠著存活下來的下層吸血鬼,辛苦找尋優秀的新血加入,才一點一點慢慢壯大起來的。
沒有人知道那場戰爭是怎麼發生的,沒有人知道在那場戰爭之前吸血鬼的歷史是如何,人類寫的歷史全都是歌功頌德的不可靠,而知道真相的人類都早就不在世界上,知道真相的吸血鬼也都死光了,存活下來的那些下層吸血鬼,多半是那些住在鄉下連大字都不認識幾個的零星散戶,而今日吸血鬼的高層們,在那個年代搞不好都還沒出生。
唯一的線索是一本被稱作「死海」的古卷,吸血鬼們相信那是過去吸血鬼史官留下的紀錄,只是在強大的咒術封鎖下,全書一片空白,不管用什麼方法都沒辦法讓它顯現隻字片語。
「已經解出來一部份了,不過目前還是機密。」
「講重點。」對鴛鴦來說,吸血鬼界哪有什麼機密可言。
「重點是,吸血鬼的王還在這個世界上,而且極有可能在高層吸血鬼中,他可能是用了什麼法術把自己封印住了,解封印的方法還翻譯中。」鴛鴦支著下巴,瞇起眼睛把臉湊近蕭雪森,青綠色的眼睛閃著愉悅的光澤說道:
「族長、其他的老傢伙、還有我,我們都知道自己變成吸血鬼之前有什麼樣的過去,除了你。」
「然後?」
「所以老傢伙們巴不得宰了你,所以把你賣給道長公會了。至於我……」
「你想挾天子令諸侯。」
「小雪,你怎麼那麼聰明?」
「第一,我不是那個什麼王。第二,如果真的有那個什麼王,你挾得住才有鬼。」
「我以禮相待,阿諛奉承諂媚,必要的時候獻上我美麗曼妙的肉體也可以~」
「死白痴,哪隻豬會吃你那套。」
「你不會,不過嘿嘿……」鴛鴦舉起纖纖玉指在蕭雪森身上戳兩下,甜甜地笑道:
「如果你是吸血鬼王就不見得不會,這個賭注很值得我賭。」
「你這死三八就為了這種無聊的事情硬是要我來這陪你三個月?」
「有我鴛鴦在,怎麼會無聊?人生處處有樂子……唉呦!」話還沒講完,蕭雪森突然抓起桌子上那支鑲著綠寶石沉甸甸的銀叉子往鴛鴦的左眼一插一拔,一顆漂亮的眼球就被他插下來。
「你幹嘛啊!」捂著左臉上冒著血的窟窿,鴛鴦花容失色大叫道。
「找樂子啊。」蕭雪森握著滴著血的叉子,不痛不癢地說道。
被挾持,被威脅,被迫離開夏雨農,被迫看這三八的變裝秀還要聽他無聊的屁話,積了一整天的鳥氣終於有點紓解紓解。
「還我啦……」愛美到甚至連變成吸血鬼都要挑自己膚質最好身材最好的年紀的鴛鴦,哪能忍受自己變成獨眼的醜八怪?
「借我玩,三個月後我再考慮要不要還你。」隨手拿起桌上一個高級的小瓷器罐子,打開就把眼球往裡面塞。
「啊靠!那罐是辣椒醬!會醃壞掉啦!」
「不然拿去馬桶沖掉好了。」
「nonono~你醃你醃,借你玩就借你玩……」


「逼──逼──」
開水燒開的笛音尖銳地傳遍了整棟公寓,吵到樓下有住戶甚至將頭探出窗子朝著上方罵髒話,而燒開水的人卻渾然不覺,坐在小陽台的鐵凳子上,黑白分明的眼睛不像平常那樣清澈有精神,沒精打采地靠著鐵欄杆呆望著樓下。
站在隔壁陽台的女人,蹲下在陽台上的盆栽裡頭找了一顆大小適中的鵝卵石,朝著隔壁發呆的年輕人扔過去。
「唉呦!」
小石子在空中劃了一道拋物線打在年輕人的腦袋,然後彈落陽台地板上,加入了散佈在地板上那二三十顆小石頭的行列中。
「你的水滾了。」
「喔……」年輕人拉開凳子站起來,走回室內。水壺的汽笛聲停住了,沒多久就看他端著一碗泡麵走回陽台。
「你幹嘛每天都吃泡麵?」
「家裡泡麵很多。」
「怎麼不出去買其他的?」
「我在等人。」
「從陽台飛下去的那個臉白白的帥哥嗎?」
「對,妳見過他?」夏雨農抬起頭望著那個天天丟石頭提醒他開水滾了的鄰居。
「我看到他和從直昇機上飛下來的帥哥一起離開了。」女人回憶著一個月前那天晚上的事情。

那天,被男人拋棄的她,穿著紅衣服走到陽台,準備跳樓自殺看看能不能變成厲鬼去報復那負心漢時,看見了隔壁陽台的鐵欄杆上站著天仙般的帥哥,結果她沒跳,帥哥卻美美地跳下去,美美地解決了一堆壞人。
本來以為這樣精采的場面已經夠過癮的了,沒想到後面更刺激,接著飛來了一台直升機,一個穿得像視覺系的帥哥從飛機上跳下來,總之最後兩個人一同搭上直昇機離開,留下一地板還在呻吟的壞人,以及跳樓不成卻免費看了一場養眼的帥哥秀的她。
世界上漂亮的男人真不少,而且還會飛天遁地呢!
想到那長相沒人家百分之一姿色,身材擁腫跳起來最遠不能離開地面三十公分的負心漢,越想越覺得自己為他死實在太不值得了,所以她當場就打消了尋死的念頭。
接下來的一個月,就是眼前這個清秀的大眼睛帥哥,整天坐在陽台望著樓下,好像那陽台是什麼望夫台似的,晴天雨天打雷天刮風天,沒一天缺席。
呆呆的神情有種惹人疼的可愛,被雨水濺溼的清秀臉蛋矛盾地融合了稚氣和性感,可是那黑色眼珠子裡深沉的無助卻給人一種強烈的絕望感。

「從直升機飛下來的?」
「直升機上有畫鴛鴦。」
「喔……」原本還抱著能打聽到一絲線索的小小希望一聽到「鴛鴦」兩個字就破滅。
狡兔三窟,狡鴛鴦說不定有三百窟,他的住所遍及世界各地,聽說連撒哈拉沙漠中都有他的地宮……偏偏當年他那個師父,不知道跟那頭鴛鴦結下了什麼樑子,對於宰鴛鴦這件事執著得很,每個徒弟從入師門以後,都被強烈灌輸著宰鴛鴦這個終極信念。
夏雨農是沒有很認真地幫師父履行這個信念啦,因為他總覺得師父每次提到鴛鴦時那個憎恨的表情,不像是什麼不共戴天的仇反倒像是被負心男人辜負的怨懟……總之當年靠著道長公會遍佈全球的情報網都不見得能順利找到鴛鴦了,現在離開師父離開道長公會當個平凡個體戶的他,又怎麼可能找到?
「你不去找他?」
「找不到。」
「那,打手機給他?」
「沒手機。」
「登報吧。」
「……」突然想到報紙上常常看到的尋人啟事:

警告逃妻,你不聲不響離開,拋家棄子,至今已一個多月,音訊全無,若再不速速歸來,將循法律途徑,與你斷絕夫妻關係。

雪森要真的看到這種啟事,不火大得把報紙燃燒起來才怪。
夏雨農越想越好笑,只是平日愛笑的嘴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因為想到他,想到離開了一個月的蕭雪森,夏雨農沒有想笑的心情。
「要登很大很大,最好登在頭版。不過,如果他不在國內,登報也是看不到的。」
很大很大,要登在頭版,要全世界都看得到……
「那簡單,去幹一件會震驚到全世界的事情就好了。」


莫斯科沒有眼淚:你!你還活著?
下雨囉:FUCK!
莫斯科沒有眼淚:那……蕭大哥死了?

蕭大哥?莫斯科這個臭小鬼怎麼會認識雪森,而且誰准他叫蕭大哥的了!?看了就刺眼!夏雨農不爽地罵聲幹,用力踹了踹電腦桌腳。

莫斯科沒有眼淚:喂!你不會又斷線了吧?蕭大哥真的死了?
下雨囉:你現在給我滾出來,我懶得打字。
莫斯科沒有眼淚:人家現在要去打工啦。
下雨囉:你在哪打工?
莫斯科沒有眼淚:XX路口的那個便利商店。
下雨囉:FUCK!

早知道莫斯科在這麼近的地方打工,他幹嘛這麼麻煩還上網打字啊!夏雨農穿上外套,提了把雨傘衝出門,往兩條巷子外的那家便利超商去。

「你是莫斯科沒有眼淚?怎麼這麼老!」踏進便利商店,夏雨農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用手中雨傘沒禮貌地指著站在櫃檯前的微禿歐吉桑,說了沒禮貌的話。
什麼人家人家……這個老傢伙,幹嘛每次線上都用那種裝可愛的方式對話?而且竟然好意思叫他那年輕貌美的雪森「大哥哥」?有沒有搞錯啊……
「客人,我是店長……」
「夏雨農?你是夏雨農!?怎麼這麼年輕?」正在把餅乾禮盒上架的莫斯科沒有眼淚一聽到聲音立刻從櫃子後邊探出頭,尖叫道。
夏雨農可是他們道長界的高手,應該是他還在喝奶的年紀就出道的前輩,怎麼說都至少會是和他老爸同一個世代的人吧?可眼前這個娃娃臉帥哥哥,怎麼看都不超過二十五歲的樣子啊!
「你給我說清楚,怎麼會認識雪森的?」正事擺旁邊,先把家務事搞定再說。
「蕭大哥……是人家的愛人……」莫小弟撫著雙頰,一臉嬌羞的模樣,只是話還沒說完,夏雨農手上的雨傘就從他頭頂打下來,幸好莫小弟反應得快趕緊順手抄了一盒蛋捲擋下來,發出好大的一聲。
雖然是擋下來了,但莫小弟兩條手臂頓時麻痛到快舉不起來,而那盒倒楣的蛋捲鐵製的外盒被雨傘打凹了一道深深的溝。
「客人……」店長微弱的聲音,完全被兩個精力旺盛的小夥子忽略。
「抗議!道長公會守則有規定道長只能殺吸血鬼不能殺人!」莫小弟吼道。
「我鳥他,我不是公會的人。」
「你幹嘛火氣那麼大!?」
「蕭雪森是我的人,你最好給我交代清楚。」夏雨農兇巴巴的口氣,十足像混黑道的流氓。
「啥!?」莫小弟按住額頭,一臉蒼白,無力倒地,軟趴趴地躺在那。
為什麼每次我莫斯科沒有眼淚的「真愛」,都是已經死會了的啊……老天你有沒有良心啊!神的恩典在哪裡?
「起來,別裝死。」
「好啦……蕭大哥是常來買菸的客人。我喜歡蕭大哥,蕭大哥又不喜歡人家……咦?那你們不就……夫妻相殺,好悲壯喔!」
「你還好意思說,都是你害的!」一傘又搥下去,可憐的蛋捲鐵盒又因為被拿來當盾牌凹了一道,剛好跟先前那道呈一個十字。
「客人……」店長的聲音,還是沒人鳥。
「你自己不聽完就斷線的!」說到這莫斯科沒有眼淚就委屈,天知道他那天帶著兩個小鬼搭了無數班的公車迷路到隔天才順利回家,還被他老媽唸到臭頭,扣他一個月的零用錢……
「好,這件事情我不追究,我要接案子。」一聽到接案子,本來萎靡不振的莫斯科沒有眼淚突然精神大好。
夏雨農自從搬去和蕭雪森同居之後就退出了道長公會,不是公會的人往往很難接到案子,而在網路上打線上遊戲認識的莫小弟,身為道長公會的成員卻好逸惡勞,業績普通。兩個人一個掛名,一個實際操刀,九一分帳,合作愉快。雖然莫小弟只抽一成,但夏雨農每次接的案子價碼都不低,而且除了上次那次烏龍事件之外,他的失敗率掛零,莫斯科不用工作光是仲介的錢就賺足了能夠支付他那地下樂團所有開銷還有剩很多的銀子。本來嘛,媽媽給的零用錢,哪裡會夠用呢。
有錢賺的事情人人都愛,莫小弟立刻跑回櫃台翻出他的背包拿出筆記型電腦,開機連上了一個特殊的網頁,輸入密碼帳號,透過電腦上的特殊儀器認證過指紋和眼角膜後登入。
「人客,哪個看上眼,馬上帶出場!」莫小弟笑瞇瞇地指著畫面上的名冊表單,當起了三七仔。
「不用看了,直接給老爺送鑽石級的來。」
「你……不會又想要搞夫妻相殺吧……」
「你想死啊。」要他再拿著武器對著蕭雪森,辦不到。
「那你想接誰?」
「他。」夏雨農指著銀幕上的表格最上方,後頭價碼很多0數不清楚的那位。
「陳圓圓!?要死了有沒有搞錯啊!?吸血鬼族長耶!列在那只是列好看的也從來沒人敢接吧!」
「我管他圓圓還扁扁,照砍。」
如果不是那麼多0數不清,怎麼能上世界的頭條呢?


坐在快速道路間一支路燈桿上,兩隻長腿不安分地在那踢來踢去,看著腳下來來往往的車流,無聊地打了個哈欠。怎麼那麼久啊……等了將近五個小時了耶,去吃個喜酒有需要那麼久嗎?一桌喜酒不也只十來道菜嗎!?
就在他耐心快要用光之際,遠遠地終於看到那一大串氣派又搶眼的車隊。夏雨農立刻站起身,手上拿著從自家廚房帶出來的菜刀,看著數十台的前導車一輛一輛高速行駛過,接著是偵防車、隨扈車……根本不需要去猜測其中哪一台是族長的座車,夏雨農彷彿生來就是要幹這行的,憑著直覺,他就是知道哪台車中的吸血鬼有著最強的氣,而那台車就是他的目標。
看準了其中一台車,夏雨農翻身躍下路燈不偏不倚地跳蹲上車頂,左手握住菜刀用力朝堅硬的車頂一砍嵌住刀子,以免高速行駛的車子將他甩出去,側身閃過兩旁隨扈車朝他射來的子彈,單腳勾住嵌在車頂的菜刀,整個身體頭下腳上往車前方的擋風玻璃垂落下去。
這種高級的玻璃可以防彈防爆,鐵鎚斧頭都砍不壞,夏雨農才沒那麼笨浪費自己的力氣在玻璃上面,那也不是夏雨農的目的。對著黑玻璃內看不見的司機微微一笑,夏雨農突然從口袋掏出一罐油性噴漆朝著玻璃亂噴一通,然後在座車開始左右搖擺最後緊急煞車之際,又是一個旋身往路旁護欄跳去,只是從行駛中的飛車甩出來的衝力太大,連粗桿的護欄都勾不住整個人往後摔去。
「馬的……」摔坐在道路外石坡下的夏雨農看著血從外套和牛仔褲管滲出來,雖然只是皮肉傷但已經足以讓怕痛的他牙齒咬得緊緊的。
車隊被他那麼一搞有的緊急煞車停下來,有幾台來不及停下來撞上了前方的車,快速道路上亂七八糟塞成一片,車隊根本無法繼續前進。
這才是夏雨農的目的。
與其要闖入戒備森嚴機關重重的建築物內襲擊吸血鬼族長,還不如把他困在這露天無遮蔽的道路上再出手還比較有勝算。
只是真正的麻煩還在後頭……剛剛靠近那台車子時,夏雨農感覺到了兩股很強的吸血鬼氣息。所以除了陳圓圓,估計應該還有另一個大長老在車上,有點麻煩。
除此之外……那些隨扈雖然不是他的對手,但全部加一加在搭配上那些槍槍炮炮……跟一支小型軍隊也沒兩樣了,也很麻煩。
夏雨農慢吞吞地從地上站起,抽出插在背後那把跟莫小弟借的長刀,雖然這刀子沒有師父的長刀子好,但畢竟是為戰鬥設計的刀子,終究是要比五金行那些西瓜刀開山刀用得順手。
蕭雪森,如果這次我順利得手沒掛掉,你看了新聞以後最好快快回來,因為我要是不死可能也只剩下半條命了……

§第五章

牆上超薄超大的銀幕上演著沒有營養的綜藝節目,蕭雪森一臉無聊地坐在高級絨面貴妃椅上,翹著長腿,手中握著一只精美的瓷小罐把玩著。
一旁的鴛鴦優閒地喝著下午茶,左邊眼睛上蓋著的黑底銀邊眼罩據他說是特別命他專屬的服裝設計師設計出來的五十款眼罩中其中一款,作工精美,造型時尚,搭配鴛鴦那張豔麗的臉蛋,反而添增一股妖嬈的媚態。
「其實我鴛鴦就算少隻眼睛還是美。」鴛鴦自戀地說道。
「少兩隻眼睛更美喔。」
蕭雪森放下腿,寶石般的藍眼睛望他看過來,白皙的纖纖玉指向他伸過來,鴛鴦趕忙將身子往後一縮,手中茶盤茶杯差點端不穩,整個人還差點摔出椅子。
結果那雙手只是伸往放在鴛鴦面前桌子上的電視遙控器。
「你好討厭喔,幹嘛這樣嚇人家?」完全不在意自己方才的失態,鴛鴦放下茶具,軟綿綿像是沒骨頭似地,嗔笑著往蕭雪森貼過來,只是還沒貼到就立刻被後者一腿踹開。
「離我遠一點。」
「嗚嗚……你拋棄我……」
蕭雪森懶得理那個坐在地毯上一臉可憐兮兮淚眼汪汪的鴛鴦,早就習慣了夏雨農那演戲狂熱的蕭雪森,對這種人免疫。
抓著遙控器轉來轉去,全世界幾千幾萬個頻道也不知道要看哪台。擁有私人衛星卻沒有對外聯絡的工具,蕭雪森打從一開始就沒相信鴛鴦說的話,不過和那隻低格調的鴛鴦辯論是沒意義也不會有任何效果的,所以蕭雪森也沒打算浪費時間在那上頭。
最後畫面切到了某新聞台,銀幕上過度血腥的場面引起了蕭雪森的注意,讓他停止漫無目的的轉台。
殘缺屍塊散落堆積在路面上,一些肉塊漿汁噴灑在停泊的車子上,大量的血液將原本應該是灰色的路面染成了刺目的紅色,舉目所見都是紅色的,就連在電視機前面都彷彿能聞到現場濃烈的血腥味。
整個現場鬧哄哄亂糟糟的,聽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從那緊張到有點結巴的記者口中聽出個結論:

吸血鬼族長陳圓圓和同車的大長老馬蓋先一同被暗殺身亡,連同一大批的隨扈全軍覆沒都成了陪葬,而兇手到底是誰,因為看到的人都死光了,所以沒人知道。

畫面切換到陳圓圓被打扁的頭,頭部以下不知道被切碎成幾百段散落在一旁,大長老馬蓋先像是被刨刀刨過的絲瓜,現場人員是在那一條一條切割整齊的皮肉長片的其中一片,找到馬蓋仙那代表性的小鬍子,再加上掉落在一旁的名牌眼鏡,勉強才將他辨識出來。
吸血鬼族長被殺,不管在吸血鬼界還是人類世界,都是不得了的大事。
蕭雪森一連轉了好多台都在報導這則事件,雖然吸血鬼族長死不死他不怎麼關心,但心中卻隱約生出莫名奇妙的不好預感。
每次,他有這種不好預感時,多半都和他家那小子有關。
果不其然,沒多久相關新聞出現了新的發展,找到了幾名生還者。被記者瘋狂包圍著的幾名生還者,身為隨扈的高大身形縮成一團抖個不停,不是眼神空洞表情呆滯,就是面露微笑神情恍惚,不管記者問什麼都是一問三不知,明顯驚嚇過度精神失常的樣子。
這幾名生還者,卻有個相同點,就是每個人都像被催眠變成錄音機那樣,不停喃喃自語重複著一個句子:
「蕭雪森,快回家。」

「喔喔……好浪漫……」鴛鴦用嫉妒羨慕的眼神看著一語不發的蕭雪森。
而蕭雪森的臉上卻是鴛鴦幾百年來從來就沒有見過的驚愕表情。
「我也好想要有這樣的戀人喔……」
「……」
驚愕的表情一點一點被冷冽的表情取代,蕭雪森緩緩地把頭轉向鴛鴦,瞇著眼睛一字一字地說:
「這也是你計畫中的事情?」
話說得很慢,音量不大不小語調不高不低,但鴛鴦卻充分感受到這句話背後的殺氣騰騰。只怕他的回答只要稍微有點不順蕭大牌的意,馬上就要追隨族長去也……
「誤會!我哪有那麼神!」鴛鴦連忙瞥清,然後連人帶椅倒退到五公尺外,保持距離以測安全。不過在確定了自己沒有危險之後,本來花容失色的臉突然表情一轉,懶懶媚媚的笑容又浮上他優雅漂亮的嘴角:
「話說回來,我家小春教出來的徒兒,哪個不是跟他一樣的偏執狂啊……」
「春秋?」
「呦呵呵,你們家農農不會連這個也沒跟你講吧?」鴛鴦輕輕拍手掌,一個清秀小僕僮恭恭敬敬地從門外端著一個上面鋪著絲絨的碟子走到蕭雪森面前,上頭放著一張護貝過的照片。
「你家農農,真的是強者喔。」
照片中的人因為是側面對著鏡頭的,看不清楚五官,黑色的髮絲沾著雨水貼在蒼白的臉蛋上,腳邊堆著幾團被大卸八塊的肥胖屍身,衣服上沾滿不知道是死者還是他自己的鮮血,削瘦的身形像是耗盡所有力氣那樣很勉強地站立在血泊中,垂在身旁的手裡握著一把黑色的長刀。
照片有些模糊,而且還是側寫,但對蕭雪森來說,不要說是側面了,就算照片只照到手指還是腳趾,憑他對夏雨農上心的程度,他也能立刻指認出那就是夏雨農……而那幾團屍塊勉強也看得出來是幾年前被傳說中超強道長暗殺的大長老。
就連夏雨農手上那把黑色長刀,蕭雪森對它的來歷也是一清二楚,那是離暖的刀子,而離暖死後,春秋接收了它。視那把黑色長刀為死去弟弟留在世界上唯一遺物的春秋,竟然會把這麼重要珍貴的東西交給夏雨農使用,想必身為師父的他對這個徒弟有多看重。
這些事情蕭雪森卻全不知道,他不知道夏雨農過去到底過著什麼樣的生活,不知道他就是那個殺掉大長老的傳奇人物,不知道他當了春秋的徒弟,接收了離暖的刀子,甚至不知道為什麼他會走上這條路。
就如同他現在不知道為什麼夏雨農可以僅僅為了把他找回家而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不知道夏雨農竟是如此瘋狂偏執的人。
活了那麼久,以為自己什麼都知道,以為自己沒有看不透的事,結果對唯一放在心上那最重要的人,竟是完全的不了解。
「小春的功夫有一半是本人傳授的,這麼說來我也算他的師父噢!所以你家的農農應該叫我師祖,所以小雪你既然是農農的另一半也應該跟著叫……」
「師你媽……」結果連這隻死鴛鴦都知道得比他還多吧?正在鬱悶的蕭雪森聽到鴛鴦還在那不識相地喋喋不休,本來就已經很壞的心情當下更壞了,二話不說站起身走向門外。
「小雪你要去哪?」鴛鴦趕緊跟上去。
「我要回去。」
「可是直昇機……」
「我鳥你媽的直升機。」
「你對我媽到底有啥意見……」
繞過長廊彎道,蕭雪森走向走廊盡頭那豪華的盥洗室,打開盥洗室金碧輝煌的門,打開金碧輝煌的馬桶蓋,打開手中瓷罐的蓋子,在鴛鴦尖銳的慘叫聲中將裡頭那團紅紅糊糊的東西全倒入馬桶中。
「我投降!我投降!我馬上就給你叫飛機來!」
緊緊抓著蕭雪森按在馬桶沖水手把上的手指,向來華麗嬌豔雍容華貴的鴛鴦露出了難得的咬牙切齒表情。


一步,兩步,三步……每踩一步就滑一下,然後留下一灘紅紅的液體,紅紅的鞋印。樓梯的扶手上也沾滿了他的血手印,整個公寓樓梯間給他搞得血跡斑斑。
管他去,反正那房東那麼討厭又愛錢又摳又癡肥,給他一點點勞動工作對他身體健康有幫助。
夏雨農拖著疲累疼痛的身子,很辛苦地一步一步爬上樓梯,第一次在心中嫌棄起他和蕭雪森那位在六樓高的窩。等他爬到六樓差點沒直接倒在地上一趴不起,靠著僅存的一點點力氣和意志力走到門邊,掏了鑰匙卻發現插不進去鑰匙孔。
「更。」
死房東!惡房東!不過五天沒繳房租就來換門鎖!夏雨農後退三步,拔出背上那把沾滿血的刀,用力砍掉門鎖,然後踢開大門,拖著蹣跚的腳步走進去。
眼皮好重,身上的傷口也疼得受不了,真想就這麼走回臥房往床上一倒好好睡一覺,不過這一身有血有屍塊有腦漿的要沾上蕭雪森的床,恐怕等他回來會被他一腳踹到地上然後本來沒死也一命嗚呼。
除了不願意弄髒雪森的床之外,夏雨農更擔心自己劇毒的血會傷到雪森。
恍恍惚惚地走向浴室,把刀子放在馬桶上,爬進狹窄的浴缸內開了水龍頭,冷冰冰的水打在身上,傷口是疼上加疼,不過半彌留的腦袋也因此清醒了一些,沒立刻睡著在浴缸裡。
等半天沒有熱水,不會是瓦斯用完了吧……懶得再從浴缸爬出來去叫打電話瓦斯,就這樣坐在那任憑蓮蓬頭沖出的冷水打在身上,衣服上和身上沾染那些不屬於他自己的血一點一點淡去,隨著水流入了浴缸排水孔中。
痛死了……真的是太大意了。
自負又自信到幾乎是自大的夏雨農確實有他自大的本錢和本領,吸血鬼族長完全不是他的對手,就算再加上一兩個長老和一堆雜碎蘿蔔,他也沒有放在眼裡。
殺戮進行得如他估計中的一樣順利,他是夏雨農,殺吸血鬼是他的專長,不過接子彈可不是他的專長了……那麼漫天蓋地的槍擊,就算他再怎麼靈敏矯健,畢竟他是人類不是吸血鬼,脆弱的血肉之軀只消吃上一顆小小子彈就夠他受的了。
夏雨農緩緩睜開眼睛望著腹部不停湧出來的血,不管水怎麼沖,那鮮紅好像越來越濃怎麼也淡不去,嘆了口氣,有點自嘲地笑了。
他堂堂一個傑出的道長,人類的驕傲,結果沒敗在吸血鬼手上,而卻是敗在人類自己發明的武器上。


「……」
千里迢迢回到住家樓下,還沒上樓就聞到夏雨農那香香濃濃的血味瀰漫在整條巷子裡,踏進公寓,便見幾個吸血鬼倒在地上扯著喉嚨抽搐著,有幾隻比較肉腳的甚至已經肚破腸流直挺挺地躺在那動也不動。這些傢伙肯定是被樓梯間那一灘一灘血的香味所誘來的,貪吃沒好下場,夏雨農的血哪是這些低等吸血鬼能夠承受得了的?
蕭雪森沒心思去理會那些用求救眼神望著他還在垂死邊緣掙扎的吸血鬼,光是看到樓梯上那些血,他腦袋慌亂得幾乎快不能思考了。
那麼多的血,到底是受了多重的傷?
心裡想著要飛快上樓去,可是腳步卻是不聽使喚地沉重,一步一步跟著那血掌印血鞋印,六樓彷彿永遠都走不到的遙遠。
如果上樓去見不到夏雨農的人,卻見到夏雨農的屍體該怎麼辦……
一種難以言喻的心碎感充斥在胸口,痛到蕭雪森停下腳步來握著樓梯扶手蹲下身子,抓著胸口的指尖微微顫抖著。
那樣的疼痛太熟悉,彷彿他已經經歷過了那樣,可如果真的經歷過了,那樣的痛又怎麼可能會忘記?

「我會好好守著自己的命,陪你久一點。」

這是夏雨農說過的話嗎?或者是他遺忘掉的過去中,有誰也曾經說過這樣的話……那是夏雨農的聲音,是夏雨農說過的話。蕭雪森鬆開緊緊握住的指尖站直了身子,繼續往六樓走上去。
從小到大,夏雨農說過的話,承諾過的事情,很少會食言。所以蕭雪森相信,他沒有那麼容易就死掉的。


客廳門被破壞,上面貼著沒繳房租之類的字條,蕭雪森用膝蓋也猜得出來是什麼情形。
之前就交代他記得月底要去繳房租他也答應了,結果食言。
電熱水器傳來瓦斯點不著的答答聲,想必是瓦斯用光了。
之前就交代他瓦斯快用完要打電話叫人送他也答應了,結果食言。
推開水聲不斷的浴室門,當他看見縮著倒臥在浴缸裡濕淋淋卻動也不動的夏雨農時,蕭雪森有一瞬間真的以為夏雨農又食言了。走到浴缸旁關上水龍頭,蕭雪森看著臉色蒼白眼睛閉得緊緊的夏雨農,就算已經聞到那屬於活人的新鮮血味還是忍不住皺眉頭,也不管夏雨農腹部汩汩流出的血液沾在自己身上那腐蝕肌肉般的劇痛,蕭雪森將夏雨農從浴缸裡抱出來,朝著臥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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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字型)
夏雨農一雙清澈的眸子,總是閃著天真無邪的晶彩,清秀的臉上有事沒事就露出人畜無害的笑容,從小到大都是如此。於是一直以來,蕭雪森合理的認為,夏雨農是個單純善良沒心機的乖小孩。
後來仔細回想過去發生的許多事情,蕭雪森承認是他自己太過一廂情願了。
記得夏雨農送他的第一份禮物嗎?那條爛又小的香蕉。因為窮,小時後的夏雨農總是愛到附近菜市場的水果攤,通常水果攤老闆會把成色不好或快壞掉賣相不佳的水果揀成一袋等收餿水的人來取,而小夏雨農會先一步把還能吃的水果撿回來去填肚子。
認識蕭雪森之後,夏雨農常常會帶著他撿來的「戰利品」來拜訪他,除了爛香蕉之外,有時候是爛蘋果,爛芭樂,爛橘子……然後瘦瘦的小手寶貝地捧著那些爛水果,表情是九分的誠意加一分的依依不捨,無辜可憐又可愛的大眼睛直盯著他,然後靦腆地對他說:
「大哥哥,這看起來好好吃呢,你要不要吃?我們一起吃好不好?」
哪個人會好意思跟個營養不良的小鬼分東西吃啊!?況且蕭雪森從來就不覺得那些爛水果看起來「好好吃」。
「不用,你自己吃就可以了。」他總是這樣回答。
「真的不要嗎?」小鬼總是一問再問。
然後隔天,蕭雪森會抽空到菜市場,買份新鮮完好的水果帶回家。
「這蘋果真的是要給我的?真的嗎?」黑白分明的眼睛閃著亮晶晶的光澤。
「真的。」
「可是,可是我昨天才吃了一顆……」
「以後少吃那種爛掉的水果。」
「大哥哥,你對我真好,我不知道該怎麼報答你。」眼中泛淚光。
沒隔幾天,同樣的戲碼又上演。
當時,蕭雪森還不知道夏雨農有演戲癖。
除了爛水果的戲碼之外,常常上演的還有跌倒的戲碼。小時候的夏雨農常常跌倒,不管是下樓梯,走平路,跑步,玩耍,逃命……或滾或翻或跌,小小身軀摔在地上爬不起來的模樣,小小臉蛋上沾滿泥砂灰塵又疼又委屈的表情,再怎麼鐵石心腸的人看了會覺得他好可憐好可憐。
不善於講安慰話的蕭雪森,總是默默地把小鬼扶起來,幫他拍拍身上的灰塵,揉揉跌痛的地方,
摸摸他的頭安撫他受驚嚇的心情,撫撫他的臉把掛在臉上的眼淚抹掉。有時候看他摔得厲害了,索性就把他揹在背上送他回家。
現在仔細回想,為何那小子不管跌得多嚴重,全身像泥人那樣甚至膝蓋手肘的衣物都跌破了,但怎麼好像從來沒看到他把自己跌出一丁點的破皮還是傷口?如果是運氣好,那也好過頭了吧?
當時,蕭雪森也還不知道夏雨農有演戲癖。
(變字型)

蕭雪森用力插起一塊削好的蘋果,瞪著和他面對面坐在病床上的夏雨農。
因為失血過多所以那張臉幾乎比蕭雪森還蒼白,口中剛塞入的一大塊蘋果把右邊臉頰撐得鼓鼓的,
兩丸深黑色的晶瑩眼珠子一貫無辜地凝視著他。
看起來就像真的很無辜那樣。
醫生說:「子彈從那樣的角度穿透身體卻完全沒有傷到內臟只有大量失血,除了奇蹟之外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到底在想什麼?」蕭雪森的藍眼珠子在不悅的時候,那眼神就像冰刀子一樣戳死人。
「什麼?」口氣有點畏縮,眼神卻是迷惘地回望著他。
「你覺得拿命來玩很有趣?」
「……我沒有,我只是想找你回來……」
「死了怎辦?」蕭雪森的口氣越來越嚴厲,夏雨農自知理虧,手指頭絞著被單,小小聲說道:
「我知道我不會死……」
「血流光了不會死?」蕭雪森指著夏雨農腹部包著繃帶的傷口。
「我知道你一定會回來……」
「所以你是故意的?」
「我不是……」夏雨農委屈地抿著唇。
他的確是能夠閃過那顆子彈的。
只是在子彈射向他的那一瞬間,腦中突然出現了「如果這次受傷了,雪森會不會因此再也不會離開我?」的念頭。怕痛的夏雨農很快就打消這個念頭,然而就因為這麼一閃神,避開了迎面而來的子彈卻來不及閃掉另一個方向朝他飛來的那顆。虧他反應快,對人體構造又極端了解,才將那貫穿的傷害減到最小……他真的不是故意。
而且,明明是雪森先不告而別的,明明錯就不在他,為什麼現在被教訓的是他?越想,越是覺得委屈,越想越不爽……
「你有什麼話要說?」蕭雪森看得出來夏雨農那雙盯著他看的黑眼睛中充滿了不甘心,明明是欲言又止的模樣卻又緊緊閉著嘴巴。
「……我不知道你會不會回來。」
「我為什麼不回來?」
「你不告而別,我等你等你等了十二年,一直等一直等,你沒回來,也從沒找過我。」
「……」
「很久很久以前,在我還是小孩的時候,你就已經不在乎我的死活了,若不是師父,我應該早就被吸血鬼吸光了吧……」若不是靠著不斷殺戮來填滿所有的心思,我早就因思念你而亡了……
「我以為……」想要說些什麼來辯解,但不告而別卻是不爭的事實,有什麼好辯解的?
「你不要我了,憑什麼現在你卻要來指責我不愛惜生命?」
「……」
蕭雪森從來從來就沒有在夏雨農那張純真愛笑的臉蛋上看過如此氣憤的表情,也從來從來就不知道自己當年的離去,對夏雨農而言那意義竟是等同「拋棄」。
「你……」夏雨農突然伸手抓住蕭雪森的領子用力將他扯到自己面前,一字一字慢慢地說:
「蕭雪森,你再有離開我的打算,或是丟棄我的念頭,就等著被我殺掉吧。」
「……」那不是演戲,也不是威脅。蕭雪森從夏雨農的眼中看到了絕對。
絕對的認真,絕對的佔有慾,似曾相識的眼神,但卻不應該是屬於他所認識的夏雨農的眼神……
「你是誰?」蕭雪森將扯著他領子的手指一根一根扳開,反過來捏住夏雨農的頸子強迫他將臉抬起來面對他的臉。
「……夏雨農啊。」蹙著彎彎的眉毛,噘著雙唇,夏雨農一臉不解地望著蕭雪森。
「……」是夏雨農沒錯,除了他,還有誰會有這樣又傻又媚的神情?
手中捏住的頸子滑嫩的觸感是夏雨農的沒錯,隔著薄薄一層皮肉下那血管內所流動的血液也是他所熟悉絕對不可能錯認的味道。
「雪森……你快掐死我了……」夏雨農將舌頭微微吐出,雙眼一翻,整個人往前趴倒在蕭雪森身上。
「……」蕭雪森任憑那溫暖身軀黏在他身上亂蹭半天,嘆了口氣,伸出雙臂輕輕摟住他。
這樣喜歡一個人到骨子裡去的感覺,除了對夏雨農,還能對誰?
「我沒有想過要離開你,在以前那是誤會,在以後不可能發生。」
「唔……」埋藏在蕭雪森胸前的臉露出了竊笑,折騰了那麼大一圈,終於有了回報……唉,要他家這隻吸血鬼講些體己話還真不容易。
「我在乎你,遠比在乎我自己還多。」
「唔……」爽得嘴巴快要笑裂開了……
「以後,你大可不必為這種事擔心。」
「唔……」爽啊!嘴巴笑裂到耳朵去了啦~~
然而在這麼感人浪漫這麼爽的時刻有人還來打擾真是太不識相了,夏雨農人還膩在愛人懷中,嘴巴還在裂,手卻飛快地伸向床邊桌上抄起水果刀往窗口射去。
水果刀不偏不倚插入窗外那被強迫來當探子的倒楣鬼眉心正中間,然後刀子從後腦穿透出去,強大的力道將他整個身子一起往後帶,直直摔到樓下的醫院中庭,看來就是吸血鬼也難活了。
「是來找你的?」夏雨農抬起頭,皺眉問道。
「如果是,也是你惹來的。」蕭雪森冷冷地瞪他一眼。
不用看,他們都能感覺到整個醫院外都迅速地被吸血鬼眾給包圍了,其中高手不少,甚至有跟大長老同樣厲害的高級吸血鬼好幾隻,而遠方接近中的吸血鬼那陣仗根本就是軍隊吧……
「……」夏雨農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傷。
這點傷,應該還不礙事……
「想都別想。」蕭雪森看出了這傢伙又想要瘋狂大幹一場的企圖,立刻將夏雨農按壓回病床上,用不容妥協的口吻說:「在你傷好之前,別想離開這間病房。」

「蕭雪森大長老,前幾天族長不幸遭遇不測,大長老馬蓋先也壯烈犧牲了,我族慘遭如此重大變故,現今族內人心惶惶動盪不安,族外又有道長界虎視眈眈想趁虛而入,我族面臨前所未有的危機,下官特請大長老一同前往聖殿,商議我族救亡圖存之大事。」
「……」聽那宏亮如大鐘的聲音和八股的用詞,發言者應該是他們吸血鬼族的軍團總司令。救亡圖存之事?八成是要把他抓回去開批鬥大會吧?連軍團都來了,還說什麼「請」啊!
死了族長和那麼多吸血鬼,早就知道麻煩遲早會找上門,特別是夏雨農那白痴還將他的名字報上去,在全世界的媒體公播……想要脫關係恐怕沒那麼容易了,那群吸血鬼哪個不是千方百計想找機會把他除掉的?
不去,可以,但往後他和夏雨農想要平靜的過日子根本就沒門。看來這一趟還是得走,到時候見招拆招吧……
至於這小子,只要他自己不惹事,應該也不會有誰想來找他的麻煩。沒看見樓下那大批鬼馬連上來都不敢上來只敢在下面放聲嗎?吸血鬼也是很愛惜生命的。
「不要去。」夏雨農緊緊抓住蕭雪森的手。
「……」
夏雨農的表情是那樣慌張和無助,完全無法想像眼前這傢伙是幾天前新聞中那血腥現場的製造者,他甚至感覺那向來溫暖的手冰冷發涼,那不是演戲,從掌心傳達而至的那強烈恐慌是那樣真確。
夏雨農的恐懼觸及了蕭雪森內心最柔軟之處,冰藍色的眼睛帶著溫和寵溺的神情,彎下身反手將抓著他的手輕輕按在床舖上,另一手抬起夏雨農的臉頰,用自己微涼的唇將那微張著還想說什麼的嘴堵住。
與其說一堆安撫的話,不如用這種方式來得實際有效。
果然,夏雨農被蕭雪森那從來就沒有過的主動熱情和從來就沒有過的溫柔舉動給驚呆了,一雙眼睛睜得老大,整個人給吻得渾渾噩噩的,唇舌勉強還有自己的意識知道要回應蕭雪森在他口腔內的肆虐,可裝在腦袋裡原本想要說的話全都忘光了……等他神歸來也之時,蕭雪森已經離開房間下樓去了。
「蕭雪森!」趴在窗口朝著樓下大叫著。
「……」蕭雪森抬起頭朝上看,而一旁的吸血鬼眾個個見鬼似的緊握手中武器,全身緊繃地望著夏雨農。
「如果我養好傷了你還沒回來,我會去找你。」
「……」想也知道……
「必要時就算要血洗你們吸血族也無妨。」講完,立刻用力關上窗戶,拉上窗簾。
夏雨農知道自己沒辦法眼睜睜看著蕭雪森離開而不追上去,可是他也知道現在的自己就算追上去了也只是給蕭雪森添麻煩。
閉上眼睛,告訴自己,這一次他一定會回來。
「呵……」蕭雪森忍不住笑了出來。
夏雨農那撂狠話的惡模樣真不是普通的可愛……而更好笑的是身旁大大小小的吸血鬼一聽他的宣言,每個都露出一副如喪考妣的表情。
血洗吸血鬼一族啊……
聽到這話時,蕭雪森的腦海中浮現了一幅景象:處處散落著吸血鬼屍塊和鮮血的吸血族聖殿。
景象中血腥的程度和殺戮的規模,都遠遠勝於前幾天的新聞畫面。畫面清晰細緻的程度,也不像是出於他自己憑空的想像。

是已經發生的過往?
或是即將發生的預知?

第六章

聖殿,吸血鬼舉行重大儀式和開高峰會議的場所,據說過去曾經是吸血鬼王的住所。當然那只是傳說,現在在座的每一位高級吸血鬼,沒有一個親眼見過所謂的吸血鬼王。莊嚴的殿堂內吸血鬼們依照身分的高低各有其固定的位置,最上方的族長位空了下來,座椅上頭放著一朵代表哀悼的血紅玫瑰。而次高的五個大長老位,除了馬蓋先的那張椅子空著外,其他四位都已經入座。
最左邊的椅子上坐著那位是從來就不曾參加吸血鬼任何集會的蕭雪森大長老,在座許多吸血鬼對他都是只聞其名不曾見其人,直到今天才知道原來大家口中的那個「孤僻老頭」,竟是個五官精緻,容貌清俊的美青年。
本來,吸血鬼那不會改變的外觀通常不具有什麼指標性,只是愛美本是所有生物的天性,能夠頂著那樣一張漂亮臉蛋渡過沒有限制的歲月,對大部分長相平凡的吸血鬼而言,實在是令人羨慕的一件事。
坐在蕭大長老旁的鴛鴦,也是令人羨慕的對象。一身紅黑相間的華麗服裝搶盡所有風頭,一手支著艷麗無雙的那張臉蛋,帶著黑色皮手套的另一手無聊地撥弄著坐椅扶手上的流蘇。
而唯一的女性大長老麗麗安,是早些年那位被暗殺的大長老死去多年後,由餘黨重新推派出來的新任大長老,年紀看起來要比前兩位還要小一些,沒有表情的臉和蒼白的肌膚看起來像隻沒生命的人型娃娃,和她那有名無實的傀儡大長老地位頗為相襯。
最右邊那位看起來不到十歲的小男生,稚氣未脫的娃娃臉蛋上掛著和年紀不合的老謀深算笑容,嬌小的身軀坐在高高的大長老位子上,一雙腿踏不到地板,只能在那晃啊晃地,讓這位其實最熱衷權力的大長老看起來更像頑皮的小朋友。

「肅靜。」
擔任會議召集人的一位高級吸血鬼用小槌子敲了敲桌子,等到所有的人都安靜了下來,他才清了清喉嚨,單膝跪地,對著殿堂正前方牆上那幅巨大鑲金的黑色蝙蝠圖騰,開始朗誦他的開場禱詞:
「吾王在上,臣等……」
禱詞落落長,一頓唸下來所有的人不是低頭打瞌睡就是竊竊私語聊著昨天八點檔的劇情,等到好不容易唸完了,召集人還得再度敲桌子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來。
「今天的會議主席,由阿不打比大長老擔任,請大長老列席。」
那位看起來像十歲小男童的大長老從座位上跳下來,有點辛苦地站上高高的主席台,由一旁工作人員幫他把麥克風調整到最低點,然後清了清喉嚨,用那同樣稚氣未脫的童聲,不疾不徐地說:
「今天的會議只有一個主題,就是要做出對吸血鬼族重大叛亂者的處決決議。」
台下嘩然一片,所有人都將目光放在蕭雪森身上。
接著就是一堆罪名的條列,其精采繁複的程度連蕭雪森自己都覺得自己真是了不起。
「蕭大長老,你承認你參與了暗殺族長和馬大長老的計畫中嗎?」
「我不在場。」
「可是根據我們的調查,你和行凶的道長同居!」
「我跟誰同居你管得著?」
「那族長和大長老的死誰來負責?」
「我沒聽說過吸血鬼被道長幹掉還可以尋求什麼理賠,誰要他們自己學藝不精?更不要說是找道長的同居人來負責,真是莫名奇妙。」蕭雪森慢吞吞地回應著,但句句聽起來都確實有道理,讓審問他的人根本無從反駁。
阿不打比氣得半死,娃娃臉扭曲變形,咬牙切齒地啃著麥克風,一旁秘書趕緊遞上手帕讓他擦擦汗,順便擦擦麥克風上的口水。
「好,那件事情我們先放著不談。我們來談談吸血鬼幫人類施行血咒的罪行。」阿不打比轉頭對著掌管吸血鬼法律的吸血鬼大法官,笑嘻嘻地說道:「請大法官解釋。」
大法官推推眼鏡,賣力地翻著眼前那幾本厚重的吸血鬼法典,法典老舊,在翻閱的過程中灰塵四處飄,搞得他噴嚏連連,眼鏡一直溜下來。
「根據吸血鬼法第四十四條,吸血鬼擅自為人類施行血咒,將判處一千年以下有期徒刑。若被施血咒之人類對吸血鬼族造成任何危害,施咒之吸血鬼將被判處無期徒刑。」
在場的人聽到這樣的法條,頓時鴉雀無聲。
吸血鬼的囚禁很簡單,直接關入棺材去給餓。至於無期徒刑就更簡單了,直接把犯人的血放乾,還附送他一具棺材,無期限地禁閉。實際上哪個血被放乾的吸血鬼還能活得了?說明白些,其實無期徒刑不過是文雅一點的死刑。
「你認罪嗎?」
「……」想是他們已經分析過夏雨農留在現場的血了,辯白沒有意義。為夏雨農施血咒時是有考慮到觸法的問題,但一心一意想要保護夏雨農的他,後來根本就把什麼觸法什麼處分的事扔到天邊去了。
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早。
蕭雪森瞇著眼睛掃過全場,盤算著該怎麼離開這座聖殿,他本來就不是什麼奉公守法的好吸血鬼,誰要乖乖在這等著被處決?
矮冬瓜阿不打比根本不是他的對手,麗麗安那個傀儡更不是,至於鴛鴦……轉過頭看著那無聊的死三八,而他正好也笑吟吟地望著他,一雙桃花眼眨呀眨地,玩著流蘇的細長手指也不安分地朝他的手臂摸來。
越無聊的人越危險。
心中警覺有什麼不對勁,皺著眉才想要縮手,卻被鴛鴦已更快的速度抓住手腕扣上一只冰涼的玉環。
「無語鎖?」
無語鎖不知道是哪個缺德傢伙打造出來的缺德武器,全世界也就這麼僅此一對。此鎖專門用來對付吸血鬼,一雙鎖同時套上時會釋放出強大的氣場,無論多厲害的吸血鬼只要被套上了全身的力氣都會被那氣場壓制住,當下只能無語問蒼天,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更別提開鎖了。
蕭雪森立刻伸出那隻沒被抓住的手往鴛鴦胸口插去想逼他退開,鴛鴦卻連閃躲都不閃硬是用身體當餌讓蕭雪森的手透胸穿過,而在他後方的麗麗安非常配合地迅速從位子上跳下來,握住蕭雪森還插在鴛鴦胸口的手,將無語鎖的另一只套上。
蕭雪森腿一軟往後坐倒回椅子上,連帶著將還串在手上的鴛鴦給拖到跟前。
「小雪啊……」
鴛鴦湊近臉,伸出手輕浮地擰著蕭雪森雪白的臉蛋,一邊慢慢地將插在他胸口那隻血淋淋的手抽出來,鮮血流了他一身,他卻還是一臉甜滋滋地笑著:
「我鴛鴦向來都是很記恨的人,你不會忘了吧?」
「……」蕭雪森只能用冰藍色的眼珠子瞪著鴛鴦,讓他在自己臉上白吃豆腐。
早知道就把他兩隻眼睛都叉下來沖馬桶。

§

「用那些破銅爛鐵,是沒辦法跟我打的。」

手持黑色長刀的年輕男人,踏住趴在他腳邊的那具吸血鬼屍體,將插在屍體上的白色長刀拔出,扔向站在他正前方不遠處的吸血鬼王。
白色長刀直直插入了吸血鬼面前不到十公分處的地板,刀身連一點顫動也沒有,而吸血鬼王一雙金色的眼睛也是連眨也沒眨,望著眼前這個他一直以為是單純善良的年輕人。
「雪啊……」擲刀的男人伸出手抹了抹臉上的血,嘴角微揚,微笑著說:
「如果你不是吸血鬼的首領,如果我不是聖十字的團長,那該有多好。」
渾身都沾滿了血的他,卻依然有那樣純真而溫暖的眼神。
就算殿外被他屠殺的吸血鬼屍堆成山,血流若河,他還是笑得和平常一樣親切自然,稚氣地像個孩子。
金色眼睛的吸血鬼王一語不發地望著眼前微笑著的男人,良久,才緩緩地伸手拔起了眼前的那把刀。
刀柄上沾滿了族人的血,以及那個男人的血。
族人的血讓他感到心寒。
而微笑男人的血,將他掌心蝕出了深深的傷口,疼痛蔓延全身,連心臟都疼得麻掉了。


只見刀光不見刀,兩個切割整齊的頭蓋像飛盤一樣飛出去打在殿內純白大理石石柱上,噴泉般的血柱噴濺在同樣神聖純白的地磚,而腦袋開了天窗的受害者那悽慘的哀號聲在有回音設計的建築內迴盪繚繞著,久久不散。
用紗布包纏著的掌心傳來熱辣辣的疼痛,鮮血透出了紗布滲流出來,像紅色的細絲線沿著刀柄滑落,纏上了刀刃。
早知道那麼痛就不要割那樣深了……夏雨農咬著牙後悔地想著。
但這樣的犧牲的確省了他不少力氣。這重重精銳防守下的吸血鬼重地固若金湯,本來就不是那樣容易闖的了,再加上之前受的傷根本就還沒復原,稍微動作大點就會牽動腹部傷口,到時候痛得還不是他自己……於是夏雨農想到了最笨也最有效的方法:用自己的血來當武器。
刀子沾上了他那對吸血鬼而言毒得要命的咒血,切吸血鬼比切蘿蔔頭還順,不需要大費周章把對手支解切塊到無法復原的程度,僅僅一兩道無法復原的傷口就足以讓他們致命。
這戰術夠低級!
身為道長界傳奇人物又對自己能力自視極高的夏雨農本是不屑用這招的,然而當他在新聞報紙上看到蕭雪森被吸血鬼界「處決」的消息後,夏雨農相信如果有更低級的手段能讓他更有效率地把蕭雪森救回來,他絕對會無條件採用。
就連師父的死對頭、傳說中詭計多端的那隻鳥類所提供給他的聖殿天塔地圖,他也都毫不考慮地採用了,明知鴛鴦絕不是那麼好心會幫忙他的人,但夏雨農已經無法考慮那麼多了。
是說,儘管那地圖畫得詳盡細膩,精準無誤,哪裡有機關哪裡有暗門無不寫得鉅細靡遺……手上捏著那張淺粉紅色還散發著詭異玫瑰花香味的紙張,不管夏雨農左翻右轉顛上倒下,就是怎麼看都看不懂……
夏雨農先生,除了是個百年難得一見的料理白痴之外,還是一位百年難得一見的地圖辨識白痴。
「馬的。」將地圖揉成一團塞入口袋,夏雨農正式放棄和它纏鬥下去。反正憑著直覺都能殺到這只用來安置供奉高級吸血鬼遺體的天塔第八層了,再上去就是頂層,有沒有地圖也沒差了。
順手又削了守在迴廊上一眾倒楣鬼,狹長迴廊地板上鋪著的黑色地毯給血液浸得黏不拉搭的,夏雨農腳下一雙塑膠涼鞋踩在上頭滋滋作響。
迴廊的盡頭就是通往頂層的樓梯了。
夏雨農腳尖停在樓梯第一階不到零點零一秒立刻將身子往下蹲縮再借力往上彈,在半空中一個大翻身用腳倒勾住天花板上的吊燈,避開了樓梯左右兩旁射出來的無數子彈。再踢上一具倒楣吸血鬼的屍體,趁著光束將屍體整齊切割之際,看清楚光束的排列和移動方向後,驚險地從中找到縫隙穿過那層層光束,爬上了樓梯的盡頭。
將刀子插回刀鞘,脫下腳上的那雙塑膠涼鞋,左手右手各套上一隻,深呼吸,忍著手掌上的傷口和腹部傷口的疼痛,硬是將通往頂樓那扇通了高壓電的厚重巨門給一點一點推開。
只要蕭雪森在那,管他有什麼洪水猛獸妖魔鬼怪,就算是地獄也阻止不了他夏雨農的到來。

守在最頂層的是阿不打比和一群德高望重的高級吸血鬼,這些鬼足以代表吸血鬼界權力和實力的全部,然而當他們在看到獨自一人就殺上天塔的夏雨農闖入時,竟沒一個敢貿然衝上去和他對打,甚至在夏雨農扔掉手中涼鞋拔出刀,用水汪汪的清澈眼睛望著他們朝著他們露出初次見面的禮貌微笑時,號稱吸血鬼高層的這群傢伙個個不約而同地往後退了幾步。
和那些認真執行命令、明知道自己不是夏雨農對手還奮勇抵抗到最後一刻的吸血鬼衛兵比起來,這些貪生怕死的廢物實在令人不齒。
「我是夏雨農,我來接雪森,有異議的請舉手。」夏雨農的表情還是微笑著,但卻笑得殺氣十足一點溫度也沒有。
光是傷害蕭雪森這筆帳,就算把眼前這群廢物變成一堆肉泥也不足以讓夏雨農洩憤,然而夏雨農知道自己身上黑色T恤上那一大片濕黏不是汗水而是傷口迸裂滲出來的血。
廢物歸廢物畢竟是高級廢物,要全部殲滅也是要耗損力氣和浪費時間的,救出蕭雪森然後帶著雪森全身而退才是他最重要的事情。
「沒有異議的就滾遠點。」用手中的刀子指了指大門,也不管吸血鬼們怎麼打算,夏雨農自顧自地往頂層的內殿走去。
可笑的是那群高級廢物竟然沒一個阻止他,眼睜睜地望著這位不速之客囂張地踹開後殿門,大剌剌地走進了吸血鬼界最神聖的墓室。

吸血鬼歷史不短,但吸血鬼的生命很長不容易作古,所以真正安置在這間墓室內的高級吸血鬼其實不多,其中還包括了被夏雨農宰掉的大長老兩名和吸血鬼族長。
夏雨農穿過了幾具巨大華麗的棺木,最後停在放置在殿內最深處,那具毫無光澤的鐵棺前。鐵棺上刻著精緻傳神的少女雕像,栩栩如生的少女雙臂環在胸前,姿態優雅曼妙,閉著雙眼安祥沉睡的表情,和鐵棺那摸起來冷硬冰涼的肅殺質感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正確地說,那不只是一具棺材,夏雨農在某集國家地理頻道看過類似的東西,記得那集是在介紹古代歐洲刑具。
鐵棺底部那些沾染了暗紅血跡的孔讓夏雨農感到很刺目,那隻鳥類只說了雪森被放了血關起來,卻沒說是用這樣的方法。夏雨農緩緩伸出手貼在那鐵雕少女的臉上,藉著那冰涼的溫度來平息自己現在想要衝出去大開殺戒的衝動。
此刻,他只希望那隻鳥類沒耍他。
舉起手中的刀子用刀尖卡上了鐵棺正中央的縫隙,剛好是少女心臟的部位,往下滑三公分然後順時鐘轉動刀子,只聽喀的一聲,刀尖觸動了暗藏的卡榫,沉睡少女的雙眼突然睜開,緊抱的雙臂也緩緩張開,刀子一抽出,少女像從頭頂到腳出現了一條大縫,垂直地將雕像分成左右兩半。
夏雨農用手抓住鐵棺正中間的縫隙,用力將鐵棺的左右兩片棺蓋掀開。
「法克!法克法克……」望著棺內慘不忍睹的一片血腥狼藉,夏雨農火大地罵了一串髒話。
被掀開的鐵棺棺蓋內側佈滿了血跡斑斑的銳利尖刺,那個賽死與其說是刺不如說是錐還恰當些,每根尖錐的長度都是足以從前胸穿透到後背,粗比嬰兒手臂。
手上,腳上,身上,頸子上……除了那張漂亮的臉蛋還完好無缺之外,蕭雪森全身上下被那椎般的大鐵刺戳出了數不清的洞,血已經流光光了,留在軀體上的是那一個個血肉模糊的深紅色窟窿。蕭雪森緊閉著雙眼的樣子像是睡著了那樣,只是眉頭鎖得緊緊的,嘴唇咬得緊緊的,上頭還有牙齒咬出來的血跡。
夏雨農爬入了棺材輕輕地摟住他千瘡百孔的愛人,他那平日偏低的體溫現在是冷得像冰塊,柔軟的身軀也變得硬梆梆的像冰塊,熟悉的心跳聲不在了,緩而沉的呼吸也沒有了。
如果……
如果雪森就這樣死去了,他會讓整個吸血族一起陪葬,不管男女老少,不管善良吸血鬼還是壞心吸血鬼,夏雨農發誓他會讓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吸血鬼這種生物存在!
支著上半身坐起,用刀子劃開自己的手腕動脈,舉起手將那汩汩流出的鮮血吸含在口中,直到口中裝滿了自己溫熱的血液,彎下身子,覆上蕭雪森雪白無血色的唇。
一點一點,用舌頭一點一點將口中的血液慢慢地餵入毫無吞嚥反應的蕭雪森喉中,一口餵完接著另一口,血流緩了,他再補割上一道。因為很專注很認真地重覆著這樣的舉動,因為一心一意只想要喚醒雪森,於是怕痛的夏雨農忘記了痛。

當被施咒者心甘情願毫不保留地給予時,血咒就會解除。
而夏雨農那上好的血質,是救活蕭雪森的唯一希望了。
那隻鳥類果真沒有騙他,身下那具僵硬的身軀逐漸柔軟,那些怵目驚心的血窟窿也一點一點地合口,甚至隔著胸膛,夏雨農逐漸可以感覺那很微弱很微弱的心跳。
不夠,還不夠……當夏雨農雙手腕都佈滿了一道一道刀傷正愁著無處下刀時,蕭雪森的雙手突然無意識地舉起摟住了夏雨農並將他扣在懷中,嘴唇也無意識地靠上了夏雨農滑細的頸子,尖銳的獠牙對準了流著香甜液體的血管戳進去……


他的左手被砍飛落在不遠牆角那,右腿掛在大殿窗邊。
鮮血從身上那一道道深可見骨無法癒合的傷口流出來,殘餘的一隻眼睛被鮮血刺得視線模糊,卻眨也不眨地望著眼前的那張臉。
渾身是血的男人也沒比他好到哪去,但最終男人還是掌握了優勢,將他壓倒在血泊中,手持著那把黑色的長刀,微笑著將刀刃對著他的心臟。
「雪……」
為什麼對他做出了那樣的欺騙和背叛,還能用這樣溫柔的聲音來叫著他的名字?
「雪,殺你一族是我的工作,所以包括殺你也是我的工作。」
為什麼用那樣溫柔的聲音,卻說著這樣令人心寒的言語?
「雪,」男人突然將臉靠近,在他耳邊輕聲地說:「其實我……」
其實我……
他沒聽清楚男人接下來的話,只見他笑得更加溫柔,然後雙手高舉長刀,猛然刺下……
劇烈疼痛,心臟四分五裂,碎了。


「雪森……放開我……」
夏雨農有為愛犧牲的精神,但可沒有被吸乾的精神。要是好不容易把蕭雪森救回來了卻把自己的命給搭上了,那這樣的犧牲一點意義也沒有。
可蕭雪森摟著他的力氣大到驚人,失血過多渾身虛軟的夏雨農一顆頭彷彿要飄上天空的汽球,根本推不開身上這個超級大水蛭……如果蕭雪森清醒過來發現自己成了被吸乾的屍體死在他懷中,肯定不會原諒他……夏雨農將全身的力氣都放在右手,握緊拳頭,狠狠地往蕭雪森的心窩揍下去。
果真見效。
夏雨農就算虛到飛天也不同於一般小老百姓,那一拳的力道可不小,蕭雪森在吃了那重重的一擊後終於鬆開了夏雨農。
被心臟那樣強烈的疼痛從黑暗中揪了出來,睜開眼睛,映入視線的正是那曾經用刀子刺穿他心臟的男人,熟悉的那張臉蒼白如紙,熟悉的修長身軀血跡斑斑的,熟悉的微翹雙唇半張半啟,用那雙熟悉的漆黑眼睛呆愣愣地望著他。
「雪……」用那熟悉的聲調和口吻喚著他的名字。
那個他永遠都不能原諒的人。
他沒多作思考,手一伸,利爪閃電般快速往對方胸口抓去。

夏雨農先是被蕭雪森那雙金色的眼眸給驚到,沒道理本來藍色的眼睛睡一覺就變成金色的吧!?還是說蕭雪森受刑之前還弄了雙金色隱形眼鏡來戴?眼球變了色也就算了,他就算想破了他的腦袋也想不到自己辛辛苦苦救回來的睡美人,醒來第一件事情不是感動相擁也不是熱情獻吻,而是無情地攻擊他……
饒是身經百戰反應卓絕的夏雨農在錯愕中也沒能閃過蕭雪森的爪子,多虧身體求生的本能讓他在千鈞一髮之際偏了身子並往後急縮避免爪子更深入,最後是肩膀代替了心臟受罪,五個淺淺的洞洞開始冒血。
夏雨農摀著肩膀,目瞪口呆地忘著蕭雪森,「雪森」兩個字叫半天叫不出口,好不容易才吐出一句話:
「雪……雪特!」

§第七章

砰砰砰,鏘鏘鏘,啪拉啪拉,轟隆轟隆。
兵器交擊聲,器物撞擊粉碎聲,建築物損毀的聲音,後殿的神聖墓室裡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一群高級吸血鬼守在外頭你看我我看你,卻沒個有勇氣進去看看。
一名侍衛長身分的吸血鬼勉強算是勇敢,畏畏縮縮地站到了後殿的門邊把頭往門內探,但還來不及探到什麼就很不幸地被正巧飛出來的一具巨大棺材打中,當場沒了腦袋。棺材不受阻礙持續往前飛,直直撞向外殿的樑柱上,石棺撞石柱,誰也佔不了便宜,在巨響跟一陣天搖地動之後,石棺摔到地上碎成無數塊,石柱也被撞出了一個大洞,七八條蚯蚓般粗細的裂痕從洞口邊緣延伸出去,估計這根柱子也沒得救了。
至於本來安穩躺在棺內的死鬼骨頭,也無可倖免地掉落在煙塵碎石中,骨頭石頭混在一起也分不清是什麼頭了。
但這算幸運的了,和那些緊接著被從內殿拋出來的頭骨,腿骨,腕骨……比起來,至少他還是個全屍。
看了看滿地先賢的屍骨,再看看搖搖欲墜的樑柱,吸血鬼們你看我,我看你,眼神交會間得到了共識:
維護我族尊嚴重要,但比不上維護個人性命重要。
正當大伙打算光榮撤離之際,殿內又直直飛出一物,在即將撞上柱子前足一伸在柱子上輕輕一點,身子在空中旋了半圈落回地面,「喀啦」一聲,一腳踏在先賢的頭骨上,另一腳半跪在地上,手中長劍支著地板,萎靡的姿態彷彿隨時要脫力了那般。
白慘慘青筍筍的臉色比鬼還難看,一身血跡斑斑傷痕累累,連那清澈明亮的眼睛都不再那樣靈活有神。
和他進入墓室前那氣勢凌人的模樣完全兩回事。
然而模樣慘兮兮的夏雨農,那一身血卻散發著比先前更香甜更誘人的味道,以致現場數十雙眼睛巴巴地望著他,飢渴到連逃命的念頭都丟到腦後。
血從夏雨農身上的傷口滴流到他腳下那被踏碎了的頭骨上,原本灰白的骨骸突然瑩亮了起來,骨骸的碎緣邊長出了一道道鮮紅色蛛絲般的細線,線與線彼此纏繞在一起,越纏越密越拉越緊,然後碎骨與碎骨竟就如此黏合了起來。
夏雨農那解了咒的鮮血,竟然連死鬼骨頭都能再生!那用在活鬼身上,想必更是滋補吧!這下子大伙真是為難了,又想逃命,又想要嚐嚐這百年難得一見的上等好血……
夏雨農用手中的劍支著地板緩緩地站起身,抹了抹嘴邊的血,然後像是踢足球那般將他腳下那顆組合到一半的頭骨踢往牆壁,可憐頭骨還沒機會組回來,被這狠狠地一踢又碎了滿地,順便將其他吸血鬼肖想他血液的念頭也一併踢飛。
我的血,只有蕭雪森可以用。
只是那位他所認定的心甘情願為他失血的放在心中第一位的最喜歡的蕭雪森,真的是裡面那位和他大打出手,還把他從裡頭踢到外頭來的狠心傢伙嗎?儘管被迫交手攻防了數回合,夏雨農到現在還是一頭霧水,甚至還在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失血過多慒(猜不出是什麼字)了暈乎乎的那顆腦袋,發生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錯覺這樣?
捂著腹部裂開的傷口,T恤和紗布都被鮮血浸透了,頓時沾了滿手掌的溫熱黏膩。
不是錯覺……真的有夠狠心……竟然重重的一腳就往他傷口踹……
他沒忘記當時雪森在給他這傷口換藥包紮時,表情之兇狠彷彿夏雨農強姦了他奶奶一百遍又一百遍那樣……所以,那絕對不可能是他的雪森。
一定是這些傢伙搞出來的花招計謀,那個很像雪森的狠心傢伙搞不好是變形機器人還是人造人,擺明就是設計出來要騙他感情趁他不備攻擊他的!
夏雨農出道至今十五年,向來就輪不到挨打的角色,也從來沒這樣吃癟狼狽過,他是天生的吸血鬼終結者,他在其他同年齡的孩子還在自然教室學怎麼切青蛙跟雞翅膀時,就已經開始學習怎樣一招之內就把吸血鬼的身首分家,學習怎麼樣用最少的力氣最快的速度將吸血鬼分屍,同年齡的男孩在球場上踢著足球時,他已經在殺戮戰場上踢著吸血鬼的腦袋……
夏雨農收起心中一堆雜念,握了握手中的長刀,情緒一冷靜下來,嘴角微微上揚,黝黑的眸子裡裝滿了殺戮之氣。
「PK這種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雪森說過。
而他夏雨農,無論如何絕對不當死的那個。
跟隨著他的視線,眾人的眼光一齊望向了從後殿走出來的人。雖然衣服破一些,被血跡沾染得髒了些,但完全無損於他本來漂亮的外表和冷漠的氣質。
瞇起那雙如夕陽般絢爛的金色眼眸,冷淡的目光掃過殿內的每個人,這些吸血鬼,沒有一張是他熟悉的面孔……那是當然的,那些他所熟悉的吸血鬼,不是一個個都在他面前被殺了嗎?吸血一族全滅,連他自己本身,也被那個人用沾了致命鮮血的長刀一刀穿心。
可為什麼自己又能活生生地站在這?
而殺了他的那個人……不帶感情的目光最後停在夏雨農身上。
他不是那個人。
一開始,他也以為他就是那個人,所以想都沒想就做出攻擊。儘管他們有著幾近相同的外貌,有著味道相同的血液和氣息,就連那氣質都是如此地相近……
但他不可能是那個人。
方才交手,他更確定,這個人連那人一半的強都沒有,連那人一半的狠勁都沒有。他沒忘記那個人在屠殺吸血鬼時,溫和的微笑之下那殺氣有多戾。
望向地上一塊方才被拋出來的墓碑上刻著的年份,距離那一天,已經有八百年之久。
沒有人類能夠活到八百歲的。所以?眼前這人是那人的後代還是轉世?
他是吸血鬼,從來就不去討論靈魂存在與否的問題,如果真的有,他也相信那個人沾滿鮮血的靈魂會留在地獄。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
在被那個人背叛的那一刻起,除了強烈的恨意以外,對他而言這世界還有什麼重要的事情?
收回目光,低頭看著手腕上戴著的那對玉製的無語鎖,薄唇邊漾著一絲淡淡冷冷地笑,伸出手指捏住環緣隨意一扭,堅硬的玉石猶如軟橡皮般變形,然後生生地被扭斷。一旁的吸血鬼眾個個都傻了,誰不知那無語鎖除非是扣上的人親手解下,否則就算試圖把手剁掉想拿下它,也只會落得把手剁到爛掉卻剁不斷鎖的下場。眼前的吸血鬼,那個幾天前才被他們用無語鎖制住的蕭雪森大長老,竟然這麼輕而易舉地就將這世間罕見的奇器給捏斷了……然而這些人就是把頭給想破了,也絕不會猜到,這無語鎖的製造者,就站在他們眼前。
當初為了怕自己太過強的氣會傷害到靠近他的那個人……那個平凡單純有點小笨的人類,於是費盡心思做了這玩意來壓住自己的力量,到頭來,原來那些平凡單純都是演戲,而這樣的東西在八百年後回到他身上,實在是太諷刺了。
已經不再需要了。
鬆開手掌,兩只變形的玉鎖摔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一瞬間,被束縛在他身體深處的力一下子全被釋放出來,強大的程度讓在場所有的人一瞬間彷彿被釘在地板上,胸口感到沉重壓迫卻無法移動半分,只能目不轉睛地呆望著眼前令人難以置信的景象……
奇特的黑色骨架從他的背上緩緩透出,緩緩延伸,招搖且囂張地緩緩展開,那是一對巨大的黑色翅膀。
在吸血鬼的歷史上,從來從來就沒有一位吸血鬼擁有翅膀的,除了那傳說中的吸血鬼王……除了夏雨農之外在場所有的人跪的跪趴的趴,還有人磕頭磕個沒完沒了。
他們既害怕又期望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傳說中有著黑翼和金眼的吸血鬼王,他們一直當神拜著卻極力想要避免其存在的吸血鬼王,就站在他們的面前。
而夏雨農站在那只覺得渾身發涼。
方才他勉強才能打成平手的敵人突然升級了,就好像玩電玩時直接跳到最後一關的大魔王……碰到這種情況不發涼的不是正常人。
「不公平……」嘴上只來得及說了三個字,身體已經翻上三樓高度的空中轉了三迴旋又落在三根大樑柱距離外的地上滾了三圈,夏雨農才勉強躲開如鬼魅般不用零點三秒就飄到他眼前對他展開攻擊的吸血鬼王。
就算在帶傷的情況下他自忖發揮九成實力不是問題,要知道先前殲滅掉吸血鬼族長那一攤尚用不到他夏雨農一半的實力,然而不管他怎麼閃就是閃不掉眼前這怪物的攻擊,手中長刀再怎麼快狠準就是砍不到對方的身上。
所幸這怪物看起來要的不是他的命而是想吸他的血,畢竟要把牙齒招呼到他頸子上還得對準動脈,難度遠遠比把利爪招呼到他胸口高多了。
但這實在讓夏雨農慶幸不起來……馬的,直接被斃了跟被吸乾全身的血然後斃掉,還不是一樣的下場……
退無可退,終於夏雨農被逼退到那扇會放電的大門邊,再退就要當焦炭了,同樣是死路一條的下場……夏雨農開始後悔自己沒有穿什麼絕緣的橡皮衣來。
等死不符合他的風格,夏雨農突然轉身,笑嘻嘻地道:「你想喝咖啡口味的血嗎?」
話才說完腳尖立刻往地板一蹬,整個人倒著往那扇電門彈去。吸血鬼王沒有一絲猶豫,立刻跟上前伸手扯住夏雨農的手,夏雨農藉力一拉將吸血鬼王拉往電門的方向而自己的身體往反方向回帶,一扭一縮間,只聽「喀啦啦」一串類似骨折的聲音,夏雨農整隻手連同手掌的關節竟全鬆脫錯位,一條手臂猶如沒骨頭的泥鰍,從吸血鬼王手中滑出,順利摔回原地。
只是吸血鬼王卻也沒因此成了烤蝙蝠,就要撞上電門的一剎那那雙黑翼一展動,本來往前墜的整個身子立刻轉向垂直地往上飛升,停在半空中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坐在地面上的夏雨農。
「忘了你有翅膀……」早知道就不要用這麼痛的一招……握住垂在身旁的手,咬著牙忍著痛用力往上滑推,又是喀啦啦幾聲飛快地將脫開的骨骼又組回去,其便捷的程度比組樂高還快。
春秋師父教他這招,本是讓他用來關鍵時刻保命脫身的,天知道超級怕痛的他當年為了學會錯開自己肢體的骨骼,流了多少眼淚,受了多少委屈,甚至是痛到昏過去無數次才練成的?
只是春秋師父怎麼精算也沒算到世界上竟然有長翅膀的吸血鬼……抬頭望著那分明就是自己愛人模樣的敵人,夏雨農長長地嘆了口氣,然後開始用手敲自己的腦袋……
沒道理,沒天理,怎麼可能呢?一定是在作夢,快點醒來啦……
氣還沒嘆完,腦袋也還沒給他敲醒,冷冰冰的手掌已經將他按倒在地,靠往他頸子那美美的唇要不是因為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齒,夏雨農還真以為對方會和平常在床上親熱那般吻他勒……牙尖觸上了肌膚,而頭頂上的天花板突然在一聲轟隆巨響中被炸開了。
大束大束的陽光從頂上的大洞射入,只聽見淒厲的哀嚎慘叫聲不絕,幾隻來不及躲開的吸血鬼當場化為灰燼。
反應跑在意識之前,夏雨農想都沒想立刻扯住壓在他身上的人迅速地翻滾到牆邊陰影處,直到確定了陽光照不到後才鬆了口氣。
等他的意識開始運轉時,才發現自己做了多奇怪的舉動。
哪個人都要被宰了還顧慮著要宰他的人的安危!?
鬆開緊抓著對方的手,夏雨農黑白分明的眼睛愣愣地望著眼前的人,而後者也用一副目睹了不可思議蠢事的眼神望著他。
「雪森……」望著那雙金色的眸子,夏雨農突然覺得一肚子委屈,全身的傷口同時劇烈疼痛了起來,哽在胸口那不可名狀的酸楚一點一點成型……
你明明就是雪森啊……為什麼……
「小農農!手來!」
頭頂上的大洞傳來呼喊聲,夏雨農抬起頭便望見一台黑不溜秋的直昇機盤旋在大洞外,接著一條黑不溜秋的長繩從直昇機垂直拋下,上頭還倒掛著一個穿得黑不溜秋的人。
反應極快的他知道這是他唯一的機會了,立刻躍到大洞下伸手握住黑衣人的手掌,像是在玩高空彈跳藉著繩子的彈力兩個人隨即又往空中彈回去。繩子那頭的直昇機也很配合地迅速駛離現場,整個過程從炸屋頂到劫人不超過一分鐘,直昇機已經飛到很遠很遠的地方,連螺旋槳的巨大噪音都聽不見了。
「鴛鴦……」站在陰影處的吸血鬼王冷靜地目睹著一切卻沒任何表情。
鴛鴦這傢伙,八百年前就是個麻煩製造者,八百年後想必也不會有什麼改變。
要無畏陽光,要喚出另一對黑翼,就必須吸乾那小子所有的血,原本這應該不是什麼難事,但中間若卡了個鴛鴦,事情就變得麻煩多了。
另一件麻煩的事情是,「雪森」是誰?

§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小農農,你說是吧?」
救命恩人脫下了從頭包到腳全套的抗紫外線緊身衣,夏雨農這才看清楚了他的樣貌。眼前這傢伙明明已經很高了還穿了雙至少有六吋的黑色真皮高跟馬靴,頸子以上頂著一張艷麗到不像話的女人臉蛋,穿著短到不行快要看到大腿根部的黑色皮短褲,一雙長腿上包著黑色的網狀絲襪,頭上華麗惹眼的酒紅色長髮盤了個錯綜複雜的髻,上頭還插著一支鑲滿翡翠的金色鳳凰。
春秋師父的口味……很明顯地異於常人。
「可以問問題嗎?」夏雨農舉起手。
「請說。」
「你那髮型怎麼不會亂?」剛剛明明看到他戴著緊身頭套的……
「我用了髮膠……」
「你常常穿成那樣矬嗎?活像全黑的蜘蛛人。」
「……還不為了去救你,誰平常那樣穿啊?那樣包很傷皮膚。」

原本以為夏雨農會問「你是誰」或者是「你怎麼會來救我」之類有關緊要的事,沒想到這小子開口就是一堆莫名其妙無關緊要的問題。
小雪的口味……很明顯地異於常人。
「姊子,有沒有毛巾還抹布啥的借一條,人家那個紅的流出來了……」轉移話題也很無厘頭,夏雨農按著腹部,露出羞澀靦腆的表情說道。
「小乖,姊子現在都改用棉條比較環保,實在幫不上忙。」鴛鴦一臉愛莫能助的惋惜表情回道。
「棉條也成,拿來吧。」伸出血淋淋的手。
「只有一條,使用中。」
「我不介意,你挖吧。」
「死相,要就自己挖。」
「……」
夏雨農抬起頭用他那雙圓圓的杏眼認真地望著鴛鴦……這傢伙果真是狠角色!他活了二十幾年還沒碰過這麼三八的男人。
鴛鴦同樣瞇著細長的鳳眼審視著夏雨農……這小子果真是狠角色!那張臉都蒼白得猶如死人了還能搞三八……三八惜三八,頓時鴛鴦心中生出了同類的好感,不再刁難夏雨農,立刻吩咐一旁的隨從拿了幾條高級的止血布來,蹲下身親自幫夏雨農的傷口稍做包紮。
「嘖嘖嘖,小雪也太粗魯了吧,竟然捨得把你搞成這樣……」
手中那些止血布很快就不夠用了,又從隨從那接過了幾條,最嚴重的腹部傷口止住血後,放眼望去其他部位的傷口也是萬分精采,除了頸子上那兩個深深的牙痕還淌著鮮血,露在T外的手臂刀痕錯綜,從那鬆鬆的T恤領口望進去也很清楚地看到夏雨農肩上那五個窟窿正在冒血。
如果鴛鴦不是道行數一數二的老吸血鬼,大概早就被這異常香甜的血腥味給迷到暈掉,哪可能像這樣若無其事地幫夏雨農包紮還一面說風涼話……儘管如此他還是用十分惋惜的心情望著那些沾了一堆血的止血布。
浪費啊……
「那不是雪森。」
「我沒說他是雪森,我是說『小雪』。」
「誰?」
「我們的吸血鬼王,名字就叫做『雪』。」
「你是說那位長了兩隻翅膀的大蝙蝠嗎?」
「對啊,很帥吧!吸乾你的血以後,還會變成四隻翅膀又不怕陽光的大蝙蝠喔!」
「姊子……」夏雨農突然伸出手揪住鴛鴦身上那件黑色網狀背心,欺身上前陰惻惻地說道:「這一切不會都是你計畫的吧?嗯哼?」
包括雪森被擒,被關鐵處女,然後變成那大蝙蝠……越想越是起疑,這傢伙除了熱心幫他進入聖殿外,還算得這麼分秒不差前來搭救……
「小乖妹子,姊子特意來救你你還要懷疑我……唉,做人真難。」
「你又不是人。」
「嘿嘿……」本來還哭喪著的臉馬上又換回嘻笑的表情。
「不過話說回來,如果一切都是照著本人的安排來走,一切都在我的預估之中,小雪不應該會攻擊你的啊……到底哪裡出了問題?有什麼是我沒考慮進去的……」
「更,你果然是幕後黑手。」
「是又怎樣,來打我啊!」一臉邪邪笑容的鴛鴦伸出他的纖纖玉指重重地戳了戳夏雨農身上的傷口,痛得他立刻放開手整個人往後縮,緊緊咬著唇,白細的前額沁出了冷汗。
「春秋師父……春秋師父他有寫日記的習慣。」
「然後?」
「上頭寫了很多關於你的事情。」
「喔?你這小鬼怎麼偷看你師父的日記!」
「日記咩,不就是寫來讓人偷看的?」
「說得也沒錯。那他究竟寫了啥?」
「很多很多,我不好意思講。」
「耶?講嘛講嘛!姊妹之間,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有點想不起來了耶……我可能要先聽吸血鬼王小雪的故事以後,才能喚回記憶。」
「小乖,欺騙大人是不好的行為喔。」
「我沒說謊啊,日記上寫著姊子您尊臀上有一顆痣。」
「……」
不會吧,還真的給我亂掰掰中了?看著鴛鴦突然凝重猶豫的表情,夏雨農突然覺得自己以後就算不當廚師去當鐵口直斷的天師應該也是個能賺錢的路子……
鴛鴦猶豫了很久,沉思了半天……
看來,這傢伙跟師父果真有一腿!
終於,他有些不甘不願地開口了:「本來這故事應該由小雪自己說給你聽才精采,不過既然他現在只想喝你的血,嘴巴又只有一張,我看他八成也沒空講故事了。好人做到底,說給你聽也無妨。」
然後他不知道從哪突然掏出一把折扇啪得一聲甩開,優雅地扇了兩三下,才正式開始他的說書……
「從前從前,大概八百年前,吸血鬼一族的王叫雪,偶然認識了一個人類叫雨,兩個人感情很好,雪很重視很重視雨,幾乎把他看得比自己的生命還重要,甚至幫他施了血咒,就像蕭雪森幫你施血咒那樣,一心一意只想保護他。可是這個雨,其實是人類一支以消滅吸血鬼為終旨的軍隊的頭子,雨利用這段感情,利用他自己被施了咒的血當作攻擊吸血鬼的利器,在成功地滅掉了吸血鬼族,最後來到了聖殿,和雪進行最後的對決……」
「那和雪森有啥關係?」夏雨農打岔道。習慣蕭雪森那種極簡式的講故事方式後,他對超過三行的故事很沒耐心。
「你不要插嘴。」鴛鴦不爽地用扇子拍擊手掌。
「我只想知道雪森的事情,他被那個死鬼附身了嗎?」
「虧你想得出這麼扯爛的情節……」
「不然?」你講的那故事不同樣也很扯爛……
「你說的那死鬼才是雪森本來的樣子。」
「那雪森呢?」
「雪森本來就不存在。」
「……你接下來不會是要說,我就是那個雨的轉世這種爛戲吧?」
「你不是。」
「後代?」
「也不是。」
「那到底關我鳥事!?幹嘛那隻大蝙蝠一看到我就要扁我!?難道真他馬的只因為我們名字都有『雨』字!馬的我又沒有把那個字寫在臉上還是刻在額頭上!」
越講越是不爽,這故事根本就是亂編的吧!雪森怎麼可能不存在?那個從小呵護他保護他,那個天天和他一起吃飯睡在同張床上,那個一點也不浪漫、嘴巴總是講些冷言冷語,但體貼都寫在行為上了的人,那個他生命中最最最重要的蕭雪森,怎麼可能是不存在的?
「你到底要不要聽啊?」
「不聽了。等雪森回來,我再叫他說給我聽。」
「你確定他會回來?」闔上扇子,鴛鴦偏著頭靠過臉,微笑說道。
「他不回來,我會去帶他回來,我們說好的。」邊說著話,邊舉起手中不知何時已從鴛鴦頭上摸下來的那把鳳釵,夏雨農笑得比鴛鴦還甜:「姊子,還有一件事情,你知不知道,身上被戳滿洞洞是什麼樣的感覺……」
一個字一個洞,夏雨農在說完這句話時手中的釵已用迅雷之速在鴛鴦的胸口戳上二十七個深深的洞。
「靠!那又不是我的主意!」
鴛鴦一腳踢向夏雨農握著鳳釵的手腕,但在踢中之前夏雨農的身子一縮,完全看不清楚他是怎麼移動的,他已經整個人移位到鴛鴦胸前,像隻貓咪般在靠他懷裡故做撒嬌樣。
「可是,你是主謀啊……」一瞬間又多戳了七個洞。
「你到底想戳幾下?」鴛鴦舉高雙手做出投降的姿態。他不得不承認,就算夏雨農身受重傷了,自己也不是他的對手,他可不想當第三個掛在夏雨農手中的大長老。只是他也沒想到,這小子竟然這麼愛計較!也不想想方才是誰冒險去救他的……果真是春秋那種人教出來的好徒弟,小雪那種人養出來的好姘頭!
「本來想戳一千下,但姊子特地來救我,給你打五折,五百下就好。」再戳二十五洞。
「法克!你以為吸血鬼不會痛啊!信不信我讓駕駛把直昇機開去撞山!」
「撞啊,吸血鬼燒爛了也活不回來,姊子你說我有沒有上道?」
「上道?你上吊啦!」
誰欺負蕭雪森,不管是有心無心,不管是一拳還是一刀,他夏雨農都會連本帶利討回來。

§第八章

「你的臉色,真的給他很差喔!」莫小弟嘴裡咬著可樂杯上的吸管,用手指戳了戳夏雨農那沒精神的大眼睛眼下淡淡陰影。
「你以為我想喔!」拍掉莫小弟的手指,夏雨農口氣不善道。
在醫院休養個沒幾天,那間醫院很不幸地就被吸血鬼們包圍,最後淪為戰場然後變成廢墟……以為回到家就可以躲掉那些討人厭的蒼蠅,沒想到來的卻是大蒼蠅……喔不,是大蝙蝠。
好像在重溫小時候的惡夢那樣,夏雨農猶如一塊吸力超強的大吸鐵,所在之處方圓二十公里內的大小吸血鬼都變成了小圖釘,一個個被他的血味給吸來。和從前不同的是,現在的他已經強到足以應付除了大蝙蝠之外任何款式和塞死的吸血鬼了。
但如果可以選擇的話,夏雨農情願回到那當塊弱肉的歲月……至少那時有雪森保護他,而不是像現在一樣加入攻擊他的行列。
根據鴛鴦的說法一,吸過夏雨農血之後的吸血鬼王雪,體內就有了「夏雨農雷達」,不管他躲到天涯,逃到海角,雪都可以輕易地將他揪出來。
根據鴛鴦的說法二,雖然夏雨農的血喚醒了吸血鬼王,但卻因為吸得不夠,所以現在的吸血鬼王只能算是半成品,不但得躲在黑暗中討生活無法抗拒陽光,還得忍受著因不完全化所造成的一些肉體上的不適,所以吸血鬼王為了達到終極型態,理所當然對夏雨農的血非常地積極。
「一定得吸我的嗎……」
「有始有終咩!換個人吸難保血型不合導致凝血。」
「馬的,又不是在輸血!而且我是O型!我聽你在唬爛!」
「嘖嘖,你不相信姊子就算了,這年頭的小朋友總是疑神疑鬼。」
「……那要多少才夠?可不可以分期付款像捐血那樣,一次抽個五百西西,三個月捐一次,這樣我又不會被吸死,他也可以搞他的最終型態?」反正,他本來就常常去捐血嘛,如果蕭雪森需要,那捐一點給也不是不可以啦……說來說去,夏雨農就是寧可自己失血,也不願意他家雪森的嘴去貼別人的頸子,但也不能要他就這樣被吸乾啊!
「這主意不錯!」鴛鴦歪著那顆花俏的腦袋想像小雪那隻沒表情的冰山美人嘴巴叼著血袋的模樣,忍不住笑得花枝亂顫,好半天才捧著肚子喘著氣說道:「可是小農農,你難道不知道,對吸血鬼來說,人類最精華的血,就是在瀕死到死亡中間這段時間的血啊!吸血鬼王要完全化,少了這個可不行。」

「意思就是,為了成全你的阿哪打,你注定要給吸乾就是了。」在聽完夏雨農轉述之後,莫小弟一臉憐憫地望著眼前這隻苦情的公螳螂。
「法克,我為什麼要被吸乾?」夏雨農將手中那根薯條往莫小弟的臉丟去。
「那你打算怎麼辦?」
「……」該怎麼辦?用指頭玩著餐盤中的薯條,夏雨農心下一片茫然。
追到天涯海角啊……說來真令人感傷,當雪還是雪森的時候,從來就沒有追他追得這麼主動,這麼積極的勒……狠心的大蝙蝠,過去幾年吸了老子那麼多的精還不夠,現在又要吸老子的血!
可是自己偏偏又是那樣的清楚,那隻大蝙蝠就是他所愛的雪森啊。
他真的要我夏雨農的命嗎?真的對我一點點感情都沒有了嗎?我不相信……雪森和我可是姦情比海深的!
「你幹嘛猛吃薯條?」
「洩憤。」多吃點反式脂肪酸,增加血液中的壞膽固醇,油死那隻大蝙蝠。將盤子內的薯條一掃而空,夏雨農抄起餐盤連頭也沒回就往後扔。
那朝著他來的惡意和殺氣,他不必回頭都能感覺得到。
飛在半空中的盤子轉速之快快到誰也沒看清楚它是怎麼移動的就直直地卡入一名剛上樓女子的頸子裡,連盤帶人將她釘上了後方的牆壁,女人的頭咕咚剛好掉到餐盤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張得大大的,還不停發出淒厲的慘叫聲。
頭斷了還會叫,肯定不是人類。
在這個以人類為主宰的世界中,以人類所制定的法律來說,道長當街屠殺吸血鬼是合法的,是權利也是義務。吸血鬼不是人,所以不必有人權。於是在座的其他人類回神過來後,紛紛對夏雨農投以崇拜的眼光,卻沒個人計較方才有個非我族類的生命在一瞬間被消滅了的事實。
「太陽下山了……」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夏雨農心情又悶了起來。
「老大,你背後有長眼睛嗎?」剛剛那一手也太猛了吧……
「有啊,老實說,現在面對你的是我的後腦,你要不要看我本來的臉?」夏雨農用陰森森的口氣緩緩說道,然後還緩緩轉頭作勢要撥開後腦上的頭髮。
「免了……我怕了你。」都什麼時候了還在演鬼片……而且還真的有點給他毛到。
「不看是你的損失。好了我差不多要閃了,東西拿來吧。」
「喏,全在這了。」
從包包掏出一袋上面還印著某某內衣專櫃商標的花紙袋,然後從紙袋中拿出了一管長約10公分粗約一根香蕉粗細的玻璃管,玻璃管的其中一端銜接著金屬製的矛狀刺針,管內裝滿金黃色的液體。
「這還是最最新款的喔,好握又好戳又摔不破……不過老大,這玩意對付普通吸血鬼雖然很夠力,但是對你老婆應該是沒有效果吧……」
「我想也是。」
「那你要它幹嘛……喂,你不會是想……」
「給就是了,錢等下就轉你戶頭,我就算拿它來戳地板也輪不到你心疼!」
「你確定要?」
「我比你清楚這玩意。」
「給,百分之六十存活率。」說著將那管金色液體推到夏雨農面前。
「再一支。」
「百分之二十存活率,不死也重傷。」又拿出了一支遞上。
「那再一支吧。」
「……不要吧,從來沒有三支還活著的。」莫小弟捏緊花紙袋,神色惶恐地望著夏雨農。
「備用而已啦。」說著奪過紙袋自行又掏了一管塞入背包。
「我要閃了,越來越多了呢。」夏雨農指著窗外樓下逐漸聚集前來的吸血鬼們。
「媽呀,你到底有多香啊?借聞一下……靠!你有沒有洗澡啊!?」
「有啊,前天。」
「好噁,這麼熱的天氣你兩天洗一次,虧你還是道長表率,髒死了!」
「你以為我愛啊!我連回家拿個換洗的衣服都要用閃的!」
「你老婆回家住了?」
「也沒有。只是我到哪他就追到哪,我回家他也跟著回去。」
那間租來的公寓,雖然小雖然擁擠,雖然偶爾屋頂會漏水雖然馬桶常常不通,但畢竟是他跟雪森住了那麼多年的地方,裡頭裝著很多很多的回憶……說什麼也不能讓它被破壞。
他相信如果能守護著那小小的空間,總有一天蕭雪森會想起他,然後回到這小公寓,繼續過著他們兩人世界的生活。
「那你都睡哪?」
「公園。」
「住旅館不成嗎?」
「不瞞你說,我已經被旅館公會列入拒絕往來戶的黑名單中。」在和吸血鬼打鬥中毀掉了兩間旅館後。
「……不然你要不要暫時住我家?」
「施主,您真是善良!如果您不怕家毀人亡的話……」
「那算了,你還是睡公園風景比較好空氣也新鮮。」

(變字型)
「我可以許幾個願望?」
「……通常是一個。」
「只有一個喔……」

想要很多很多的錢,想要有吃不完的食物,想要從此不會被吸血鬼追殺,想要跟大哥哥在一起……願望那麼多,一個哪夠用?
咦,這問題很簡單,很好解決嘛!只要許「永遠和大哥哥在一起」這個願望,其他的不管是錢還是食物還是人身安全,都一併解決了不是?
「嘿嘿嘿……」我真是個聰明的小孩。
「你笑什麼?」
「大哥哥,我真是太幸福了。」
「……?」
「要怎麼許願?」
「只要把硬幣丟下去就可以許願了。」蕭雪森從口袋掏了枚硬幣塞給小鬼。
「啥?把硬幣丟下去!?」
「不然你以為池子底下怎麼會有那麼多硬幣。」
「咦,真的耶!」攀在池邊望著水池中的硬幣,圓圓的眼睛像硬幣一樣發亮了起來。
「不要想去撈。」立刻識破了小鬼心中的歪念頭。
「欸……」
「到底要不要許願啊?」
「當然要……」攤開小小的手掌望著那枚硬幣,一張小臉因為猶豫而扭曲異常。
這枚硬幣可以買三個包子耶!三個包子可以撐三頓飯耶!
「丟啊。」
「……」
轉過頭看著大哥哥那張漂亮的雪白臉蛋,小鬼下定了決心,牙一咬,狠狠地把他的三個包子……不,是一枚硬幣扔入許願池,心中用力地默念「和大哥哥永遠在一起」。
三個包子大概是他有生以來作出最大的投資。不過話說回來,既然能和大哥哥永遠在一起,那還愁沒包子吃嗎?
(變字型)

「哈啾!哈啾!哈啾!」
連打了三個噴嚏後,鼻子連著整個腦袋開始發痠起來。從背包掏出毛巾擦著濕搭搭的頭髮,一陣夜風吹來只覺得一顆頭劈哩趴啦有快要裂掉的趨勢。

「三秒鐘再不去吹頭髮,以後都不必吹了!」

不知道是不是腦袋凍壞了,此時此刻一直回想起的,是蕭雪森那板著一張後母臉手中持著電蚊拍威脅他去吹頭髮的場景。
從來就沒有像此刻這樣懷念雪森那兇惡的模樣過……方才在公園許願噴水池邊擦澡時,他順手投了幾枚錢幣,沒有許願,反正他從前已經許過了,只是多投點錢看能不能增強效力。
從小到大,他的願望一直都沒改變過。
「馬的,好冷……」
顧慮到搬著一坨棉被不方便行動,所以沒棉被可以蓋的他只好把身上帶著所有的衣服外套能穿的能套的都裝備上了。什麼鬼天氣啊,又不是沙漠……白天熱得他不停出汁,晚上卻冷得他皮皮挫的。縮著身子躺在公園裡唯一的一張長椅子上,這地盤還是他用武力威脅用便當利誘,連哄帶騙才從流浪漢手中搶到的。
這樣的日子,還要過多久啊?
很快,很快……他在心中自我安慰著。很快雪森腦袋就會正常了,電視都這樣演的不是?也許明天他突然打個噴嚏打太用力然後腦袋就暢通了,然後就會想起他夏雨農來,然後懺悔著痛哭著來把他找回家。
在那之前只要好好的守著自己的命,很快就可以睡回他暖暖的床,蓋著他暖暖的棉被,摟著他不暖暖的雪森,不用在這餵這些死蚊子……
「更!」
用力甩了自己一巴掌,白皙的臉蛋上徒留一張紅紅的掌印,殺吸血鬼的一流高手卻沒打中正在吸他血的小黑蚊。累乏了的他卻不想再起身去一條巷子外的便利超商買防蚊液了,身體沉重的彷彿上面壓磚頭似的,可必須保持警戒的腦子和精神卻沒辦法鬆懈下來,迷迷糊糊間,有點搞不清楚自己是在作夢還是醒著時,彷彿看見了雪森,從通往公園入口處的那條小徑朝著他走來。


「你在這裡幹嘛?」雪森的臉比公園的長板凳還冷。
「是你叫我滾出來的。」夏雨農側著身窩在椅子上,有氣沒力地回答道。
因為不小心在下載A片時載到病毒把電腦給搞爛了,結果裡頭所有的檔案連著雪森那幾天『熬日』趕工趕出來的翻譯稿子全付諸東流水,結果蕭雪森一氣之下把夏雨農踢出家門。
然而很快地他想起了夏雨農感冒還沒好,提了鑰匙就出門找人。
「回家了。」
「我不行了,同志,你別管我了,自己逃命吧……」夏雨農伸出手掙扎地扯住蕭雪森的外套。
「……」還能演戲那表示沒啥大礙。本想轉身就走的,卻在碰到夏雨農那涼涼冷冷的手時駐足了。
這白痴這種天氣穿著短褲短T就出門是想要加重病情嗎?(完全忘了是自己把他趕出來的)
想都沒想脫下自己身上的外套給夏雨農圍上,握住他的手將他從椅子上拉坐起來,然後轉過身背著他蹲了下來。
「上來。」
「啊?」
「你不是不行了嗎?我背你回去。」
「啊啊?」夏雨農下巴差點沒掉下來。
雪森不會是忘記他已經長大,長度也有一七一八,不再是那個只到雪森腰部的小鬼……
「你到底要不要上來?」
「我……我……」雖然夏雨農身材還算苗條,但都什麼年紀了還給人家背……望著雪森直挺優美的背脊,夏雨農突然覺得耳朵和臉整個躁熱了起來。
要他趴在那上頭……不硬起來他就不是男人!可硬起來的話頂到雪森肯定會被宰,那他也不用當男人了。
「我還可以走……我自己走就好了……」
「那好,馬上給我起來。」
轉過身,原本以為會看到的是一雙寒氣逼人的藍眼睛,但夏雨農卻意外地在那深藍中看到了疑似溫柔的成分。冷著臉的男人伸出手,將夏雨農身上披著的外套扣好,然後握著他的手,竟然就這樣牽(拖)著他走回家。
可能是自己正在發燒所以四肢冰冷吧,夏雨農只覺得蕭雪森的手異常地暖和。


縮回被扣住的手腕架住了迎面而來的攻擊,腰一挺幾乎是完全沒有任何借力就從長椅子上翻身站上了椅背緣,身上唯一的武器一把家中帶出來的菜刀還放在背包裡來不及拿,只能處於被動閃躲的局勢。
本來還迷糊的腦袋很快地清醒了,來接他的是雪森沒錯,只是這個雪森的手好冰,方才被他扯住的手腕只覺得一陣寒意,從心裡直直穿透出骨肉的寒意……也順便將他從過往的回憶裡扯回現實。
「喂,你不是吸血鬼王嗎怎麼能用偷襲……」本來還嘻皮笑臉地抱怨著,卻來不及閃掉往胸口打來的重重一掌,肋骨幸好沒斷,卻震得他差點閉過氣去,痛字都喊不出來了哪有嘴囉唆下去……
吸血鬼王雪黑色翅膀收起來了,但那雙裝滿殺意的金色的眼睛卻同樣駭人。
這小子明明就不是雨,為何那聲音如此相像?為何笑容如此相像?
聽到他的聲音,看到他的笑容,雪無法辨識自己心中那混亂的感覺是什麼。
那是恨,是仇吧?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
況且,他不是雨,他只是我的食物罷了。
下定決心用最快的速度解決掉眼前這和雨十分相像的人,他不想再看到那人的笑也不想聽到他的聲音,於是出手更加了幾分狠辣,反正只要留對方一口氣在,就足以當他的食物,至於外觀的完整與否,那倒不必太過在意。

實力差太多了……
夏雨農是高手,高手往往也是最能看清敵我的差距,最能乾脆服輸的人。只是這場戰鬥關係到他的生命,他無論如何不能輸……硬是拼著胸部再挨一掌的疼痛,藉著強勁的掌力彈回長椅子邊,
忍著喉頭那口從胸部被推出來的血,飛快地抓起放在椅子邊的背包,抽出那管金色的試管。
「不自量力。」
雪在心中冷笑,他知道那東西是啥,兩天前就曾有幾個不知死活的人類企圖用這玩意對付他。當然那幾個妄想要制服吸血鬼王好留名青史的天兵道長沒個能死得完整。
夏雨農坐在那卻不主動攻擊,他望著雪,先是嘆了口氣,然後露出雪最憎恨的熟悉笑容說道:
「食物在眼前卻不能吃,看你流不流口水!」話說完反手將試管的尖銳矛針往自己心口插去。
玻璃管內裝的金黃色液體不是一般的液體,只要牽動了開關,液體立刻轉化成半液體半氣體的狀態迅速地從針頭滲入身體內,以達到最快擴散的目的。
不用三秒鐘,夏雨農便鬆開手翻倒在地,蔓延全身的毒所造成的疼痛使他整個身體抖個沒停,鮮血一大口一大口地無法控制地嘔著,好在這毒很厲害,沒疼他多久就讓他整個休克過去了。

「……」
走到夏雨農身旁,雪蹲下身,望著他那緊閉著雙眼幾乎像是死屍般灰白的臉。伸出手指先是探了探他的鼻息確定他還活著,再沾了點他唇邊的血,湊近鼻子一聞……很好,果然是能看不能吃。
用這種暴力的方式冒著生命危險讓自己的血變成毒藥,該說他勇敢,還是固執?
雪對這本來只當作是食物的人類,開始有了點不一樣的感覺。忍著不能吸他的血,的確需要很大的耐力。但忍著讓劇毒在自己體內造反卻不解,不也需要強大的耐力嗎?
雪倒想看看,到底是誰的耐力強一點。
伸手抱起昏迷的夏雨農扛上肩頭,離開了公園。


(上部完)
§第九章

雖然沒有路燈,但月亮大又亮,就是專門給狼人變身用的那款月亮。通往山頂那口匯集山中小溪的小湖,只有一條荒涼的山野郊道,而郊道上,兩個男子一前一後奔跑著。
「媽呀,不要吃我!菩薩啊~~耶穌基督~~」
跑在前頭的那位,一路跑來一張嘴嚷個沒停,只可惜這森林內平日就人煙稀少,不要說是神仙了,任他喊破了喉嚨也不會有隻黑熊來救他。
「呼,呼……」
而後頭的那位兩支獠牙露在嘴外,本來一臉的凶相也因跑太久而稍微遜掉,好幾次手指都已經碰觸到前頭那傢伙的衣領了,卻總是差那麼零點零零一公分告吹。
見鬼了!這小子明明就是一副肉腳樣,瞧他那同手同腳的跑步姿勢,跌跌撞撞,搖搖擺擺,喘得跟頭老牛似的,好幾次還差點踩到自己的腳把自己絆倒,可是這樣的肉腳卻讓他從山腳下追到山中,都快到達山頂了竟還到不了手入不了口,實在叫人氣急啊。
如果不是因為這小子體內那散發著迷人芬芳的上等血香,滿村滿城都是人,他什麼人不好吸還得勞動自己稍微發福的身軀追到這荒郊野外!
那可真的是百年難得碰到一回的好血啊……光是用聞的就興奮得叫人發抖了,喝到口中那真不知道何等的幸福。
聽說有這種血的人類,還真的是一百年碰不到一個。更聽說喝下這種血的吸血鬼,不但體能會強化數倍,速度敏捷度增進數倍,連已經定型的外貌甚至都還可以回春個幾歲。
面對這樣的極品,外型呈中年發福狀的吸血鬼已經按捺不住了,大吼一聲,動力全開,將微胖身軀催到最極限,用力往前衝!
只是才衝不到兩步就直直撞上前面那人的背。
「唉喲喂!你幹嘛突然停下來……」吸血鬼低著頭摀著險些沒撞歪的鼻子怒罵道。
「好正點……」
「什麼鬼東西好正……」吸血鬼邊抱怨邊抬起頭,卻在見著眼前的景象後立刻閉嘴。
小湖邊有一塊巨大石頭,石頭上方是平的,一個面貌漂亮得像是神仙下凡的年輕男人盤著腿坐在上頭。
只穿著一條薄長褲的漂亮男人赤裸著上半身,手中提著一串荔枝,嘴裡含著的那顆荔枝把臉頰的一邊撐得鼓鼓的但無損臉頰的美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一雙比天上月亮更耀眼的金色眼睛盯著那兩個打擾他吃荔枝的不速之客。
赤裸的上身濕淋淋的,長及腰身的頭髮貼在優美的背脊上,髮梢還滴著水,背上那兩雙收攏著的黑色翅膀也還滴著水。
「正……正……」好像真的見到鬼那樣,微胖吸血鬼連話都說不出來,突然胖體很用力地往地上一跪,慌慌張張地磕了幾個頭,然後扔下他百年難得一見的極品,連滾帶爬地逃離現場。
和他相反地,百年極品男卻直直往前走到了巨石旁,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幾乎沒眨幾下,老實不客氣地將石頭上的美男從頭看到腳,從左半看到右半。背面看不清楚,他還特地繞著巨石轉了一圈;抬著頭看頸子痠,他乾脆笨拙地爬上了巨石,好認真好仔細地將他看個過癮。
「你看夠沒?」石上美男突然開口,語氣冷冷的,聲音卻很好聽。
世界上竟然有看到金色眼睛四支黑翼的吸血鬼王不逃也不害怕,還在那肆無忌憚看來看去的人類?
這人要不是很強,就是很沒常識。
「你是吸血鬼王嗎?」
「是。」不錯嘛,原來常識還是有的……
「你是不是很強?剛剛那人看到你好像看到他老媽似的……」
「……」理論上來說,他可以算是每個吸血鬼的母親。
「你的翅膀是真的嗎?可以借我摸一下嗎?」
「……想死你就摸摸看。」克制著差點沒把嘴裡那顆吃完肉的荔枝籽噴到對方頭上的衝動。
「呿,小氣。那臉總可以摸吧?」
「你……」話還沒說完,臉蛋冷不防就被對方伸手捏了一把。
「好滑好嫩喔……」
「……」
吸血鬼王原本一直沒有表情的臉蛋扭曲了起來,兩片粉紅色的薄唇抽搐著,那雙金色眸子簡直要燒起來般惡狠狠地瞪著百年極品男。
千百年來被吸血鬼們當作至高無上的神敬畏尊崇著,被人類當作惡夢般恐懼著的吸血鬼王,竟然被個毛頭小子吃豆腐,還說出了「好滑好嫩」這樣下流的評語……想要動粗卻動不得,因為剛洗好澡褲帶還沒繫上,隨便套上的長褲一動粗隨時都有滑下來的可能。想要破口大罵也罵不得,方才因為震驚不小心把口中的荔枝籽吞進去,現在還卡在喉頭上去也不是下去也不能……
「抱起來整體感覺也很涼爽。」百年極品男完全沒察覺到吸血鬼王額頭上的十字筋已經爆開了,展開雙臂,一把就將吸血鬼王摟住,一臉享受地在他懷中亂蹭。
「你娘的!」硬生生地吞下那顆該死的荔枝籽,千百年來首次問候別人媽媽,然後站起身腿一抬用力將黏在他身上的大膽刁民踹下巨石。
果真沒褲帶長褲就……用閃電般的速度飛快拉起滑到半途的長褲扯過褲帶牢牢繫緊,黑翼一振從巨石飛落下來,捏起拳頭正想狂扁對方一頓的吸血鬼王突然停下了動作。
大膽刁民已經昏過去了,估計是剛剛被踹下來時用腦袋著陸。
吸血鬼王突然感到一整個沒勁。
為什麼我要被這個連從半人高不到的石頭摔下來都能摔昏的小白痴非禮!?為什麼我吸血鬼王高貴冷漠的形象就這樣毀於此小白痴的手上!?

「我叫雨,下雨的雨,雨天的雨,雨滴的雨……」
「……」好想來一場腥風血雨的雨……
幹,這傢伙光是自我介紹就講了不下百次了,到底還要講幾次!?
「那你呢?你叫什麼名字?」
「……」躺在床上的吸血鬼王翻過身背向雨,完全不打算理他。
後悔啊……如果不是因為突然下起大雨,如果不是看這傢伙清瘦的模樣,如果不是哪根筋不對勁擔心他躺在那淋一夜可能會病死……
他竟然把這隻麻煩的人類帶回連自己屬下都不知道的度假山居,然後現在不管是用恐嚇用威脅的手段都沒辦法把這蒼蠅趕走,還得接受他的聒噪攻擊……
「翅膀藏到哪去了……」
很有研究精神的雨蹲在床邊,用手指東戳戳西摸摸吸血鬼王那尊貴的背。
「藏你的媽……」刷得一聲坐起來轉過身就要揍人,拳頭已經舉到半空中,蹲在床邊的傢伙卻抱著頭縮成一團,用泫然欲泣的語氣結結巴巴說道:「我……我沒有媽媽……我出生的時候就沒有媽媽了……」
「……」去!裝什麼可憐啊?老子也沒媽媽!老子連自己媽媽是人還是蝙蝠都不知道勒!
拳頭握了又鬆,鬆了又握,最後還是緩緩放下。這麼可憐兮兮的誰好意思打!?要打下去了簡直就像是踢小白兔那樣沒公德心。
「我二十五歲。」
「……」我管你幾歲!
「我沒有兄弟姊妹。」
「……」這樣的白痴基因,世界上有一個就很夠了!
「我也沒有朋友。」
「……」你這種怪胎要有朋友,我吸血鬼王給你騎!
「你是我第一個朋友喔……」
「……」望著雨那憨憨的誠懇的笑容,拳頭又是鬆握鬆握了幾下。
他不打沒有敵意的人,不打可憐又腦袋壞掉的人……不打這世界上第一個對他展露笑容,第一個當他是朋友的人。
「我肚子好餓,你什麼時候要煮飯給我吃?」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不打他會死!一定會被氣死!


「真難吃……」臉腫得像豬頭的雨,一邊嚼著橡皮般嚼不爛的山豬肉,一邊抱怨。
「……」本王我這輩子頭一次這麼作踐自己當起獵人捕山豬,兼做廚子給你燒豬,你這頭豬竟然還在那嫌東嫌西的!伸手正想給那豬頭補一巴的,卻見豬抬起豬頭望著他,靦腆地微笑:
「謝謝……你對我好好……從來就沒人對我這麼好過。」
「……」
憑良心來說,那豬頭沒被打成豬頭時,其實還長得不難看。特別是那雙明亮清澈的眼睛,黑像墨般黑,白的部分又像雪地那樣白,轉動之間彷彿裝入了池水在夜空下折射星月的光澤,幽深卻不寒冷,給人溫暖寧靜的感覺。而微翹的嘴角在笑起來的時候,那純真又帶點慵懶的模樣,會讓很不容易妥協的人一不小心就變得很好商量……
吸血鬼王就是活生生血淋淋的案例之一。


「小王,你不怕陽光啊?」雨不怎麼靈活地捲著線,結果上鉤的,不過是一條指頭大小的魚。
「不要叫我小王。」
「不然?大王?中王?阿王?你又不告訴我你的名字……」
「……」吸血鬼王不搭理他,繼續專心地盯著手中的釣竿。
只是頭一次從事釣魚的他,成績卻比一旁的弱智人類還糟,一個早上的收獲只有木片兩塊,不知道哪裡漂來的鞋子一只,以及現在正起鉤的水蛇一條……
「阿王,你釣魚技術真的遜,你到底會不會啊?」
「……」站起身把釣竿扔入水中,轉身就走。
是哪隻豬說天天吃肉吃膩想改吃魚肉的!?老子又不用吃東西,沒事幹嘛來釣魚?
「等我,等我啦……」一看吸血鬼王走掉,雨立刻丟下釣竿也追了上來。
「不要生氣咩,你看你看我給你弄了什麼好東西!」說著不知道從哪掏出一大串的水果。
「你不是愛吃荔枝?我給你摘了一堆喔!雖然這個品種小顆了點,皮褐了點……」
「……」那是龍眼,不是荔枝……
「那樹超難爬的,還好我身手敏捷,只摔了一次就爬上去了……」
「……」你明明就很笨拙。
吸血鬼王終於知道今早吃飯時聞到那從這小子身上傳來的血香是怎麼來的了……也不考慮考慮自己的笨拙,爬什麼樹啊!
「你不要嗎?」努力推銷那把龍眼半天,卻不見吸血鬼王接過,雨的神情明顯失望沮喪。
「……你傷在哪裡?」伸手接過那把龍眼。
「嗯?」
「哪裡受傷了,我看看。」
「呃……不好啦……」露出了一臉為難的表情。
「你怕我吸你?我要吸早就吸了,不會等到現在。」吸血鬼王冷冷地說道。
除了遠久遠久以前為了延續吸血鬼族不得已,他吸了一個人類的血將他變成吸血鬼,在那之後,既然沒有那個必要,他也沒意願去碰人類。
「又要看,又要吸……你,你真色情……」雨清秀的臉蛋突然變成粉紅色的。
「什麼啊?」
「人家……人家最近吃山豬肉吃太多,便秘啦……你不是問我受傷在哪?便秘還能受傷在哪……然後你又說要吸它……」
「我吸你母!」
又是一頓拳打腳踢,豬頭再現。


吸血鬼王不是沒有嘗試反抗這天上掉下來的噩運過。
某天,一向只會跟他喊肚子餓只會張口伸手的雨,不知道是哪裡壞掉了,竟然興起了主動下廚做飯給他吃的念頭,且付諸行動。
結果,沒柴燒,砍了他院子裡種了四百年的老桂花樹,火不夠旺,順手將他櫃子裡那幾本珍貴的善本書拿來當扇子扇,笨手笨腳的傢伙這一亂扇火星子亂飛,不小心把善本連著飯廳也一併燒光了。
這已經不是把人揍成豬頭就可以洩憤的了,吸血鬼王二話不說就把雨給踢出門去,關上大門,任憑他在外頭怎麼拍門怎麼叫門都不開。
第二天早上,雨還蹲坐在那緊閉的大門外。
果真是白痴,不去找吃的就光會在那呆坐,餓死在我家門口還要我收屍!
鐵著心不去理他,卻突然清了一大堆他不想吃的水果和之前沒吃完的山豬肉扔出門去。
第二天晚上,天公變了臉,山上颳起大風,下起了大雷雨。
白痴還蹲坐在那,不會去附近找地方避雨嗎?凍死在我家門口還要我收屍!
還是鐵著心不去理他,睡覺時卻不小心放出聲波招來山中狼狗,嚇得雨躲近屋旁的馬房內。
第三天早上,沒餓死也沒凍死的雨,用讓人聽了頗為難過的沙啞聲音,隔著門跟他說感謝這些日子來的照顧,再見。
第三天下午,他循著血味,在和下山路線完全反方向的山澗邊,找到了迷路還摔得一身傷痕累累昏過去的雨。

「我會努力加強廚藝,以後天天作好吃的飯菜給你吃。」醒來以後,虛弱的笨小子頭一句話這麼說。
「你省省吧你……」
從那次開始,吸血鬼王像是認命了,沒有再試圖反抗過這天上掉下來的噩運。


「阿王,我們都認識了三個月了,你還是不告訴人家你的名字喔?」蹲坐在床邊小板凳上的雨支著臉望著床上正在看書的吸血鬼王,一臉哀愁的表情。
「……」漂亮的金色眼睛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又移回手中的書本上。
「那我只好請教神明了。」說著他站起身舉起方才坐著的小板凳,抓著椅子腳,準備在門口的沙地上起乩亂畫……
「……我沒有名字。」不趕緊自首,要給他亂畫出『豬』還是『幹』等等字還得了。
「沒名字?」
「沒。」
他的族人都尊稱他叫王,人類有的叫他大魔頭,有的叫他鬼王。名字這玩意,從來就沒有過。
「那我幫你取一個!」
「免……」
「我叫雨,那你就叫雪吧,剛好跟我一對!」
「……」很好,那也可以叫冰雹,不也是一對?
「而且你的皮膚那麼白,跟雪一樣。」
「……」
「你給我的感覺就像冬天的雪……乾淨又漂亮,整個心裡都舒服,我最喜歡下雪了。」
「……」既然你喜歡,那就……
「還是你比較想叫『荔枝』?」
「……」

§

結實稍為帶點骨骼的硬度、膚感卻滑細有彈性的修長四肢分別纏住了他的左手臂和雙腿。靠在他肩旁的那顆頭傳來了淡淡的洗髮精味,溫溫的氣息緩緩地吹在他頸子上,規律的呼吸起伏,規律的心跳,顯示著這具暖和軀體的主人正睡得香。
雪不必睜開眼睛,也知道這不請自來摸到他床上的人是誰。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承認自己不夠謹慎,竟然會熟睡到就這樣讓人爬上了他的床……為了壓制那未完全化給身體帶來的痛苦,實在耗費了他太多的力氣。他已經記不得八百年前,是什麼原因讓他用那樣強大的咒術將自己封印住的,但他並不想去追究,現在當務之急,是儘速將另外一半封住的力量給釋出來。
雪緩緩地睜開眼睛,冷冷地看著黏在他身旁熟睡的那位,他只能看卻不能吃的食物。
和那個人一樣,這個叫做夏雨農的人類,有著一雙長而密的睫毛。也和那人一樣,這傢伙也擅長作出將淚珠子噙在眼眶中然後把睫毛沾得濕濕的那種表情。
可是在過去,總是能讓他心軟手軟的那表情,對現在的雪而言,卻彷彿是一根銳利的尖刺直直插到身上那般地疼痛不堪,所有的怨恨,所有的憤怒,在看到那樣熟悉的表情時再也難以壓抑住。
昨天,明知道他並不是雨,卻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無法控制自己的手狠狠地甩了夏雨農一巴掌。夏雨農先是傻住了,然後一語不發地望著他,一臉世界末日來臨的絕望表情。
這應該也是裝出來的吧?不然怎麼能夠在那樣傷心難過之後的隔天,又像塊牛皮糖般厚臉皮地黏上他?
身旁那張蒼白臉蛋上還帶著青紫色的瘀痕,讓雪打從心底感到莫名地不舒服,手一伸扯住熟睡的夏雨農,手一抬便將他整個人扔到床下去。
這一摔還不輕,痛醒的夏雨農坐在地上揉著摔疼的尾椎,疼得蹙著眉苦著一張臉說不出話來。
「我警告過你。」
「……我們過去一直都是這樣睡一起的啊……」夏雨農咕噥道。
過去……過去……一股殺意漫在心中,但很快地又壓了下來。夏雨農指的是和那個「雪森」的過去,並不是那八百年前的過去。
「我不是雨。」
夏雨農察覺到了那殺氣,卻還是大剌剌地從地上爬起一屁股坐往吸血鬼王的床邊。
「滾下去。」是的,他是我可以看卻不能吃的珍貴食物,他不是雨。
「我是夏雨農,這名字還是你取的。我知道你忘記了,不要緊,醫生說老人痴呆的症狀就是這樣……可既然我們都老夫老妻這麼多年了,就算你老人痴呆我還是不棄不離的。」夏雨農從口袋掏出一張折得爛爛的衛生紙,擦擦眼淚,擤擤鼻涕。
「滾、下、去。」他是可以看卻不能吃也不能殺的食物。
「老伴老伴別生氣,明天帶你去看戲……」說著伸出手就要摸雪的臉蛋,只是還沒碰著手腕就被雪一把扣住,力道之大讓夏雨農彷彿聽到了自己腕骨被掐得咯咯作響。
「再有下次,我就折了你的手。」無視夏雨農疼到快哭出來的委屈表情,雪的語氣一點感情也沒有。
沒有人可以碰他,除了……不,沒有任何人例外。

在雪撂下狠話的兩天後,夏雨農的手就給折了。
那天下午,被吸血鬼王禁足在一絲陽光也射不進來的巨大聖殿中,無聊至極的夏雨農和平常一樣,東晃晃,西逛逛,不知是故意還是不小心又晃入了吸血鬼王的寢殿。
也和平常一樣,寢殿外頭站崗的侍衛沒個能攔得住他,經過幾次慘烈地挨揍下來,現在看到這個惡霸光臨,哪個不是應付地過個幾招,被打個兩三下就趕緊躺在地上裝昏,反正本來就打不過,王應該能體諒他們……
和平常不同的是,那天在雪的寢室內,多了兩位千嬌百媚溫柔婉約的女吸血鬼。
雪對那些急著巴結奉承他而勾心鬥角的高級吸血鬼們,並無多大好感。對於巴結之首阿不打比大長老所派來服侍他起居的兩名美女,自然也產生不了什麼興趣。
他甚至覺得自己大可不必住在這殿內,被他的子子孫孫當作神般供奉,讓那些他完全不認識的吸血鬼尊崇著服侍著,忍受那套他八百年前就常常藉故到山裡度假以躲掉的繁文縟節。
只是因心中一直有著無法守護族人的歉疚感,以致當面對這些吸血鬼子孫對他們的王所懷抱著的期望和理想時,他實在想不出要怎樣在不打破這些人的希望下拒絕那些愛戴然後離開。
「王,請讓我們為您梳頭更衣。」
「不必。」
隨手撥了撥細軟的短髮,這蕭雪森倒是幹了件好事,就是把那礙事又麻煩的長髮解決掉。隨便抓了件穿起來最舒服的白襯衫套上,沉睡了八百年的吸血鬼王,那隨便的品味竟和蕭雪森有九成九的雷同。
「那請讓我們幫您穿鞋襪。」
「也不必。」穿個涼鞋哪需要人幫忙?
「那王吃點心嗎?」
「我不吃東西。」
「王……」好不容易打敗群雌才爭取到服務王的機會卻不被需要,兩個女吸血鬼原本欣喜的表情逐漸被失望取代。
「……我想吃荔枝。」雪不想讓她們為難,也實在沒心情再跟她們囉唆,只好隨口派個工作,他盡他當王被服務的義務,而她們也可以完成她們被派遣來服務王的任務。
兩個女子喜孜孜地張羅去,沒多久,一個提著一串荔枝一個捧著一碗冰水進來。
夏雨農一進來,看到的就是這樣的畫面:
一個美女仔細地撥著荔枝殼挑去荔枝子,一個美女用叉子叉著晶瑩剔透的荔枝肉在冰水中浸涼再遞給他們的王吃。而比美女還美上幾倍的吸血鬼王,平常對夏雨農總是冷若冰霜的那張臉難得稍微和顏悅色,畢竟荔枝是他少數吃得出味道的人類食物……
只是那滿意的表情夏雨農看了只覺得不爽,那串荔枝更讓他原因不明地火大。快步走上前,一手各拎著一個美女一左一右扔到兩旁去,然後冷不防地將嘴巴還嚼著荔枝的吸血鬼王緊緊摟進自己懷中,惡狠狠地對著地上的兩名女吸血鬼宣示主權:「滾,他是我的……唉呦!」
話還沒說全,手臂被強大的力道一扯整個人趴摔在地上,一隻腳踏上了他的手肘。
「我最痛恨被耍。」八百年前的把戲還要再玩一次?雪的力道越來越加重。
「我沒耍你……」夏雨農痛得冷汗直流,嘴巴卻不甘心地回道。
他啥事都沒幹,為何要承受那樣的恨意?他不甘心。
「我最痛恨被抱。」
「我喜歡你為何不能抱你……」
「我最痛恨被騙。」
「我……」我一直都喜歡你,你也一直都知道的不是嗎?從第一眼見到你在馬桶上看報紙時我就喜歡你到不行了,就算你棄我而去,就算你不記得我了……就算你踏斷了我的手,也改變不了我喜歡你的事實。
手肘碎裂的骨頭穿刺出皮膚外,痛到視線都模糊了夏雨農卻有點想笑。
真的不會改變嗎……
真的從來就沒有因為蕭雪森的遺忘而生過一點怨恨的心情嗎?
「雪森他……你不會這樣對我。」
他是雪森,雪森是他,不要懷疑,不要懷疑……將臉埋入沒受傷的那隻手臂彎中,夏雨農極力地克制自己心中想否定的念頭。
如果他不是雪森,如果連自己都沒有這樣的信念,那雪森真的就不存在了啊!所以無論他變得如何,他都是雪森,他一定得是雪森!
「我不是雪森。」他痛恨眼中只有使命的雨,也痛恨眼中只有雪森的夏雨農。
同樣偏執的兩個人,也許他們真的是前世今生也說不定,但無論前世還是今生,他們那帶著深切情感的目光卻都是透過他而望向別的事物。
抬起腳又踏上了夏雨農的手腕處。
「不要,我的錶……」夏雨農驚叫地抬起頭。
清脆的聲響,不知道那是錶,還是骨頭,還是心碎掉的聲音?
也可能都碎了。
「你去死!你王八蛋!你狗娘養的!你這爛蝙蝠!你……」
緊緊握著碎裂的錶面,夏雨農恨恨地瞪著眼前的人,恨恨地罵著眼前的人,只是聲音越罵越小聲,越罵越沒勁……我罵給誰聽呢?蕭雪森,還是雪?
那雙幽黑的眼睛還是眨也不眨地瞪著雪,瞪著那個連穿著都和雪森一個樣子的雪,淚水無聲無息地從眼角滑下來。

接下來的一個多禮拜,殿內的侍衛,不是很快樂,就是很憂愁。
快樂的那些人都是負責站守衛的,因為那個叫人又怕又怨的人類小子一反常態整個禮拜都沒出來閒晃,使得這些人先前累積的緊張跟壓力都煙消雲散,大呼萬歲。憂愁的是那些負責張羅夏雨農三餐飲食的倒楣鬼,因為這人類小子不知道是發了什麼神經,成天就知道望著一支壞錶發呆……叫他、請他、懇求他、拜託他抬抬尊手動動尊口吃點東西都不理,要知道,這人類小子雖然殺了吸血鬼族不少大人物和吸血鬼弟兄,雖然他是吸血族的大敵,但現在他可是吸血鬼王的重要的食物啊!要有什麼三長兩短的,他們不被宰了陪葬才怪!
而且每次去王那報告時,那雙冷冰冰的金色眼睛真的是看得人毛都立起來……
「稟王,他還是不吃……」就算低著頭看地板也能感覺那目光的寒冷啊……
「……」吸血鬼王沒說什麼,直接站起身往那人類小子睡的那間房間走去。
後來據目擊的吸血鬼口耳相傳,王那天的表情,簡直像是要去抓姦那樣恐怖。

第十章

「起來。」
「嗯嗯……」也不知是血糖過低的昏睡還是真的想睏,縮著身子躺在床上的夏雨農閉著眼睛敷衍地咕噥幾聲又沒聲,怎麼推怎麼搖也叫不起來……
受傷的那手隨便用抹布包了幾圈也沒處理,被骨頭刺穿的傷口已經化膿了,而沒受傷的那手緊緊握著那支錶,手掌被碎錶面刮得傷痕累累卻依然握得死緊,像是會有人趁著他睡覺時偷了那錶似地。
「起來!」
冰涼的手打在臉上卻熱辣辣的,夏雨農不情不願地睜開那腫腫的眼皮,半天才看清楚甩他巴掌的人是誰。
其實也不必看,這世界敢甩他巴掌的傢伙,從來也就這麼一個了……
「你以為用死就能威脅到我?」看到夏雨農那模樣,雪就一整個怒。
「嗯?」努力理解這句話的意思,思考半天才明白,原來他是以為自己要以死相逼。這念頭夏雨農倒是從來沒想過,他好端端的幹嘛要死?就算碰到再困難的處境還是再難過的事情,他從來沒有也不會想過死這條路。
他只是難過才沒心情吃罷了……不過沒想到這竟然可以讓吸血鬼王氣成這樣,臉都綠掉了耶!真是好好笑……好好笑……突然有種報復的得意……誰要他弄壞了我的錶。
不過很快他就笑不出來了,吸血鬼王當他絕食威脅,也沒給他解釋的機會,抓起被晾在一旁桌上的食盤中一碗冷湯扯起躺在床上的夏雨農,一手扣住他的的下巴粗魯地捏開他的嘴就灌。
「咳……咳……」
大部分的湯是進了食道,但一些些因為來不及嚥而流入氣管的湯水,嗆得他本來蒼白的臉咳得紅通通的。
「操……你……祖……母……」本來就沒啥力氣的身體經這麼一陣猛咳就更虛弱了,連罵人都罵得很沒氣勢。
「我沒祖母。再去拿些湯來,給我灌。」
「是!」
平日夏雨農在雪那受了委屈就往這些倒楣的吸血鬼身上發洩,有事沒事就被這大少爺欺負惡整又敢怒不敢言的這幾個吸血鬼,個人私怨加上種仇族恨,終於逮到機會有吸血鬼王罩著又碰巧這小子身體正虛,個個都是摩拳擦掌來報仇,盛湯的,端湯的,壓手的壓腳的,灌湯的……弄得本來沒死的夏雨農差點真的就死成了……
「夠飽嗎?」吸血鬼王沒好氣地說道。以為教訓一下這小子心情會好些,結果卻沒有。
怎麼那想殺人的感覺更嚴重了……
「飽……飽你媽!」
「不夠?那再來點好了。」嘴巴上這樣說著,卻沒有下令要一旁蠢蠢欲動的侍衛出手。
「老子自己會吃……」
夏雨農有氣沒力地從床上爬下來,拖著蹣跚的腳步走往桌子旁拉了椅子坐下,先把手中的錶小心地塞回口袋,抓起筷子開始夾菜。只是手抖得很厲害,加上不是慣用手,一雙筷子使得彆扭,心頭一火,索性扔掉筷子用手抓,抓了飯菜就往嘴裡塞,越吃越快越吃越急,彷彿在洩恨般地猛吃著冷掉的飯菜。
一旁的雪卻是越看越火大,突然扯住夏雨農油膩膩的手,吼道:「你又想噎死嗎?」
「不吃也不是吃也不是你娘的到底要老子怎樣!?」夏雨農塞了一嘴飯菜,罵起人來含含糊糊咿咿嗚嗚的,真的叫人看了就擔心他這滿滿一口飯菜不小心吞進去會噎死。
「……」自己今天到底是怎麼了,竟然跟這傢伙吵了起來?心煩氣躁地甩開夏雨農的手,轉身就走出房間。

拿食物來洩憤,不尊敬食物的現世報,夏雨農當天晚上胃痛得在床上打滾。本來大毛病沒有小毛病不少的胃被這樣一折騰,好一段時間被蕭雪森盯得緊緊而沒再犯的胃潰瘍又發作了……只是這次感覺好像比之前更嚴重,不但從前面痛到後背面去了,強烈的嘔心感讓他趴在廁所洗臉台狂吐到沒力氣回床上繼續滾,直到吐出連他自己都驚嚇到的血量時,他才意識到情況的不妙。
辛辛苦苦保住的命,卻掛在飲食問題上!?
才不要!

「王……人……殺殺……死死死……死……」嚇得半死的侍衛,花上了將近五分鐘的時間,好不容易才把一句話說完整:
「王,那個叫夏雨農的人類,用原子筆殺死了張三。」
當雪看過了看不出來是張三的張三屍體後,又來個報告的,李四在另一頭的樓梯那也被宰了,屍體看起來也不太像李四,全身佈滿的密密麻麻的小孔,倒像是海邊的蜂窩岩。
張三,李四,王五……接連著幾個吸血鬼慘遭毒手,不是變成人型蜂窩就是沒了人的形狀,吸血鬼王心中稍微有個底……這幾個倒楣鬼都是昨天給夏雨農強迫餵湯的傢伙。看著族人那被僅僅一隻筆就開腸剖肚千瘡百孔連腦袋都被攪爛的屍體,八百年前那不好的回憶湧上心頭,雪皺起了漂亮的眉。
那小子整天像小孩般胡鬧,自己卻因此大意了起來,忽略了他的危險性,忘記了他本就是個吸血鬼殺手。
這算是挑釁嗎?還是……
「喂……」
要死不活的聲音打斷了雪的思緒,夏雨農像個老頭子一樣彎著腰駝著背,抱著肚子走路的速度遲緩得像蝸牛,好半天才走到雪的面前……那病厭厭的模樣竟然能用原子筆殺掉幾個吸血鬼壯漢,真的是活見鬼了!
胃好痛……痛得腰都直不起來了……
又是一陣噁心,夏雨農連忙用手掌捂住嘴,大量的鮮血卻從指縫湧出,嘩啦啦地滴在腳邊的地上,那情況連吸血鬼王都看得楞在當場。
「胃好痛,會死,快幫我找醫生……如果你還想要我的血……」
最後一句話說得含糊不清雪根本聽清楚,夏雨農整個人就往前栽,昏死在吸血鬼王懷裡。


漆黑帶點靛青光澤的眼眸像是兩口不知道深度的的古井,端正的面容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師父……」
不對,這不是師父……雖然他和師父有著一模一樣的眼睛、鼻子、嘴巴……基本上根本就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兩張臉吧!但師父從來就不會這樣笑,他跟了師父這麼久從來就沒看過師父笑,他甚至懷疑過師父控制笑容的顏面神經可能壞掉了……
還有,師父向來都把頭髮剪得短短的,師父總是給人乾淨俐落卻難以親近的感覺,而眼前這個人,一頭長髮紮成馬尾,微笑時嘴邊還帶著笑窩,那帶點邪媚的氣質絕絕絕絕對不可能是那個不苟言笑正經八百的師父!
那他是誰啊?
夏雨農沒有再想下去,因為光是思考這些就花掉了他太多的力氣了,身體很痛卻說不出精準疼痛的部位,好不容易撐開的眼皮又沉重了起來,迷迷糊糊中,他聽到了那人用跟春秋師父完全相同的聲音說著:
「我不是你師父喔,我是你師父的弟弟離暖……哎哎呀!小朋友!好不容易醒來了你怎麼又睡過去了……」

§

「你想要他死嗎?」
雪沒作回答,只是沉默地看著眼前這位不屬於吸血鬼、卻也沒有一絲活人味道的男子。憑著吸血鬼與生俱來的本能,他嗅出了男人那看起來和常人沒兩樣的年輕外貌下,停止流動的血液中一股腐敗的味道。
這個自稱離暖的男人是什麼來歷,什麼目的,雪不清楚。他出現得突然又湊巧,正好來得及出手將已經一隻腳踏入鬼門關的夏雨農拉回來。
「有時候,擁有不死之身的吸血鬼常常會忘記人類是多脆弱的一種生物,傷口發炎不處理足以致死,胃潰瘍到穿孔了也足以致死……喔,最重要的是,身上帶著那樣的毒會讓人類變得異常虛弱,
而虛弱的身體更助長了毒的侵蝕性,相輔相成,死得更快。」
「怎樣解毒?」
「你問倒我了。這種毒的衍生變種少說有三千種,種種的解法都不同,也許是做個國民健康操,也許是吃一條香腸,也可能是浣腸……解法只有用毒的人自己清楚。身為發明者,我頂多只能做到延緩毒發身亡而已。」
「多久?」
離暖深出了三根手指。
「三個月?」
「最多三個禮拜,給你打包票。當然,這是排除其他外在傷害後的最佳值。」
「……」沒有表情地看了看躺在床上昏睡著的夏雨農,三個禮拜,再過短短的三個禮拜,這個總能夠弄得他很火大的人類就會死掉。
那熟悉又可恨的笑容,那讓他憎恨的委屈神情,那努力地在他身上找著不存在的影子的執著,那不時勾起他不堪記憶的相似……三個禮拜後那些將不存在於這世界上,也許因此就能將自己被恨意束縛住的心鬆綁,但也意味著自己將永遠無法完全化,永遠只能活在不見陽光的黑暗中。
想要他死嗎?
想,但他不可以死。

「你要什麼?」
離暖的樣子是那種一眼看去就是絕非善類的善良模樣,儘管他態度很友善,漂亮流轉的眼睛總是笑得瞇瞇的,可雪就是知道,此人絕對不是那種好善樂施的品種。
「你還是這樣聰明呢!其實我只是來報恩的,不過我想你八成忘了。既然如此,我就拿些醫藥費讓我們彼此都開懷囉!」
說著他從口袋掏出五支鋼釘攤在手掌,每支釘子都足五吋長,笑瞇瞇地對著吸血鬼王說道:
「我要的不多,幫幫忙幫我把這釘子加持一下,看看能不能擁有無語鎖的功效。」
「……」親切的微笑中卻透著深深的恨意,輕鬆的話語掩不住恨不得想要至對方於死地的心思。
什麼樣的人作了什麼事會讓這傢伙恨上了甚至想用這種陰毒步術來對付,雪有些好奇,卻沒多問。
別人的恩怨不關他的事,他有他自己的恩怨要處理。伸手接過那五支鋼釘,吸血鬼王從頭到尾都很寡言。

「你真的不記得以前的事情了,蕭雪森?」臨走前,離暖突然回過頭問了這麼一句。
「……我不是蕭雪森。」
「呵呵,你高興就好囉。」
揮揮手,這位非人非鬼不知道是個活死人還是死活人的男子,提著他的藥箱,哼著輕快的調子,悠閒地離開了吸血鬼的聖殿。

蕭雪森……這是他從第二個人的口中聽到這名字。
這個蕭雪森和自己到底是什麼關係?
自己沉睡的八百年中,又發生了什麼他應該記得卻遺忘的事情?


一手打著厚厚的石膏,一手握著平底鍋煎著荷包蛋,單用左手作料理真困難,但對一個立志要當廚師的人來說,這點小小的困難還是可以克服的。
如何能在神聖的吸血鬼聖殿中搞出這間臨時廚房,還能弄來柴米油鹽鍋碗瓢盆甚至是瓦斯爐等裝備,說來話長但總之還是脫離不了暴力……胃穿孔了都還能用原子筆宰掉五個吸血鬼,這樣的人類就算看起來弱不禁風的病態還殘廢了一隻手,也沒哪個吸血鬼膽子大到不把他的威脅當一回事……
煎蛋,可是夏雨農得意的拿手料理呢!連那個講話刻薄的蕭雪森,都曾經讚美過夏雨農製造的煎蛋,雖然他只是望著蛋驚嘆地說了句:
「喔,這是蛋對吧?我竟然看得出來!」
明明是一句諷刺的話但聽在心中充滿愛的煮夫夏雨農耳中,卻覺得那是愛人對他料理的肯定,當它是讚美了。蕭雪森都喜歡了,想必品味差不了多少的吸血鬼王應該也會喜歡。
儘管那隻大蝙蝠始終還是給他一張冰塊臉和衛生眼,但如果他沒眼花沒看錯,那天他昏倒之前似乎看到了那張冰塊臉出現了稍微慌張的表情……好吧,就算是他看錯了,那伸手接住他這點在場的大家都可以當證人!至少被他暴力逼問的幾個吸血鬼侍衛都抖著說有看到……
就因為這小小的鼓舞,夏雨農又像是殺不死的蟑螂那樣,不屈不撓不氣餒,一能下床走動立刻又成天去纏著吸血鬼王,甚至還興起了做菜給他吃的離譜念頭,彷彿幾天前差點要了他的命的那些殘酷對待都沒發生過那樣。
只是那隻大蝙蝠,態度好像更冷淡更不甩他了……
放下平底鍋,關了瓦斯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薄薄的一層汗,大功告成,他開始思考該用什麼器具將緊緊黏在平底鍋上的煎蛋摳起來。
拿了湯匙,摳不起來。
用筷子,還是摳不起來。
索性把平底鍋翻過來敲,敲半天那頑強的煎蛋還是黏在上頭,沒耐心的他心一橫把平底鍋往聖殿的大理石柱上甩去,圓形的鍋子給他撞成星星形狀,外頭的侍衛以為他又要暴走了嚇得屁滾尿流,只見那煎蛋卻還是沒動靜,頑強地緊黏著平底鍋,如同夏雨農頑強地黏著吸血鬼王……
算了,拎著鍋子,乾脆連鍋帶蛋一起帶著,直接走向吸血鬼王正在和其他高級吸血鬼們開會的偏殿。

「王,您沉睡的八百年間,我族在勢力上……」正在滔滔發言的阿不打比,被突然闖進來的夏雨農打斷了話。
「阿哪打,我給你煎荷包蛋來了。」
「……」
這惡小子已經不是第一次亂入了,吸血鬼王總是淡淡地說「繼續,不用理他」,於是阿不打比假裝沒看到夏雨農,繼續他的發言。
「我族在勢力上和人類勉強達到……」
「趁熱吃比較好吃喔。」夏雨農把那只被他敲成星星形狀的平底鍋放在雪面前的桌子上,滑稽的平底鍋上頭裝著一枚又醜又焦的蛋,面對此物,阿不打比很難繼續正經發表而不受影響不理他。
倒是吸血鬼王還真能沉得住氣,身體力行完全做到不理夏雨農,甚至連眼光半分都沒看過他或平底鍋或蛋一眼。
「繼續說。」
「……勉強達到平衡……」
「小短,你可不可以安靜一下?吃飯皇帝大你有沒有聽過啊?」
「你!」
一聽「短」字,阿不打比氣得頭頂冒煙,他一路走來鬼生得意,當個位高權眾的大長老更是威風,唯一美中不足讓他畢生遺憾的,就是那兒童模樣的外型……所以他最最痛恨的就是別人拿他的身材當話題!
上回這個臭小子叫他「阿矮」,他敢怒不敢在王面前發作,回家打碎了兩面牆才稍微解氣,舊恨還在,現在竟然又給他添新仇……
「生氣會變更短,我國中健教老師說的,不過我不知道適不適用在吸血矮鬼身上。」
「你!你!你!」
「我怎樣?我又不短,至少比你高個五十公分吧。」夏雨農對阿不打比的感覺也沒好到哪去。
根據鴛鴦在被他用髮簪戳到差點沒爛掉後的供詞,策劃抓雪森的雖然是他,但堅持要搞那鐵處女變態手法的,卻是這個兒童外表但心胸狹窄手段殘酷的大長老。
光是如此,忍著不用平底鍋打扁這矮冬瓜已經是夏雨農的極限。
雪森的仇遲早是要報的,只是現在中間卡了個吸血鬼王。看著阿不打比拼命巴結雪的模樣,然後雪又沒有明顯排斥,夏雨農就覺得很噁心。
「滾出去。」老大終於發言了。
「快,快出去。」夏雨農對著眾高級吸血鬼揮揮手。
「不是他們,我是叫你滾出去。」
「那蛋怎辦?」
「我不吃。」
「那你要吃啥?我改做別的。」
「都不吃,滾。」
「你不吃我就不滾。」
吸血鬼王一語不發,抄起桌上的平底鍋,往夏雨農扔去。原本以為他會躲開,沒想到他連閃都沒閃,平底鍋重重底打在額頭上,夏雨農慘叫一聲,抱著頭蹲在地上疼得連背脊都發顫。
「……」這傢伙到底是故意的還是真的虛弱到連只平底鍋都躲不掉?然後是怎樣幹嘛半天還蹲在那不起來?礙眼極了!
雪不爽地走向前扯起蹲在那的夏雨農,在見著他額頭上只是腫了個包沒啥大礙後,皺著的眉頭稍微鬆開了些,但突然又對自己無來由的關切感到煩躁,立刻粗魯地將夏雨農和他的平底鍋一同扔出會議室,關上大門。
被夏雨農這一瞎攪和,眾人看著吸血鬼王臉色明顯不善,這會到底還要不要開下去啊?也只能草草結束宣佈解散。在所有人都告退之後,雪無意識地往方才夏雨農蹲著的那塊地板望去,在靠近桌腳的地方,一團扁扁的焦蛋無辜地躺在那,順手將蛋捏起扔到垃圾桶,卻在放開手指前遲疑了三秒鐘。
有時候他真厭惡自己過好的注意力,好到方才無意間瞥見了夏雨農手指上那些被燙著的小水泡,好到不小心看到被他轟出去的夏雨農眼角又泛著淚水。
那個蕭雪森,何德何能,能讓一個人類為了他這樣死心蹋地,不屈不撓?
頭一次雪對這個名字的主人有想要了解的念頭。


「喂,大哥,陪我聊天。」
「不……」
「人家現在好想要聊天或殺人喔!」
「……好吧,我們聊天……」
讓他殺人,那自己不就成了第一個犧牲的對象──一名倒楣的侍衛苦著臉,不甘不願又不敢拒絕地被夏雨農拉到階梯上坐著陪他聊天。
「大哥,你有愛人嗎?」
「咦?我……」
「如果沒有就算了,不用逞強,我能理解。」夏雨農誠懇地看著侍衛那張平凡無奇的豆花臉。
「誰說沒有?我有啦!」侍衛大哥悻悻然地澄清著。
「你們感情好嗎?」
「嗯……還不差。」想到自己那可愛的小吸血鬼女友,侍衛大哥嘴角不自覺地往上彎。
「唉,如果有一天,你愛人忘記你了怎辦?」
「等她慢慢回想起來。」電視都這樣演的不是……
「如果他對你很壞又很冷漠,又折斷你的手,又踹又揍又巴,虐待你的胃腸,還用平底鍋摔你的腦袋,你怎辦?」
「這……」望著夏雨農,心知肚明夏雨農口中的那個「他」是指他們偉大的王,單純的侍衛大哥搔搔頭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夏雨農低著頭望著自己那為了煎個蛋弄得傷痕累累的手,像是在自言自語般輕聲地說道:
「如果他再也不愛我了,怎麼辦?」
那樣失落的表情襯得那張稚氣的臉蛋更加地無助和無辜,黑不溜秋的漆亮眼眸嵌在那消瘦的臉龐上大得有些沒精神,清瘦的身軀懶懶地靠坐在階梯旁的欄杆上,病厭厭地卻給人一種楚楚可憐的媚態。
這就是所謂的病態美吧……侍衛大哥不得不在心中承認,這個人類小子雖然可惡又可怕,簡直是吸血鬼眼中的魔王,但那可愛的外表也許還超過自己的小女朋友,特別是當他流露出那樣孤單和失意的神情時。
嘆了口氣,其實這小朋友也真的很可憐……望著他蒼白的額頭上紅腫帶點青紫的腫包,其實侍衛大哥多少也耳聞過夏雨農和吸血鬼王的事情,先前夏雨農為了找蕭雪森回家幹了那場轟動全世界的事,蕭雪森為了保護夏雨農施了血咒才被判無期徒刑,還有後來夏雨農殺入天塔只為搭救他的愛人……那樣強烈的羈絆,深刻的感情,卻演變至今日這般局面──侍衛大哥有點不忍,用很認真的過來人口吻說:
「愛情不要強求,未來還會找到更好的。」
「不會有未來。」夏雨農露出了落寞的微笑說道。
從這雙手開始沾上吸血鬼的血那刻,我活著,就只為了雪森。
沒有雪森的未來,也不會有我。
那樣的未來並不會來。


「親愛的,快開門啊!」夏雨農端著一鍋看起來像餿水的愛心濃湯,用力拍著不知上了幾層重鎖的門。
知道他會來纏,也實在被他纏得心煩,索性叫人來把這門多加了數道嚴密的鎖,就差沒用水泥把門給控起來……如此浩大工程,就算夏雨農再怎麼神通廣大也進不來了。
深深覺得自己鳥到不行,竟然被個人類小鬼鬧到把自己鎖在房間,這跟躲債有啥兩樣……然而和面對夏雨農時那自然而然就會惡劣起來心情相較之下,鳥一點也沒差了,反正他本來就不是什麼愛面子講身分的人。
那傢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快死了?是真的無所謂還是在裝瘋賣傻?從來就沒看過像這樣死到臨頭還能成天作怪的人,除了……算了。
雪停止了思緒的延伸。

「陳世美,你有了美女給你餵荔枝,竟然就不要我這個糟糠妻給你煮的湯了!你有沒良心啊!?快開門!」夏雨農一邊踹著門一邊尖著嗓子叫道。
「……」門是鎖緊了,但隔音不良,門裡頭的雪,頭又開始痛起來。
「死沒良心的……」把湯擺往一旁,背靠著門就地坐在地板上。
那樣沒天沒地地叫著嚷著也是會累的,而夏雨農這幾天也明顯地察覺到自己的體力越來越糟糕,明明除了騷擾吸血鬼王和烹飪之外也沒做什麼事情,但疲憊愛睏的感覺越來越沉重,剛剛煮湯時還打起瞌睡差點把自己的手一併給煮熟了──自己的狀況其實自己也很清楚,哪天真的睡下去就醒不來了一點也不會意外。
這真是一場用命當賭注的豪賭啊……吸血鬼王會放他活,還是看他死,其實夏雨農一點把握也沒有。
如果是雪森……
他好想知道,如果是雪森,知道他夏雨農要死了,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無論如何肯定不是像吸血鬼王雪那樣冷若冰霜視若無睹的漠然表情。
「喂,你真的不要喝我煮的湯?」既然知道不會有回應,夏雨農索性坐在那唱獨角戲。
「以前每次我煮濃湯,你都會喝兩三碗的。」
「你記不記得,有一次我湯煮太濃了,湯匙插進湯裡拔不出來,結果你硬拔把湯匙的頭拔斷了,我笑過頭結果腸子抽筋,你還帶我去掛急診……」
「你嘴巴雖然壞,又愛擺臭臉,但你對我好,其實我都知道。」
「我還知道你半夜會起來幫我蓋被子喔!」
「可是到現在我才發現其實我一直都不了解你。不了解你的過去,不了解你的想法,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喜歡我,不知道你喜歡我哪裡了……」
「就像我現在也不明白為何你會這樣討厭我。」
「那個叫雨的古人,做了讓你很生氣的事情吧。」
「可是我又忍不住想問你,如果你那樣恨他,為什麼要幫我取這樣的名字?」
「因為你忘記他了對吧,你忘記要恨他了。現在你想起來了,卻忘記要愛我了。」
「其實不管你還記不記得,我……」
自說自唱到一半,突然感到胸口一陣灼燒感,然後四肢開始嚴重發冷,他縮著身子,咬著牙努力地抵抗那又燒又冷的不適感。
「雪……我好冷。」
「你開門好不好……」
門外囉哩囉嗦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再也聽不見了。門內不想聽卻被強迫聽了一堆的雪,還是沒有開門。反正他能感覺到那小子還活著的氣息,而且現在他的思緒很亂,沒那個心思讓小鬼進來鬧。

那傢伙口中的蕭雪森,是他嗎……八百年前被封印住的是雪的思緒,而身體卻有了其他的意識繼續過著生活?然後那名為蕭雪森的意識,非但忘了自己的仇人,還找了個和仇人如此相似的人類來愛……
你真的就這麼賤,賤到被欺騙被背叛,還是對那個人如此地掛心?
心都被捅穿了,是要如何用來掛記著一個人?
恨他,為何還惦記著他的體溫他的味道他的一切?
恨他,為何連睡著都會因為思念而心痛到醒來?
有那樣份量的恨,是不是代表著曾經有著等量的愛存在?
原來他也和門外那傢伙一樣的固執……他們在彼此的身上,找尋著都已不存在的影子。


隔天一開門,就看到蜷曲著身體橫臥在門口的夏雨農。
他的臉色泛青,兩道彎眉不安穩地緊蹙著,要不是那微弱的呼吸起伏證明他還活著,那怎麼看都像具屍體。雪沒多看他一眼,面無表情地從他身軀旁走過,彷彿躺在那的不過是一袋垃圾還是一盆植物那樣。
夏雨農本來只是想窩在這裝可憐的,只是連他自己都沒料到這一昏睡,足足睡了三天兩夜才醒過來。當他醒來發現自己還伏在雪的房門口完全沒移位時,深深的重重的絕望壓得他一度難以呼吸。
如果連苦肉計都起不了作用,那真的表示對方連一點點的在乎也不施捨給自己了。
胸口空蕩蕩的像是什麼器官被掏掉了那樣,悶悶地疼……這場賭局,看來自己是輸定了。
他嘆了口氣,疲倦地又趴回地板上,閉上眼睛繼續睡覺。
但願長睡不用醒,因為夢裡的雪森,握著他的手好溫柔,他不想放開……

第十一章

再醒來時又是兩天以後的事了,幾天沒進食的那顆爛胃又開始隱隱作痛,頭昏腦脹眼前一片白茫茫的他一瞬間以為自己到了天堂,好半天視線才順利對焦到眼前的那雙涼鞋上。
堂堂吸血鬼王,卻愛穿著運動涼鞋走來走去,連品牌都跟雪森穿的那雙一樣,你說他不是雪森是誰!?百分之百他也和蕭雪森一樣不愛穿三角褲只偏愛寬鬆的四角褲吧!
吸血鬼王的四角褲是蝙蝠圖案的嗎……想到這夏雨農忍不住輕輕地笑了出來。
「你笑什麼?」雪的聲音冷冰冰的,從頂上傳下來。
「笑四角褲……」
「你還有多少時間能笑?」
「不多了。」艱難地撐起虛弱的身體坐起,夏雨農緩緩地說道:「我認輸,這就把毒解了,給你當早餐吃。」
「解法。」雪蹲下身,瞇著金色的眼眸看著夏雨農。
「先讓我離開這間鳥殿。」
「妄想。」
「那就在這裡吻我吧。」
「叫條狗來吻你可以嗎?」
「不可以。只有你可以,當然如果你要自認自己是狗我也不反對。」
「少耍我。」一巴掌揮過去,然後扯著夏雨農的衣襟道:「和個不愛你的人索吻,你不覺得你有病?」
「和個快死的人計較這麼多,你不覺得你很小氣嗎?」夏雨農伸出舌頭舔了舔破裂嘴角滲出的血絲,甜甜地微笑道。
心中卻是苦的。
就連雪覆上來的唇,一點感情都沒有的吻,都嚐起來好苦……
可他卻捨不得分開唇舌,捨不得結束……

「你騙我?」
「你好好騙。」
夏雨農笑得很開心,連眼淚都笑出來了,然後伸手緊緊摟著雪的頸子,在他耳邊輕聲說道:
「我喜歡你,我喜歡你……我喜歡你,所以我絕對絕對不會死在你手上。」
然後闔上眼睛,手一鬆整個身子失力地往下滑,不負責任地沉沉昏睡去。
讓你打,讓你揍,反正這一覺睡下去應該不會醒來了,你怎麼打我揍我也不痛不癢,頂多死得比較醜而已。

§

「媽媽,裡面有個大哥哥在吐血!好多血!」
小男孩碰碰跳跳地跑向公園的公共廁所,才踏入廁所內沒三秒又碰跳出來,一臉驚嚇鬼吼鬼叫地衝向他阿母。
「快走快走!說不定是黑道什麼的……」阿母拉著小男孩轉身就走。
「我們不用叫救護車嗎?老師說……」
「老師說的都是屁啦!快走啦!」
「可是人家尿急啊!」
「等下去樹後面尿啦!」
「可是老師說不能隨地……」
「老師說的都是屁!」

是血流得太慢,還是他吐得太多,還是根本就是水管不通啊?不怎麼大的公廁洗手槽,眼看著裡頭暗紅色液體幾乎要滿出來了!夏雨農雙手緊握著洗手槽的邊緣好撐著他發軟的身軀,垂著眼瞼喘著氣,不太敢把眼睛睜太開,方才嘔吐得太劇烈,眼球不知道有沒有鬆掉,不小心掉下來就糟糕了……
所幸嘔勢好像有逐漸緩下來了,可喜可賀!扭開水龍頭洗了把臉順便將滿口的血腥味漱掉,這才頭重腳輕地走出公廁。
外頭艷陽高照,足足有兩個月住在那不見陽光的吸血鬼聖殿的夏雨農對這刺眼的陽光還不是很適應,伸出手擋了擋頂頭的陽光,腦袋又是一陣暈眩。
原本還以為,他再也沒機會見到太陽了呢。
原本還以為他夏雨農要英年早逝在那吸血鬼的聖殿了。
結果他贏了。
當他睜開眼睛發現眼前的景象既不像天堂,也不像是地獄,身旁沒有牛頭馬面在等他當然更不要說是小天使來迎接了,被太陽烘烤到快冒煙的公園連隻粉鳥都沒有哪來的小天使……連不鏽鋼椅子都燙得像烤肉架,躺在上頭的夏雨農差點沒變成熟肉一塊。
最諷刺的事是,正好頭頂上的陽光就是他身上的毒的解藥,那囚禁他兩個月囚禁不出個所以然的吸血鬼王要知道了,不悔得跟他一樣嘔血才怪。是說,那隻大蝙蝠算是有公德心,沒將他隨地亂拋還知道要將他物歸原處,連他的包包都安穩地躺在椅子邊,彷彿那晚他只不過是在公園裡睡了個覺做了個夢,這兩個月的一切悲慘都沒發生過那樣……
夏雨農真的很想知道知道雪是用什麼樣的表情將他送回來的……悻悻然?挫敗?咬牙切齒?搥胸頓足?
不用想了,九成九還是那張冷冰冰沒表情的臉。
這場賭注,輸家自然是得不到想要的,但贏家也佔不了啥便宜。看看他這殘花敗柳的身體……身體傷了,心也很傷。在看著自己所愛的人用那種彷彿在喝洗腳水的嫌惡表情和自己接吻後,夏雨農真的,真的好希望就那樣不要再醒來了。
我贏了,但不是因為他捨不得我,他只是捨不得我的血。
而我捨不得的,卻是他的一切。
到底誰才是贏家?


將臉埋在幾乎已經快沒有雪森味道的枕頭棉被中狠狠地睡了三天,最後是因為肚子餓得受不了才不甘不願地離開那張床。
大蝙蝠沒找上門。
估計那臉皮薄自尊心又高的傢伙短時間內應該是不會再對他窮追猛打了。
小蝙蝠們也沒敢找上門。
連大蝙蝠都制服不了的人類,還有誰敢碰……
下了床,穿上了平常雪森專用的那雙拖鞋走到浴室,望著漱口杯裡那成對的牙刷半晌,最後抓起了雪森的那隻擠上牙膏塞入口中,刷完牙後,又用了雪森的毛巾洗臉。
有潔癖的蕭雪森如果知道自己精心呵護的盥洗用具被他人用過了,搞不好會把「他人」的盥洗用具扔到馬桶裡洩憤。
「你再不回來,我連你的內褲都拿來穿,噁死你……」夏雨農對著平常總是會有個傢伙坐在上頭看報紙但現在卻空無一人的馬桶自言自語道。沒精打采地走出浴室,卻被掛在浴室門外牆上那面全身鏡給嚇了一跳。
見鬼了,這憔悴的乾巴骷髏人是誰啊?難不成是那個青春可愛俊俏結實的夏雨農我?兩腳踏上鏡子前的體重計,指針指著的那數字讓他更是錯愕,步下體重計又踩了回去,數字沒變,體重計沒壞……夏雨農天生就是那種掉肉容易長肉難的體質,自己倒還不怎麼在意,但雪森對此可是斤斤計較,甚至還特別買了一台體重計放在這逼著夏雨農天天秤給他看,嚴格規定上頭的數字只許增加或維持,不許減少,少個零點零一斤都不成,錙銖必較的程度活像主婦在菜市場買豬肉。
現在一下子少了十公斤,就算接下來半年餐餐吃一堆豬肉都補不回來……

「你找死啊?枉費我辛苦賺錢養你全都白養了!」看著鏡子,夏雨農模仿著腦海中蕭雪森不爽時的口氣和表情說道。
「對不起,主人,奴才不能為您去參加神豬大賽了。」下一刻,又變回了自己嘻皮笑臉裝模做樣的表情。
「白痴。快去吃飯!」
「雪森,人家的消瘦是因為缺乏愛的滋潤,就好比花朵……」
「要是不想被仙人掌滋潤,馬上去吃飯。」
「嘖,沒情調……」
「……」
……
停止了自言自語自說自唱,鏡子中的身影變得模糊不清,徹骨的冷……夏雨農伸手緊緊地環著自己的雙臂,緊到胸口都發疼了,緊到快要不能呼吸了,卻還是感覺冷得要命。
我好想你。
沒有你愛我的日子變得好長,長到我快要想不起和你相擁的溫暖感覺了。

用雪森的杯子喝完了一杯沖泡咖啡,用雪森的筷子吃了一碗泡麵,坐在沙發椅上雪森專屬的那個寶座看了一個下午的幼幼頻道,點了一支雪森的菸抽了一口嗆了十口,從衣櫥內翻出雪森的襯衫一件穿上,一照鏡子卻發覺鬆垮得滑稽可笑……嘆了口氣,他深深覺得自己有義務替這些東西將他們的主人找回來。
翻出包包裡頭剩下的那兩管金色玻璃管,隨手將其中一管塞到床頭縫中,剩下的另一管握在手中。
百分之二十的存活率,不死也重傷。
到底發明這玩意的人,要對付的是吸血鬼,還是人類自己啊?如果連這麼先進的東西都能發明出來了,那怎麼沒人發明出可以控制顏面神經,可以一直保持笑容,讓人即使心裡頭難過都還能微笑面對的藥?
如果連笑都笑不出來,是不是連堅強下去的力量都會一併失去?


「親愛的,我不在的這幾天,你有沒有很寂寞?」
「……」
臉色比先前更加蒼白,但笑容卻依然的燦爛,彎彎的嘴角,彎彎的眉毛,連凝視著他的那對墨黑色大眼睛也瑩亮瑩亮地閃著笑意。
不知情的人看了那神情聽了那真情的口吻,也許還真的會以為他兩是小別勝新婚的小情侶。
只是小情侶的其中一位一張臉冷得快結霜了,另一位臉上雖然是笑著,手中卻抄著斧頭,血管裡流著毒血。
吸血鬼王雖然表情是冷的,但瞪著夏雨農的金色眸子裡卻隱著他人難以查覺的怒意。那是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哪生來的怒意,當四天前這傢伙昏倒在他懷中時,當他的手觸碰到那骨瘦嶙峋的單薄身軀時……還有四天後的現在,當他又見著夏雨農出現在他面前,再次用那該死的毒藥摧殘著自己的生命時。如果他真的活得不耐煩了,那為何又那樣執著地守著自己的命?求死與求生,難道不是互相矛盾的兩個行為?
只因讓他努力活著的,是那根本已經不存在的蕭雪森?
只因讓他寧可死也不願妥協的,卻是自己?
手指頭不自覺地握了握,突然地他非常想要殺掉眼前這個人類。這次卻不是因為他長得像那八百年前的仇人雨。殺意出自於想要毀滅掉那屬於蕭雪森的一切,包括蕭雪森愛的他和愛著蕭雪森的他。至於那完全化的問題,早被他拋在腦後。
「別用那麼可怕的表情看人家……你不會是想要謀殺親夫吧!?」
「你到底想怎樣?」
「想跟你做個交易……」
夏雨農笑吟吟地往前靠了幾步,完全忽視吸血鬼王那凌利的殺氣,伸出食指比了個一字,不急不徐地說道:
「陪我睡一個月,我就把這條命送你。」
話一說完,一旁的高級吸血鬼們嘩然成一片,阿不打比氣急敗壞地怒吼道:
「該死的人類!竟然如此侮辱尊貴的吾王!你……」
「關你屁事,又不是要睡你老娘,你吵什麼?還有,要不是你這短小王八拆散我們,我們小倆口現在還不是甜蜜蜜的睡在一起?不要說是睡覺,你尊貴的『吾王』上上下下裡裡外外早給我摸光了,輪得著你來囉唆!」夏雨農一臉惡狠狠地吼回去,手中那把方才砍了不少擋路吸血鬼的斧頭也一併朝著阿不打比飛了過去。
「你……」狼狽地閃過斧頭,雖知道夏雨農說的是事實,阿不打比還是氣得說不出話來。
「『吾王』,考慮得怎樣?」回過頭,惡狠狠的表情立刻又變回笑吟吟,翻臉比翻書快。
「你要我陪你睡一個月,還是要蕭雪森陪你睡一個月?」雪怒極反笑,薄唇微微上揚,彎出了個極美的弧度。
美人的笑容美則美矣,但那皮笑肉不笑的陰冷卻令在場的每個人看了只覺一股寒流沿著背後那條脊椎骨竄上竄下。
沒計較那亂七八糟無禮的話,沒計較夏雨農提出的荒謬交易,卻和那不存在的人格計較了起來。
雪意外地察覺到,最亂七八糟最荒謬的,原來是他自己。
「那有什麼差別嗎?」夏雨農笑容裡有著絕對的堅定,回答得也很乾脆:「你就是你。」

你就是你。
和八百年前的那人,竟是說了一模一樣的話。

「我才不管你是吸血鬼王還是什麼豬王狗王貓王的!」
「你就是你,就是我最喜歡的雪而已。」

一句話像一根針,狠狠扎了他心臟一下,好像有什麼溫暖的酸澀的,從那微不可見的針孔兒滲出來。
溫暖的酸澀的,像是淚水。
金色眼睛裡頭的殺氣逐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迷惘,濃濃的哀愁……緩緩地伸出手扣住夏雨農纖細的頸子,輕輕地說道:「雨,你為什麼要背叛我?」
「我是夏雨農。」
「雨,你為什麼要騙我?」
「我是夏雨農……」
「你為什麼要殺我?」
「……」夏雨農沒回答,也快沒命回答了……死命地扳著扣在自己頸子上的指頭卻扳不開,隨著那手指逐漸的緊縮,能夠呼吸到的空氣越來越少,缺氧的肺部好像被灼燒著那樣劇痛。
可是眼前那張越來越模糊的臉,卻讓他心更痛。
那是什麼樣的表情啊?絕對絕對不是憎恨,不是怨,不是仇。明明就是很深的思念,很深的在乎,很深很深的依戀啊……說過在乎他甚過在乎自己的雪森,說過除了他沒想抱過其他人的雪森,他的雪森,卻曾經對他以外的人有那樣深刻的情感。
在他之前,在那遠古遠古他夏雨農根本還不存在的八百年前的世界。
雪不愛夏雨農,他應該是愛著那個背叛了他的雨吧。
雪森愛夏雨農,但怎麼從來就沒有想過那樣的愛是不是只是一種移情?
他怎麼忘了,雪森就是雪,雪就是雪森……如果是那樣,真的死了算了。
眼前一黑,雙手漸漸地停止了掙扎,雪卻在此時鬆開了手,夏雨農便像是斷了線的木偶頭一垂整個身子軟綿綿地攤往地板上。
「雨……夏雨農?」
眼中的迷惘逐漸散去,彷彿正在作夢的人突然被喚醒那樣,但漠然的表情,卻在見著躺在腳邊沒了氣的人時,閃過了那麼一絲的紊亂和驚慌。立刻提起腳用力往夏雨農胸口踹了一下,一口氣提不上來正往死邊靠的夏雨農在這重重一踹下,微弱地哀叫了一聲醒轉了過來,抱著發疼的胸口不停咳著。
這次又沒死成……卻是託雨的福。
有些事情夏雨農突然看清楚也想明白了,雪不會殺他。
從他放過了他第一次開始,就註定了會有第二次、第三次……他根本就不想殺他,夏雨農幾乎可以肯定,一個月後吸血鬼王依然不會要他的命。
但這樣的留情卻不是留給他夏雨農,也不是留給夏雨農的血,而是留給那八百年前的雨。
對夏雨農來說,看清這樣的事實卻讓他感到更難受。至少血還是他夏雨農身上的產物啊,而那個叫雨的古人,卻和自己一點也扯不上關係。
他抬起頭看著那面無表情望著他卻藏不住眼神中一抹關切的雪,心頭漾著一分的甜蜜,和九十九分的酸楚。
雪啊,雪森啊,你不殺我,不代表我不會殺你。
如果愛情不純粹,那我勢必會親手毀掉它。

(變字型)
「雪森,如果你心裡有我以外的人,我一定會殺了你。」
「殺我?拜託你也先掂掂自己的斤兩好嗎?連殺條魚都要我幫忙,蒸螃蟹還會被螃蟹夾傷鼻子的傢伙,你拿什麼本事殺我啊?」
「不要笑,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我總會找到辦法的。不要小看純愛少年被辜負後的反撲力量。」
「好吧,純愛少年,那你殺了我以後,誰來養你?」
「咦?情殺以後不是通常會殉情嗎?」
「夏雨農,你是不是連續劇看太多腦袋浸屎了?」
(變字型)

總會找到辦法的。
夏雨農還是伸出手指,沒想到自己竟然在這種心情下還能笑得出來:「一個月,你考慮得怎樣?」
「憑什麼我要答應你?」
「就憑你捨不得我死掉。」
「你以為我不敢殺你?」
「不是,不用勞煩你,我自己隨便都能找到幾萬種方法死。」
「……」
「我連血液流動的方向都能控制喔,像現在,只要讓某幾條血管內的血液逆流,很快就會死掉的。」一面笑著,一面站起身,整個人蹭上了雪的胸膛,再一次不怕死地伸出雙臂勾上了雪的頸子緊緊擁抱著他。
「就這樣說定了,跟我回家吧。」
夏雨農笑得很自然,笑得單純可愛,但雪在那雙黑亮的大眼睛裡卻看不到笑意。
夏雨農明明是笑著,但雪怎麼看都覺得他在哭泣,所以他竟然沒有推開他,也沒有說出拒絕的話。
突然地他又覺得夏雨農和雨完全不像。
這個叫夏雨農的人類,像是鳳蝶的翅膀,那一舉手一投足一言一語都是那樣漂亮又張狂,吸引著他人的目光,刺激著他人的神經。
但卻又脆弱得彷彿一捏就會粉碎掉那樣。

§

清晨無限好。
被睡相難看的蕭雪森踹下床去,這種事情從前一個禮拜約會發生六次,但夏雨農從來就沒用這麼感動的心情來看待這件事情過。連貼在身下冷冰冰硬梆梆的地板,那觸感都是如此地溫潤舒適,靠近臉旁的那隻髒拖鞋看起來都是那樣可愛……從地上坐起來,看著床上那睡相極為難看的美人,夏雨農有種恍若隔世的感慨。
最後一次和雪森同床共枕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以為在雪森把手錶送給了他,把小菊花的第一次也給了他之後,從此他們就會過著神鵰俠侶……不,是神仙伴侶般幸福快樂的日子,再也沒有分別,沒有誤會,沒有心結,水乳交融情更切……結果隔天早上,從那個早上睜開眼睛,他的苦命人生就此展開。
輕手輕腳地爬上了床,像隻貓咪般蜷著身子臥在美人的身旁,貪婪地嗅著那熟悉到不行了的氣息,貪婪地望著那愛到心坎裡去的睡臉。雖然他知道這傢伙前一天晚上為了壓制身體內暴走的力量,還要一面被迫聽著他在旁喋喋不休地講著他倆過去的鴛鴦蝴蝶史,早就累得筋疲力盡睡死不起,可是睡死的獅子畢竟還是活的獅子不是死獅子,睡死的吸血鬼大蝙蝠也不是死掉的吸血鬼大蝙蝠,誰知道他會不會突然醒來咬人啊?
折了胳膊折了腿也都還好,夏雨農很清楚這傢伙的起床氣向來就不小,最近不但把愛人夏雨農給忘了,而且還對他非常有意見,他夏雨農脖子就這麼細細的一根,折了可就玩完了。
所以他的動作很輕很輕,屏著呼吸湊上了嘴唇,連情不自禁地偷個香都輕得如點水的蜻蜓那樣。
只是輕輕的一點一觸碰,胸口彷彿有什麼甜甜又苦苦的東西化了開,這些日子來的委屈和辛酸沿著泛痠的眼眶滑落,一滴一滴在枕巾上暈了開來。
如果一直這樣下去多好……如果他不要睜開眼睛,所有不愉快的事情都可以假裝從來就沒有發生過,他可以忘記被五指插肩的感覺,可以忘記骨頭被踏碎的感覺,可以忘記被踹被揍的疼,可以忘記被那刀刃般冷漠的眼神和言語所傷,就連那不被雪森所愛的錐心疼痛,也都可以忘記。
只要他別張開眼睛,讓他繼續吻著就如往昔那般,還要再深再沉,再多一些的溫柔纏綿,驚醒睡獅的危機早拋到腦後,蜻蜓點水的淺啄已是無法滿足那深刻的想望和愛戀……
清晨無限好,就算現在死了也很好,無論是他死,抑或我亡……
然而雪對夏雨農那致命的浪漫卻不領情,閉著的雙眼突然睜得大大的,伸手用力推開纏在他身上的夏雨農跳下床,狂風一般的速度衝進浴室。
「馬的……嘔……」
對著水龍頭灌了一肚子的冷水,再用細長的手指深入咽喉,將吞入的水和那帶著劇毒的甜蜜血液一併嘔吐出來。連續重複了幾次灌水嘔吐的過程,終於白色洗臉台中那嘔出來的血水逐漸變成粉紅色,最後完全透明。
到底那傢伙趁他熟睡時讓他嚥了多少血進去?如果不是他警覺性高,也許現在已經化作一灘屍水在那床上!怒氣沖沖地抹了抹嘴跨出浴室,正想將那企圖把他毒死的惡人抓起來狠扁一頓,卻被眼前滿床單的鮮血和惡人一臉無辜的表情給愣住了。
「不好意思啦不是故意的,少年郎血氣方剛,早上起床總是會出點湯……」坐在床上的夏雨農扯著身上同樣沾到了鮮血的T恤擦著嘴邊還在湧出的血,然後脫下T恤連著床單包成一團抱著,搖搖晃晃地下床走往放有洗衣機的前陽台。
那表情說有多無辜就有多無辜,臉色說有多慘白就有多慘白,而且吐了那樣海量的血叫人怵目驚心,有那麼一瞬間雪還真的相信這一切都是意外。直到當夏雨農抱著床單從他身旁擦身走過時,雪不經意地瞥見那沒有血色的唇微微上揚露出了狡猾的輕笑。
「……」這傢伙肯定是故意的。

似有意,也許無心。
的確,方才吻得正濃情密意卻碰上了突如其來的毒發時,夏雨農不是沒有動過「乾脆毒死他」的念頭。
死去的雪森,就不會再傳遞任何不愛他夏雨農的訊息,死人的嘴也不會再說出任何關於不愛的言語。
不愛他的雪森,不應該存在這世界上。
只是念頭轉過的那一剎那,也是雪驚醒的那一剎那。
到底是有意還是無心連夏雨農自己都不確定。


吐了那麼一堆血夏雨農整個人只覺得四肢冰冷頭重腳輕,胡亂地將一團被單塞入洗衣機中又胡亂地倒了整盒的濃縮洗衣粉進去,蓋上洗衣槽蓋子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按了洗衣鈕還是脫水鈕就讓它去胡亂地轉。
暈頭轉向地飄回客廳,朦朧的視線中,熟悉的身影坐在他慣坐的那個位子上,那盤著腿坐把玩著電視遙控器的的姿態也是如此地熟悉……幾個月前,他家的雪森每天早上起床不就那副德行坐在那?
擺在雪面前桌上那只裝著水的馬克杯不也是雪森的嗎?夏雨農可沒那好心告訴他馬克杯收在哪,也沒告訴他哪只杯子是他專用的!更不曾告訴他雪森習慣看的頻道是哪一台。
僅此一位,別無分號。
他是雪森。夏雨農在心中重複地說著。
他家的雪森啊……每天早上起來總是盤著腿坐在那看著某台新聞,用他送給他的馬克杯裝著一杯溫溫的開水一口一口慢慢地啜著,要這時候在幫他的肩膀推拿幾下消除他辛苦工作的疲勞,那雙冰冰冷冷的藍色眼睛便會舒服地微微瞇著,薄薄的唇微微揚著,那表情總是嫵媚得讓夏雨農心甘情願當他的小奴婢幫他連馬個三節也毫無怨言。
然而手指才剛碰到那人的肩上,就被那冷冽的語氣給定住了。
「別碰我。」
「人家只是要幫你馬殺雞……」不安分的手指繼續在肩膀上爬動。
「別碰我。」轉過臉,那雙金色的眼眸帶著殺氣掃射過來。
明明是絢爛熱情的顏色,怎麼裝到了這人的眼眶中就成了冰塊那般冷?被戀人用那樣冷漠的眼神看著,夏雨農打從心底就不爽,本來輕放在雪肩膀上的手指突然縮起扣成叉狀,直往那雙金色眸子插去。
夏雨農的指頭在距離吸血鬼王眼珠子零點零一公分處就被雪出手截停,指尖已碰到了那密長的睫毛,而那雙金色的眼睛卻連眨也沒眨地望著夏雨農。
「今天,你第二次攻擊我。」
「不是故意的……哇啊啊~~」
話還沒說完,一股強大的力量拖著他的手將他往前扯,他甚至還來不及作出任何防守姿勢整個身體就被扯翻過那張沙發,頭下腳上直直地往前方的桌子墜下。
死定……這次真的死定了!
那張花崗岩材質的桌子,之前雪森不知道稱讚了多少次,說它歷久彌新一張可以用個千百年,說海會枯這張桌子也不會爛,說它堅固耐用遇到大地震就算整間公寓都震垮了只要人躲在這桌子下面一定安然無恙,說它穩如泰山就算在上頭做愛做的事情也不怕垮,真是絕妙好桌!可此時此刻眼看著自己這皮肉包骨頭就要往那絕妙好桌撞上去了……
想像中的疼痛沒有來臨,吸血鬼王不知道哪根筋不對了竟大發慈悲,抓著夏雨農的手腕一轉,將他整個人扔往沙發上。
躺在沙發上緩緩睜開眼睛望著頂頭上的那張臉,夏雨農深深地嘆了口氣。
那樣的慈悲,那樣的不捨,都是給那個雨的吧?但卻還是忍不住妄想著,有沒有可能,有那麼一點點,是為了夏雨農?畢竟,他曾經是如此那般地呵護愛惜著他的蕭雪森啊……
「雪森啊……」
似低吟又似嘆息的輕喚,其中包含了那樣沉重的愛戀和憂傷,聽在雪的耳裡,卻是令他感到無由來的焦躁。
那是對他的輕喚卻又不是。
過去,現在和未來,這世界上會有人用這樣深的感情來喚著他嗎?被這樣狠狠地愛著,被這樣執著地放在心上,應該會感到很溫暖吧?曾經,曾經他也有過類似這樣的溫暖但,那卻是建立在有目的的欺騙上。
「閉嘴。」別再讓我聽到這個名字。
「雪森……」
「閉嘴!」別再讓我聽到那樣深切的喚語。
「雪森……」
「閉嘴!我不是你的雪森!」別再讓我看到那樣赤裸裸的感情。
「你明明就是雪森!」
「你找死啊!」無端的憤怒,抓起躺在沙發上的人壓在地上就是一頓暴打。
「哎喲!好痛!停……救命啊家暴啊!我要打給晚晴協會……說你酒後亂性打老婆……唉喲!」
直到發現身下的人亂七八糟的叫聲漸漸微弱,然後一動也不動了,雪才停了手。
不會吧……他竟打死了他?他不過才甩了五巴掌踹了六腳順便賞上數枚老拳……
感覺到夏雨農那淺淺薄薄的呼吸讓他鬆了口氣,但瞧著他臉上那青青紫紫的「家暴痕跡」,揍完人才稍微舒開的胸口又鬱結了起來。望著地上昏死過去的夏雨農好半天,雪慢慢伸出了手指,拭去他嘴邊的血絲,拭去他眼角的淚。

你為什麼哭?
而我……為什麼覺得心痛?

第十二章

「真沒想到,吸血鬼竟然也會這樣……」蹲在床邊的青年,一雙黑亮大眼睛裝著無限的驚嘆,望著縮躺在床上的人。
「你給我滾遠點……」頭痛,四肢痠痛,整個人已經夠不舒服了還要接受這傢伙的聒噪轟炸……
「吸血鬼也怕病毒?吸血鬼也有免疫系統?」
「滾!」
「吸血鬼又不會死,那一直發燒下去是不是會變成白痴吸血鬼?」
「……」
撐著病重虛弱的身體起床將一張嘴吵個沒停的雨暴打一頓,又虛弱地躺回了床上。
的確,在過去的千百年,他也一度以為自己身為吸血鬼是不可能染上這種肉腳人類專屬的流行性感冒……
結果事情就發生在兩天前,這白痴跑去河邊洗內褲摔到了水裡稍微著了涼,又是噴嚏又是咳嗽的噴了他兩天的鼻水和口水,當了兩天的虛軟毛毛蟲,然後現在又是活生生一尾龍。而被噴的吸血鬼大王他,沒想到竟然就因此染上了重感冒……
連著燒了五六天了,燒到雪覺得自己的腦漿可能蒸發掉了一半。
「你如果燒壞了,我怎麼辦?」被暴打成豬頭的雨,臉上掛著擔憂的神情,伸手摸了摸雪發燙的額頭。
「……」什麼怎麼辦?是在說沒人煮飯給他吃怎麼辦吧!?不會自己下山找吃的嗎?
又是一陣惡寒,他拉緊身上的被子縮成一團,那又冷又熱的不適感讓他沒精力再去應付雨那個小白痴。
腦袋又開始悶燒了起來,眼皮也越來越重……

再一次張開眼睛時,腦袋沒那麼燒,身體也沒那麼難受了。額頭上冰冰涼涼的感覺非常舒服,而原本乾澀疼痛的喉嚨也不疼了,像是久旱後的土地流過了甘泉般,真的隱隱地彷彿有些甘甘甜甜的清新味道漫著。
「你終於醒了……」雨的聲音帶點哭過的鼻塞音,一雙眼也腫得像金魚,笨手笨腳地從雪額頭上拿下了毛巾在一旁的水桶裡浸浸擰擰,又將冰涼的毛巾貼回他的額頭上。
原來那冰冰涼涼的感覺是這麼來的……但如果他腦袋沒燒壞,印象中現在應該是夏天,在這炎熱的山區哪來的冰水……
「我以為你不會醒來了,害我哭得好傷心,以為要變成寡婦了……」
講著講著眼圈又紅了起來,吸了吸鼻子揉了揉眼睛,嘴巴上依然講著不三不四的渾話,但眼神中流露出的擔憂卻是真切的。
「你為什麼哭?」又不是死老母,我也不是你的親人,你為什麼要哭?
「我擔心你啊。」雨一臉理所當然地說著。
「為什麼擔心我?」
「如果你死了,我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這世界上我最喜歡的就是你了,如果你死了,我怎麼辦?」
「……再去找個喜歡的人不就成了。」
「不行啊!」雨指著自己心臟的地方,認真地說:「這地方,就只有你一個,現在是這樣以後也是這樣,鎖死了,無解。」
「……你少肉麻……」

又過了幾天,雪的感冒逐漸好了起來。
然後當他知道了自己發燒的那幾天,雨天天不辭辛勞跑到大老遠山頂的那山澗盡頭的小瀑布,來來回回只為了幫他提冰涼消熱的溪水,當他察覺自己能夠恢復健康的關鍵竟是昏睡時流入口中的那股甘泉……來自雨手腕上深深的傷口的甘泉。
於是他覺得那個傻小子一點也不肉麻。
他是真的把自己放在了胸腔內的那個地方,鎖死了,無解。
而自己又何嘗不是將雨也完完全全地放在了那個地方,鎖死了,無解。
為什麼會覺得心疼?是因為喜歡吧。在看到雨手上那傷口的一剎那,雪第一次發現,心臟原來也是像皮肉一樣能感覺疼痛的。於是他對雨施了血咒,將他那百年難得一見的好血變成吸血鬼的劇毒。任何吸血鬼,包括他自己,都再也不能從這具身軀裡頭拿走一點點的血。
再也沒有哪個吸血鬼能夠傷害他。
只是當時的雪卻怎麼也想不到,他那出自心疼的保護,卻成了往後雨拿來屠殺自己吸血族人的利刃。

§

桌子上有三把以上的遙控器,那是來自八百年前他從沒看過的東西,但他就是知道這東西叫遙控器,知道哪把是用來開電視,哪把是用來開光碟機的。
光碟機中的碟片開始讀取,電視銀幕上播放著一部關於複製人的片子。影片中主角們使用著聽起來像是在爆米花的聲音的語言。那樣的語言雪沒聽過,八百年前根本不存在著這樣的語言,但他卻離奇地聽得懂,字字句句。
蕭雪森,那個讓夏雨農愛到骨子裡頭的蕭雪森,確實存在於這副身軀裡頭過,而凡存在過必留下痕跡,雪很清楚,從踏入這間房子那一刻的熟悉感,對那些瑣碎事務熟稔,都是蕭雪森那個人格所留下的痕跡,那是蕭雪森的記憶。
會對夏雨農處處留情,目光會不自覺地受到這個蠢貨的吸引,被夏雨農強抱時亂了拍子的心跳,被夏雨農強吻時連低溫的身體都感覺到的躁熱,那些也全是蕭雪森的記憶在作祟,和他一點關係也沒有。
有些時候,他覺得自己羨慕起蕭雪森,那個忘了一切的他。
可以那樣在意著一個人,同時又被對方所在意著,應該是很幸福的事情吧?
那樣的幸福,他曾經也以為自己擁有……
也許是因為千千萬萬年來,他都是那樣的孤單,沒有家人,沒有朋友,甚至連名字都沒有。沒有人會直視著他的眼睛對他說話,因為尊敬他的族人們總是低著頭對著他的腳指頭說話。沒有人會對他笑,沒有人敢碰他一片衣角,沒有人會對他髮尾分叉有意見,更不曾有人大膽到半夜偷跑到他床上睡,還睡得把腳跨在他肚子上把口水滴在他臉上。
現在回想起來那是場處處充滿明顯破綻的騙局,太過突然的出現,太過刻意的糾纏,太過直接的熱情,太沒有保留的付出,太過真誠的眼神……
太愚蠢的人類,愚蠢到竟然會對人類的死對頭吸血鬼的王說,你是我的朋友,你是我最喜歡的人。
結局是,愚蠢的並非人類,而是渴望幸福的吸血鬼。
正在電視中播放的影片也進行到了結局,擁有相同面孔,相同身體,相同性格,卻不同心思的複製人,最後取代了本尊。
幾乎一模一樣的臉孔,一模一樣的軀體,一模一樣的眼神和笑容,一樣的三八,一樣的演戲狂熱,一樣的笨,一樣的蠢,連那纏死人不償命的固執也同出一轍……
「你不用想了,我不是你那個老姘頭的複製人。」
「……」不知什麼時候醒來的夏雨農,圈著膝蓋坐在沙發腳邊,悶悶不樂地望著電視。
「我們這個年代雖然做得出複製人,但是因為技術上的瑕疵尚未解決,複製人只要吃到肉類,血液就會馬上腐敗掉然後死翹翹,所以複製人只能吃素。」回過頭,用那雙和雨幾乎也是一模一樣、清澈到彷彿能透視人心的眼睛望著雪,緩緩地說:「無肉令人俗,我是肉食主義信奉者,所以不是複製人。」
「……」
「我是夏雨農,你不愛的那個夏雨農。」
「……」
「如果我是雨的複製人,你會愛我嗎?」
「不管你是誰,我都不會愛你。」因為你想要的,是蕭雪森的愛,並不是我的愛。
「……講話欠揍,個性白目,又不解風情,難怪會被甩。」
「……」從沙發上站起身本來想扁人的,但一見到夏雨農死白的臉上那悲慘到不行的表情,頓時失了扁人的勁,只覺得悶得想做某件事情,但又不清楚到底是什麼事情,順著身體熟悉的感覺,自然地穿上了屬於雪森的拖鞋離開了公寓,沒目的的走啊走著,最後很自然地踏入了巷子外不遠處的便利商店。
「一包BLACK STONES。」站在櫃檯前,自然而然就知道想買的東西是什麼。
「……」長著一張女人臉的櫃檯工讀生張著嘴呆愣愣地望著雪,好半天才將視線移到跟在雪屁股後頭的夏雨農身上。

莫小弟揚了揚下巴。(你的雪森回來了?)
夏雨農搖搖頭。(沒。)
莫小弟瞪大眼睛伸出兩根手指作出抽煙姿勢。(可是他抽同個牌子的菸耶!)
夏雨農聳聳肩一臉無奈。(別問我,我哪裡會知道?)
莫小弟隨手抽了結帳台上的吸管一支,表情猙獰地用力乾吸兩口。(他不是想要吸乾你嗎!?)
夏雨農隨手抓了一旁保溫櫃裡的熱狗一支,在胸前比畫比畫兩下。(你給的毒藥,還不錯用。)
莫小弟兩眼一翻,舌頭吐出。(那東西會死人的!)
夏雨農像是伸展台上的模特兒那樣手叉腰,得意洋洋地轉一圈。(我這不是活得好好的。)

「到底給是不給!?」看到夏雨農和莫小弟默契十足比手畫腳的樣子,怎麼看就是怎麼不順眼,完全沒察覺到自己的表情活像來搶超商的搶匪那樣猙獰。
被這麼一吼,又被那雙金閃閃的眼睛一瞪,就算他的長相他的穿著都和他暗戀(?)的蕭大哥一個模樣,一想起他是吸血鬼的老大,莫小弟還是忍不住害怕了起來,抖著手將香菸盒遞上,抖著手打發票。
「香菸九十,熱狗二十,一共是一百一十……」
「……」摸了摸外套口袋,只有一把打火機和一包面紙,卻沒半毛錢。非常好,蕭雪森的感覺怎麼沒要他帶錢出門?
轉過臉望向夏雨農,後者嘴上叼了根熱狗,跟他大眼瞪小眼對望了半天,才一臉委屈地從牛仔褲後方的口袋掏出錢包,搖頭嘆氣地說道:
「負責賺錢的人不在了,日子真不好過,連熱狗錢都要自己付。」說著掏出兩枚十元硬幣放桌上,然後邊啃著熱狗走出商店……
「香……香菸今天大放送,不用錢……」眼看被夏雨農刮了臉皮的吸血鬼王鐵青著臉一副快氣炸的樣子,莫小弟錢也不收了逃難般地躲回倉庫去。
要是等下吸血鬼王突然想起來夏雨農拿著的那個錢包是他的,買熱狗的錢也還是他的,搞不好整間店會化為一片焦土……

「齁齁~抽霸王菸喔。」站在便利商店門外的夏雨農將手中最後一口熱狗塞入嘴中,笑咪咪地望著雪點著剛入手的香菸。
那點菸的動作,那抽煙的表情,只看過一次便不會忘記,世界上哪裡去找來第二個可以把這簡單普通的行為搞得那樣瀟灑帥氣的人?這分明就是他心愛的雪森不然還會有誰?
雪沒看他一眼,緩緩地將指間的煙送到唇邊吸了一口,緩緩地將煙往空中吐出,同一時間沒刁菸的那隻手卻以正常人類視力無法跟上的速度往夏雨農口袋伸去。
「色狼!摸人家屁股!」同樣有著不正常人類視力的夏雨農伸出兩隻油膩膩的手指叉住了雪的手腕,然而速度追得上,力道卻完全無法和吸血鬼王相抗。夏雨農只覺手指傳來一陣疼痛,聽到關節喀喀的聲音便連忙撤開手指,以免兩隻手指當場報銷。
雪輕輕鬆鬆從夏雨農的口袋摸出皮夾,掏出一張鈔票,也沒看面額就往身後的商店內扔去。輕薄幾乎沒重量的鈔票像是隨風亂飄似地,從那剛好開啟的自動門飛入商店中,不偏不倚地落在櫃檯桌上。
「兩千塊,你凱子啊!那張是兩千塊耶!」
「……」雪轉過臉看著正在鬼叫的夏雨農,突然有種莫名的衝動想掏出口袋的那包面紙把他那張喋喋不休的嘴上的油膩擦掉。
不過他沒有這麼做。因為那不是他的衝動,他知道,那是蕭雪森的。
「算了,反正也不是我的錢。那是你之前日以繼夜嘔心攪腦含辛茹苦臥薪嚐膽拼死拼活賺來的血汗錢,你不心疼我也沒有什麼意見。」
「……」本來不痛不癢的被夏雨農這麼一說突然還真的有心疼的感覺……
那也是蕭雪森的心疼……吧。
「總之,熱狗真好吃,老大,感謝你的招待~」聳聳肩往巷子內走去,一臉燦爛的笑容看得雪牙齦都癢了起來,很想把手中的皮夾往他後腦砸過去。
手中皮夾終究沒扔出去,畢竟,哪有人不理性到拿自己的皮夾來扔的?
那是蕭雪森的理性……
無言地低頭看著手中攤開的皮夾,皮夾中塞了張照片,裡頭那個嘴角陷入兩團酒窩中,整排白白的牙齒外露,比著勝利手勢笑得眼睛瞇瞇活像一隻狸貓的蠢蛋,雖蠢但平心而論以人類的標準來看那張臉卻是端正好看得很,和不遠處那瘦得兩頰凹陷像是活動骷髏的蠢蛋差得很遠。

「雪森,我可不可以把照片放你皮夾裡?」
「什麼照片?」
「本人玉照。」
「當然不行。」
「為什麼不行?皮夾就是要放愛人的照片……」
「娘娘腔。」
「是我娘又不是你娘。」
「是我的皮夾又不是你的。」
「放一張就好了……」
「不行。」
「放幾天就好了……」
「不行。」
「反正我堅持要放。」
「反正我堅持會扔。」
結果夏雨農前前後後整整放了五十張照片,蕭雪森前前後後整整扔了四十九張照片。

那片段的記憶清晰得就如同他自己的記憶那樣。
最近總是這樣,一些不屬於他的零星的片段的記憶總是不定時不定點地閃過腦海。那並不是他所經歷過的,但卻干擾著他的情緒,再這樣被蕭雪森干擾下去,他到底能不能對夏雨農痛下殺手?
真的令人感到很不耐煩。
「還在生氣?」令人不耐煩的那張臉又出現在眼前。
「……」自顧自地走著,雪沒有理會他。
「嗯……你還記不記得我小的時候,很窮很窮,常常挨餓,有一次真的太久沒吃到肉太想吃肉想到瘋了,竟然想偷你皮夾裡的錢去買熱狗,結果錢沒偷成卻被你發現了。那個時候我哭得好傷心,可是你卻沒生氣,你什麼話都沒說,掏了錢就讓我去市場外的鹹酥雞攤買熱狗,結果我把攤子上所有的熱狗一口氣買回家,然後一口氣吃光……結果熱狗吃了太多,隔天拉肚子拉到脫水,你抱我趕去醫院掛點滴的那個時候,看起來好生氣,臉都變藍色的……」
「……」跟在身後那夏雨農講個沒停的聲音讓雪感到好煩。
「小雪小雪別生氣,明天帶你去看戲,看什麼戲,看你老婆流鼻涕……」
「你吵夠了沒……」
「哈啾!」
終於受不了後方的聒噪,雪停下腳步轉過身,正好被夏雨農一個大大的噴嚏噴了滿臉口水。
「這個……這個真的不是故意的啦……」夏雨農一手摀著鼻子以免鼻水流出來,一手慌忙地在口袋掏著衛生紙。
「……」無言地掏出口袋裡的面紙遞給夏雨農。
「謝謝……」感激地接過了面紙抽了一張將鼻水擤掉,然後又抽了一張幫雪擦他臉上的口水,意外地,那個沒心肝的吸血鬼王竟然沒推開他,只是冷冷地望著他。
夏雨農那單薄到像是紙片的身軀上只穿一件白色T恤,一陣陣夜風吹來,將那件薄T恤吹得空飄飄的,看得連不怕寒冷的吸血鬼王都覺得有點起雞皮疙瘩。
「你不冷嗎?」不自覺地蹙著眉,沒經過思考的話便脫口而出。只是話一出口,雪便懊悔得想咬掉自己的舌頭。
「……」夏雨農默默地望向了雪,臉上的嬉笑沒了蹤影,黑烏烏的一雙眼澄澈得彷彿能看透人心,臉上掛著不知道想哭還是想笑的複雜表情,像是有滿腹話語想說,但最終卻什麼也沒說,深深地嘆了口氣。
「不冷,而且熱身運動要開始了……」夏雨農邊說邊側過身子,閃掉了來自後方的攻擊,而那枚破空飛來的暗器最後停止在雪的指間。
「靠,是要獵大象喔……」一見雪手中那枚尖銳的短箭上厚厚一層亮橘色的膏狀物,夏雨農連忙退後三步。
當世最霸道的接觸型麻醉劑,特徵就是那宛如金桔般鮮亮的色澤,通常只需要十分之一米粒大小的份量就可以將一個大男人麻醉一整個禮拜,被用來製作成軍用炸彈,若成功的空投一顆麻醉炸彈過去沒遭到攔截,不流一滴血便能可以廢掉一整個師,號稱是最人道的生化武器,但因為價錢便宜取得容易,近年來淪為性犯罪者的犯罪好幫手。
看那箭頭上的份量,不要說是大象,就算是打恐龍也用不著那麼多……而這種麻醉劑只針對人類有效果,不用想敵人自然是衝著夏雨農來的。
「我要被人抓去迷姦了……哇喔,是輪姦!」
說話的同時身子一晃躍上一旁低矮的圍牆,閃過了一串塗著金桔的子彈,轉過頭,遠方黑壓壓看起來聲勢不小的吸血鬼軍團堵住了巷子口,個個挾著武器包圍上來。
「王,請迴避!我們會將這個頑劣的人類活捉回去任憑您處置!」
「屁,想也知道你們根本就是想要分一杯羹……一杯血。」
「王,交給我們吧,您不用再忍辱負重,受到這人類的侮辱了!」
「我哪裡侮辱他了?就算要搞每次還不都是我在下面!」
「王,請迴避,阿不打比大人已經備車在五條巷子外迎接您!」
「就知道是那死哈比……喂!你打算眼睜睜地看我被抓去迷姦又輪姦嗎!?」夏雨農一面閃躲著攻擊一面對著雪叫著。
「……」雪沒表情地扔掉了手中的箭,掉頭就往巷子的另一頭走去,直到距離大約三十公尺的地方才停下腳步轉過身,站在那風涼風涼地繼續抽著煙。
擺明了就是不關我鳥事的態度。
「死沒良心的……」嘴巴上恨恨地咒著,但其實早也料到身為吸血鬼王的雪說什麼也不可能出手幫個人類道長對付自己的同胞。他不扯自己後腿已經謝天謝地了,哪可能還巴望著他會幫著自己呢?
只是他沒有就那麼一走了之,也沒有到五條巷子外去,就站在不遠的地方望著,是不是表示著對自己還有那麼一些的關心?
也許他怕我不敵?也許他擔心我受傷?也許他會在我危險的時候出手救我……腦袋作著不切實際的白日夢,動作的敏捷卻沒一點馬虎,招呼到他身上的武器五花八門,有射來的有扔來的也有穿刺來的,相同之處在所有的武器上都塗了厚厚滿滿閃亮亮的金桔麻醉藥,甚至有幾個傢伙提著像是改良型滅火器的傢伙,閃亮亮的橘色液體不停地往夏雨農灑來,把麻醉藥當水潑,好像這藥不用錢似的……
光是閃躲不是辦法,自己的身體狀況有多糟自己最清楚,久戰不宜。但手中空無一物的也很難做出反擊,夏雨農掃視了周遭,和平安樂的巷子內除了路旁的花盆,晾曬著的衣服,還有什麼可以上手的武器……
「武器的意義,是人賦予的。」想起了春秋師父曾經的教誨。
其實夏雨農他師父想說的是,如果不能好好地善用武器,那武器就失去了它的價值和意義,就算再好的刀劍,也不過是裝飾品。
只是夏雨農理解到的是,所有的東西都可以是武器,也可以不是武器,只要使用的人有本事,武器藏於民宅巷弄之中,麵店的凳子地上的狗屎都可以成為厲害的武器。
原本師父的用意是希望夏雨農能好好珍惜他所交予他的那把黑色長刀,只不過之前缺錢花用時那把黑色長刀已經被夏雨農拿去變賣換現金了,這也是為什麼後來師父氣到毅然決然地和他斷絕師徒關係,也是為什麼夏雨農總是沒有像樣武器可以使用而淪落到必須使用花盆當武器的原因。
足尖蹬在圍牆上輕輕一躍,在空中翻個身閃過了噴射而來的橘黃水柱,順道伸手扯住屋簷下的尼龍曬衣繩用力一抽,飛扯起的衣物剛好幫他擋住了另一個方向噴來的水柱,雙足再次回到圍牆上時,手中已經拎著那條長長的曬衣繩。曬衣繩在空中旋了兩轉後往靠近他的幾個吸血鬼臉上甩去,軟細的繩子挾著劃破空氣的勁道,銳利的程度不亞於鋼鐵製成的長鞭,啪啦啪啦幾個倒楣鬼立刻破相,頭臉被削得七橫八豎皮開肉綻,痛得抱頭亂鑽,哪還顧著攻擊?
先擊退近處的敵人,接著手一翻將曬衣繩朝路旁的花盆甩去,一帶一抽幾盆笨重的盆栽被捲了起來,一盆盆摔往夏雨農腳下那片矮牆邊,瓦製的花盆碎了滿地,深紅色的破瓦片被夏雨農的曬衣繩捲向空中,片片輕盈像是被風吹起的花瓣,煞是好看。只是吸血鬼眾沒那閒情欣賞,因為旋在空中的片片紅瓦隨著曬衣繩的轉勢朝著他們射來,根本來不及閃躲,一人送一片,每片瓦片都不偏不倚地插入拿著武器的手腕,頓時斷掌滿地,整條巷子都是悽慘的哀嚎聲。
儘管悽慘,但現場卻沒半個吸血鬼掛點。
對身為一流道長的夏雨農來說,要對吸血鬼手下留情,遠遠比讓吸血鬼瞬間斃命還難得多。之所以這麼辛苦,是因為他不想要一旁的吸血鬼王想起不愉快的回憶。
他沒忘記鴛鴦所講的那個故事,八百年前的故事,一個叫雨的人屠殺吸血鬼一族的故事。
他不是雨。
他討厭吸血鬼,他的工作是宰殺吸血鬼,他也很想殺光這些吸血鬼,但他一點都不希望雪在自己的身上看到任何雨的影子。
瓦片清掃完畢,殘留在地板上的泥土跟植物也不能浪費,曬衣繩在他手中像是有生命的活物,靈活輕快地跳著舞,沒兩三下子沒被瓦片擊中的幸運者很不幸地不是口鼻被餵滿了泥土,就是眼珠子上插了幾枝花草。
吸血鬼是不容易死掉的生物,但也是會痛也是需要呼吸的生物,結果一眾吸血鬼軍團被幾盆花花草草搞得滿地爬,完全喪失了戰鬥能力。
「兄弟們,再給我上!」
巷子口遠遠的那頭那傳來激情的呼喊聲,矮小的兒童長老站在由精銳吸血鬼們保護著的敞篷車內指揮著另一批抄著武器的吸血鬼部眾湧入巷子中。
「死哈比,上你的頭。」
一見到阿不打比夏雨農就有氣,人家電影裡的壞人起碼還是有修飾的壞,壞就要壞得有格調,至少不能讓人一眼就看出來是壞的。而他就這麼地討人厭到讓人一眼就認出他是壞人,肚子裡的壞水全部都給人看光光了,這種又壞又笨的傢伙更令人不爽。
如果不是這個壞哈比,他夏雨農怎麼會淪落到孤身拚命,徒手搏擊吸血鬼那麼大一群,而自己愛人卻在一旁冷眼觀戰的悲慘局面?他夏雨農就算不開殺戒,但要是不把那條矮冬瓜變成半條矮冬瓜以洩心頭之恨,他乾脆撞死在腳下這面矮牆算了!
下定了決心,翻下圍牆,將在地上打滾的吸血鬼殘兵敗將當作墊腳石,一步踏著一隻輕盈地掠過了滿地的麻醉藥,連半滴都沒沾上他的鞋子就越過了阿不打比的第一道防線,手中曬衣繩隨著他身子的幾個起落,東帶一把刀西捲一支槍,不要一分鐘由精銳部隊圍成的第二道防線硬是被夏雨農殺出了一條通道。
「看老子今天來切冬瓜。」繩子捲著一把不知道從哪個傢伙手上奪來的短劍劃向阿不打比的跨下,
不過阿不打比人雖矮,但畢竟是大長老,身子一縱避開了那把利刃,只是飛在半空中的身子還沒落地,繩子又飛快的纏了上來,搞得他硬是催著自己短小的身軀在空中轉了幾好圈才落回地面上,以為自己敏捷地躲過了,卻突然發現那條繩子不知怎地已經無聲無息地捲在他的手臂上。
「先切一塊下來熬冬瓜茶。」
「唉呀啊啊!」阿不打比短短的手臂就這麼和身體分家,夏雨農可沒好心到讓他有接回去的機會,繩子在空中轉了幾圈,像是捆火腿那樣密密麻麻地將那條斷臂勒緊,用力一震火腿登時被削成數十片,其中幾片還飛向了某家院子裡的狗狗食盆中,成了正好想吃晚餐的狗狗的加菜。
「你有沒有一百三十公分?」說話的同時,繩子像蛇一般爬上了阿不打比的腰間。
「什……什麼?」正痛得歪嘴斜臉的阿不打比給夏雨農那沒頭沒腦的問題愣住了。
「我在想,其實人矮到一定程度,看起來應該沒什麼差別。一百三十公分跟六十五公分,反正都一樣是矮,差別應該不大。」
「啊啊啊啊啊!」
纏在腰上幾乎沒重量的軟繩子,竟如一條鏈鋸,而阿不打比的身子就像是一根木條,刷刷刷兩三聲就被鋸成兩段,上下各自在血泊中蠕動抽搐著。
踏著滿地的血,夏雨農微微歪著頭看著被他分成兩段的大長老,清瘦無害的臉上露出了和他殘酷行為完全搭不上的純真無邪笑容,邊笑邊指著阿不打比的下半身說道:「這一塊就帶回去煮冬瓜湯囉。」
那笑容看得阿不打比連心臟都起毛,顧不得領回他的下半身,雙手支著地板不停向後移動,嘴上說著「別殺我,別殺我」,那害怕到了極點的模樣完全沒了平日的囂張氣焰。
眼前的傢伙絕對是個惡魔,阿不打比活了幾百年,從來就沒見過這麼不像惡魔卻可怕到了極點的惡魔。
看阿不打比嚇得屁想滾沒屁股可以滾尿想流也沒地方出尿的模樣,夏雨農心中大大地解了恨,整個人感覺通體舒暢,快意極了,他晃了晃手中已經染成鮮紅色的尼龍繩子,笑嘻嘻地說道:「接下來,要切哪一塊呢?」
原本便無意殺人,只是想嚇嚇眼前這個討厭鬼的,然而繩子一甩出去,另一端的繩頭卻被不知何時突然飄移到面前的雪一把握住,彷彿黏住了般,扯也扯不回來。
「你幹嘛?」
「阻止你。」雪那一直沒有什麼表情的臉上,有著隱隱可見的怒氣。
為何感到憤怒?因為滿地的鮮血勾起了不堪的記憶?還是因為夏雨農那猖狂的行徑?
似乎,都不是……而是腦海中那些不清楚是什麼時候發生的畫面。

客廳裡那台和狹小公寓完全不搭嘎的超大電視。
夏雨農扎滿了木屑傷痕累累的背脊。
滿地是血塊的新聞畫面。
站在血泊中握著黑色長刀的少年那蒼白的側臉。

完全不了解腦海中閃過的這些畫面代表著什麼,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了什麼莫名地就火大了起來。
「你站在那抽煙就為了阻止我?」夏雨農一顆心落入了深谷底,臉色慘白地瞪著眼前的雪。
他想保護的,想要救援的,是他的這些子子孫孫,卻不是我。如果今天被切成兩段的是我,他依然會冷著臉站得遠遠的抽他的煙,就算我死了,他也不會有什麼表情變化,但他卻會因為我傷害他的族人而發怒。
在他的眼中,夏雨農到底算什麼?一個從十元商店買來的水壺?就算爛掉了壞掉了,也不痛不癢的廉價水壺。
「我夏雨農想要開殺戒的時候,從來就沒人能阻止得了。」
放開了手中的繩子,比那條繩子還滑溜的鬼魅身型晃到了阿不打比的眼前,五指成爪就要往他胸口抓去。落入吸血鬼王手中的那條繩子迅速地跟了上來,雖然不比夏雨農使得靈活神妙,但繩子上挾著的力道卻不知沉重了幾倍,繩子還沒到跟前就能感受到連空間都能扭曲的魄力,就是要逼得夏雨農退開。
雪萬萬沒想到的是夏雨農的個性生來吃軟不吃硬,脾氣一上來那玉石俱焚的執拗,遠遠超乎吸血鬼王的想像。他竟是完全不閃不避,拼著被擊中的危險也要致阿不打比於死地,計算錯誤的雪想要抽回繩子卻已來不及,貫滿了狠勁的繩子如同一根棍棒重重地往夏雨農胸口砸去。

噗哧,器官爆裂的聲音,阿不打比當場斃命,整個心臟被夏雨農插入胸腔的手掌捏個碎爛。
喀哧,肋骨斷裂的聲音,夏雨農被雪一鞭打飛出去,摔在幾公尺外的馬路邊。

那一刻,雪只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像是結冰了那般停止流動,全身的骨頭肌膚內臟明明沒一點傷卻要命地疼痛了起來,腦袋一整片混亂想都沒想朝著馬路對面蜷縮成一團的夏雨農奔去,沒注意到手中的繩子不知何時沒了蹤影,也沒注意到迎身而來的快車。
「白痴!」
細繩破空而來,纏上吸血鬼王的膝蓋,狠狠一抽,膝蓋骨受到重擊,雪踉蹌地往後退了一步,單膝跪了下來。而從他面前呼嘯過的汽車發出了尖銳的噪音,在地上拖出長長的煞車痕後還是繼續往前衝,在好幾公尺外才煞停住。
繩子縮回了臥在地上那人的手中,極為辛苦地喬了半天才支著地面撐坐了起來,受到重擊的胸口已痛得要死,方才那一用力出鞭更是牽動傷勢,痛得他額頭一片冷汗。所幸呼吸還算順暢,看來斷掉的肋骨沒有傷到肺,只是低頭望著路面的視線不知怎地模糊了起來。
一滴,兩滴,明明他就沒在哭,他不會哭,就算他真的難過死了,也不會在這麼多敵人的面前示弱!
他明明就沒在哭啊……但溫熱的液體卻不停地從眼眶湧出,在漆黑的柏油路面上滴出了一點一點的水漬,連鼻子裡的鼻涕好像也跟著湊熱鬧,夏雨農連忙伸手抹了抹臉,卻發現滿手鮮紅。
「靠……」
嘴裡頭又腥又苦的味道,那是他帶著劇毒的血的味道。受重傷的身體抵抗不了毒血的侵蝕,內憂外患之下竟成了這般七孔流血的慘狀。
「這樣你爽了吧!」顧不得滿頭滿臉的血,夏雨農對著隔了一條馬路的雪吼著。
就這麼想殺我,就這麼想幫那個死哈比報仇?想殺我到連衝到快車道上就要給車子撞到身上了都沒注意到,我夏雨農在你眼中就真的這樣可恨嗎?
最可悲的是自己看到了雪有危險,卻還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想要去保護他。
真犯賤。
望著雪身後那些還持著武器想要趁機攻擊的吸血鬼們,一個個虎視眈眈地望著他,望著這個悲慘的人類被他們的王一鞭甩了出去現在坐在地上眼睛鼻子嘴巴耳朵全在流血的狼狽模樣……一股濃烈的恨意從骨子裡湧了出來,抹了抹臉上的血,從地上緩緩地爬起,臉上全是殺戮之氣。
「你們要我死,我就要你們陪葬!」
重傷的身子不知哪生來的怪力,手中的繩子往路面的邊緣一抽,厚厚的柏油路面竟被剝碎了一大片,破碎的柏油塊被捲了起來,然後向隕石般衝向吸血鬼們的腦袋,一個個被砸得粉碎。
「全部離開。」
巨大的黑色翅膀一張,飛向空中的雪帶起一陣狂風將第二波飛來的致命柏油塊捲至天邊,居高臨下地望著渾身是血的夏雨農。
「一個也別想走。」
「走」字聲還留在原處,夏雨農已經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中,用連吸血鬼王那雙銳利的金色眼睛都難以捕捉的速度殺進群眾中,手中的鞭子在他周身旋出了一道道優雅漂亮的圓弧,吸血鬼們的血肉肢體一片片一塊塊飛出圓弧外,華麗又殘忍的一場屠殺。
黑翼的王者避開了飛濺的血肉捲入那紅色的漩渦中心,順勢將還沒被削爛的吸血鬼們一個個踢出圓弧範圍之外,看準飛舞的血繩,再一次地伸手握住它,止住了刀刃般的弧。只是這一次,繩子上鋒利的氣震得他握著繩頭的手掌整個裂了開來,鮮血直冒。
這個人是夏雨農?
眼前的人遠遠比和他交手過的夏雨農強太多了,雪甚至覺得,在他沒有完全化的情況下,他沒有絕對的把握可以贏過有這樣強的氣,這樣飛快速度的人類。
鮮血染得那張蒼白的臉蛋更加的白,高瘦的身子卻站得筆直,抿得緊緊的灰白薄唇突然漾出一抹輕輕的笑容,深水般黝黑的眸子,明明是絕對的黑,卻隱隱閃著暗紅色的光澤。
他不是夏雨農……雪百分之百確定自己曾經見過他,在八百年前……
「雨……」

第十三章

在那個年代,在那個人類因為醫學不發達而必須面對各式各樣傳染病威脅導致人口稀少,而吸血鬼的族群又又繁殖過剩的年代;在那個人類尚發明不出高科技武器對付吸血鬼,只能認命地當吸血鬼的食物的年代。
在那樣的年代,人類要消滅掉吸血鬼,根本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從來也沒有人類癡心妄想過這種事情。
然而它卻真的發生了,只靠著一支軍團,人類成功地消滅了吸血鬼全族。
那隻軍團叫做聖十字,這麼聳的名稱,是出自於當時人類的皇帝的品味,據說那是個野心極大手段極狠的皇帝,歷經了無數的宮廷鬥爭活了下來登上了皇位,但那位子坐得並不很穩,每天睜開眼睛,就必須面臨著來自各方的暗殺、陰謀。
沒有人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麼,這個人類皇帝畢生致力於消滅吸血鬼族。他組了一支以「消滅吸血鬼」為終極目標的軍團,收攬了比皇宮禁衛軍更傑出的高手,並研究著各式各樣能夠消滅吸血鬼的方法,希望能找出吸血鬼的罩門。
最後,他們真的找到了。
聖十字的首領是個年輕的小子,和其他大有來歷的團員相較之下,他是個沒沒無聞,名不見經傳的小毛頭。但他天生就是個當殺戮者的料子,在皇帝第一次見到當時還是個襁褓嬰兒的他時,從他那兩團漆黑卻帶有血色光澤的眸子中看出了這點。
於是本來是孤兒的他,打從零歲就在宮中接受著各種教育和訓練,由皇帝親自為他請來各方高手當老師,教育著他吸血鬼是多麼邪惡不該存在的生物,訓練著他成為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的武者。
其實不需要教育,因為他生來就甜美無比的特殊血液常常為他引來吸血鬼,打從有記憶開始,他就是討厭吸血鬼的。而身為武藝天才的他也不需要太多的訓練,每個師父的絕活,他只要看過一次,就成了他自己的絕活。
這個被當作殺鬼兵器養大的孩子,依循著皇帝所設計出的謀略,取得了對吸血鬼來說最致命最無敵的武器:受了血咒的血。天生的兵器加上無敵的武器,就算殺到最後他所有的團員都覆滅了,他還是能夠踏上那聖殿,完成他的使命。
「小雨,你有什麼願望,讓我幫你實現。」臨行前,皇帝問了他。
「我的願望,沒有人能夠實現。」
被喚作小雨的他,臉上掛著輕輕淺淺的純真笑容,彷彿他即將前往的,是動物園一日遊而不是什麼屠殺行動。他總是那樣親切地笑著,導致從來就沒人知道他想些什麼,想要什麼,連從小看著他長大的皇帝也一樣不了解他。
就連揮刀斬殺了無數的吸血鬼後,他依然是用那樣的表情去面對吸血鬼王,只是他的笑容掩不住他眼中那暗紅色的濃稠殺意,他那幾近瘋狂的冷血殺法,像是帶著深深的恨,那是微笑表情蓋不住的恨。
雨,你的恨意,為何而生?


厚重的窗簾布隔開了外頭赤焰焰日正當中的太陽光,小小的客廳中,除了那台開啟著的超大電視放出的幽幽光線外,其他角落都是黑漆漆的。
電視上正播放著關於足球的故事。
故事大概是,一群少林師兄弟,離開了師門後各自過著不盡如意的平凡日子,也將原本的武術都遺落了。後來因緣際會在一場比賽中受到了羞辱跟打擊,本來遺落的技藝和精神,突然又找回來了……
「大師兄回來了!」主角這麼說著。
看到這,雪不自覺地轉過頭,朝著坐在一旁喝牛奶的夏雨農望了一眼。
「噗!哇哈哈哈哈~」被他這麼一望,夏雨農一口牛奶噴了出來,低頭抱著肚子猛笑笑到差點沒斷氣。
「……」
「哈哈哈哈哇哈哈……我不是大師兄啦,那是電影拜託你。」
「……」雪訕訕地白了他一眼,一語不發又轉過頭去。
「我知道你心裡在想,我是不是給那個雨歸位了才會突然變強對吧?很遺憾我不是雨,我從小到大就是這個體質,當我想要排除掉障礙的時候,或者是生命受到威脅的時候,只要我想,我就能夠變強。」
「……」他的確不是雨。
如果是雨,最後的結局不是他死就是我死,若非殺到終結是不會停手的。
如果是雨,不可能打鬥到半途突然停下來要他去一旁打公共電話叫救護車送他去醫院,而他身上的災情也不可能只是幾個窟窿和折了一支翅膀。
雖然吸血鬼王有較其他吸血鬼更佳的再生能力和恢復力,但翅膀被折了的痛對他來說可能比正常人命根子被折了的痛還痛上幾倍,思及此,雪忍不住朝著夏雨農望去。
在這世界上,除了雨之外,夏雨農是第二個折斷他翅膀的人。
那像個十成十的殺戮眼神和氣勢,連不信有靈魂的雪也開始懷疑起夏雨農不會真的就是雨的轉世……
「你希望我是雨的轉世嗎?」夏雨農一語便道破了雪的想法。
「……」他希望嗎?如果能夠再見到雨,他應該是想要把長刀送進他的心臟,將八百年前的恩怨做個了結。
除此以外,沒別的了嗎?
難道不想問他,為了什麼?
難道不想問他,在這一場以欺騙為目的的戲碼中,有沒有一點點是真實的?
難道那天在看到酷似雨的那眼神時,心中沒有任何一點期待?
「其實你是希望的。你叫著他的名字的口氣,就像是我叫著雪森的名字的口氣一樣。」
「……」
「可我不是,我不是雨的轉世。」
「……」
「你知道為什麼嗎?如果我是雨,如果死後有靈魂,我無論如何都不願意再回到你的身邊,因為你是個不解風情又翻臉無情的人,在你身邊,太累太辛苦了。」
就像我現在這樣,愛得太累太辛苦了。
如果我也有來世,我寧可當蟑螂老鼠也不想再當人類愛你了,不管你是雪也好,是雪森也好。
「你說完了沒?」
「當然還沒。我不是雨,但經過上次那場打鬥後我稍微開始可以理解那位前輩的想法了。你真的是能夠讓人恨到極點的傢伙,那種恨啊……」
那種恨,是為愛而生的。
因為愛上了,但卻沒能得到相對的回應,被漠視,甚至被無視……
因此那無處放置的愛,只好轉成怨,化成恨。
「像你這樣連自己愛不愛要不要都不清楚的人,永遠不會得到幸福的,就算永遠孤單寂寞就算被人給背叛了,都是活該。」
「你說完沒?」扯起夏雨農的領子將他整個身子撞向歸位的少林師兄弟們,電視銀幕在這強大的衝撞下碎裂掉,銳利的碎片割了夏雨農整個背血流如注。
「說完了。」握住了其中一塊碎片,手一翻往窗簾射去,一陣布帛撕裂聲,整片窗簾被碎片削落掉了下來。
扯著自己領子的手消失得很快,手的主人也瞬間消失在面前。整間公寓內充滿了耀眼的陽光,除了狹窄的衣櫥外,看來是無處可躲了。
「大王,這個櫃子跟你的棺材比起來,哪個比較舒服?」
夏雨農在室內悠哉地走過來走過去,一下子拿毛巾擦擦背上的血,一下子慢吞吞地換著衣服,然後不時地轉過頭對著衣櫥說著話。
「我說,你能殺我,不代表我沒能力殺你,在我的地盤,機會很多,只是想不想而已。」走到櫃子旁,將手放在櫃子的把手上,風風涼涼地繼續說著:
「比如說,如果我現在想開櫃子拿條內褲,你就變成烤小鳥囉。」轉轉玩玩櫃子把手,卻沒有打開櫃子。
「所以這個月內,我們最好和平相處,你不要動不動就欺負我。」
「我要去補習了,乖乖在家等我回來煮飯吧。要跟蟑螂老鼠好好相處喔!」
忍著痛處理完背上的傷口,夏雨農提著裝滿食譜的背包哼著輕快的小調離開家門。

那樣不解風情,不懂愛自己也不懂愛別人的人,不會有人想留在他身邊,永遠都得不到幸福的。
所以雨不要他了,放棄了。
但夏雨農卻想要,如果有來世他也不想要了,但這一世他不願意放棄。
就此生此時,就也許是短短此月,他要留在他身邊,想要給這個有著感情障礙的笨蝙蝠幸福。
就算代價是生命也無妨。就算自己是不被愛的也無妨。就算他永遠都變不回雪森了也無妨,只要不輕言放棄,他就是他,就是他此生唯一愛的人。
恨為愛而生,而他夏雨農,是為了愛這個人而生的。
他下定了決心。

傍晚離開了烹飪補習班順道去了市場,提著一片冬瓜五六條紅蘿蔔回到家,一開門,迎接夏雨農的,是一把以光速飛射過來的凳子。
「喲,火氣好大!沒關係,我今天有買冬瓜,降火。」不慌不忙地低頭閃過了凳子,夏雨農笑咪咪地搖了搖手中的菜。
那架壞掉的電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被撤換掉了,一台嶄新的電視正播放著歡樂的幼幼台……不管是雪還是雪森,反正這隻吸血鬼,是沒電視會死的電視老人。
「電視很貴的……先約法三章,以後打架,不可以波及電視。」
雪二話不說又將手中的遙控器當凶器射向夏雨農。
「也不可以波及電視的遙控器!」夏雨農手忙腳亂地接住了那把遙控器。
吸血鬼王緩緩地站起身,轉過頭,那張絕世的漂亮臉蛋之臭啊……好像真的聞得到臭味那樣……
被關了一整個白天的衣櫥,和蟑螂老鼠一起度過午餐時間和下午茶時間,就算他是德雷莎修女也會想殺人,珍古德女士也會想殺猩猩,更何況他是脾氣本來就不是很好的吸血鬼王雪?
「你冷靜點……」
像是千手觀音那樣,左手接,右手接,還得小心不被那些貫著強勁力道的物品們砸中……很快地,夏雨農手中除了遙控器之外還有有馬克杯、雜誌籃、桌燈、筆記型電腦……
「太太!請息怒,我回來晚了,但絕對不是在外面有女人……別……別用那張桌子!你是想拆了我們家啊!?」
「你找死。」千斤重的絕妙好桌像是寶麗龍那樣被舉起來,像飛盤那樣被扔了出去……
在心中發誓,如果一個月後他不把這個人類的血吸光,他的名字就倒著唸!(那也還是雪啊……)
雪下定了決心。

(變字型)
「一定要走嗎……」
「一定。」
雪低頭收拾東西,刻意避開雨那雙泛著水氣凝望著他的大眼睛。
「又不是很重要的事情……」
「人類皇帝送來的戰書,攸關著我族人的安全,你覺得不重要嗎?」
「……雪,你有沒有愛過人?」
「目前沒有。」什麼感覺叫做愛?
「你有沒有想要保護的人?」
「……沒有。」抬起頭看了雨一眼,又低頭忙他自己的。
也許有,但肯定不是出於自願。一定是因為他太蠢太笨了,才會讓人看不下去想要去保護他……
「有沒有比族人更重要的人?」
「沒有。」
「那我呢?」
「……」
「你走了,也許再也見不到我了。」
「沒差。」
天地雖大,但要找一個人對他來說並不算難事。何況是有著一身他想忘也忘不掉的味道的傢伙?
「不如我們私奔吧。」
「……你腦袋壞掉了喔?」
「唉……」雨嘆了口氣,提起之前被強迫打包的行李,也沒道別就推開門走了出去。

「是你的選擇……」

外頭的雨很大,沙沙沙的雨聲,讓雪最後只聽到了這句話。想提把傘出去給那笨蛋以免他淋雨感冒,只是當他走到門口時,那個向來走路笨拙又慢的傢伙,已經消失了蹤影。
就像是被那場雨帶走了那樣。

是我的選擇?
我選擇了什麼?

***

島。
「鳥?」
「不是鳥,是島。」用樹枝指著沙地上的字:「鳥的下面有四點火,所以它飛來飛去不安穩。島的下面有座山,所以它很安穩。」
「島是什麼?」夏雨農仰起那張髒髒的小臉望著蕭雪森。
「……」掏出口袋的衛生紙,捏住那張髒小臉仔細地擦拭著。
搞不懂這小鬼為何總是能把自己的臉搞得這樣髒。
「島是一個溫暖的地方,有一間木造的房屋,有山,有河流,河流裡頭有魚,也有小湖,湖畔也許還有幾顆大石頭可以坐在上頭曬太陽……」
「可是大哥哥,你又不能曬太陽。」
「也可以坐在上頭看月亮,而且我又沒說是我要曬。」
「大哥哥你不要難過,我可以幫你去曬,曬一曬再把太陽的味道分你一點。」
「……」都說我沒要曬了……
「島上有什麼吃的?」對夏雨農來說,沒有什麼比吃的最重要了。
「嗯……可能有些水果樹。有荔枝、龍眼……可能也有一些山豬,河流裡面也有魚。」
「哇,聽起來好好喔!那,那島上有沒有吸血鬼?」
「要看那島是誰的吧?如果是吸血鬼的島,就有吸血鬼。」
「大哥哥也有島嗎?」
「……如果有,你要和我一起去住嗎?」話說完,想想覺得自己好像在誘拐兒童,於是又改口說:「我的意思是,你有空可以來渡假。」
「我要跟你一起住在島。」小雨農咧咧嘴,露出了歡喜的笑容,雖然正值換牙期的小鬼一嘴缺牙,但那笑容實在是可愛……
「好吧,如果你想住,那我就買。」
「你什麼時候要買?」
「等我存夠錢。」
「要多少錢?」
「不少錢。」
「等我長大一點也可以幫忙賺。」
「你長大?還早吧……」

從此,蕭雪森努力工作,他的夢想是存大錢,買小島,但夢想的最初,是夏雨農的那句「我要跟你一起住在島」。
而夏雨農的夢想是,當個烹飪達人,開家最賺錢的餐廳,然後賺大錢,買小島。
他們都有自己的夢想,卻沒注意到自己的夢想,是為了實現對方的夢想而存在的。
(變字型)


「島。」
夏雨農剝了一整桌的豆子,大概是剝得無聊,開始用長長的四季豆在桌子上歪歪扭扭地排起字來。
「島的下面有山,所以它很安穩。島上有一間木造的房屋,有山,有河流,河流裡頭有魚,也有小湖。湖畔還有幾顆大石頭可以坐在上頭曬太陽。島上有水果樹,有荔枝和龍眼,還有山豬跟魚可以吃。」
「……」
雪對夏雨農的「島論」沒太大的興趣,但從他的描述聽起來,怎麼感覺好像曾經住過這樣一個地方?
「那是我們以後要住的地方。」
「……」
「可是最近家裡開銷頗大,家具頻頻壞。然後我太出名了,又接不到工作,再這樣下去,我們的小島會越來越遠。」放下手中的豆子,夏雨農痛心疾首地說著。
「……」
「所以,老夫人,您偶爾也工作一下好嗎?」端出筆記型電腦和耳機,放到了雪的跟前。
「……」夏雨農所謂的「我們」,指得應該是他和蕭雪森,並不是他和自己。
一開始的時候,夏雨農還會用「你以前」和「你現在」來表示他和雪森的不同,但最近,夏雨農不知道是阿Q了還是自我催眠,他乾脆當他是蕭雪森,開口閉口都是我們我們,那樣子的語氣讓雪覺得自己彷彿是透明人,彷彿不曾存在過,彷彿這世界上,只有蕭雪森,卻沒有雪這個人。
一種非常不舒服的感覺,總是在聽到了那樣的話之後浮現。
不悅地扔開了筆記型電腦,讓夏雨農一邊尖叫一邊搶撲上去接。
的確,在這房子內,不能殺了自己的食物,又不能打不能揍,就怕那越來越沒精神越來越虛弱的人類被自己打幾下就玩完了。所以不爽的時候,只好拿家具來洩憤,除了電視他真的沒再碰過外,其他的家具幾乎不是被移動過了、飛過了,就是壞掉換過了……
十幾二十天來,還算是相安無事。除了幾次夏雨農故意放陽光跑進來讓他跟蟑螂老鼠相處,還有幾次趁他為了壓制體內不完全化所引發的劇痛而搞到筋疲力盡時,拿著菜刀在他頸子上亂磨,還有幾次故意把自己的毒血放到食物中或塗在牙刷上害他差點吃掉…… 除此以外,他倆的相處還頗為和平的。一起吃著夏雨農製作的那看起來很噁心的料理,一起看電視,晚上睡覺時他睡床夏雨農睡地板,但最後夏雨農總是能趁機摸到床上睡,只要不騷擾他,他也懶得跟個要死不活的人計較。
有時候夏雨農晚回家了會打電話跟他報備,有時候馬桶不通了他還得自己打電話叫房東來修,家裡少了哪樣柴米油鹽肥皂洗髮精還要他去巷子口商店買。
那樣的習慣,那樣的自然,好像他本來就該過著這樣再平凡不過的生活,好像他本來就是這麼一個平凡人那樣理所當然,原本以為一個月是很漫長的時間,竟就這樣不知不覺地快過完了。

「本來我今晚打算要做我最拿手的乾扁四季豆。」
「……」聽到乾扁四季豆這道菜名,雖然沒領教過,但腦海中卻浮現一根根灰灰焦焦像是燃燒過後的仙女棒的東西擺了整盤的畫面。
「可我剛剛想到了一件事,豆子還是明天再炒吧。」夏雨農確認了電腦沒摔壞後,才又回頭處理他滿桌子的豆子。
抓著長長豆子的五指和豆子一樣細細的,只是皮包著骨頭而已一點肉也沒有,太過細瘦的腰肢讓穿在上頭的短褲顯得非常鬆垮,褲頭雖然有鬆緊帶但還是整個往下溜,露出了因為沒肉同樣也沒什麼看頭的股溝。褲子下那一雙修長的腿像兩根竹竿一樣,難看得要命。而那隔著T恤都能看到的肋骨,彷彿漸漸支撐不住這具身體,因為夏雨農總是彎腰駝背無精打采的樣子。
第一次見到他是什麼時候的事情?那時在聖殿的天塔頂層,夏雨農一身的血卻活潑得像隻精力過剩的猴子。
現在,才短短兩個月,他為了對抗自己,竟把自己搞得像乾扁四季豆一樣醜……而且雪從來就不知道,原來看人變醜會如此煩悶?
「我剛剛想到,今天是我生日耶!就在你扔筆電的時候想到的。你應該記得某年我想要慶祝生日,你卻拿筆電的滑鼠扔我的頭那件事情吧?」
「……」看來蕭雪森和夏雨農的愛,也不是想像中的那樣甜蜜……
「我只不過是想要去動物園夜行館看蝙蝠,你也只不過是趕了三天三夜的稿。」
「……」難怪你會被扔。
「既然我生日,那我們就出去吃頓好一點的吧。」
「不想。」
「走嘛~」
「不想。」
「再過五天我就要變成你的大餐了,這是我最後的生日,最後的大餐,陪我去嘛~」夏雨農像是吵著要買玩具的耍賴小孩那樣,抓著雪的手臂搖啊搖甩啊甩地。
「……」不知道是因為夏雨農所說的話,還是因為抓著他的手指冰得不像是人類的溫度,吸血鬼王最後竟然妥協了。

當晚,他們逛了五間的百貨公司卻因為要存錢買小島結果什麼也沒買,還去了動物園的夜行館看躲得半隻不見的蝙蝠,搭著地鐵繞了整個城市一大周,最後在那個城市最高的建築物吃了一頓浪費錢的高檔大餐。
浪費的原因是,對雪來說,他真的吃不出來那些漂亮精緻到不像食物的食物,和夏雨農製造的那些噁心到看起來也不像食物的食物之間,有什麼高下差別……
而夏雨農的食慾很差,那小鳥般的食量怎麼看都不可能支撐那麼一個大男人的身體機能運作,雪甚至懷疑,他是不是被毒到身體內除了心臟和腦袋還在運轉,其他的器官都已經休工了?
三更半夜,站在第一高大樓頂樓上那沒人能夠上得去的摩天輪頂端尖塔上,整個城市的燦爛夜景盡收眼底,美景當前,還抽了快一整包的菸,雪卻沒能將身體內那也許是因為蕭雪森在作怪而產生的無限煩躁給壓下去。
「今天真好,這是你有史以來第一次陪我過生日,之前你從來都不鳥我的。」夏雨農坐在尖塔邊緣的欄杆上,晃著兩條長腿,抬頭望著天上大大圓圓的月亮。
「……」有種被騙了的感覺……
「月亮好圓……圓到好像會發生什麼事情。」
「……」遇到雨的那個晚上,天空中的月亮,好像也是這麼大這麼圓。
也就從那個晚上開始,他的命運從此扭轉,為了一個人類……
「不知道是不是好事……」
「絕對不是。」
「有件事我想跟你坦白。」
「……」
「其實今天也不算是我真正的生日。」
「……」
「我從小就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哪天。」
「……」
「所以每個月的初一十五,我就過生日。」
「……」那你一年不就過了二十幾次的生日?難怪沒人鳥你……
「我們的小島,應該在那個方向吧!」夏雨農指向了不在華燈霓虹籠罩範圍內的海洋,黑漆漆的一片,除了幾點船隻上的燈火,什麼都看不見。
「不知道。」
「有沒有可能,我永遠都去不了那個地方?」
「……」
雪沒有回答,因為夏雨農的話是說給他自己聽的,並不是在和他對話。他那望著那無邊黑暗海洋,被摩天輪五言六色絢爛光芒映得更顯蒼白的臉上,那嚮往又悲傷的神情,全看在了雪的眼中。
他想起了夏雨農所說的島,也突然地想起了從前從前自己在山中的那間屋子。
最接近心中樂土的地方,最不願意回想起的地方。
島的下面有座山,所以安穩。
但島卻被海洋給包圍著,因此山也不能擔保它的安穩,山也會被水給淹掉。
雪心中的那個「島」,早在八百年前就沉了。

「我們回家吧。」夏雨農收起了他的感傷,將視線從黑暗的海移回璀璨的都市,
嘴邊露出了微微的笑容。
小島遠得看不見,但至少,他們還有個小窩。
雪捏熄了手中的菸,從尖塔頂端躍回頂樓的平台上,就要往電梯方向走去。
「我累了。」夏雨農卻依然坐在欄杆上,動也沒動,完全沒離開的打算。
「我累了,走不動了。既然你有翅膀,那我們用飛的回去好不好?」
「想都別想。」
「機長,拜託你嘛!看在我們都是喝克林奶粉長大的份上,就載我一程嘛……」
「……」不想再和這個滿口胡言亂語的死三八耗下去了,雪決定自己走自己的。
但卻在正要轉身離去的一剎那,原本還坐在欄杆上的夏雨農突然消失在他的視線中。
「馬的!」
黑色尖銳的翼骨穿透皮肉和襯衫,帶著血的巨大雙翅還沒來得及張開,翅膀的主人已經從第一高樓的頂樓一躍而下。
雪白細嫩的手臂卻力道驚人,手指一抓到夏雨農的手腕立刻將他向下飛墜的身子猛地往上帶然後扣住他的腰,完全開展的黑色翅膀一震,在空氣中捲出了強大的氣流,沖碎了高樓好幾層的玻璃,伴著強風垂直地往頂樓飛去。
一落地將懷中的人往地上一扔本想立刻扔幾個巴掌過去,當作這場惡劣玩笑的懲罰,但他卻發現夏雨農躺在那一點動靜也沒有。燈光下看起來白透得像死人的臉,沒有嬉鬧的表情,沒有總是掛在唇邊的輕笑,沒睜開那雙靈活的大眼睛,連微弱的呼吸都快沒了。
不是玩笑……這傢伙身上的毒性太強了,他必須幫他放血。
雪注意到了,這一次的毒發,夏雨農連一滴血都沒流。他的身體已經虛弱到連把毒血逼出來的能力都沒有了,不幫他放血,他不可能再醒來,他不醒來,根本問不出到底要怎麼解毒。
不解毒,他就這麼死去了……那一個月的約定算什麼?自己這樣像個白痴般被耍弄了二十幾天算什麼?
明明就不是出自於愛,卻心疼到無以附加的感覺又算什麼?
雪小心翼翼地將夏雨農摟在臂彎中,就如當日夏雨農將他從那鐵棺材中摟著蕭雪森那般,彎下身子,將唇覆上夏雨農的頸動脈。只有憑著吸血鬼的本能,感受著血液從動脈湧入口中的速度,只有這樣最最能精準地將放出的血量控制在足夠又不會致死的臨界點。
對吸血鬼而言是絕對劇毒的血液在口中進出著,讓整個口腔像是火燒般的疼痛,一兩滴不小心流入咽喉吞盡體內的血化作鋒利的刀子,沿著食道一路劃向胃腸。
當時,夏雨農是一口一口地,將自己仙藥般的血餵入了蕭雪森的口中。
現在,雪一口一口地,將那劇毒般的血從夏雨農的動脈吸出,吐去。
同樣的專注,專注到忘記了疼痛,一心一意,只希望對方能夠睜開眼睛,活下去。

第十四章
(變字型)
大哥哥,你知不知道,我最喜歡看的,其實是你生氣的樣子。
因為關心,所以才會生氣吧?
因為重要,所以才會關心吧?
我喜歡看你生氣又著急的樣子,因為這世界上,只有你會為關心我,為我焦急。
這世界上,只有你會覺得我重要。
(變字型)

夏雨農緩緩地睜開眼睛,渙散的目光好不容易才集中對焦,在雪的臉上。那張臉啊真的是漂亮到不行,就算是氣急敗壞橫眉豎目,還是漂亮得不像話。
一時間他想不起來今夕是何年何月,自己身在何處……想不起來自己又做了什麼事情讓他那樣的生氣又焦急。
吃了太多的熱狗結果拉肚子?
感冒怕打針結果拖成了肺炎?
炒菜怕油噴到包得緊緊中暑?
是當道長的事情被他發現了?
還是單挑吸血鬼族長把肚子搞出了一個傷口?

到底他又落在哪一段只能在夢裡尋的往事中?

「解藥是什麼?」
「啊?」
「不解毒,就別想活過今夜。」
「喔……」
想起來了,他忘了他,蕭雪森忘了夏雨農而想要吸他的血,一個月的約定,約定的最終……那樣焦急生氣的表情,是因為食物差點報銷掉了嗎?
即便如此,還是覺得很快樂,快樂到一點也不想就此結束呢。
「解毒……沒辦法在這裡。」
「在哪裡?」
「家……我們回家好不好?」
「……」
抱起軟綿綿看來是根本不可能自己走回家的夏雨農,吸血鬼王的黑翼再次震開。


「你說什麼?」
「做我。」
「……」
「你不懂那是什麼意思嗎?就是幹我。如果您還不懂我可以解釋得更具體,就是用你的XX戳我的○○……」
「你到底還想耍我幾次?」吸血鬼王寒著一張臉,金色眸子像是要噴出死光那般瞪著臥在床上的夏雨農。
總是喜歡在那張床鋪上亂翻亂滾的他,現在卻虛到只能蜷曲著身體摟著棉被攤在那,連多動一下都覺得難受,連翻身的力氣都沒了,這樣病入膏肓的悽慘模樣,還開著那樣可恨的玩笑?
「我沒耍你,也沒在開玩笑。」
「……」上當過一次,怎麼可能上第二次的當?
「你不相信就算了,看是要看我死,還是去外頭幫我找個男人來幹我吧。」說完,艱難地拉起被單裹住了頭臉,不想繼續討論。
「……」這麼地不擇手段,就為了愛這身體內的蕭雪森?
但那蕭雪森早就不存在了,這樣也沒關係嗎?
和自己不愛也不愛著自己的人做愛,只為求他記憶中的那點溫存,如此自私又如此犯賤……到底被蹧蹋的是夏雨農,還是被當作替代品的自己?
從來就沒那麼火大過,搞不好當年看見雨帶著刀子殺進聖殿時也沒這麼火大。用力地扯開了被單,心裡想著乾脆把這可恨到極點的人類打死算了,卻看見被單下的那張臉滿是淚痕。
「……你哭什麼?」
「……哭我人老珠黃,沒人想幹我。」
我哭什麼?
第一次你說服我讓你做的時候,那口氣有多溫柔,哄著我安慰著我說絕對不痛,摟著我抱著我吻著我好像我是你最最珍貴的糖果那樣小心翼翼。可看看現在我這樣把自己搞得像個男妓那樣卑賤地請你上我,你卻一臉不屑的厭惡表情。
我哭什麼?你負我至此,我為什麼不哭!
「上一次,你找誰給你解毒了?」雪陰沉著臉,像是隨時要爆發的火山。
「阿貓阿狗,我忘了。」沒聽出雪那語氣中濃濃的妒怒,夏雨農自暴自棄地胡亂答著。難不成,你還真想去找那個根本就不存在的上一次解毒的人來幹我?
你就這麼嫌我到這地步?
「什麼人都行?」
「行,你找不到人,找條狗來幹我也行……」話還沒說完,就被重重的一巴掌甩得頭昏眼花,整半邊臉又紅又腫的,人還差點沒從床上摔下來。
「髒!」
「你也可以當我是你那個愛人雨,你沒和他做過吧?你沒想過要和他做這件事情嗎?既然我長得這麼像他,不然你就假裝我是他,這樣可以做了嗎?」
又是狠狠的一巴掌甩來,把沒腫的那半邊臉也打個對稱,這下子夏雨農真的是暈到不行,整個人趴在枕頭上爬不起來。
有什麼差別?
被喜歡的人吸乾血而死,被喜歡的人厭惡到死,還是乾脆被喜歡的人被打死,都走到了這個地步,又有什麼差別?
「雨他沒你這、麼、髒,這、麼、賤。」粗暴地扯著夏雨農的肩膀用力將他身子翻轉過來面向自己,瞇著眼睛,一字一句慢慢地說道。
「……」那如果,是被喜歡的人傷心致死呢?夏雨農乾脆閉上眼睛,不去面對那雙冷漠的金色眼睛,和那寫了滿臉的嫌惡。
聽見衣物被撕裂的聲音,感覺身子一涼,冷颼颼的感覺是窗外吹進來的夜風,還是被那冷冰冰的眼神給盯著看才感覺這樣冷?
可是身體連瑟簌的力氣都沒有了……
沒有前戲沒有愛撫沒有潤滑,一切本來該有的卻什麼都沒有,雙腿被架住往胸前猛地推擠,夏雨農在心中慶幸著還好自己的骨頭夠軟,不然不是腿骨斷掉,肯定就是脊椎骨斷掉……
只是慶幸也沒持續多久,緊接著來的疼痛實在超過了他的想像,碩大的硬物粗魯地往那乾澀的後方擠去,擠不進去就蠻幹,發狠地往深處撞進去,痛得夏雨農整個背脊抖得差點沒脫節。
到今天才曉得,原來蕭雪森對他有多麼好。做了那麼多年的愛,雪森從來就沒讓他覺得痛過,若非淪落到今天這地步,夏雨農大概一輩子都不知道,被幹除了爽以外,還是會疼的……
疼痛的感覺並沒有隨著血液的潤滑而減輕半分,一次又一次的推擠都再再摩擦著撕裂的嫩肉,痛到連叫都叫不出聲音來,意識已經半模糊了卻因為太痛了昏不過去。
夏雨農一邊咒罵著又同時感謝著這疼痛,他不想要昏過去。
伸出雙臂繞上雪的後頸,雙腿也纏上雪不停挺進的腰,用盡所剩不多的力氣緊緊抱著正對著自己身體施虐的人,儘管這樣的動作會讓體內的凶器更深入,更疼痛。
這是他熟悉的身體,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溫度熟悉的觸感,就算這樣的性交帶給他的除了痛還是痛,一點快感也沒能感受到……
就算這只是一場暴力,根本算不上是做愛。
他還是很滿足,一點也不想要昏過去。
相思難熬,長夜漫漫,終於他又能夠和他這樣緊密地結合在一起了。

(變字型)
「最深的愛是放棄。」
雪森,我想放棄了。
不是因為執念不夠深,是因為你不愛我了,我的執念甚至沒地方可以扎根。

「被留下來的那個,總是比較可憐。」
可是我……我對他承諾過,要好好的活……
(變字型)

最後,還是被騙了?
望著滿床的狼籍,鮮紅的血和白濁的液體沾滿了床單,以及躺在那上頭,出氣多入氣少的夏雨農。
天就快要亮了,從昨夜到現在,自己發了狠到底是做到什麼程度?毒並沒有解開,而虛弱的身體在承受了一整夜的摧殘之後已經到了極限,眼看著夏雨農就要在他眼前斷氣了。
就這麼死了?
心中那沉沉的感覺是什麼?
不是憤怒,也不是惋惜……是一種難以言諭的不知所措,難以想像的慌亂。
一直以來他不是反反覆覆地想要夏雨農死嗎?可是他卻沒想過他死了,自己會有什麼樣的感覺。
應該是不痛不癢,無關緊要吧?而那心臟被挖開一個洞的感覺,是蕭雪森的感覺吧?只是那錐心的疼痛,和當年雨將長刀插入他心臟時的感覺,如此相像。
「池……」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勾回了雪那已經神遊回八百年前的魂。
睜大眼睛不可思議地望著夏雨農,那個瀕死的人類,微動著死白泛青的唇,萬分艱難地吐著比蚊子叫還細微的聲音。
「許……願……池……」
許願池,哪裡的許願池?雪飛快地套上了衣物,抱起夏雨農,踢開窗戶躍出了陽台。
(變字型)
我不能這麼隨便就死了,我答應過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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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第一次踏入這座公園,那一次,他在這公園內追殺夏雨農。
在長凳上屈著身子睡著的夏雨農。
帶著微笑將毒藥注入自己體內的夏雨農。
當時只覺得這傢伙的笑容充滿了挑釁,於是他能夠嗤之以鼻的冷眼觀之。但後來回想起來,卻覺得那頑固而不妥協的身影,很孤單。
那淺淺的笑容中,滿滿的全是無奈。
世事難料。
當時的他絕想不到,再度來到這公園,卻是為了保住夏雨農的小命,和死神搶生意來著。他不知道這公園有個許願池,但很自然地,聽到了許願池三個字他就往這處來了,果不其然,在公園的中心真的有座許願池,凌晨的寒冷空氣在池水上蒙了一層霧氣。
「丟……」
「丟?」丟錢?丟垃圾?丟什麼!?
「我……」
「……」把瀕死的夏雨農扔到那又冷又冰的池水中!?如果誤解了意思,搞不好本來沒死這一下去就死了……
「快……」
「……」
第一道曙光即將穿透雲層,如果再多考慮,就算夏雨農沒死,身為吸血鬼的他也要化成灰了,不及多想,抱著夏雨農站上許願池的池緣,手一鬆,將夏雨農整個「丟」進池子裡。
「更……」一浸到池水,體內的毒和血液開始分離,只是受損過重的身體突然就這樣被「丟」入水中,吃了好幾口水掙扎了半天才勾住池邊的磚石,差點沒淹死……
「你……快去廁所!」夏雨農趴在池邊,邊吐著黑血,邊指著廁所的方向吼著。
那是整個公園唯一陽光照射不進去的地方。

吐完了黑血,渾身冷又痛,特別是被搞了一夜的小菊,泡過冰冷池水之後更是痛楚難當。然後他發現他那傷痕累累又青又紫的身體竟是一絲不掛……
「更……」
難怪坐在那的流浪漢從剛剛就不停地用怪異的眼神一直朝著這邊看。
打昏了流浪漢,搶了那一身臭兮兮但至少可以蔽體的破爛衣服穿了,拖著殘花敗柳之身一跛一瘸地走向公共廁所。


「這一次,是我背信。」
「對不起……我還不能死。」
「謝謝你陪我過這個月,謝謝你給我最後最好的回憶,謝謝你抱了我。」
「以後……我想應該沒有以後了。」
「下一次見面,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我走了。」

「……」
恨……從沒這麼恨過一個人……當年給雨背叛了,搞不好還沒有這麼恨……
狼狽地衝進公共廁所,隨便找了個小邊間就鑽進去關上門,這一進去,注定就是要在裡頭待到太陽下山了……只是沒想到自己的運氣這麼背,剛好找到一間有屎有尿又有嘔吐物的超骯髒廁所。
可是陽光已經露臉了,他也沒機會出去重新選了……搞不好這公園的廁所每間都髒!
在衣櫥裡和蟑螂老鼠當好朋友,在公共廁所裡和屎尿嘔吐物當好朋友……全是那個天殺的夏雨農!
一身雪肌的白皙美人,金色眸子幾乎要把腳下那些黃黃褐褐綠綠黑黑的穢物瞪到燃燒起來,在心中不停發著必殺的毒誓詛咒著夏雨農,完全忘了自己剛才有多不希望他死掉……

(變字型)
「師父,為什麼我們要住在這種地方……」
「靜心。」
「金星?」
師父沒再多作解釋。
但夏雨農總釋能作出自己的解釋:以前聽大哥哥說過,什麼金星土星木星的都是不能住人的鬼星球,師父說這兒是「金星」,言下之意就是指這裡根本就不是人住的鬼地方!
其實師父這名字取得一點也沒錯,那地方草木不生,蟲魚鳥沒半隻,整個山頭都是光禿禿的巨岩,唯一的水源就是山腳下那深到看起來顏色是恐怖的綠油油的深潭。
這種地方,根本就是金星,根本不是人住的鬼地方!
咦,說來說去,師父還是沒說為什麼他們得住在這鬼地方啊……算了,師父沒回答的事情,就算問第二次,第三次,也不會有答案。

「師父,為什麼你總是穿黑色的衣服?」
「服喪。」
「扶桑?」夏雨農想起了從前那老舊社區後頭,種了一整片又紅又大的扶桑花。
師父沒再多作解釋。
到底師父的黑衣服跟大紅花有什麼關聯?也許師父是色盲,他想穿大紅色的,卻穿成黑色的。
咦,那在師父的眼中,春聯看起來難不成是黑底紅字的!?

「師父,你是吸血鬼,為何要殺吸血鬼?」
「我非生來就是吸血鬼。」
師父說得真有道理。
可是仔細想想又好像沒什麼道理,哪個吸血鬼不是人類變的,除了傳說中那個也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吸血鬼王之外,哪有吸血鬼生來就是吸血鬼的?
師父的答案根本沒回答到問題……

「師父,鴛鴦跟你有什麼仇,你為什麼非殺他不可?」
「……」
這是師父從來就不回答的問題。
師父的工作是將徒弟訓練成獵殺吸血鬼的道長,他教出來的徒弟,包括夏雨農,個個都是道長界一等一的高手。
個個都以殺了那隻鴛鴦為道長生涯中最終極的目標,除了夏雨農例外。
師父對那個叫做鴛鴦的吸血鬼的恨,應該是到了光聽到「鴛鴦」兩個字,甚至是看到哪個徒弟要結婚了的喜帖印有鴛鴦的圖案,他的臉色就會立刻變得鐵青,眼神就會變得很殺的地步。
到底那個叫鴛鴦的吸血鬼幹了什麼事情惹到師父,卻無從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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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了從前和師父相處的種種,無親無故又遭逢「家變」的夏雨農,突然好懷念那個養育他那麼多年的那個總是穿著黑衣、不茍言笑又寡言少語的師父。
十歲那年,師父收留了剛被蕭雪森拋棄的他。
隔了三年,師父認為他的實力足以赴任,便派給他第一個任務,還將一把習武之人都會想擁有的好刀傳給了他,算是夏雨農正式出道。
十五歲那年,因為普通的案子難度太低,缺乏挑戰缺乏進步,於是夏雨農接下了當時最貴的案子,獨力斬殺了吸血鬼界五大長老其中之一。在那之後,師父認為他已經沒有什麼能夠教給夏雨農的了,於是要他自己去外頭闖,記得有機會要殺鴛鴦,然後沒啥重要的事不用太常回去打擾他。
那年,許許多多道長仲介公司提出優渥的條件,只為了延攬夏雨農這個堪稱道長界重量級明日之星,
夏雨農也不負眾望,像個公務員般老老實實穩穩健健地幹了幾年道長,每件案子都處理得漂漂亮亮乾乾淨淨,零失敗的好功夫不但幫公司賺了不少錢,也為自己存了不少的銀子。
十七歲那年,夏雨農不想再過著每天腥風血雨的生活,於是付出了大筆的違約金離開了道長公司,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學作菜上頭,只是在這城市裡討生活實在不易,物價又高,很快的夏雨農身上不多的錢都花光了。
也就是在那個時候,他把師父送給他的那把黑色長刀拿去當舖當了。後來,夏雨農一直沒錢也根本忘了去當舖贖回那刀子,結果刀子被轉賣到武器市場,先是被一個威尼斯商人相中買走,然後威尼斯商人的商船在海上遇到了颱風翻船,刀子漂流到太平洋中的一個不知名小島,過了好長一段被土著拿來當批柴刀的日子,後來一個奈及利亞來的觀光客很識貨,用一箱貢丸換了那把長刀,觀光客帶著長刀回刀家鄉,卻碰上了戰爭,流亡到冰島……總而言之,黑色長刀是回不來了,因為沒人知道它現在環遊到世界的何方。
師父知道了這件事情以後,要他以後不准再踏上金星一步,也不准出現在他面前,否則見一次,殺一次。夏雨農也沒再回去過,因為他知道師父打不過他,生怕氣死他老人家。
現在,夏雨農提了一桶蛋捲,搭上了長程火車,又換了好幾次好幾種的交通工具,決定回到那個不是人住的鳥地方去探望他的師父。
都過了這麼多年,不知道師父是不是還在為了刀子的事情生氣?師父如果知道自己這一趟來,是想跟他借另一把白刀子來對抗那最強的吸血鬼,不知道會不會更生氣。
算了,反正,師父是吸血鬼,氣也氣不死。

§

「師父,小農農回來看您老人家啦!」空盪盪的山谷中,除了夏雨農的鬼叫聲,呼呼的風聲,再也沒有第三種聲音。
「春秋師父兒~~您的愛徒回來看您了!請快開門啊!師父啊~~親愛的師父啊~~」踹著山谷唯一隘口那扇巨石大門,夏雨農聲聲喚得好不親切,彷彿幾百年沒見到他師父那樣。
說實在的,這扇大門雖然堅固到足以擋住M1的火力,可是打從夏雨農十三歲那年就沒再把這門當作是門看待,若不是基於對師父的尊重和敬愛和有求於人的心虛,此處早在他到達的五分鐘內就沒門了。
「師父啊!鴛鴦託我轉達一句話給您!他說『小春兒……』……」小春兒一脫口還沒有下文,馬上不知從哪飛來數十把飛鏢,支支來勢洶洶狠辣帶勁,往夏雨農身上各大要害招呼過去。
咑咑咑咑咑……
一連串咑咑聲響後,毫髮無傷的夏雨農拎著被插成刺蝟的蛋捲桶,蹲在巨門前捶心肝灑淚滴。
「小春兒,人家特地走了那麼遠的路來看你,你這樣無情……」那矯情又嫵媚的語調,造作又誇張的動作,像足了鴛鴦那傢伙十成十。
「轟隆」一聲,大門緩緩開啟,門內躍出了幾位身手矯健的年輕人,有男有女,手中各持傢伙,一字排開堵在大門口。
「前輩,師父真的不希望你來打擾他,請回吧。」為首的一位約莫二十出頭的青年,嘴巴放著逐客之詞,眼神中卻充滿著敬畏和小心。
在道長界中沒有人敢小覷幾乎可以稱得上是傳奇人物的夏雨農,放著他殺掉了吸血鬼族總共是一名族長三大長老不說,光是能夠和吸血鬼的王相處一兩個月還能活著站在這,那又是另一種程度的傳奇了。
就算在他們眼前的夏雨農只不過是個手中除了一桶蛋捲外無其他半吋鐵類、一臉溫溫笑容沒有半點道長該有的氣勢、臉色蒼白身無斤兩肉的青年,這些身經百戰每天在殺戮中討生活的道長們還是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迫感。
「師父……你知道他們打不過我的,還是堅持要做這樣的犧牲嗎?」夏雨農嘆了口氣,沒理會眼前那群人已擺出的陣勢和亮出的武器,只是默默地望著門內一方看似無人的暗處。
「我不是你師父。」
「師父……」
「我說過,見一次,殺一次。」
「師父,你殺不死我。」
黑色人影晃動,夏雨農雙手各從蛋捲桶上抄起兩枚飛鏢,左手托住如光般一閃而來的白色利刃往右邊帶,右手由上往下將刀勢向地面上卸去,飛鏢在碰上白色長刀短短一瞬間就被銳利的刀刃削斷,但夏雨農卻利用了那短短的一瞬輕鬆化解了迎面而來的攻擊而沒受到半點傷害。
手持著長刀的黑衣男子沒繼續其他動作,只是站在那沉默地望著夏雨農。僅僅一交鋒,春秋便明白再多餘的攻勢都是浪費力氣,那是他對自己實力的了解,對自己親手教出來的徒弟的了解。
「師父……」
師父還是一樣的一身黑衣服,師父還是一樣一臉的難相處,端正年輕的臉上從來就不曾出現一點笑容,漆黑帶點靛青光澤的眼眸像是兩口不知道深度的古井,但目光在注視著眼前這個不肖徒兒的時候,卻罕見地閃過了一絲的訝異和不悅。
他對這些撿回來的孩子們,就算要求嚴格,就算不假辭色,哪個不是吃得飽飽穿得暖暖照顧得健健康康無病無恙的?不過才幾年的時間,這傢伙是怎麼把自己搞得活像是從棺材爬出來那不死不活的模樣?
「你搞什麼鬼?」
「我搞……很大的一隻吸血鬼。」
「……」
「師父,刀子借我吧,這次我一定會還給你。」
「你打不過他。」
「我知道。」
「他不是蕭雪森。」
「我也知道。」
「何必?」
「師父,有些事情,沒有辦法說放手就放手的。有些人,放在心上了就擺脫不掉了。那種感覺,你是最明白最清楚的吧。」
如果能說放手就放手,說擺脫就能擺脫,如果人的感情可以這麼簡單的處理……
那師父對鴛鴦的執著,是怎麼來的?
而我對雪森的執著,又是怎麼來的?
「刀子,師父。」夏雨農向春秋伸出手。
其實來之前他就知道,師父最終還是會把刀子給他的。
因為那本就是屬於他的東西吧。

(變字型)
「以後,你就叫做夏雨農吧。」
「下雨囉?」
「夏,雨,農。」
大哥哥隨手撕了一張日曆紙翻過來,在空白的背面寫上「夏雨農」三個字。
不同於夏○●那種根本是隨口亂喚好比阿貓阿狗之類云云的稱呼,那是真真正正屬於他所專屬的名字。
「為什麼是夏雨農?」
「你本來不就姓夏?至少撿到你把你養到這麼大的阿婆姓夏……」
「農呢?大哥哥你希望我以後當農夫嗎?」
「……也不全然是這樣。」
該怎麼啟齒告訴小鬼,那個農字只不過是看到小男孩頭上戴著不知哪撿到的破斗笠所生出的聯想……
「雨呢?」
「雨……不知道,覺得你應該就是叫雨。」說了個連蕭雪森自己都覺得很無厘頭的理由。
「雨和雪,是不是一對的?」
「……」
小雨農睜著純真無邪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用那興奮愉快的神情望著他,然後問著那樣童言無忌的問題……
那一刻,蕭雪森前所未有地感到心跳加速,耳根躁熱,腦袋發渾。
馬的,我是變態嗎?我有戀童癖嗎?馬的!
(變字型)

第十五章

白色長刀的刀身摸起來如玉石般冰冷滑膩,那觸感不似金屬又說不上來是什麼材質,和刀身一體成型的刀柄雕著簡單卻細緻的紋,通體雪白的刀,在黑暗中卻隱隱透著暗紅色的美麗光澤,映得那純白刀身如珍珠般溫潤閃耀。
那把不知遺失在世界哪個角落的黑色長刀,也是一模一樣的觸感和長相,一樣透著暗紅色光澤
,這雙刀子,到底舐了多少吸血鬼的鮮血呢?
據說,是一整個族的血……
鴛鴦那傢伙說,所有他想知道的事情,都交代在這把白色長刀裡頭了。

「你不是雨的轉世,更不是他的後代。」
「黑色刀子封印著生命,白色刀子封印著記憶。」
「自始至終,只有雪和雨而已,本來就沒有蕭雪森,也沒有夏雨農。」

自始至終,只有那個被放在雪的心上恨著,被牢牢地惦著的雨。
而那個被雪森疼愛著、呵護著,板著一張臉卻始終小心翼翼地珍惜著的夏雨農,那個因雪森而有了自己名字的夏雨農呢?
如果這個生命找回了自己原本的記憶,那屬於夏雨農的一切,屬於夏雨農的記憶,又該放到哪去?
像雪那樣,忘了雪森的一切嗎?
蕭雪森不存在了,如果連夏雨農也不存在了,那誰來記憶曾經蕭雪森和夏雨農在一起生活的點點滴滴?

「有什麼差別呢?反正你就是雨,雪他也只在乎著雨。」當時,鴛鴦聳著肩搖著頭,對夏雨農的煩惱不以為然。

不,差別可大了,我是夏雨農。
不管對方是雪還是雪森,夏雨農就是夏雨農。夏雨農只能有兩條路,不是活著被那個人所愛所在乎,就是乾脆玉石俱焚。
至於那個雨,關他鳥事?
掏出口袋黑色的油漆筆,在長刀那白色的優美刀身和刀鞘上,用極不優美的醜字歪歪扭扭寫下了春秋師父的地址,雖然醜但若從此他沒機會再回到金星見師父,至少這刀子還有機會回到師父身邊。
對什麼都沒好臉色的師父,只有在他擦拭著這把刀子的時候,死板的表情會稍微鬆懈一些。任何事情說一就是一像顆石頭般頑固的師父,只有在一個人凝望這把刀子的時候,會露出幾近軟弱的憂傷眼神。
這把長刀對師父而言,那意義也許就如同他口袋中那支破錶,是絕對的唯一也是僅存的唯一了。
將長刀收回刀鞘,連刀帶鞘隨手一揮敲落砍至面前的巨斧,順便連持斧的那條手臂也一併給卸了,返過身看也沒看便彎下腰橫向掃過想從他身後偷襲那幾個傢伙的小腿骨,清脆的碎骨聲混著哀嚎,熱鬧滾滾。
馬的,他夏雨農真的是裡外不是人!被吸血鬼們當作標靶也就算了,連人類同胞們都要找他麻煩!
據說政府當局為了杜絕像夏雨農這種能夠壯大吸血鬼族的血液擁有者,特別撥了一筆不小的預算,以BOT的方式和向來就是負責吸血鬼業務的道長業界合作,成立一個專門單位負責消滅像夏雨農這樣擁有提升吸血鬼能力的上等好血源,計畫名稱也是蠢得莫名其妙,叫「清血專案」。
儘管是人殺人的工作,但薪水高福利好,三節獎金加上年終,引得許許多多道長們趨之若鶩,想要進入這個單位謀得一職的道長們還得經過考試勒。
然而,雖然負責清血專案的道長們個個藝高膽大身手不凡,但是碰到夏雨農這樣的案子,也只能說是倒了八輩子的楣,明知不是對手還是得硬著頭皮仗著人多壯著膽子試著運氣。
「喂!你就在那風涼風涼看我被圍攻也無所謂?」
眾人不自覺地朝著夏雨農喊叫的方向望去,不望還好這一望毛都立起來了……什麼時候來個吸血鬼就站在不遠處鐘塔上,這群專靠感應獵殺吸血鬼吃飯的道長竟沒人發現!
月光照耀在他那瓷器般白皙的臉蛋上,配上那兩丸像金色玻璃珠子的眼睛,漂亮得像尊古董店玻璃貴裡昂貴的人型娃娃。只是那薄薄的唇抿成一條線,冷冷的光線從那微瞇的眼眸射出來,哪個娃娃的表情有這麼殺的……
「吸血鬼王!」
只有蠢蛋才會認不出那傢伙招牌的金色眼睛……
「不能讓他喝到夏雨農的血!」
唉,還是蠢蛋。他現在想喝的話你們這些小卒仔哪阻止得了?
「快,殺了他!」
如果你們能傷我分毫,如果我不是這麼強,我還真希望能挨個幾刀看看有沒有王子來搭救我勒……
如果,真有那麼一點點的在乎……
「你真的一點都不在乎我夏雨農,那我乾脆把命送給這些小卒仔算了。」夏雨農話一說完,手一抬將那把白色長刀往鐘塔方向擲去,長刀連著刀鞘直直插入了吸血鬼王面前不到十公分處的泥土地上,刀身連一點顫動也沒有,而吸血鬼王一雙金色的眼睛也是連眨也沒眨,望著眼前那把白色長刀。
雪的眉頭皺了起來。
不知道是因為這把刀如此熟悉,因為這擲刀的場景似曾相似,還是因為刀子上歪七扭八像是鬼畫符的字體實在太醜……
我何必在乎你夏雨農的死活?
將目光從刀子移回夏雨農身上,看到那挑釁似的微笑,憶起那一個月的容忍和吃虧和蟑螂和老鼠和骯髒的公廁,記起了自己必殺的毒誓……這群小卒仔如果能發揮點功效把這隻惡劣的人類給宰了,他還省事省力!
「更……」看到雪無動於衷的表情,夏雨農又想起了上回雪為了救阿不打比,重重甩在他身上那一鞭的疼痛。
如果,連那麼一點點的在乎也沒有……夏雨農索性閉上眼睛,不作任何防禦就站在那刀刀劍劍中,一幫道長們當他在耍什麼詐術,反倒沒人敢繼續攻擊,場面就這樣僵持在那,劍拔弩張一觸即發,卻沒有下文──像是看武打片時不小心按到暫停鍵……
「我不管了!」一個性子急耐性差的道長突然大吼一聲打破僵局,持著刀衝上前往夏雨農背上砍去,只是包括出刀者在內所有的人都沒想到夏雨農竟然閃也沒閃,刀起刀落,在他單薄的背上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從傷口湧出,頓時流了夏雨農滿身滿腳邊都是。
痛……死了……
生來就特別怕疼的夏雨農只痛得眼淚差點沒掉下來,彎下腰蹲在地上抱著發抖的雙臂,咬牙切齒在心中咒罵那連個人都砍不死的渾道長。
持著刀的道長愣在當場,對自己莫名其妙的得手感到錯愕不已。方才那刀如果是往腦袋砍去,那豈不真的讓他立大功成英雄了?
其他道長在這一砍之後,哪個不是見獵心喜,立刻卯足全力使出絕招往緊閉著雙眼蹲在那夏雨農殺去。
下一幕真是好不精采,先是所有的武器都飛起來了,然後緊接著所有的道長也飛起來了,最後連蹲在那的夏雨農也飛起來了……

「你是蠢豬啊!?」
殺入重圍擺平一幫道長又拎著夏雨農回到鐘塔下,手中沾染著夏雨農溫熱的血讓雪不爽到了極點,看著那張緊閉著雙眼白慘慘的臉蛋更是讓他怒氣不打一處來,想都沒想一巴掌甩過去。
「……」吃了一巴掌的夏雨農這才睜開眼睛,一語不發地望著雪。
其實,你是在乎我的,對吧。
緩緩地伸出雙手,想要觸碰眼前那發著怒的雪,雖然隨即被那人用厭惡的表情揮開,夏雨農就是不死心,再一次伸出手,揮開,再一次……不知道試了多少次,終於沒再被揮開。
輕輕地,非常緩慢地撫摸著眼前的雪,他的頭髮,他的臉,他的頸子,他的胸膛……他是雪森卻又不是,他的輪廓他的模樣他的體溫都是自己所愛的雪森,可卻怎麼也無法在那雙金色的眼睛中看到那令他安心的寵溺。
儘管如此……
夏雨農突然欺身向前,勾住雪的頸子封吻住他的唇,發狂似地吸吮著雪那涼涼的唇,舌尖固執地攻入了對方的口中纏攪著。
貪婪得彷彿從來就沒嚐過這樣的滋味,專注得彷彿世界上就剩下這一件事情,深刻得彷彿用盡力氣,最後的訣別。
雪並沒有推開他,同樣的貪婪,同樣的專注而深刻,細長的手指埋沒在夏雨農後腦凌亂的黑髮中,反守為攻,狠狠地在那夏雨農的唇舌之間釋放著那連他自己都不能明白的情慾。
可惜無論再怎麼濃烈纏綿的深吻,終究還是無法將呼吸也一併索去,當交纏的唇舌分開之際,隨之而來的寂寞濃到令人想哭。
夏雨農表情複雜地望著雪,沒有哭,卻笑了起來。
「噗哈哈哈哈……」彎著腰抱著肚子窩在地上笑成一團,背上的傷口被這一牽一扯疼得要命,連五官都疼得皺了起來還是忍不住想笑。
那樣悽慘的笑在雪的眼中看起來,和哭也沒什麼兩樣。
「你和我,到底哪個才是蠢豬啊……」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夏雨農用手指抹著眼角邊笑出來的眼淚。
「……」
「我不是你那個又恨又愛的雨,我們幹嘛吻得那樣賣力?」
「……」想對他說,他想吻他並不是因為他是雨而是因為他是夏雨農,是那個和雨一樣讓他感到又恨又愛的夏雨農。
他想吻的,是這個對感情執著到不擇手段不顧一切的夏雨農,而不是過去那個為了使命而可以放棄所有感情的雨。
他在意他,對他上了心,碰了他的身體,回應了他的吻,也許那都是受到蕭雪森的影響吧,但從頭到尾都因為他是夏雨農。
已經無法否認,自己不想殺他,在意著他,甚至想保護他。
但說了又如何?自己不是夏雨農所愛的那個蕭雪森。
他的執著不是對他而來的,他的熱情也不是給他的。
「你滾。」
「你不要我的血了嗎?」
「你滾。」
「你在意我,對不對。」
「你找死嗎?」
「你想要我死,就動手啊。」夏雨農指著一旁那把插在地上的長刀。
如果你真的對我夏雨農一點在乎也沒有,那我就把命給你,順便把雨還給你吧。
「我不想要你死,也不想再見到你。」
「……」
夏雨農那雙深黑色的眸子望著雪轉身離去的背影,連眨一下都捨不得,直到雪完全離開了他的視線再也看不到了,才深深地嘆了口氣,將臉埋入雙臂中趴在那累得動也不想動。
「蠢豬應該是我……」
因為我愛他,不管他是雪還是雪森,我都那樣無條件地喜歡著啊。
但他卻否認愛我。
他選擇將所有的感情都推給蕭雪森,選擇當個不愛夏雨農的旁觀者。於是,在這一場感情的攻守戰中,夏雨農被放棄了。
那是他的選擇啊……
背上的鮮血流個沒完沒了,也許流血就像流眼淚一樣可以宣洩哀傷吧,不然已經難過到快死了視線都模糊了怎麼連一滴淚都流不出來?
「師父,我還是當不成強者。」
緩緩抬起頭,望著站在自己面前穿著黑衣的高瘦男子,夏雨農笑得很苦。
哪個強者連自己的愛情都守不住?
哪個強者連生命都願意付出卻攻不下一個人的心防?
「你是蠢豬,不必當強者。」

(變字型)
親愛的師父兒:
謝謝您這幾天的照顧,小徒雨農不好意思再白吃白住您,就先掰了喔。
師父,其實我知道您面惡心善,口是心非,雖然嘴巴上說是關心刀子,其實是關心我才會跟著下山的,對吧?不用害羞,師父,我了解的,有可愛的徒弟如此,當師父的哪個不是疼愛有加?可是小徒不能再依賴師父了,師父,請不用再替我操心,我自己的事情,我會處理的。

Ps:師父,刀子的事情您就原諒我吧……
愛徒小農敬上
(變字型)

「……」
那背上縫了好幾針的傷口還在化膿,燒得一蹋糊塗的腦袋才剛冷卻下來,又急著跑去送死?收了頑冥不靈的徒弟如此,當師父的哪個不是自認倒楣?
春秋寒著一張臉,將那張字跡醜陋還寫在餐巾紙上的留言往桌上一扔,提了上面寫滿了同樣醜陋字跡的長刀就出門。
事到如今,就算他有千百個不願意,但想要保住夏雨農那條小命,也只能去找那個人幫忙了。


蕭雪森收留夏雨農的那天晚上,明明是秋高氣爽的夜晚卻突然下起傾盆大雨。仔細回想起來,八百年前他收留了雨那個白痴人類時,好像也是下了場大雨。
雨離開的那天,也是下著大雨的。就如同今夜這樣,窗外大雨大雨一直下著。
有一首歌的歌詞是這樣唱的:天空不要為我流眼淚。
雨是天空的眼淚,為了什麼事情而悲傷?

(變字型)
「誰說一定是眼淚?也有可能是天空有什麼爽事,爽得笑到流口水吧。」
(變字型)

夏雨農非常堅持,寧可拿噁心的唾液來比喻也不認同雨是悲傷的產物。不過雨季的時候,他卻常常抱怨陽台漏水、衣服發霉、內褲曬不乾等家庭瑣事。
話說回來,夏雨農算是個稱職的家庭主婦,至少在和他同居之前,蕭雪森幾乎沒在餐桌上用過餐,衣服也是從來就沒在家裡洗過,他住的地方除了電視,和幾樣基本衣被,其他家具除了房東有提供外,其他可以說是付之闕如。
夏雨農住進來以後,這個家逐漸開始像個人類的居所,先是有了沙發,桌子,廚具,櫃子,接著床也有床單了,窗子也有窗簾了。
雖然雜物越堆越多,本來就有限的空間越來越小,雖然花的總是蕭雪森的摳摳,夏雨農買東西甚少拔自己的毛……但這樣的家,這樣的生活,這樣的伴侶,蕭雪森雖然不說,但心中倒是滿意得緊。
如果就這樣一直下去,應該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未來若有機會和夏雨農搬到小島去,應該也是按照這樣的模式過生活吧,若有什麼人來破壞了他的幸福,他發誓絕對會讓那個人蒸發。
只是蕭雪森怎麼樣也沒想到,破壞掉這一切的,竟是他自己的本尊。
更沒想到的是,蕭雪森自己的存在,被自己給人間蒸發了。

獨自坐在無燈黑暗的客廳沙發上,就這樣睜著眼發著呆,已經三四天了。
到底,自己是為什麼又回到了這間小公寓裡?因為到頭來,他發現他自己根本就不屬於這個時空。沒有屬於他的住所,沒有屬於他的記憶,也沒有屬於他的情感歸屬。
當初為何要將自己封印住,而既然封印了,今日為何又得醒來?
蕭雪森的記憶一點一點爭著湧入他的腦袋,越來越鮮明,越來越強烈,夏雨農小時後可愛又可憐的模樣,夏雨農每天在那小廚房中穿著圍裙忙碌的模樣,夏雨農窩在沙發上挨著他身旁認真研究食譜的模樣,甚至是在兩人溫存之際親吻著夏雨農那敏感的頸子時,他那難受又舒服的模樣……雪覺得自己簡直像個偷窺者,窺視著蕭雪森和夏雨農的生活片段。
他想起來自己身為蕭雪森的一切,也想起來自己是如何喜歡著夏雨農的,但就算他什麼都想起來了,卻怎麼也無法當回蕭雪森了。
因為他是雪啊……他是那個八百年前被自己所愛的人背叛欺騙的雪。
因為記憶可以撿現成的,但情感和幸福卻不能撿現成的。
他的情感已經無法再毫無芥蒂地投注在他人身上了,他的幸福也早就已經煙消雲散。如果他一直都是那個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從何而來的蕭雪森,那該多好。
可惜最後,蕭雪森終於還是知道自己是誰了。


「更!」
手中的鑰匙都給他插到變形了還插不進鑰匙孔,死房東,才幾天欠繳房租,又把門鎖給換掉了!夏雨農火大扔掉手中的鑰匙,抽出掛在手上塑膠袋中剛去五金行買的榔頭,往後退三步,用力敲掉門鎖,然後踢開大門走進去。
「喂!起來!」
方才那樣巨大的破門聲都沒能吵醒這隻機警的大蝙蝠,想必一定又是為了壓制未完全化的疼痛耗盡力氣,才會這樣像死了般昏睡得沒天沒地的。
寧可這樣折磨自己,就是不要他夏雨農,連他夏雨農的血也不要了?
「雪!雪!蕭雪森!起來!」
索性爬上沙發騎到雪身上,啪啪啪地甩了大蝙蝠幾巴掌,把那張美美白白的臉蛋打得粉紅粉紅的。
君子報仇,三年不晚!
「……」睜開眼睛望著騎在自己身上笑得燦爛的夏雨農,雪一腳就往他身上踹去。
「唉喲喲~你醒啦?醒了好!人家可不想趁人不備幹那種事情。」
「哪種事情?」
「就是……」夏雨農一臉曖昧,吞吞吐吐,半天才嬌羞地笑著說道:
「就是要你的命啊。」
舉起手中鐵榔頭,迅速地往雪的腦袋槌去,背後堵著沙發的雪根本無處可閃,只好空著手迎向那沉重的榔頭。過去幾次失敗的攻擊讓夏雨農清楚了解,這唯一的武器一旦沾上了吸血鬼王的手掌,恐怕是有去無回,於是榔頭一碰著雪的手,另一手又揮出了方才順道到廚房拿的備用菜刀,刀鋒一轉往雪的手臂砍下去。
不過可能是因為前些日子用這把刀子剁豬大骨後沒有磨,刀子有些鈍,刀勢又被雪手中的榔頭檔了一檔,沒能將手臂砍落,卻深深地嵌在吸血鬼王的肩胛骨上。
「啊……爛刀!」夏雨農立刻放開刀柄向後一躍閃開雪甩往他臉上的榔頭。
「你到底要砍我幾條手臂?」
八百年前砍過一條,前一陣子在廢圖書館也砍過一條,現在又想砍!雪火大地握住肩膀上的刀柄,也不管鮮血像溫泉那樣湧,直接把刀子拔出來,往夏雨農的腦袋扔去。
不敢直接用手接住那勁道十足的飛菜刀,只好閃到電視後頭,可憐電視啪得一聲被菜刀劈出一個大窟窿。
「馬的,那你到底想搞壞幾台電視!?」
「上回……上上回那台是你搞壞的吧?」
「呦,蕭雪森,你終於想起來了齁。」
「很遺憾,就算想起來了,我也不是蕭雪森。」
「呸,我鳥你是雪還是蕭雪森!你到底要不要愛我?」
「不愛。」
「屁啦,你明明就說過你愛我。」
「從來就沒說過。」
「……」的確,仔細回想起來,不管是蕭雪森還是雪,都沒說過。
「你明明就表現得很愛我。」夏雨農不服氣地吼著,口吻像極了潑婦。
「那是蕭雪森,不是我。」
「你這懦夫!愛我有什麼害羞的,幹嘛全部推給蕭雪森?」
「害羞個屁!」
兩人的對話簡直就像夫妻吵架的內容,貧乏而沒營養……
「你如果不愛我,我就不跟你客氣了。」拔出插在電視上的菜刀,繼續往雪攻擊去。
「蠢,想殺我?你是來討死的吧?」雪也不客氣,隨手抄起了榔頭回擊,頓時溫馨小客廳變成戰場。
「如果我殺不死你,讓你殺死也很爽。」幾招下來,除了原本背上的傷口裂了開了,身上又多了幾個不淺的窟窿,只是夏雨農的表情卻很愉快。
「你怎麼不去自殺?」
「我幹嘛要自殺?」
愛情不是口號,不是遊戲,是決一死戰。
就算攻到彈盡,守到援絕了,但還沒到呼吸停止的那一刻,他絕對不會放棄。
「你瘋了吧?」
「早在你放棄我的時候,我就瘋了。」
沙發被砍得露了餡,鍋碗瓢盆全都在地上躺著,夜風從破窗吹進來,將只剩下幾條鬚鬚的爛窗簾吹得飄來飄去。他們一同去選購的馬克杯碎在流理台,而流理台早就成了一塊看起來不像流理台的廢鐵。
從客廳打到房間,衣櫥、書櫃、鏡子……一個個壯烈地犧牲了……夏雨農簡直像是殺紅了眼,殺出了興頭,只見他笑得開心,出手卻是狠辣,招招都是要致對方於死地。雪一點也不敢大意,幾乎也是全力以赴才和夏雨農打成平手。他太明白這個夏雨農就像是當年的雨一樣有著深不可測的戰鬥力,只要他想……應該說,只要他瘋掉了,他要多強就有多強。
只是夏雨農那副三保身體經不起久戰,人類的失血也是有極限的,在幾乎所有的家具都陣亡了以後,他開始感到體力不支,逐漸落了下風。雪趁勢一拳重重揮向夏雨農肚子,趁他疼痛彎腰時,扯住他頸子將他按向那張勉強還看得出來是床的床上,扣住夏雨農踢向他腹部的腿,格開夏雨農戳向他太陽穴的左手和抓往他天靈蓋的右手,抓起散落在床邊那落地窗的玻璃片,將夏雨農的雙手掌狠狠釘在床上。
(變字型)
「幹嘛一定要牽手?不肉麻嗎你?」
「你不懂啦!手連著心臟,心臟連著手。所以牽手,是最能感受到心跳的感覺。」
「那只是靜電吧……」
「蕭雪森,你真的很沒情調耶。」
(變字型)

手連著心臟,心臟連著手,手上的疼痛傳到了心臟,痛不欲生。
蕭雪森,你明明知道我是你的夏雨農,卻這樣對待我。
「你知道永恆的孤獨,是什麼樣的感覺嗎?你知道想愛卻無法去愛,是什麼樣的感覺嗎?你知道被自己喜歡的人一刀插心是什麼樣的感覺嗎?」
「……」方才,你不就碎了我的心?望著情緒失控的雪,望著他那白森森的利牙,夏雨農搖搖頭苦笑道:「你說過,你不會把我變成吸血鬼的,你要食言了。」
「你也說過,你會好好守著自己的命,如今卻一心求死。」
「我不要活在不被你在乎的世界。」
「你以為,什麼都要依著你的選擇來進行?」
雪靠上了夏雨農的頸子,輕輕地吻著舔著,像是他們之前溫存時那樣溫柔,溫柔到讓夏雨農以為他又在作夢了……直到那銳利的牙插入了他的血管。
雪愛雨。
如果一開始就將雨變成吸血鬼,那有沒有可能結局是兩個人一起在他們的山中小窩生活至今而不是雨將刀子送進他的心臟?
蕭雪森愛夏雨農。
如果現在選擇將夏雨農變成吸血鬼,是不是再也不用面對失去?不用再看到夏雨農那近乎自我毀滅的舉動?

「我沒選擇……這一切,都是你的選擇……」用虛弱的聲音,在雪的耳邊輕輕說道。

選擇當有感情障礙的雪,選擇不當愛我的蕭雪森。
忍著痛掙開釘在手上的玻璃片,血淋淋的手從床頭縫隙中掏出金黃色的玻璃管,在雪還沒來得及出手阻止,反手就將尖銳的管針往自己的心臟插入。
「不──」

心碎的感覺。
劇烈的疼痛蔓延全身,心臟四分五裂,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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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其實我……
「其實我一點也不想要殺你,可是你選擇了把我推向這條路。」
雨輕輕地在他耳邊說著,然後將手中的長刀舉起,依然笑得那樣溫柔,在雪還沒理解那句話的意義,也尚未察覺雨身上那原本是劇毒腐蝕的血滴灑在他身上時卻一點一點癒著他身上的傷……在雪什麼都來不及反應時,雨便將長刀猛然刺入自己的胸口。
「雨!」
(變字型)

疼痛蔓延全身,心碎了……

在見到長刀子穿透雨的左胸口那一刻,在雨倒向他斷氣的那一刻。
在見到致命的毒藥插往夏雨農的心臟那一刻,在夏雨農呼吸停止的那一刻。


黑色刀子封印著生命,白色刀子封印著記憶。
在過去,有個奇怪的傳說。
有一把非常特殊的黑色長刀,長刀的歷史很久遠很久遠,甚至久遠到,長刀有了自己的生命,
有了自己的靈魂。
可是長刀不像人類,沒有能夠自由活動的肉體,所以長刀一直也只能是長刀。
又不知道是後來哪個年代,那是個戰亂的年代,是個盜匪橫行的年代,長刀子被當作殺人的武器,
它飲過無數男人的血,女人的血,老人的血,小孩子的血……但它從來就沒飲過初生嬰兒的血,直到某天,一個殘忍的山匪把它插入一個初生嬰兒的胸膛。
誰也沒有想到,那個嬰兒沒死,竟然好端端地活了下來。
但隨著年齡的增長,這孩子的長相雖然可愛,怎麼瞧也不像他父母,也不像他那群簡直像是一個模印出來的兄姊們。而且這孩子天生就是個戰鬥天才,他的殺傷力就像那把長刀……十歲以前,他就將那幫山匪全都宰光,那把黑色的長刀子,也順理成章落入了他的手中。
人們都說,那孩子根本就是被寄生了。
被那把長刀的靈魂寄生了,用那孩子的肉體,長刀子開始他的「人生」,直到肉體死亡,生命又回到了刀身內。
然後等待著下一個人生的開始。

當雨的生命回到了黑色的刀子裡時,皇帝費盡苦心,將他的記憶放入了另一把刀子裡。
也許有一天,它的生命重新開始時,它還想要當雨,它還想要擁有對雪的記憶,它會想要有機會重新開始,去追求自己這一生得不到的幸福,去追求身為雨時不得不放棄的愛情。

(變字型)
「我的願望,沒有人能夠實現。」雨微笑地對皇帝說。
只要我身為雨,就沒辦法實現。
(變字型)



「其實小農農早就知道了,只有你不知道。」
「你幹嘛不直接告訴我?」
「你有讓我接近你的機會嗎?」
「他幹嘛不直接告訴我?」
「因為他覺得雨很可憐。」
「……」

不願意完成殺掉吸血鬼王的使命,雖然一切都是計畫,但雨真的愛上雪了。
寧可將刀子插入自己的心臟,即使恨著他為何一點也不在乎自己,埋怨著他為何要將他推到這一步,但他還是捨不得殺掉他好喜歡好喜歡的雪。
至少,至少雪在未來漫長的生命中,都會記得有那麼一個人類這樣喜歡過他。
可是他卻被雪遺忘了八百年,被雪當作背叛者憎著,被雪當作兇手恨著。
這樣的雨,實在太可憐了。
和被蕭雪森所丟掉的自己,又有什麼差別呢?
其實,夏雨農完全能夠理解雨的感覺。
他就是雨啊……不需要那些記憶,光是靠著本能,他也能了解雨是怎麼樣地喜歡著雪,怎樣地傷心,又是怎樣地堅決。

「所以他要用這樣極端的手段,讓我想起來嗎?」
「如果不是這樣,怎麼能懲罰到薄情的你?」
「一切都是計畫中的事?包括引春秋去把你找來?」
「小農農心中怎麼想的,我不知道。我只能說,如果這一切都只是計畫,那風險跟犧牲,也未免太大了。」
讓自己的心臟轉位並不是每一次都能成功,讓自己的血管停止流動對身體的極大傷害也並非所有人都能承受,特別是像夏雨農這樣虛弱的人。更別說是暫時癱瘓自己的呼吸系統這麼可怕的事,誰知道這一口氣沒了,還能不能有下一口氣回來?
夏雨農從來也沒敢把握他師父春秋會為了他去找最最痛恨的鴛鴦,他也不可能準算著在要命的一刻鴛鴦會帶著全世界最高明的醫療團隊和設備及時趕到。
就算他把所有的風險都考慮進去了,最後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一身功夫幾乎都廢了,臥床至今半年了才勉強能下床……如果一切只為了讓雪想起雨,只為了懲罰雪,這代價真的太大了。
也許,夏雨農真的曾經有想要放棄的念頭也說不定。
但也有可能,夏雨農計算了一切,而鴛鴦卻把夏雨農也一起計算進去了。
「你來幹嘛?」雪冷冷地瞪著那個極有可能是幕後大黑手的鴛鴦。
「沒什麼,就來探望你啊!」鴛鴦笑得嫵媚,艷麗的臉蛋裝出一副無辜善良的表情。
「放屁。」一隻老狐狸跑來探望你卻沒有其他企圖,會相信的人不是太純就是太蠢。
「只是想請小農農幫我一點小忙,很小的忙啦,比芝麻跟綠豆還小……」
「滾,少來動夏雨農的主意。」
「拜託啦,真的很小很小,而且事關我的終生幸福,你就幫我這個忙吧!啊對了,最近我在白令海有個小島想要送人,附送接駁直昇機,氣候溫暖宜人,渡假養老兩相宜,你和小農農有興趣可以找時間來參觀參觀……」
「……我會跟你再連絡。」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就這麼一言為定!呵呵呵呵~~」
鴛鴦眉開眼笑,華麗優雅地從陽台躍回他那畫有一對鴛鴦背景是一個桃紅色愛心的愚蠢圖案的直昇機揚長而去,在深夜裡留下一串詭異的笑聲──


輕輕躍下小小陽台細細的鐵圍欄,回到室內時不忘將落地窗關緊。夏雨農那個阿破青年,是經不起夜裡涼冷的風吹的。
窩回臥室裡新買的那張雙人床上,雪特別選購的超暖羽絨被裡捲著熟睡的夏雨農。連方才那樣吵雜的直昇機聲和那個死三八的鬼笑聲都沒能吵醒他,一整天這樣熟睡的時間大約佔了二分之一,真的是名副其實的阿破。不過最近真的好多了,開始能下床打打電腦,陪他看看電視,偶爾還能下廚做些簡單的噁心料理,偶爾能在床上和他做做簡單的愛做的事情……
至少,他還好好地活著在他身邊,緩緩沉沉地呼吸著,心臟規規律律地跳動著。
從背後摟住夏雨農的腰,輕舔著他滑細的側頸,上頭的齒痕已經癒成兩個淡淡粉紅色的疤痕,和頸子上其他紅紅紫紫的大草莓小草莓比起來,反而沒那麼明顯。
「別吵我……我想睡覺,你自己擼啦……」夏雨農半夢半醒地咕噥著。
「喂,我們的小島這次真的有著落了。」
「有山有小河流……」
「應該有。」
「曬太陽……」
「可以吧。」
「荔枝、龍眼……」
「可以種。」
「山豬……」
「可以養。」
「老大,老實說,那是你和雨……你們一起住過的地方吧?」
「是『我們』一起住過的地方。」
「……小島在哪?」
「在白令海。」
「啊?」
「……幹。」
雪這才意識到,白令海上的小島,只有海豹跟石油吧!?哪來的荔枝跟龍眼!?
溫暖?宜人?渡假養老兩相宜?
下一次見到鴛鴦時,他絕對會讓他笑不出來。


END
2007/8/13 月讀



































番外 鳳凰

一絲光線也沒有的黑暗中,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睜著眼睛還是閉著眼睛。原本在心中默默計算著的時日也逐漸亂了……飢餓的感覺一陣一陣的,也許是身體的機能逐漸停歇,竟沒那麼難受了。但乾渴難耐的痛苦,卻將他逼向了幾乎瘋狂的邊緣。
灼燒的咽喉好痛,全身的每一吋肌膚也都跟著如火燒般疼痛著……
他聽見了,彷彿聽見了有水汩汩流動的聲音,在疼痛的肌膚下,在他自己的血管中……緩緩地將手移到嘴邊,乾裂的唇舌輕舔著手腕,不知道已經多久滴水未進的他,貪婪地幾乎想要用牙齒撕裂外頭的皮肉,想要啜飲那伏流在血管中的液體……
最後,他到底會是餓死,還是渴死,還是吸乾自己的血液而死,還是抓破自己劇烈疼痛的喉嚨而死?
不會的,他不會死。
過去,他曾被推入宮內的深池中,品過了無數種毒藥,中過各種暗器,身上帶著深深淺淺的刀劍傷疤,前一陣子,居住了十五年的宮殿也被一把無名火燒得精光。
他依然沒死,熬過了那麼多年,歷經了那麼多次的生死關頭,他都活下來了,這一次,他一樣能夠活下來。
儘管他被困在深深的黑暗的枯井中,枯井口甚至被大大小小的石塊填封了起來。
但他還是相信自己不會死的。
他相信,那個人一定會找到他的。

(變字型)
「你叫什麼名字?」
「鷹。」
跪在女子面前的小男孩恭恭敬敬地回答著,目光卻不自覺地被女子那雍容美麗的臉蛋和頭頂上飾滿絢爛珠寶的鳳冠吸引住。
「從今天起,你為他而生,為他而死,知道了嗎?」
「是,娘娘。」五歲大的孩子對這句話的涵義並不清楚,懵懵懂懂的點點頭,並將這句話謹記在心。
「碧喜,去把太子帶來。」
「是,娘娘。」
碧色衣服的宮女退下,沒多久,從外頭牽了個莫約兩歲的幼兒進來。
吹彈可破的雪白肌膚,和那被稱作娘娘的女子有著類似的精緻五官,幼兒蹬著鑲著漂亮大明珠的小鞋來到鷹的面前,盈亮狡黠的眼珠子轉來轉去,將他從頭到腳仔細地打量了幾遭之後,玫瑰色的小嘴漾出開心的微笑。
鷹看呆了。
那笑著的孩子,真的好漂亮,比皇后娘娘還漂亮,比那又大又圓的明珠還要漂亮,比他見過的任何人類都還要漂亮……
只是,鷹看不出來,這漂亮的小人兒,到底是男生還是女生啊?
(變字型)


「殿下!太子殿下!」
急切的呼喚聲,忽遠忽近地飄入了恍惚的腦袋裡。
是誰……是誰在叫我……
「太子殿下!你在哪?殿下?」
是……鷹!
突然地整個人清醒了過來。
等了那麼的久,還以為這一次真的等不到了……
耗弱的身體已經站不起來了,想要出聲回應,卻發現自己的喉嚨乾裂得半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不行,這是他唯一的機會了,如果沒喚住鷹,也許自己真要留在這口早已荒廢不起眼的枯井中,永永遠遠!
吃力地將手腕舉到唇邊,沒有一點猶豫,對著手腕上動脈處用力地啃咬下去,用力的吸食著,讓那熱滾滾鹹腥的鮮血滋潤他疼痛的喉嚨。


炫亮的紅色長髮散落在白色的枕被上,是整張床上唯一的鮮豔色彩。緊閉著雙眼的少年蒼白得像是沒了生命的屍體,連那雙向來粉嫩好看的唇也乾乾裂裂的,沒一點血色。
但鷹知道,當他再度張開眼睛對著他笑時,他依然會是這世界上最漂亮的人類。
宮女端了碗藥踏入殿中,先恭敬地端到鷹的面前,鷹拿起托盤中其中一支調羹,從藥碗中舀了一匙藥湯輕啜了一口,才讓宮女將藥湯端至床邊給少年餵食。
為他而生,為他而亡。
從小到大這就是他的使命,就算為了他被毒死,也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走至床邊將少年的上半身輕輕扶起,宮女小心翼翼用調羹將上好的藥湯餵入少年口中,只是少年的雙唇閉得死緊,藥水全從嘴角溢出,沒半滴能餵入他的口中。
在充滿著鬥爭和陰謀的宮中成長,從小就必須防範各種暗算的少年,連昏睡時都是咬緊牙關閉緊雙唇,就怕在熟睡時被餵入毒藥而死亡。
看著宮女無措慌忙的模樣,鷹伸手接過了湯碗,頷頷首示意宮女離開。
「小雀,吃藥了。」溫柔地撥開少年臉頰旁幾絲長髮,在少年耳邊輕喚著。
不知是否是因為聽到鷹的呼喚,少年閉著的眼皮顫了顫,但身體太虛弱的他卻只能繼續待在夢中,怎麼也醒不過來。
小雀,那是他為他取的小名,這世界上只有他會這麼稱呼著他。
將少年清瘦的身子摟在臂彎,端了湯碗直接飲了一大口含在口中,然後彎下身將唇貼上少年的唇,將湯藥一點一點哺入少年的口中。說也奇怪,明明是昏睡不醒的人,明明是閉得緊緊的雙唇,卻像是對鷹的唇有著感應,在唇瓣相接的那一刻,沒有任何的抗拒,便鬆開脣齒讓湯藥順利地流入。
從小到大,鷹是他唯一能信任的人,那樣的信任就連在無意識的情況下依是強烈,深刻的、刻在骨子裡的信任。


為他而生,為他而死。
在年紀還很小的時候,鷹不是沒有對這樣的命運質疑過。
他和小雀,兩個人吃著同樣的食物,睡在同一張床上,受著同樣的教育,和同樣的師父們學著同樣的武藝。一同成長,一同面對來自各方的威脅,一直以來,他們都是共用著一切,幾乎是形影不離的分享彼此的生活。
但為什麼自己的生死,自己的命,卻是附屬於小雀的?如果只是因為小雀是太子,而他是平民,那什麼樣的人都可以勝任,為何就得必須是他?

(變字型)
「我喜歡鷹。」

小雀不愛習武,雖然他聰明又有很高的天份,和一直以來都是靠勤能補拙的自己相較之下,他那總是應付了事總是把師父們氣得七竅生煙的行徑,很快的就被皇后娘娘給盯上了。
「你是太子,不好好學習武藝,將來怎麼生存?你要知道,這宮廷就如戰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沒關係,我有鷹啊。」
「鷹能保護你多久?能跟你多久?」
「一輩子吧。鷹一輩子都會在我身邊的,我喜歡鷹,所以他不會離開我,他會一直保護我,鷹,對不對?」
「是。」
因為他的喜歡,因為他那漂亮得連御花園裡的花朵相較之下都遜色的笑容,於是鷹願意為他而生,為他而死。
(變字型)


跪在文官武將群中,鷹穿著和所有武將相同的衣服,和那高高在上的皇帝,和那同他一起成長的皇帝,有著長長的一段距離。
曾經,所有的人都以為,以鷹和皇帝這樣深厚的關係,當皇帝登基時,鷹若非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宰相,至少也會是個國家軍隊的總司令。最後,鷹只當了個不大也不小的將軍,長年在國家的外省駐守著,一年見得到皇帝的次數少得可憐,那樣長的距離和疏遠的關係,鷹常常想著,也許哪天小雀會忘了他的存在。
望著穿著華麗龍袍的皇帝,他長高了,也長得更漂亮了──鷹目不轉睛地盯著皇帝,反正,在這麼多的官員中,在這麼遠的距離外,他哪裡會注意到我正盯著他瞧?
然而他錯了。
在這麼多的官員中,在這麼遠的距離外,皇帝那雙細長的美目,真的就直直地往他瞧來。
而那從小到大就讓鷹覺得可愛不已的微翹雙唇,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覺的輕笑。


「你回來了!我好想你喔!」
緊緊摟著他像小動物般在他懷裡蹭來蹭去的,是方才那高高在上,現在還穿著龍袍的皇帝。
「……」如果你想我,為何要把我安排到離國都那麼遙遠的地方,為何要讓我和你一年只能見一次面?
鷹不是沒有困惑過。
但他從來就沒有問,他不應該問也不想要問,皇帝想要怎麼做,自然是有他的理由吧。他對權力,對高位本來就沒有什麼很大的興趣,他只是……

偶爾,他想起當時小雀的那句「我喜歡鷹」,原本理所當然的事情,卻變得有些難以釋壞。
只因為他喜歡我,我就得將我的人生全交由他所掌管?
望著那和小時候一樣的笑容,鷹卻覺得從那個時候開始,有什麼變得不太一樣了。
他依然是他,我依然是我,但小雀呢?


又過了幾年,皇帝二十四歲大壽那年,鷹又見到了難得一見的皇帝。
這一次,皇帝沒讓他回到外省去了,他又重新回到了皇宮中,過著闊別了將近十年的宮內生活,回到那最近的距離,當上了皇帝最貼身的侍衛。他依然是沒問原因,照著皇帝的安排,回到了皇帝的身邊。
只是從那時開始,皇帝的健康狀況變得越來越差,常常莫名其妙的頭疼,莫名其妙地嘔血,有時候一發燒起來必須在床上躺個十天半月,而這樣的症狀越來越嚴重,到後來,除了皇帝身旁貼身服侍的宮女們和鷹,朝中大大小小的官員,幾乎很難再見到皇帝的面,而一切旨意和命令,也都只能透過鷹來傳達。


「小雀,吃藥了。」
「我不想吃,吃了那麼多了也沒效。」
「再吃一個月吧,太醫說再吃一個月,身體就會開始好轉了。」
「還要一個月啊……」
「我餵你吧。」
就如同過去那般,半年來,鷹天天服侍著皇帝吃藥,皇帝苦,他也苦。
極苦的藥味在兩個人的唇舌間,蔓延著。


最後的一碗藥,在一個寧靜的冬天夜晚。
皇帝臥倒在床上,身子劇烈地抖著,不是因為冬夜的寒冷,而是因為劇烈的疼痛。細長的手指緊緊抓著錦被,力道之大連指節都泛白了,從口中湧出的暗紅色鮮血染了他蒼白的臉蛋,染滿他一身白衣,和他那頭酒紅色頭髮互相輝映著,刺目卻有著不可思議的美感。
最後,皇帝停止了顫抖,停止了一切動作,停止了呼吸。
站在床邊的鷹,目睹著一切。
輕輕撥開披散在皇帝臉上的頭髮,望著那張美麗依舊卻終要化作枯骨的臉蛋,伸手輕輕撫摸著,那不屬於活人溫度的肌膚。
「終於……」
終於,鷹不必被囚禁在狹小的牢籠中。
終於,我的生命不用再屬於你。
終於,我不用再為你而生,為你而死。
將手上的血跡在錦被上擦拭乾淨,轉身就要離去。
「我以為,無論如何你都不會讓我喝下最後一碗毒藥的。」熟悉的聲音,那帶著笑慵懶的聲音,在他的背後說著。
「我以為,把你送離這個烏煙瘴氣的地方,你就不會變成那些處心積慮想要對付我的人。」
冰冷的手指頭搭上了他的肩膀,像從小大到那樣捲玩著他耳邊的髮絲。
「我以為……」涼涼的氣息吹在鷹的頸子上,緩緩地笑著說:「我以為,你永遠都不會變。」

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了的?
也許就是從他對這命運有了質疑的那一刻起。


鷹侍衛長為了幫皇帝擋刺客,壯烈地犧牲了,厚葬於城都北郊。
皇帝因身體有疾,怕受風寒,從此以後五十年漫長的執政生涯,都隔著厚重的布幔聽政,眾臣們只聞其聲卻從不見其貌。

「對你而言,最重要的事物是什麼呢?」
「已經不是我了,對吧。」

鷹望著皇帝的臉,突然覺得這個曾經是那樣熟悉的人變得好陌生。
更嬌豔的臉蛋,更嫵媚的笑容,像是更厚的一張面具將所有的情緒和喜怒哀樂都封蓋,再也看不到這個人的心了。
「說故事給你聽喔,從前從前森林裡住著一隻麻雀和老鷹,麻雀和老鷹的感情很好,老鷹也答應會一輩子保護麻雀。後來麻雀覺得森林的空氣太髒了,麻雀想要飛出森林外的天空去看看卻沒辦法,於是麻雀讓有著巨大翅膀的老鷹離開了這骯髒的森林,讓他可以飛翔在沒有限制的天空中。可是,老鷹離開了森林後,卻交了壞朋友,想要害小麻雀。麻雀不相信老鷹會背叛他,他讓老鷹回到森林,他希望老鷹離開了他的壞朋友之後就會變好了,但老鷹沒有,老鷹想要毒死麻雀。麻雀雖然知道老鷹一直在餵他吃毒藥,但他從小到大就是相信著老鷹的,他相信老鷹絕不會害死他,於是明知道那是毒藥,他還是一碗一碗地喝掉了。最後,麻雀喝了太多的毒藥,知道自己沒救了,但他還是一心想著,直到最後,老鷹會不會收手呢?他放棄了活在太陽底下的權利,把自己變成了只能靠著吸血過日子的吸血麻雀,只為了心中那最後一點點的期望。」
「可惜,到了最後,老鷹沒有收手。」
「麻雀不忍心殺掉老鷹,麻雀還是願意原諒老鷹,而且麻雀實在好心,他決定幫老鷹解決掉那些壞的朋友。」
皇帝坐在床邊,笑吟吟地望著被綁縛在床上,身材消瘦已無昔日那英姿的鷹。
「你就算滅了吸血鬼一族,我也無關痛癢。」他和吸血一族,不過是互相利用罷了。
「那我讓你的寶寶去滅了吸血鬼一族呢?你痛不痛,癢不癢?」
「你……」
「真可惜我不是女的,不然你也會和我生可愛的寶寶吧。」

那夜,在鷹的面前,在鷹的嘶吼下,皇帝用那把黑色的長刀,刺穿了那個甫出生的嬰兒,和緊緊抱著嬰兒的母親。
母親死了,孩子卻活了下來,順著皇帝的計畫,一步一步,在二十五年後,消滅掉和鷹謀議要顛覆掉他皇朝的吸血鬼一族。

二十五年後,皇帝還是依然年輕貌美,被折了翅的鷹,依然被縛在那張床上,動彈不得。
又過了二十五年,皇帝將他的皇朝勢力不斷向外擴張,人類的勢力前所未有的強大,人類的國度空前絕後的富裕,人類成了這個世界的唯一統治者。
只是除了躺在床上那垂垂老矣的鷹之外,沒人知道這個富強的人類皇朝,竟是由一個吸血鬼一手創造出來的。
「鷹,其實你一直都不服氣吧。」
穿著繡著金色鳳凰的黑色長掛子,一頭酒紅色的長髮挽了起來,上頭插了支燦爛的金鳳步搖,一身雍容貴氣的美青年坐在床邊,望著那油盡燈枯,生命已到了盡頭的老人。
「明明和我一起長大,我有的是權力,你有的卻只是義務。」
解開那綁了鷹手腕整整五十年的繩子,繩子已經發黃了,而鷹的手腕也整個扭曲變形成奇怪的形狀。輕輕撫著鷹那畸型的手腕,皇帝嘆了口氣說:「可是沒有人能夠分享的權力,其實也是很無聊的。」
「這個王朝挺無聊的,我不想要了。我要走了,我要去創造另一個歷史。這皇帝,就讓你當吧。」將手中繡著金龍的黃袍穿在老人身上,仔細地將那盤扣扣好,拿了把梳子,把老人一頭白髮稍作梳理。
「鷹,你聽得見我說話嗎?」
「鷹,你還看得見我嗎?」
「鷹,其實你一直想飛離開我身邊對吧,我想,今天你就可以如願了。」
「鷹,我要走囉,永別了。」

模糊的視線中,他看見那個漂亮的人兒笑了。
當年,自己還是個五歲小孩時,就被兩歲的他的笑容給蠱惑了吧,他的人生,應該是從那個時候就已經注定了。
是誰變了呢?也許,根本就沒有改變。
他對權力,對高位本來就沒有什麼很大的興趣,他只是……他只是想一直留在他身邊。
他當然是不甘心的,不甘心光憑著「我喜歡鷹」這樣的理由就決定了他的一生,所以他背叛,他毒殺他,一切一切,只為了找到其他的理由,來解釋自己的命運。
最終,他找到了。
為他而生,為他而死,不只是因為他喜歡著自己,同樣的自己更是將他喜歡到心坎去了,喜歡到沒辦法忍受自己被他疏遠,被他忽視,喜歡到想乾脆殺了他,來斬斷那緊纏著自己的鎖鏈,好讓自己像隻鷹般翱翔天空,不管是身還是心,都不必再被那小麻雀給綁住。
他錯了,那個人啊……他從來就不是什麼小麻雀,過去,他只是將自己的巨大翅膀收在看不見的地方,他只是不願意展翅罷了。
視線逐漸暗了,像是戲劇謝幕後的退場,曲終人散,舞台的燈光熄滅了,最後一切的景象,他美麗的面孔和笑容,全沒入了黑暗中。

那個人啊,從來就不是什麼小麻雀。
那個人啊,雖以鴛鴦這樣平凡鳥類為名,但從骨子到外皮,裡裡外外都是隻不折不扣的鳳凰。


END












後記

攻守這篇小說裡面,幾乎每個角色都是偏執的怪胎。所謂怪胎就是,喜歡用不是平常人會用的手段解決事情,喜歡把簡單的事情搞得複雜到可以寫一本小說,喜歡把心思放在心上不講又愛誤解對方的心思……說穿了就是,這本小說根本就是很莫名其妙的故事,兩個人你愛我我愛你,幹嘛還要你殺我我殺你?連我自己當作者的都寫得莫名其妙。
這是一篇留有許多沒有解決問題的小說,像是吸血鬼族的歷史,鴛鴦和春秋的故事,離暖的來歷,還有吸血鬼王為何封印自己,還有白刀子跟黑刀子的事情,還有莫小弟最終的感情歸屬(誰鳥這個啊)……因為事情太多了,如果一一寫進來,反而會破壞整個小說的節奏,請容我把這些事情放到下一本小說再去經營。
感謝一直繼續支持著我的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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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 (29筆)
1.
攻守真的很好看

看的我ㄧ把鼻涕一把眼淚的

神將我也超愛>///<

感謝月讀大大讓我有這好看的小說可以看^^
小邱 於 2007-12-27 01:01:45 留言 |

2.
攻守好看好看到破錶啊啊
我喜歡亂七八糟的砍砍殺殺亂七八糟的關係亂七八糟的感人肺腑啊啊XD
掏錢去買溜QwQ
MONOSTICH 於 2007-12-29 23:13:51 留言 |

3.
月讀大大好厲害呀!!!
真ㄉ很棒呀~!
希望你能再寫出更多更棒ㄉ小說呀~!
加油加油!!!(大心*)
r0402 於 2007-12-29 23:32:39 留言 |

4.
真的是超好看的啦^^
雖說大家你愛我我愛你又你殺我我殺你的
但是畢竟都是~愛呀
哈哈
呼籲大家也要到書局去買"攻守"唷
畫風真的很讚耶!!
月讀大大每一次的作品都讓人驚艷!!
rainandsky 於 2008-01-05 20:27:34 留言 |

5.
真的真的超棒的,
中間那段我哭的好慘XD
月讀大的文字魅力無與倫比呀!!

加油喔!!!請繼續創作好看的小說吧!!!!!

p.s神將(下)好像已經絕版無庫存了耶,好險我已經買了
呆 於 2008-01-05 22:29:36 留言 |

6.
壓~
我才剛剛看完小說就跑上來了
下策讓我哭的一把鼻涕(屎?!)一把眼淚的
一整天思緒都在這本書裡~
希望閱讀大大塊出下一本吧~
我超愛你的作品的~
wu198917 於 2008-01-05 22:37:03 留言 |

7.
此篇為私密留言
i382miyavirock 於 2008-01-07 02:10:34 留言 |

8.
是啊~這下冊真的很感人,連我妹那個冷血的也哭了!真的真的很好看~~超喜歡月讀大大的作品的~~^^
蘇菲 於 2008-02-07 12:11:33 留言 |

9.
嗚 好好看呀>_<

我愛下雨囉我愛阿王>0<

愛愛愛愛愛愛愛愛>ˇ
芯倪 於 2008-03-06 13:56:12 留言 |

10.
你的書好容易絕版(淚)
我要買都買不到了阿阿阿阿

(真糟糕 看起來是來亂的)
朹櫻 於 2008-03-16 18:20:06 留言 |

11.
你下一本书是什么啊???
好艰难才来到这里~结果你还是好神秘啊~~~
好想勾搭
有空来我豆瓣看看吧


啊··让我勾搭吧!!!
jdbknhm19 於 2008-04-11 23:53:01 留言 |

12.
真的滿久了XD
非常期待大人您的下一部作品
有些望穿秋水之感呢......
攻守裡頭的寫作手法很令人佩服
五體投地的那種
子容 於 2008-04-27 00:27:24 留言 |

13.
好喜歡妳的作品呢~
因為人在國外~沒法買書~回台時~一定找來買~
好喜歡這次的作品~期待妳下部作品XD
kerorogunsou 於 2008-05-14 21:34:21 留言 |

14.
又來看一次了,太好看了>_<
又看到哭哭了><
芯倪 於 2008-05-31 00:21:52 留言 |

15.
我想問一下,夏雨農既不是轉世,亦不是後代,又始終都是雨,那到底是什麼啊?我好困擾,從那之後的都完全看不懂了。那白刀黑刀的意義是純象徵嗎?拜託幫我解釋一下吧!我已經想好幾天了ㄒㄒ
今天 於 2008-06-22 18:10:24 留言 |

16.
我、要、跳、腳!!!!

因為缺貨了 T-T

我超想把攻守買回家

神將都讓我當供品了~

真是太喜歡月讀大大的文

嗚~~~

我要攻守,誰給我書買~泣
藍靈 於 2008-06-30 01:51:17 留言 |

17.
太好了,我有買到書...
大大,我超期待鴛鴦篇的啦...
而且啊,
我對攻守的感想是...很好笑又很好哭耶....
很妙吧.

是同一個靈魂,只是沒有完整的記憶...
應該是吧.我的認知裡.
因為白刀子封印霝魂黑刀子封印記憶,或是反過來.
那表示是同一個靈魂啊,跟吸血鬼大王一樣...同一對靈魂..
sharling 於 2008-07-15 23:19:16 留言 |

18.
月讀萬歲!!!!!

(狂淚

熊 於 2008-07-25 20:52:53 留言 |

19.
我看攻守是邊哭邊笑...
還真是特別的感覺呢,超喜歡月讀大的風格ˇ

(小聲:好想看新書..)
柔 於 2008-08-26 00:56:07 留言 |

20.
喔喔~
月讀大的這本攻守真是超超超好看的(豎指)
還記得我看的時候在上地理課
在上課中偷看的XD
把書藏到桌面下偷看=口=
(好孩子不要學喔)
dsasuke 於 2008-09-01 15:02:47 留言 |

21.
汗,夏雨農到最後有沒有變成吸血鬼呢?不是被吸了嗎?囧
Kris. 於 2008-12-24 10:27:42 留言 |

22.

我覺得沒有耶,因為雪在咬他那時夏雨農不是拿試管插自己,要把對方變成吸血鬼在西的時候也是需要時間的ㄅ@@",所以只好賭是藥效快還是雪咬得快="=
shamro 於 2009-01-16 10:14:13 留言 |

23.
>15. 今天
----------------------------------
夏雨農既不是轉世,亦不是後代,又始終都是雨,那到底是什麼啊?
----------------------------------
夏雨農[只是沒有雨的記憶-但對雨的遭遇 感同身受]=雨=被刀子插的嬰兒[應該]
所以基本上夏雨農就是雨
蕭雪森就是雪
都是同一人只是夏雨農認為自己不完全是雨-他認為自己也是個完整的個體[吧]
雨農既愛著雪森也愛著雪他認為這並沒有任何差別-
不過雪對雨農的執著有點誤會了[認為他執著來自他對雪森的愛]才會叫他滾蛋去[吧]
----------------------------------------------------------
黑色刀是封印著生命[所以當雨在雪面前用黑刀插心死亡時他的生命回到了黑刀][至於雨農是誰插出來要看鴛鴦篇才知道XD]
白色刀子封印著記憶[所以夏雨農才沒有雨的記憶吧"]

雪森沒有了雪的記憶則是因為自己封印起來了
*-------------------------------
夏雨農最後成了阿破青年還是個人類
要被吸到什麼程度才能變成吸血鬼這應該要問春秋師父XD
-------------------
我和大家看完攻守的感想幾乎都很像-又笑又哭
不過因為我笑就會笑到噴出淚來-所以基本上是哭到底的XDD
因為本身笑點太低每翻一頁就笑一次[笑]
最後期待鴛鴦篇能夠順利出版ˇ
-----------------------
e54161991 於 2009-02-01 23:20:22 留言 |

24.
ㄜ......其實我也想問個問題......
雪到最後既然沒有將夏雨農吸乾
所以也代表他並沒有完全化
這樣他不就三不五時就要繼續忍受不完全化所帶來的痛苦?
還是有什麼別的辦法?
night 於 2009-02-02 10:14:33 留言 |

25.
喔-我竟然完全忘記這點了[驚

有沒有辦法-好像沒有提到-也不知道續集[?]是否會交代-
只能說為了愛雪就犧牲小我了吧-XD

話說如果雪將自己的力量再度封印住呢?[不過似乎沒有那個必要就是]
e54161991 於 2009-02-04 21:35:16 留言 |

26.
恩.....好吧........只是覺得這樣似乎沒有所謂Happy Ending的圓滿 有點遺憾而已
辛苦小雪了.........

感謝月讀大的回答
其實我還有幾個問題想問

第一個其實我不太懂為什麼小農農不想變成吸血鬼
感覺上他是很願意跟著雪上山下海
如果變成吸血鬼
兩人就不用擔心歲月的問題
可以一輩子在一起
可是小農農的意願似乎不高
為什麼呢?

第二個就是小農農既然宰掉的吸血族長及大長老
按照鑽石級榜單來看
小農農現在應該是億萬富翁了吧?
要買小島或什麼的話的話早就不是問題了吧?
為什麼我還是覺得他們在鬧窮?

目前想問的就是這些
請月讀大幫我解惑一下
以後可能也有其他問題想請月讀大幫幫忙
因為我真的非常喜歡攻守
所以很想了解它的一切
感激不盡~~~~~
night 於 2009-02-06 12:50:52 留言 |

27.
天啊 我居然連上了我的偶像的部落格!!
月讀大大我超愛你寫的"神將"耶!! 那真是經典
謝謝你那麼努力寫好看又感人的小說給我們看
希望你繼續努力~在多寫好看的小說造福大家喔
超愛你的!
一姿 於 2009-02-07 02:04:44 留言 |

28.
請問啥時會再版呢//
等不及啦~~~
市面上有的書局都找遍了
瓜 於 2009-07-10 21:10:43 留言 |

29.
什麼時候會有新作品呢??
好喜歡妳的風格呢!!(L)
KJ 於 2009-08-15 23:59:15 留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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